瓊恩

「拉赫洛。」梅麗珊卓雙臂舉向落雪的天空,唱誦道,「你是我們眼中的光,你是我們心中的火,你是我們腹中的熱。你的光是白晝溫暖我們的太陽,你的光是黑夜守護我們的群星。」

「吾等讚美拉赫洛,吾等讚美光之王。」冷風吹散了婚禮賓客參差不齊的回應。瓊恩•雪諾拉起斗篷兜帽。

今天雪小了些,細碎的雪花在空中飛舞,但東風依然沿長城吹來,猶如老奶媽故事中刺骨的冰龍吐息。連梅麗珊卓的聖火都在顫抖,蜷縮在火坑中,伴著女祭司的吟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似乎只有白靈不怕冷。

亞麗•卡史塔克湊近瓊恩:「母親大人常說,婚禮上降雪意味著婚姻冷淡。」

他看了賽麗絲王后一眼。按這種說法,她和史坦尼斯結婚那日,定然大雪紛飛。南方王后在貂皮斗篷中縮成一團,被貴婦、女僕和騎士圍在中間,看起來虛弱蒼白又瘦小。她凍僵的薄唇掛著勉強的笑容,但眼裡飽含敬意。她憎惡寒冷,卻戀慕火焰。看錶情就知道,只要梅麗珊卓一句話,她會欣然步入火堆,熱烈擁抱火焰。

並非所有後黨人士都跟她一樣狂熱。布魯斯爵士半醉半醒,梅格羅恩爵士戴手套的手捏著身旁女士的屁股,納伯特爵士哈欠連天,國王山的派崔克爵士則在生氣。瓊恩•雪諾開始明白史坦尼斯為何會把這些人留給王后了。

「長夜漫漫,處處險惡。」梅麗珊卓繼續吟誦,「吾等凡人,獨生獨死,茫然無措,踟躕幽谷;幸得同袍,集聚而行,幸有真主,嘉以溢吾。」她的猩紅綢緞袍隨風起伏。「兩位新人今日要連線生命,共同面對塵世的黑暗。噢,真主啊,請用火焰填充我們的心房,好讓我們奉承您明光照耀。」

「光之王,守護吾等。」賽麗絲王后高喊,梅麗珊卓的其他信徒隨聲附和:臉色蒼白的貴婦,顫抖的女僕,亞賽爾爵士、納伯特爵士和藍柏特爵士,穿鐵鎖甲的南方士兵和青銅甲的瑟恩人,甚至有幾名瓊恩的黑衣弟兄。「光之王,榮耀子民。」

梅麗珊卓背對長城,站在深坑一側,坑裡是熊熊火焰;新人在火坑對面面對梅麗珊卓。新人身後站著王后、公主和臉帶刺青的弄臣。希琳公主裹著層層毛皮,簡直像個球,矇住她大半張臉的圍巾不斷撥出白氣。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率後黨簇擁著王族。

只有少數幾個守夜人聚在火坑邊,更多的站在屋頂、視窗或長城巨大的之字形樓梯上觀望。瓊恩特別留心誰來了,誰沒來。有些人在值班,有些人剛被換下很快睡著了,但其他缺席者明顯是表達反對——奧賽爾•亞威克和波文•馬爾錫便在此列。賽勒達修士從聖堂出來短暫露了個面,摩挲著用皮帶掛在脖子上的七面水晶,祈禱開始後便退回聖堂裡。

梅麗珊卓抬起雙手,坑中火焰躍向她指尖,猶如被獵物誘惑的紅色巨犬。飛昇的火星與飄落的雪花迎面相撞。「哦,光之王,我們感謝你。」她對著熊熊火焰吟唱,「感謝你派來英勇的史坦尼斯,正直的國王陛下。請你引導他,請你守護他,拉赫洛,助他遠離奸佞的陰謀。請你賜予他力量,討伐黑暗的僕從。」

「賜予他力量,」賽麗絲王后和她的騎士、貴婦們同聲應和,「賜予他勇氣。賜予他智慧。」

亞麗•卡史塔克挽住瓊恩的胳膊。「還要多久啊,雪諾大人?如果註定要被雪埋了,我想結完婚再死。」

「快了,小姐,」瓊恩向她保證,「快了。」

「感謝您派來溫暖我們的太陽。」王后唱道,「感謝您派來守護我們的群星,助我們穿越漫漫長夜。感謝您賜予我們壁爐與火焰,以抵擋無情的黑暗。吾等感恩戴德,為靈魂之光,腹中之火,心頭之熱。」

接著梅麗珊卓說:「新人上前,準備結合。」火焰將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長城上,紅寶石在她蒼白的喉頭閃爍。

瓊恩轉向亞麗•卡史塔克。「小姐,準備好了?」

「好了,嗯,當然。」

「你不怕?」

女孩的笑容像極了小妹,他心都要碎了。「該是他怕我。」她的頭髮用紗丁不知從哪找來的蕾絲裹住,雪花在她臉上融化,卻在她頭頂堆成一頂冰雪王冠。她雙頰緋紅,眼神閃耀。

「你真是冬天的女兒。」瓊恩握緊她的手。

瑟恩的馬格拿等在火坑旁,穿著毛皮、皮革和青銅鱗甲,腰佩青銅劍,像要趕赴戰場。他頭髮稀疏,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但當他轉頭望向新娘,瓊恩看出他還是個孩子。他眼睛瞪得像核桃,是什麼嚇著了他——火焰?女祭司?還是新娘?瓊恩不得而知。亞麗的話完全沒錯。

「何人將獻出她?」梅麗珊卓問。

「我。」瓊恩說,「卡史塔克家族的亞麗來此成婚。她不僅是長大成熟、有了月事的女人,更是嫡親所生、血統純正。」他最後擠了一下女孩的手,轉身回到眾人之間。

「何人要迎娶她?」梅麗珊卓道。

「我,」賽貢拍拍胸口,「瑟恩的馬格拿。」

「賽貢。」梅麗珊卓問,「汝可願起誓:執子之手,共享聖火,共度長夜,共涉艱險?」

「我起誓。」馬格拿的承諾化為空中的白霧,雪花斑斑點點灑在他肩上,他雙耳凍得通紅。「以紅神的火焰之名,我將溫暖她一生。」

「亞麗。汝可願起誓:執子之手,共享聖火,共度長夜,共涉艱險?」

「直到他血液冰冷。」她借守夜人的黑羊毛斗篷作少女斗篷,用襯邊的白色毛皮在後背縫上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紋章。

梅麗珊卓雙眼和她喉頭的紅寶石一樣閃閃發光,「請上前來,結合為一。」隨她召喚,一堵火牆咆哮升起,灼熱的橙色火舌舔舐雪花。亞麗•卡史塔克挽住新郎馬格拿。

他們並肩跳過火坑。「飛越聖火,」風吹起紅袍女的衣衫,她壓住飛舞的緋紅長袍,「合二為一。」紅銅色長髮在她頭上翻揚,「聖火熔鑄,永不分離。」

「聖火熔鑄,永不分離。」後黨人士、瑟恩人,甚至有一些黑衣兄弟齊聲應和。

大家都有觸動,除了國王和叔叔,瓊恩•雪諾心想。

克雷根•卡史塔克晚侄女一天到達,他帶著四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一個獵人和一群獵狗,像獵鹿一樣追蹤亞麗小姐。瓊恩•雪諾趕在他們到達黑城堡宣稱賓客權利或要求談判之前,便於鼴鼠村以南半里格處的國王大道截住他們。一名卡史塔克的手下向泰發射十字弓,且因此而死。現在只剩克雷根本人和他的四名手下。

幸好守夜人有十幾間冰牢。人人都有得住。

和其他許多東西一樣,紋章制度止於長城,因而瑟恩人不像七大王國的家族那樣擁有傳統家徽。瓊恩命事務官為他們設計一個——他覺得成果不錯。賽貢將白羊毛制的新娘斗篷系在亞麗夫人肩上,上嵌青銅圓盤,周圍用猩紅絲綢織出熊熊火焰。若仔細探究,基礎仍是卡史塔克家的日芒形象,但也依瑟恩人的特性做了修改。

亞麗的少女斗篷差不多是被馬格拿扯下的,但他為她披上新娘斗篷時幾乎算得上溫柔。他低頭親吻她的臉,新郎新娘吐吸交融。火焰再次升騰,後黨人士吟唱讚歌。「結束了?」瓊恩聽見紗丁小聲問。

「徹底結束,」穆利嘀咕,「好極了。他們成親,我要凍暈。」他穿了最好的黑斗篷,嶄新的羊毛幾乎沒怎麼褪色,但冷風把他的臉凍得和頭髮一樣紅。「哈布溫了些加肉桂和丁香的葡萄酒,待會喝點暖暖身子。」

「什麼是丁香?」呆子歐文問。

雪下大了,火坑的火漸漸熄滅。人群四散開去,魚貫離開校場。後黨、王黨和自由民都急著尋找遮風避寒之所。「大人和我們一起參加宴會麼?」穆利問瓊恩•雪諾。

「回頭就來。」若他不去,賽貢可能當成侮辱。畢竟,這場婚姻是我一手促成。「我先處理其他事。」

瓊恩帶白靈走向賽麗絲王后,靴子陷入成堆積雪中。這些日子,在建築物間剷雪越來越難,人們日益依賴被稱作蟲道的地下通道。

「……多完美的婚禮。」王后激動地說著,「我感到真主火熱的目光。噢,你不知我請求過史坦尼斯多少次,要他與我重辦婚禮,在光之王的祝福下讓靈與肉真正結合。經由火焰熔鑄,我必將為他帶來更多子嗣。」

帶來更多子嗣,你首先得跟他上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已冷落妻子多年——這在長城也非秘聞。可以想象對在戰爭中重辦婚禮的點子,史坦尼斯陛下會作何反應。

瓊恩鞠躬,「陛下若方便,宴席正虛位以待。」

王后狐疑地看了一眼白靈,然後抬頭盯著瓊恩。「是的。梅麗珊卓女士會為我引路。」

紅袍女祭司開口:「我必須觀望聖火,陛下。拉赫洛或能許我預見國王,乃至一場偉大的勝利。」

「哦。」賽麗絲王后略有不快,「誠然……讓我們祈禱真主賜予意象……」

「紗丁,為王后陛下帶路。」瓊恩道。

梅格羅恩爵士上前一步。「我來護送陛下赴宴,我們不需要你的……事務官。」從那一頓中,瓊恩聽出這位爵士在掂量另外的詞。小鬼?寵物?男妓?

瓊恩再次鞠躬。「如你所願。我稍後入席。」

梅格羅恩爵士伸出手,賽麗絲王后僵硬地挽住,並將另一隻手放在女兒肩上。王家鴨子群緊跟在後,尾隨兩人穿過校場,弄臣帽子上的鈴鐺奏出行軍曲。「海底下,人魚喝海星湯,僕人全是螃蟹喲,」補丁臉邊走邊唱,「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梅麗珊卓臉色一沉。「那傢伙很危險。我在聖火中多次看到他,有時他頭骨纏身,唇染鮮血。」

你沒燒死這可憐人真是奇蹟。她只需在王后耳邊說句話,補丁臉就會遭到火焚厄運。「你在聖火中看到了弄臣,卻沒發現史坦尼斯的線索?」

「我尋找他,看到的卻是雪。」

同樣的無用回覆。克萊達斯已送烏鴉去深林堡警告阿爾夫•卡史塔克的變節,但烏鴉是否及時飛到陛下那裡,瓊恩無從得知。布拉佛斯銀行家也帶著瓊恩提供的嚮導,動身尋找史坦尼斯,然而考慮到戰爭和天氣,他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國王有個三長兩短,你會知道嗎?」瓊恩問。

「他沒事。史坦尼斯是真主的選民,註定要率領我們抵抗黑暗。我曾在聖火中目睹,在古書預言中讀到:當星辰泣血,長夜降臨時,亞梭爾•亞亥將在煙與鹽之地重生,並喚醒石頭中的魔龍。龍石島正是煙與鹽之地。」

這番話瓊恩早聽膩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確是龍石島公爵,但並非在那裡出生。他和他兄弟們一樣生於風息堡。」他皺起眉頭,「曼斯呢?連他也找不到?你到底從聖火裡看到些什麼?」

「恐怕他失蹤了。我只看到雪。」

雪。瓊恩知道,南方的雪勢不斷增強,據說離此兩日騎程的國王大道業已無法通行。梅麗珊卓自然也知道。風暴也在東邊的海豹灣肆虐,據最新報告,他派去拯救艱難屯自由民的那支雜牌艦隊仍停留在東海望,望洋興嘆。「你不過看到火焰中盤旋的灰燼。」

「我看到了頭骨,還有你。我每次觀察聖火都會看到你的臉,我警告過你的危險已一觸即發。」

「黑暗中的匕首,我知道。抱歉,女士,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逃離了別人強加的婚禮,這是你說的。」

「我沒說錯。」

「也沒說對。亞麗並非艾莉亞。」

「聖火展示真相,而我解讀有偏差。我和你一樣是肉體凡胎,瓊恩•雪諾,凡人都會犯錯。」

「即便是司令。」曼斯•雷德和矛婦們沒回來,瓊恩不禁猜測紅袍女派他們出去是否另有目的。她在玩什麼遊戲?

「把你的狼時刻帶在身邊,大人。」

「白靈很少走遠。」聽到自己的名字,冰原狼抬起頭。瓊恩搔搔他耳背。「請原諒,我得走了。白靈,跟我走。」

冰牢開鑿在長城底部,裝有沉重的木門,一間比一間小。有幾間寬敞的容許人踱步,較小的只能在裡面坐著,最小的甚至連坐都坐不起來。

瓊恩把最重要的俘虜關在最大的牢房,為其配備了一個馬桶,足夠禦寒的毛皮,外加一袋酒。鎖眼結了冰,守衛們費了些手腳才開啟牢門。麻桿維克將門推出個能讓瓊恩通過的縫隙,生鏽的鉸鏈鬼叫了一聲。淡淡的臭氣迎面漂來,比他預期的微弱。在酷寒中,糞便也會迅速凍結。瓊恩在冰牆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冰牢角落裡堆起的毛皮幾乎有一人高。「卡史塔克,」瓊恩叫道,「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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