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塔外,遠離後黨人士,瓦邇就怒衝衝地抱怨:「你騙我,她下巴的鬍子比我兩腿間的毛還多。還有她女兒……那張臉……」
「灰鱗病。」
「我們管那叫灰死病。」
「孩子染上不一定致命。」
「在塞外是致命的。對付這個我們一般用毒芹,當然枕頭刀子見效更快。要我生出這麼個可憐孩子,早給她慈悲了。」
瓊恩沒見過瓦邇的這一面。「希琳公主是王后唯一的孩子。」
「我同情她倆,但這孩子不乾淨。」
「若史坦尼斯贏得戰爭,希琳就是鐵王座的繼承人。」
「我同情七大王國。」
「學士說灰鱗病不會——」
「學士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森林女巫才知道真相!灰死病會潛伏起來,伺機再發。那孩子不乾淨!」
「她是個甜美的女孩。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瓦邇拽住他胳膊,「怪物和他奶媽得離開這裡,你不能讓他和那個死女孩待在一座塔。」
瓊恩甩開她的手,「她沒死。」
「她死了。她母親看不到,你也看不到,但死亡盤旋在她身上。」她從他身邊退開,又轉身停下,「我為你帶來了巨人剋星託蒙德,你得把怪物給我。」
「如果能做到的話。」
「給我,你欠我人情,瓊恩•雪諾。」
瓊恩看著她大步離開。她錯了,肯定錯了。灰鱗病不像她說的那麼致命,不會殺死孩子。
日已西斜,白靈又跑了。我想要一杯香料熱酒。兩杯更好。但這隻能押後。他還要面對敵人,最棘手的敵人——兄弟們。
皮革在吊籠旁等他,兩人一同進去。籠子升高,風力漸強。五十尺時,沉重的鐵籠開始隨風搖擺,不時刮在長城上,震落細碎的冰晶,如雨點在陽光中閃耀飛舞。很快他們高過了城堡最高的塔樓。四百尺時,狂風長出了利齒,有力地撕咬著他們的黑斗篷,令其呼呼地拍打鐵欄。到了七百尺,狂風幾近將他咬穿。長城是我的,絞盤手拉近鐵籠時,瓊恩提醒自己,至少這兩天還是。
瓊恩跳到冰面上,謝過絞盤手,又朝持矛站崗的兩名哨兵點頭致意。他們都把羊毛兜帽拉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但瓊恩還是認出是泰和歐文——泰有一頭及背的油膩亂髮,歐文腰上的劍鞘會塞滿香腸。他本應從站姿就認出他們。好的統帥必須瞭解部下,在臨冬城,父親有一回教導他和羅柏。
瓊恩走到長城邊緣,俯視曼斯•雷德的大軍覆滅的戰場。不知曼斯身在何方。他找到你了麼,小妹?還是說這是他金蟬脫殼的藉口?
他與艾莉亞一別經年,她現在長成什麼樣了?他還認得出來嗎?搗蛋鬼艾莉亞,臉上髒兮兮。他要密肯給她打的小劍,她還留著嗎?用劍的尖端去刺敵人,他教導她。關於拉姆斯•雪諾的傳言哪怕有一半是真,艾莉亞就該在新婚之夜這麼做。請帶她回家,曼斯。我從梅麗珊卓的魔掌下救走了你兒子,我還要拯救四千個自由民,而你只需用一個小女孩作報答。
北方的鬼影森林中,下午的陰影在蔓延。西方天空一片血紅,東方明星乍現。瓊恩•雪諾握劍的手開開合合,憶起所失種種。山姆,你這可愛的傻胖子。你把我推成總司令,真是個殘忍的玩笑。總司令沒有朋友。
「雪諾大人?」皮革道,「籠子又上來了。」
「我聽到了。」瓊恩從邊緣退回。
最先上來的是菲林特和諾瑞氏族的首領,裹著皮毛,帶著武器。諾瑞大人像只老狐狸——皺巴巴的,看似弱不禁風,但目光矍鑠,動作輕快。託根亨•菲林特比諾瑞大人矮半頭,卻有其兩倍重——他矮胖粗魯,指節泛紅、血管糾結的手掌大如火腿。他重重地倚著一根黑刺李手杖,蹣跚地走過冰面。接著上來的是裹熊皮的波文•馬爾錫。然後是奧賽爾•亞威爾。最後是半醉半醒的賽勒達修士。
「一起走走,」瓊恩吩咐眾人。於是他們沿長城西行,踩在鋪滿碎石的路上,迎著夕陽而去。離開溫暖的小屋五十碼後,瓊恩開口:「你們知道我為何召集你們。三天後的黎明,我們將開啟城門迎接託蒙德和他的部眾,為此要做很多準備工作。」
眾人以沉默回應他的宣言。最先開口的是奧賽爾•亞威克:「總司令大人,這意味著好幾千——」
「——骨瘦如柴的野人,飢腸轆轆,疲憊不堪,背井離鄉。」瓊恩指向他們的營火,「他們就在那兒。託蒙德說有四千人。」
「從營火判斷,只有三千。」波文•馬爾錫就是為數數而生的,「據報,隨森林女巫去艱難屯的人數是這兩倍。此外,丹尼斯爵士來信稱影子塔外的山上有一大片營地……」
瓊恩沒否認。「託蒙德說哭泣者打算再攻打頭骨橋。」
老石榴摸摸傷疤。那傷疤是哭泣者上次攻打頭骨橋、強闖大峽谷時留下的。「總司令大人顯然不會讓這……這惡魔也過來吧?」
「我不想,」瓊恩沒忘記哭泣者留給自己的那些雙眼浴血的人頭。黑傑克布林威、毛人哈爾、灰羽加爾斯。我無法為他們報仇,但我不會忘記他們。「但很遺憾,大人,他會過來。我們沒法在自由民裡挑揀,規定這個能過來那個不能過來。和平,意味著對所有人的和平。」
諾瑞大人清清嗓子,啐了一口。「你怎不跟貪狼和食腐烏鴉和平共處咧?」
「我的地牢裡很和平,」老菲林特嘟囔,「把哭泣者交給我。」
「他殺了多少遊騎兵?」奧賽爾•亞威克質問,「姦淫擄掠了多少婦女?」
「我家就有三個,」老菲林特說,「帶不走的女孩他就弄瞎。」
「披上黑衣,罪行勾銷。」瓊恩強調,「想要自由民與我們並肩作戰,我們必須像寬恕自己那樣,寬恕他們的罪行。」
「哭泣者不會發誓,」亞威克堅持,「也不會披上黑衣。連其他掠襲者也不信任他。」
「用人無須信任。」否則我能用你們中的誰?「我們需要哭泣者這樣的傢伙。誰比野人更瞭解塞外?誰比跟敵人戰鬥過的人更瞭解敵人?」
「哭泣者只瞭解燒殺搶掠。」亞威克說。
「野人一旦過了長城,數量便是我們的三倍。」波文•馬爾錫開口,「這還只算託蒙德一部。加上哭泣者的人和艱難屯那些,他們一晚上就能滅掉守夜人。」
「僅靠數量贏不了戰爭。你們沒見過他們,半數人奄奄一息。」
「我寧願他們入土為安,」亞威克說,「如果大人樂意的話。」
「我當然不樂意。」瓊恩的聲音和撕扯斗篷的風一樣冰冷,「營地裡還有孩子,成百上千的孩子。還有女人。」
「矛婦。」
「有些是。此外還有母親和祖母,寡婦與少女……諸位,你們真的想判她們死刑麼?」
「弟兄們別吵了。」賽勒達修士說,「我們跪下,祈禱老嫗為我們照亮智慧之路吧。」
「雪諾大人,」諾瑞大人說,「你打算把野人安置在哪兒?該不是我的地界吧。」
「是啊。」老菲林特宣告,「你把他們安置在贈地,那是你自己犯傻,但如果他們亂跑,我會毫不猶豫取其首級。凜冬將至,我可喂不飽多餘的嘴。」
「野人會留在長城,」瓊恩向他們保證,「我將選一座廢棄堡壘來安置大部分野人。」守夜人已在冰痕城、長車樓、黑貂廳、灰衛堡和深湖居重新駐軍。儘管這些堡壘人手嚴重短缺,但此外還有整整十座是無人看守的廢墟。「那些拖妻帶子的男人、孤女、十歲以下的孤兒、老嫗、寡婦以及不想戰鬥的女人,都送去那裡。矛婦派到長車樓加入她們姐妹的行列,單身男子送去我們重開的堡壘。願意披上黑衣的留在此處,或派往東海望和影子塔。託蒙德將駐守橡木盾,我們可以就近監視。」
波文•馬爾錫嘆道:「就算他們不用劍殺我們,也會用嘴害死我們。請問總司令大人,如何供養託蒙德和他手下的幾千人呢?」
瓊恩早料到他會問。「通過東海望,我們用船購入食物,要多少買多少。從河間地、風暴地和艾林谷買,從多恩領、河灣地和狹海對岸的自由貿易城邦買。」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請問我們拿什麼買?」
拿金子,布拉佛斯鐵金庫的金子,瓊恩本該回答,但他說的卻是:「我同意自由民留下毛皮獸皮,用於冬天禦寒,剩下的財產都必須上繳。無論金銀珠寶,玉石雕刻,任何值錢家當。我們用船把這些東西運過狹海,賣到自由貿易城邦。」
「野人的家當。」諾瑞大人說,「夠買一袋大麥了。哦,不,也許兩袋吧。」
「司令大人,為何不讓野人也交出武器?」克萊達斯問。
「皮革」哈哈大笑,「因為自由民要跟你們並肩禦敵啊。沒武器怎麼打?朝古靈精怪扔雪球,還是拿木棍戳咧?」
大多數野人的武器不比木棍強,瓊恩暗想。木棒,石斧,槌子,尖頭淬過火的矛,骨頭、石頭和龍晶做的匕首,柳條盾牌,骨甲,煮沸皮革。瑟恩人會冶煉青銅,「哭泣者」這樣的掠襲者則會從屍體上扒鋼劍、鐵劍……但即便這些也很老舊了,長年累月的使用令其坑坑窪窪,鏽跡斑斑。
「巨人剋星託蒙德絕不會繳械。」瓊恩說,「他雖非哭泣者,但也不是懦夫。若我提出這等要求,免不了刀兵相見。」
諾瑞大人捻捻鬍鬚。「雪諾大人,你說要將這些人安置在廢棄的城堡,但你怎麼留住他們?怎麼阻止他們南下前往富饒溫暖的地方?」
「那是我們的地界。」老菲林特補充。
「託蒙德發過誓。他會與我們並肩作戰,直到春天。哭泣者和其他首領也要發同樣的誓,否則我不會讓他們過來。」
老菲林特搖搖頭,「他們會背叛我們。」
「哭泣者的話一文不值。」奧賽爾•亞威克道。
「都是些不信神的野蠻人,」賽勒達修士認為,「就算在南方,人們也深知他們背信棄義。」
皮革雙手抱胸,「記得下面那場仗麼?我當時在另一邊,知道嗎?現在我穿了你們的黑衣,訓練你們的菜鳥去殺人。有人會叫我變色龍,也許我確實是……但我不比你們這幫烏鴉更野蠻。我們有信仰,我們信仰的諸神和臨冬城信仰的一樣。」
「那是長城建立之前就存在的北境諸神,」瓊恩說,「託蒙德以他們之名起誓。他會信守諾言,我瞭解他,正如我瞭解曼斯•雷德。你們應該記得,我曾和他們一起行軍。」
「我沒有忘。」總務長道。
是啊,瓊恩心想,我不覺得你會忘。
「曼斯•雷德也發過誓。」馬爾錫續道,「他發誓不娶妻,不生子,不戴寶冠,不爭榮寵。結果他當了變色龍,把戒律全破壞,還集結起一支可怕的軍隊進攻王國,長城外這些人就是他大軍的殘餘。」
「他的劍早已斷折。」
「斷劍可以重鑄。斷劍亦能殺戮。」
「自由民目無法紀,藐視君王,」瓊恩說,「但他們也愛自己的孩子。這點你承認嗎?」
「我們不擔心孩子,我們擔心的是孩子們的爹。」
「我也是,所以才堅持要他們交出人質。」我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輕信的傻瓜……也不是半個野人,無論你們信不信。「我要他們交出一百個八到十六歲的男孩。每個首領和頭目各提供一個兒子,其餘的抽籤決定。這些男孩將充當侍從和侍酒,解放我們的人手。他們中某些人有朝一日會披上黑衣,這不是沒可能的。剩下的繼續做人質,以確保父輩的忠誠。」
北方人面面相覷。「人質,」諾瑞大人沉吟道,「託蒙德答應了?」
不答應就只能坐視自己人死去。「他管這叫‘血錢’,」瓊恩•雪諾說,「但他答應了。」
「啊,這名字倒合適!」老菲林特的柺杖重重地敲在冰上,「臨冬城也問我們要男孩,我們一直管那叫養子,但說穿了就是人質,雙手奉上的抵押品。」
「若是作父親的忤逆了北境之王,」諾瑞大人說,「他們回家時就會少個頭。孩子,你告訴我……如果你這些野人朋友背誓,你下得了手麼?」
去問問傑諾斯•史林特。「巨人剋星託蒙德不會挑戰我的底線。諾瑞大人,在你眼中我或許只是個涉世不深的孩子,但我可是艾德•史塔克之子。」
總務長似乎還不滿意。「你說這些男孩會當侍從。大人您不是想讓他們接受武器訓練吧?」
瓊恩被激怒了。「不,先生,我想讓他們去縫補內衣!他們當然會接受武器訓練。他們要攪黃油、劈柴火、擦桌子、倒夜壺,送信……並在工作間隙學習使用矛、劍和長弓。」
馬爾錫一下子漲得滿臉通紅。「司令大人恕我無禮,但這事沒法迴避。您的言行已近乎叛國。八千年來,守夜人的漢子堅守長城,抵禦野人。現在您竟放他們進來,讓他們住進我們的城堡,為他們提供衣食,教他們如何戰鬥。雪諾大人,需要我提醒您嗎?您發過誓!」
「我知道我的誓言。」瓊恩複述,「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我是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我的誓言是否和你的一樣?」
「如大人所說,一模一樣。」
「你確定我沒記錯分毫?你確定我沒忘記如何討好國王和他的律法,如何像守財奴一樣攥緊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座廢棄的堡壘?這部分誓言裡有嗎?」瓊恩等待回答。無人開口。「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請問諸位——野人不是人嗎?非得等他們變成不是人的東西來跟王國作對嗎?」
波文•馬爾錫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連脖子都漲得通紅。
瓊恩•雪諾轉過身。殘陽最後一縷餘暉也開始暗淡,長城的裂隙由紅變灰,由灰轉黑,由奔湧的烈火變為玄冰的暗流。在長城之下,梅麗珊卓女士會燃起夜火,吟唱頌歌:光之王,守護吾等,因為長夜漫漫,處處險惡。
「凜冬將至,」瓊恩最後打破尷尬的沉默,「白鬼隨之而來。長城是阻擋它們的防線,長城正是為此而建……但長城需要人來守衛。今天的討論到此為止。在大門開啟前,我們有好多準備工作。託蒙德部眾的衣食住行皆需準備。他的人有些得了病,需要醫治。克萊達斯,病人就交給你,盡力多救幾個。」
克萊達斯眨眨暗粉色眼睛。「盡我所能,瓊恩。我是說,司令大人。」
「備好所有的馬車推車,以運送自由民去他們的新住處。奧賽爾,你來負責。」
亞威克愁眉苦臉,「是,司令大人。」
「波文大人,你負責收取‘過路費’。金銀琥珀、項圈、臂箍、項鍊,全都要分類清點,確保安全送到東海望。」
「遵命,雪諾大人。」波文•馬爾錫說。
冰雪,這是她的預言,還有黑暗中的匕首,鮮紅的血凍硬了,兵刃寒光閃爍。想到這裡,他握劍的手開開合合。
長城內外,冷風吹起。
作者「喬治·馬丁」的其他小說
《血與火(龍之家族)》《冰與火之歌5魔龍的狂舞》《冰與火之歌1權力的遊戲》《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冰與火之歌3冰雨的風暴》《冰雨的風暴(下)》《冰雨的風暴(上)》《冰與火之歌4群鴉的盛宴》《權力的遊戲(下)》《魔龍的狂舞(中)》《群鴉的盛宴(上)》《群鴉的盛宴(中)》《冰雨的風暴(中)》《魔龍的狂舞(上)》《群鴉的盛宴(下)》《列王的紛爭(中)》《列王的紛爭(上)》《列王的紛爭(下)》《權力的遊戲(中)》《權力的遊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