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b1919年。/b
「何先生,你真的要回到中國去?」愛因斯坦問。
「是的。」何必生說,「戰爭結束了,中國也正發生鉅變,我覺得,那裡更需要科學。」
「可是……德國才能提供給你研究必要的環境和土壤,中國太落後了。」
「中國雖然落後,但那兒的人們渴望進步與改變,他們在拼命地學習先進的東西。而德國……戰敗後人們都沉浸在幻滅的痛苦中,還有人念念不忘復仇,所以我想……戰爭隨時還會再回來,這裡不是安居之所。愛因斯坦教授,或許……你也應該離開。」
「何,這是你的預測,還是你當年在那個實驗中看到的未來?」
「未來是可以被改變的。我看到的,也只是一種可能。我不想充當預言家……不過……將來猶太人在德國的處境可能很危險。」
「可惡的種族主義。」愛因斯坦搖頭,「人類總是這麼愚蠢,要把自己分為不同的國家、種族、階級來互相仇恨、殘殺。我是猶太人,生在德國,拿了瑞士國籍,如果德國人恨猶太人又和瑞士交戰,我應該怎麼辦呢?」
「我理解您的煩惱。」何必生點頭,「我也常幻想那樣一個理想的世界,全人類不分國籍、種族、貧富……全都和平相處,不再有戰爭。可惜……我看到的卻是:戰爭很快會捲土重來,比這一次更宏大、慘烈,近億人將死去。但這遠不是結束,幾十年後……還會有一場更可怕的戰爭,將整個人類文明推向毀滅。」
「我們能為人類的未來做點什麼嗎?」愛因斯坦問。
「我也在思索。我想,如果我能設計出可行的量子計算機,把未來的景象投影出來,讓更多的人看到戰爭的可怕,那麼人類就會起來阻止戰爭。如果戰爭的發動者能看到他們最後的下場,那麼他們一定會放棄的。」
「你天真得像個孩子,何。」愛因斯坦說,「如果你發明了能看到未來的機器,人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它用於戰爭。戰爭狂人會想,既然我已經看到未來會發生什麼,那麼我就不會再犯錯誤。他會更堅信自己能統治世界。」
「我會讓他明白,他從發動戰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錯了。他不可能戰勝全世界,命運已不可更改。」
「千萬別那麼做。千萬別讓惡魔知道你有能看到未來的能力。明白嗎,何?」
「可是如果不讓世人知曉我看到的,我又怎麼去阻止這一切發生呢?」
「何,你真的認為你能阻止什麼?你一個人能改變歷史嗎?不,你的力量太渺小,如果你企圖和時間的巨輪對抗,你註定會失敗。」
「我明白。」何必生低下頭,「但是……我忘不了我看到的那些景象。戰火、濃煙、廢墟,人們在絕望中哭號,為爭奪一點食物而殘殺……我知道我有多麼渺小,但在龐大的時間機器中,一個微小的齒輪偏差就可能使未來面目全非。我願意把自己投入這機器中,哪怕被碾壓得粉身碎骨,哪怕只能多救一個人,我的犧牲就並非沒有價值,如果能讓更多的人警醒,那我這一生就死而無憾了。」
愛因斯坦長嘆:「你才是真正有信仰的人。雖然你不信上帝,但你卻早懂得了仁慈。我希望你能成功。但……也請保重你自己。你和你的研究才是全人類的瑰寶,為了人類你也應該好好活下去。」
「謝謝你,愛因斯坦教授。我要向你告別了。希望將來我們還能再見。」
「何,我會去看你的,一定會。」
何必生走出了學校的大門,他回頭望去,愛因斯坦和眾多的科學家都向他揮手告別。
何必生微笑著揮手,轉身離去。
2.
何必生走在柏林的廣場上,黑雲壓城,有一個人正在國會大廈的臺階前慷慨激昂地演說。
「德國民眾們!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切。那些腐敗、無能的政客正在斷送我們偉大的國家!現在是我們團結起來拯救德國的時刻了!」
他將傳單撒向空中,那些紙片隨風飄舞,但寒風中的人們無心理睬,將它們踩在腳下。
只有何必生停下來,專注地看著那個人的臉。
那人看到了唯一的聽眾,感激地走上前來:「東方人?中國?日本?我喜歡東方人,你們也有偉大的文明,也許將來我們會成為盟友。」他將一張傳單塞到何必生手中,「讓我們一起攜手改變這個世界吧!」
何必生沒有看那張紙:「可惜啊,人類夢想執掌強大的力量,卻只用它來複仇與毀滅。也許多年之後,你看到這座城市崩塌在你面前之時,你才會記起我說的這句話:不要發動戰爭!」
那個人奇怪地看著他:「你很奇怪。你的語氣像是一個天使,來向我宣講預言。」
「可惜你不會信的。」
「不!」那個人抓住何必生的手,「我信。多少天來,人們當我是瘋子,我在痛苦惶惑中掙扎,我向上帝乞求給我啟示。現在你來了,你告訴我,我會成功的,是嗎?是上帝來讓你告訴我不要放棄,對嗎?」
「瘋子!我剛剛告訴你了,走下去的結果是毀滅!」
「毀滅!」那個人仰天大笑,「沒有毀滅哪裡有新生呢!上帝讓你來喚醒我,四騎士吹起了號角。這就是天啟!德國必將在血火中重生,我也願將我自己獻祭於火中!」
何必生呆立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瘋癲地將所有傳單撒向天空,大笑離去。
3.
「原來我真的什麼都改變不了。我自己都是命運齒輪的一部分,一切早就被演算完畢了。」
何必生的聲音在飛船中迴響著。
「大概也只有你這種書呆子,才會傻到對一個瘋子說‘請清醒過來吧!’」夏遠行大笑。
「是啊,我就是個傻瓜。我想勸說他,卻讓他更瘋狂了。」
「你是說,這個瘋子哪怕早知道戰爭的結果是毀滅德國和他自己,也在所不惜?」
「是的,我原以為他是熱愛德國才走向瘋狂。後來才發現,他不在乎德國,相反,他認為所有德國人的生命都只是他實現狂熱意志的代價,德國人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他的偉大目標去死。」
「嗯,為了一個強大的德國,哪怕德國是一片焦土也在所不惜。我也不是太能理解瘋子的腦回路。」
「活著的時候,我一直後悔和他說過話,覺得自己是歷史的罪人。」何必生痛苦地說。
「喂,哥們兒,你也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好像人類歷史就是因為你一句話改變的。你和不和他說話,在我看來毫無區別。瘋子哪怕是一粒鳥屎掉在他頭上,他也會認為是天啟的。」
「是啊。這些年,量子計算機的運力終於能支援更多分支宇宙的運算,我的虛擬大腦能檢視到更多種的未來,才發現,即使我不和他說話,‘二戰’也還是一樣會發生。我的那句話,真的什麼也沒改變。」
「那究竟有什麼是你改變了的?你的發明莫不是對世界毫無用處?」
「慚愧地說……真的沒幫上什麼忙。不過……它讓我看見了她……」
4.
b1919年年末。/b
何必生在睡夢中,聽到外面的歡呼聲。
他走上輪船甲板,在迷霧中,他看見了前方露出的那座城市。
那是上海。
「中國,我們回來了!」他的身邊,幾個年輕留學生興奮地高呼。
何必生微笑著看著他們,覺得這清晨雖然霧氣瀰漫,但一切都充滿希望。
他看見一個女孩站在他們中間,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眼中全是淚水。
何必生有些呆呆地望著她。
女孩注意到何必生的目光,忙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淚。
「對不起!」何必生移開目光,「我太失禮了。」
「不,沒關係。」女孩說,「是我太激動了。終於回來了。」
「你是在哪國留學的?」何必生問。
「法國。你呢?」
「我……我不算是留學生吧。只是在德國給一位教授當助理,順便研究數學。」
「數學?」女孩眼睛一亮,「我是學醫學的,但我很佩服數學好的人。」
「我比起一流數學家們還是有很大差距的,至少還有十年才能趕上他們的水平。」
「哈哈……」女孩忍不住笑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謙虛的吹牛。」
「程潔瑜。」女孩的同學們走來,「這位是誰啊?」
「一位從德國回來的同學。」程潔瑜望著何必生,「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何必生。」
「何必生?」學生們笑起來,「這個名字怎麼……這麼怪?」
「不怪啊。我父親的確覺得,戰亂之世,我是不應該出生的。」
「生逢亂世,國難當頭,更應該努力報效國家,救民族危亡,才不負此生啊。」程潔瑜看向遠方。
「為什麼?」何必生呆呆地說,「所有的話都是一樣的。」
「什麼一樣?」程潔瑜好奇地望著他。
「和我的夢中一樣。」
「你夢到過我?」
「你會有那種經歷嗎?覺得有些事發生過,但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好像是有……但我也不知是為什麼。」
「也許,人腦會在某種時刻,感應到高維世界的另一條時間線。」
「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程潔瑜笑著。
「我以為未來是可以改變的,」何必生說,「但我還是遇到了你。」
「啊?」程潔瑜愣了。
「我不希望……我不希望結局也會是一樣的。」何必生手緊緊握住欄杆,望向迷霧中。
「你這人真的好奇怪。」
「不,一定能改變的。」何必生笑著望向程潔瑜,「我會保護你。我不會讓那個結局出現的。」
「保護我?」程潔瑜笑起來,「我們不過是偶然相逢的陌路人,下船之後,就會各奔東西了。」
「我們會再相見的。六個月後見。」
5.
b1920年。/b
程潔瑜走在大學校園裡。
她慢慢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那個微笑的人。
「我們又見面了。」何必生說。
「你好面熟?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你會有那種經歷嗎?覺得有些事發生過,但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好像是有……但我也不知是為什麼。」
「也許,人腦會在某種時刻,感應到高維世界的另一條時間線。」
「啊……是你……」程潔瑜笑著。
「我以為未來是可以改變的,」何必生望著她,「但我還是遇到了你。為了保護你,我願意去和時間戰鬥,哪怕粉身碎骨。我不會讓那個結局發生。」
「那個結局?」程潔瑜走上前,注視他的眼睛,「說得你好像能預知未來似的。」
「我說過我們會再見的。」
「上海這麼小,大學和研究所就這麼幾個,再見面有什麼稀奇?」
「我還知道你很多的事情……你的原名不叫程潔瑜,你父親給你起了一個你很不喜歡的名字……叫程玉蓮……」
「不許說出來!」程潔瑜喊,「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只有我父母才知道。」
「你親口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
「大概三年後吧,你嫁給我的那一天。」
「無恥之徒!」程潔瑜漲紅了臉,繞開他向前走去。
「如果什麼事只要逃避就不會發生就好了!」何必生在她身後說,「那麼也許戰爭就不會發生吧,但也許勝利也不會來臨。未來很可怕,但是未來也終會光明。我想過永遠也不再見你,但那樣一切就更無法控制。我連保護你的機會都沒有。你不必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什麼命運。所以,我們順其自然吧。如果你不會愛上我,那麼命運自然也就改變了。只是沒有人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還沒見過這麼追求人的!」程潔瑜猛轉身,「好,我記住你了。我這人也不信命,所以你最好證明你有能力讓我愛上你。」
他們轉過頭,看見周圍學生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然後全部低頭假裝記筆記、觀察植物。
6.
b1922年。/b
「想想我們的相遇,也真的有趣。」程潔瑜坐在欄杆上,望著月亮,「我當時覺得你是個情場慣犯,但是你的眼神偏偏又那麼認真。」
「你現在知道了,我只有在和你說話時會那樣。」
「是啊,你連和你教的女學生說話都會臉紅。但和我說話時,就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一百年似的。」
「我們是認識了很多年,從年輕到白頭……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你說的很多事都發生了。那麼……未來那個結局呢?也會發生嗎?」
「我不知道。」何必生搖頭,「我會盡力不讓它發生。」
「其實,我們個人的命運又算什麼呢?只要時代是向前的就好了。你無須為了我而做一些冒險的事,萬一把事情變得更糟了呢?反正我們會一直相伴到老,這結尾還不好嗎?」
「可是……」何必生搖頭,「我不能……我不能接受那樣和你分離……」
「想想眼前的事吧,如何讓我們贏得戰爭,儘量減少傷亡,如何改變我們的社會,教育我們的人民……有太多事要做了,你真的不必去想那麼遙遠的事情。」
「但那一天終究是會來的。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眼前的一切努力都毫無意義……」
「怎麼會呢?」程潔瑜握住他的手,「我們不正在用科學改變命運嗎?你的計算機已經有了理論和圖紙……只要能造出來,它可以發揮多大的作用啊。你說過,它的計算力相當於一百萬個數學家。我們可以用它來預報天氣,可以用來設計輪船、飛機……中國可以飛速地發展起來。那麼也許……侵略者就不敢發動戰爭了,未來就會改變。」
「戰爭不發生,未來就一定會變得更好嗎?」
「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德國的戰爭狂人預知了未來,他不發動戰爭,或者……在戰局最有利時收手,那麼,未來會變成怎樣?」
「會怎樣?」
「那麼……他可能會統治著從法國海岸一直到莫斯科郊外的土地……也許……德國真的就成為了歐洲霸主。猶太人還是會被迫害、屠殺,卻得不到拯救。」
「若這麼說,假如日本不再發動戰爭、日本帝國也會延續下去……很多代後,朝鮮人都說著日語、臺灣人可能再也不記得他們曾是中國人。」程潔瑜突然也恐懼起來,「你看到過這樣的未來嗎?」
「沒有。但我知道,高維宇宙中包含著所有可能,那個未來,一定在某處發生了。」
「所以……邪惡一定要被打敗,哪怕付出千萬人生命的代價?」
「我不知道……」何必生按住額頭,「我能破解數學謎題,卻想不清楚這個答案。」
程潔瑜抱住他:「別想了……你這些年拼命地計算。我太多次看到你因為算不出那個結果而痛苦,你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壓在自己身上。人類的命運終究要人類自己去承擔,算不算得準,又怎麼樣呢?不知道未來,反而會更幸福些。因為總有美好的期望。」
「不。這世界太黑暗、醜惡,如果不告訴人們未來,有太多的人會撐不下去的。戰士們會懷疑堅守的意義,民眾會懷疑良心的價值。在強大與恐懼面前,唯有屈膝、忍耐才能活下去,我又有什麼理由要求人們去戰鬥犧牲?」
「也許……不需要看到什麼結局。人們仍然會戰鬥,只因為他們不能忍受,他們懂得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比如正直、善良和信仰。」
「這些真的比生命更重要嗎?如果正義勇敢的人都被殺了,只有懦弱者能活下來,世界會變成怎樣呢?活下來的人會怎麼書寫歷史?」
「我們總是在爭論這些問題。想想開心的事,畢竟,在你看到的未來裡,我們勝利了,不是嗎?我一想到這個,就對未來充滿希望,哪怕知道自己將來可能會有悲慘的結局,也覺得無關緊要。」
「可我覺得重要。我不能接受一個那樣的未來!為了改變命運,我甘願冒險!」
「你要拿全人類的命運去冒險嗎?只為了在幾十年後救下已經老去的我?你不會這麼自私的,對吧?」程潔瑜望著何必生。
「但是你說的,人類的命運讓人類自己去承擔吧。我不是救世主,我救不了這個世界,救不了那些將死去的人。我只想救你,連這個卑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嗎?」何必生緊緊地將程潔瑜擁在懷中,流下淚來。
「你說過,高維宇宙中,存在著一切的可能。那麼……一定會有那麼一個宇宙,我們幸福地老去,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程潔瑜眼中也閃著淚光,「那還不夠嗎?」
「不夠……我要和你永遠不分離……」何必生突然想到了什麼,「也許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你還能讓人長生不老?」
「我相信科學的力量。」
7.
「所以……你發明瞭如何將人的思維感情電子化?」夏遠行問,「但是……」
「但是……這裡只有我……我孤獨地活著……可能一千年、一萬年……只要儲存器不腐朽、只要還有能量……我就能活下去。但是……我又早已經死了。現在的我,不過是個了無生趣、遊蕩著的靈魂。」
「她呢?」
「她沒有等到我發明成功的那一天……」
「如果你不想再說下去了……可以不用說。」
「不……我要說完我的故事……我的意志隨時也會消散,多一個人能記得她也好。」
8.
b1922年11月。/b
「愛因斯坦教授來到上海了,他點名要見你。」程潔瑜奔進屋來,興奮地說。
何必生從桌前站起身,欣喜地跑了出去。
在歡迎酒宴上,何必生看到了愛因斯坦。他好像並不太開心。
「何?我們終於又見面了。」愛因斯坦上來與何必生擁抱,「我說過我會來看你。」
「我以為會是幾十年後,沒想到這麼快就相見了。」
「幾十年後?不、不,我可不想與時間玩遊戲。我也沒有你的能力,能預知幾十年後的事情。」
「來到中國感覺如何?」
愛因斯坦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喜歡說假話。所以,我將說的話,還請你原諒。」
「你儘管說吧。我們研究科學的,最恨的就是謊言。」
「我以前聽說,上海是東方之都,萬國之城。但我來到這兒,卻看到了太多我難以想象的事。」
「是什麼?」
「我看到街頭有太多衣著髒汙、神情麻木的貧民,他們為了五分錢終日砸著石子,好像是機器一樣,他們平靜地似乎覺得這種生活天經地義,可以永遠繼續下去。而我來到宴席上,看著這裡擺著歐洲皇宮裡也不會有的精美食物,三天三夜也吃不完。我不理解,你們究竟是貧窮還是富有?是愚昧還是精明?對你們是該同情還是憎惡?」
何必生苦笑:「你才來一天,就看到了這麼多。而我卻埋頭在書桌前,只顧做自己的研究。我實在是很少去街頭,也從不參加酒宴。我只想看到未來,卻對眼前的現實視而不見。」
「埋頭研究並沒有錯。不過科學家不可能完全與世界隔絕的。」愛因斯坦說,「如果我們沒有信仰和感情,不愛世人,就很可能使科學走向歧途。」
「我明白了。謝謝你,愛因斯坦教授,你教給我太多事情。」
「何,在這裡我很難想象你能得到什麼支援去完成你那宏大驚人的構想。這國家窮困不堪,但有時又好像花錢如流水,它還隨時可能面臨戰爭。我還是建議你去尋找一個更好的環境,比如美國。」
「全世界都在面臨戰爭,哪裡會有淨土呢?」何必生微笑,「美國會吸引無數優秀的科學家,沒有我他們一樣能造出計算機。但如果我拋棄了中國,那麼誰來幫助這裡的人呢?」
「好吧。我知道我說服不了你。但當初你卻勸我離開德國。」
「那不一樣……德國會迫害你們,並把科技用於侵略。而現在,我正在抵抗侵略者的前線。」
「你明知道戰爭終會來到上海……你倒不如去美國完成研究,再回來也不遲。」
何必生搖搖頭:「我還有十幾年的時間,足夠我做許多事。事實上,我回國才知道……關於外星飛船殘片的事。你一定也知道了。各大國都在尋找這些散落在全球的殘片,並想破譯它的內容。誰先破譯成功,誰就有可能一躍登上科技巔峰,雄霸於世界。這種時候,我不能離開中國。」
「何,你的量子計算機若真能研製成功,能做的可不僅僅是破譯密碼,也許真能幫助中國強大……只可惜諾貝爾沒有數學獎。」
「我不在乎什麼獎項,如果我的理論能被證明,那就是上天對我最大的獎賞。」
9.
b1937年。/b
何必生站在樓頂,望著遠處爆炸的煙雲升起。
巨響聲遠遠地傳來,樓宇隨即塌陷下去,那是日軍的艦炮在轟擊上海。
校外的路旁,大批的中國軍隊正在開赴前線,他們高唱著《義勇軍進行曲》,鬥志昂揚。
程潔瑜來到何必生身邊:「我們能勝利嗎?」
「在上海?」何必生搖了搖頭,「會有百萬軍隊在這座城市血戰。這場戰役的慘烈宏大,比之將來的莫斯科、諾曼底也毫不遜色。只可惜,我們沒有贏。」
「那這場戰役有意義嗎?為什麼你不勸告政府,要儲存主力,而不是傾於一役?」
「不。相反,我也建議必須在上海血戰,以保證時間線合入軌跡。」
「你明知會輸,還讓我們的軍人去斷送性命?統帥部也明知結局嗎?」
「我告訴過他們,不過,決策和我的意見無關,在上海決戰,是早決定好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那艘飛船。每多撐一天,地下基地的運算機組就能多送上來一些資料,多帶走一些裝置,如果上海失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新開始飛船工程。」
「你明知戰爭會在上海爆發,為什麼還要把研究基地設在這裡?」
「我沒有選擇,國家也沒有。太多材料要從海上進口,也只有這裡有資金支援這麼大的工程。而且將來飛船要試飛,應該能直接進入海中,它那麼大的體形不可能從長江順流而下。」
「但現在它的雛形只能炸掉了,這太可惜了。」
「現在的模型只是用來做結構力學實驗,一旦資料運算完成,它就沒有用了。想造出真正的飛船,現在的鋼材是不行的。」
「但我擔心夜長夢多。日本人一直在尋找地下基地的入口,他們做夢都想得到那些資料,還有你的計算機實驗機組。」
「或許正是這艘飛船吸引了他們將主力投入上海,而不是華北。」何必生長嘆,「華北方面壓力減輕了,但上海、南京卻將陷入火海,我不知道這是功還是罪?」
「一個貧弱的國家,國土淪陷不過是早晚問題。」程潔瑜上前握住何必生的手,「國家的命運,需要全國人民一起承擔。一個人是渺小的,改變不了什麼,你不要把一切都壓在自己肩上。」
「但如果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改變不了什麼,從而放棄責任,那麼國家又怎麼可能振興呢?」
程潔瑜望著他微笑:「你啊……有時聰明蓋世,有時又愣又呆,讓人又恨又愛。」
「但偏偏有人喜歡我這樣的書呆子。」
「我只是被你的外表所騙的好嗎?誰知道你居然還這麼有才華。」
突然有幾個穿西服者走上樓頂,圍了過來。
「是何教授嗎?」為首的人深鞠一躬,說話帶著古怪的口音。
「是日本人!」程潔瑜緊張地揪住何必生的衣袖。
何必生卻很平靜:「有什麼事?」
為首者遞上一張名片:「在下是三井重工的忠本孝一,有些事情想和何教授聊一聊。」
「沒什麼好聊的!」程潔瑜拉著何必生要走。
「我開門見山吧!」忠本孝一攔住他們,「我們知道何教授正在進行的研究和工程,所有情報我們都已詳細地掌握。所以,我們並不需要何教授提供任何的情報,請放心。我們知道何教授不會出賣國家,我們也不會逼他做這種事。」
「你們都知道什麼?」何必生怒問。
「我們知道的……遠比何教授知道的更多。」忠本孝一上前,小聲地說,「你們想造一艘飛船,去開創遙遠的新星球。那個星球上有無盡的物產和土地,相比之下,地球貧瘠又擁擠,人類在這裡為了一點兒土地打得你死我活,這很愚蠢!只要我們能夠合作,共同開發新星球,搶在西方列強之前,那麼多的土地!中國人!日本人!人口再翻十倍、百倍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在新星球上共存下去,再也不用戰爭。甚至可以融為一體,那是多美好的未來。」
「聽起來是挺好。」何必生冷笑,「不過既然要合作,為什麼不讓全世界一齊參與呢?那麼廣闊的土地,這樣人類再也不用戰爭了,大家都融為一體,不好嗎?」
「和西方人?哈哈,你知道的,白人歧視我們黃種人,我們和他們不可能融為一體!」
「那麼,戰爭還是會爆發的。只是變成了種族之戰,只會更血腥。」
「但我們先擁有了新星球,最後我們必然是戰勝者。」
「你們得到了無盡的土地和資源,最後想的還是征服世界嗎?」何必生搖頭,「對不起,我們談不攏。」
「那麼……何先生有沒有興趣聽另一個計劃,關於如何毀滅人類?」
「什麼計劃?」
「空間躍遷需要用極高能量在極短時間貫注在一個奇點使空間扭曲,產生巨大的引力,如果控制不好,能量稍高或是低那麼一點,或是時間長或短那麼萬分之幾微秒,引力就可能失控,這個奇點會變成一個微型黑洞,如果它能不停吞噬物質,它就不會消亡而是越來越大。如果在地球上製造這樣一個黑洞,結果是什麼?」
「毀滅地球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何必生怒問。
「啊,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何先生,你難道真的不知道這是國民政府也在秘密研究的科技之一嗎?你居然不知道你所運算的引力公式也可以用來製造黑洞武器?這比傳說中的核武器威力更強千倍,它能在幾秒內,引力範圍從微觀尺度擴大到幾百平方公里,將一座城市和城市中的所有軍隊、市民,一切物質,全部吞噬。」
「這只是一種理論上的武器,我們的政府不會使用它的,尤其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是的,沒有人會在自己的土地上使用。但如果這塊土地即將失去呢?」忠本孝一走開幾步,望向遠處壓城的黑雲。
「你什麼意思?」
「中國人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如果一顆微小的引力炸彈就能消滅日本最精銳的軍隊和它的戰艦……當然,代價是沒能逃走的中國軍隊和市民,但可以贏得戰爭!」
「微型黑洞會在瞬間蒸發消失,利用它這一特性的確可以製作炸彈。但黑洞如果吞噬了太多物質,超過臨界質量就不會再蒸發,它會越來越大,沉入地心,然後,在幾天內將整個地心吞掉,然後幾小時內地球就會被掏空,地表崩塌,大陸海洋全部被吸入地心,再過幾分鐘,地球就不復存在。黑洞的引力會繼續吞噬月球,然後以螺旋軌道墜向太陽……如果它吞噬了太陽系,那麼接下來也許就是其他星系……」何必生推算著這結果,全身冰冷,「誰會為了贏得戰爭而毀滅一切?」
「絕望的人會。如果日本戰敗了,瘋狂的日本軍人沒準兒會用這個和世界同歸於盡。而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擁有這樣一顆炸彈,它小得用顯微鏡都看不見……沒有人能防住它。從此世界上沒有人再敢惹你。這對哪個國家來說,都是必須掌握的武器。有了它,還要什麼核武器?」
「我的研究不是用來毀滅人類的!」何必生怒喊,「只有你們這些瘋子才會想出用引力來幹這個。」
「何教授,你太單純了。當世人聽說‘錯誤的實驗’可以造出微型黑洞時,只怕第一反應想的都是要搶先擁有這種武器,然後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只有你,還傻傻地想著用這科技去遙遠的星球,還想讓全世界人都和平生活在那裡。我告訴你吧,當人類有能力走出地球之時,就是宇宙末日來臨之際。」
「如果人類真是這樣的,那我倒寧願讓他們在黑洞中毀滅。至少宇宙安全了。」
「何教授,沒想到你比我們更冷酷啊。」忠本孝一大笑,「為了保衛宇宙而毀滅人類?宇宙裡有什麼?一片冷寂空曠,那裡有什麼值得你保護?」
「宇宙中還會有萬千生命,就算現在沒有,以後也必然會誕生。」
「那你應該擔心他們先用這種武器來對付我們啊!弱小、單純,就意味著滅亡。這是宇宙通行的法則。」
「如果宇宙是這個樣子的,大家只會互相毀滅,那我真的很絕望。」
「那麼,何教授,為了救世人,你不是該阻止這種武器的出現嗎?可惜,我們的情報表明,你們政府有一個預案:就是一旦上海失守,就引爆地下基地,同時施放微型黑洞,你該知道後果是什麼。」
「你胡說!你在編造故事,好讓我去阻止地下基地的引爆,把飛船模型留給你們。」
「我該說的都說了。」忠本孝一揮揮禮帽,「真相如何,您自己去調查吧。」
他們揚長而去。
「這不是真的,對嗎?」程潔瑜心慌地拉住何必生。
何必生卻沉默了。
「你知道?」程潔瑜驚恐地退開,像是眼前的人從不認識。
何必生說:「有些事是絕密的,我不能對你說。」
「可日本人都知道了,這叫什麼絕密!」
「日本人什麼都不知道!這是他們的詐術。」
「啊?」
「所有資料我都用計算機進行了加密。我的演算法……日本人用一千年也破解不了。我倒是就快破解他們的密碼了。而且有些事,只有我知道,再無其他人。」
「什麼是隻有你知道的?比如黑洞炸彈?」
何必生望望程潔瑜:「國家絕密,雖然我信任你勝過信自己,但也絕不能說。」
「你是對的。有些秘密,只能爛在自己的心裡。不要信任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身邊的至愛親人。是人類,就不可信任。」
何必生長嘆一聲:「可是,你知道這種無人傾訴的痛苦嗎?」
「我懂。」程潔瑜上前,靠在他肩上。
「如果你發現手中掌握了不可抗拒的、毀滅的力量,你會用它來做什麼?」
「我根本都不想觸碰它。」
「但你必須握住它,因為你一放手,它就會掉向大地,吞噬一切。」
「我明白你現在所承擔的了……」程潔瑜說,「可如果中國戰敗,你會放出這個武器嗎?」
何必生搖搖頭:「我不能說。」
「我明白你的痛苦。戰敗、成為亡國奴、被屠殺、欺凌、在漫長的歲月中煎熬,看著後代們學習被篡改過的歷史、向敵人的旗幟歡呼行禮……和與整個世界同歸於盡,殺死一切有罪和無辜的人……再堅強冷酷的心,也難以選擇。不如,把選擇交給一臺機器吧。」
何必生微笑地拍拍她的手:「你才天真。我都不用想,也知道機器會做出什麼選擇。」
「為什麼?」
「因為機器沒有感情。它們只計算利益,而在機器眼中,生命毫無價值。」
「你可以教它們學會了解生命的可貴,甚至瞭解感情。」
「可是那樣……它們還是機器嗎?」
「那個最可怕的未來不會到來對不對?」
何必生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會讓它到來的,哪怕賠上我的生命,因為我答應過……我會保護你。」
兩人相擁在一起。遠方是連天的炮火,染紅了天幕。
10.
「讓我猜一下,後來抗戰勝利了對不對!」夏遠行說。
「好神奇,你怎麼知道的?」
「看,我也能預測未來……作為一個生在未來的人。」
「你們是幸福的,還有漫長的生命可以去經歷。」
「我還羨慕你們呢,有機會經歷轟轟烈烈的戰爭,那麼大的事件!而我只能無聊地苦讀準備高考。」
「如果你和我互換,你就會知道戰亂中的人有多麼痛苦,那時的人有多麼渴望和平!」
「放心啦,和平終是會來的。」
「嗯,借你吉言。」
11.
b1945年。/b
「抗戰勝利了,何教授,你之前對戰爭的預測是準確的。現在,中國已經成為國際四強之一,國民振奮,領袖聲望達到極致。《中央日報》希望你再發表一篇對於未來的預測,以給國民信心。」
「要我說真話嗎?」
「那是自然。」
「在未來,中國會成為一個富強的國家。」
「這太好了……就這一句嗎?」
「非要我多說一句的話:如果現在的國民政府一味相信自己的武力,想用戰爭解決一切,它很快會倒臺。」
「何教授,你為什麼會這樣說?我以為你是不參與政治的,沒想到你也受那些左翼的影響,說出這些對未來喪失信心的話來。你的太太一直在大學搞什麼反內戰、反飢餓運動,她早晚要出事的,你不要因為她耽誤自己的前途。」
何必生笑了笑:「多謝關心。我和我妻子的前途都挺好的,你還是想下你自己的退路吧。」
記者憤怒地離開了。
程潔瑜來到何必生身邊:「你又忍不住說真話了。你這樣遲早會害死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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