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十世紀之二

「當我預測抗戰一定會在1945年勝利時,他們很開心,所有報紙把我當英雄一樣報道。現在我知道了,人們不需要真相,只是想聽他們希望聽到的。」

「但你從沒有撒謊迎合他們,哪怕在很多人都灰心喪氣的時候,是你一直在呼喊堅持下去勝利就會到來。」

「我撒謊了。並沒有必勝的未來……演算結果的勝利機率只有63%……還隨著人們信心的動搖而一直在減少。」

「你在數字結果上作假了?因為這個……你一直痛恨自己,覺得違背了科學的道德?」

「有人用周易八卦也預測了必然會勝。國民需要的不是科學的運算,而是信心,哪怕這信心是望梅止渴。我覺得我和街頭算命的沒有區別。我計算的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你沒有騙任何人,你一直在拼命地計算。而不是像那些神棍一樣預測了每一個年份,總有一個撞上的。」

「如果……我當初計算的結果是我們會輸掉戰爭呢?我想我一樣會向世人宣佈,我們會贏。」

「你為這個責備自己?為你沒有做過的事?」

「我們只是幸運地處在了一個我們勝利了的宇宙不是嗎?」

程潔瑜坐在何必生身邊,微笑地撫摩著他的頭,像撫慰一個因為自責而焦躁的小孩。

「是啊。但更幸運的是,我們處在一個我們相愛了的宇宙。我無法想象,如果當年在船上你不和我說話,我們沒有相識,那現在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

「你還是會找到愛人的,也許更好。」

「不……我很可能就被我爸逼著嫁給那個抽大煙的軍閥了。也幸虧是你,我現在還記得,他帶了一堆人,用槍頂著你的頭,可是你看著他哈哈大笑。他慌了,他不知道書生也能這麼勇敢。」

「我大笑是因為我發現一切都在按軌跡執行,一個月後你就會和我結婚……不過現在想來,如果他開槍,我們的宇宙就會滑向另一條時間線。」

「所以你還是勇敢的。你說過並沒有註定的命運的。」

「但一切還是如我看到的那樣發生了,所以……我害怕的是……」

「那個結局?」

「是的……它越來越近了。」

「如果……我們離開這國家……能不能逃開這命運?」程潔瑜問。

何必生呆望著程潔瑜。

「我要重新算一算……算一算……」他突然慌亂起來,撲到桌上,在一堆演算紙中翻找著。

「不用算了。」程潔瑜上前,從身後抱住了他,「你不會離開的。」

「不……你給我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我可以算出來的……」

「不……」程潔瑜流淚,「你不會走……也不能走。因為這個國家需要你,你的計算機可以幫助這個國家飛速地發展,脫離貧弱,這遠比我們倆的命運更重要。」

「會有一種方法……」何必生含淚苦笑,「總會有一種方法,能完成我的使命,也保住你。」

「是的……會有的……」程潔瑜的淚水沾溼了他的衣服,「所以……讓我們相信未來吧。好不好?一定會有個光明、幸福的未來在等待。一個新的時代就要來了,全新的世界等著我們去建設,那是怎樣的一種幸福?即使個人有苦難,又有什麼不能忍受的呢?」

12.

「後來呢……」夏遠行問。

「後來?」何必生的電子靈魂遲疑了,彷彿他的記憶已經混亂。

「後來……」

13.

b1963年。/b

何必生坐在吉普車後座上被帶入地下基地,他摘下眼罩,睜著還不太適應光的雙眼,看著眼前的龐然巨船。

「老師!」盧原青歡欣鼓舞地奔到他的身邊,「你終於來了!」

「這麼巨大的工程……」何必生眼中映著焊鐵的光芒。

「是的,這是我們中國的飛船!雖然它現在還很簡陋,但終有一天會飛向宇宙,征服太空的!」

「但你們先要解決引力引數上的難題……否則躍遷發動機無法運轉,這飛船就成了一堆廢鐵。」

「是的……老師……所以,我們才請來了你。」

「我告訴過你們:在理論圖形計算全部完成之前,不要開工建設。因為你們壓根兒不知道飛船結構要承受怎樣的引力。」

「可是……如果您的躍遷公式是正確的,飛船理論上不會受到任何引力,空間在瞬間扭曲。而如果失誤產生了引力洩漏,黑洞的引力也不是任何結構可以抵抗的。」

「但飛船並不只是在超維空間中穿行,它還要起飛和降落,要承受速度帶來的超重。我們太心急了,太想一步登天,民國時就犯了這樣的錯誤,導致浪費了很多珍貴的鋼材、資金。」

「當年也是因為沒有時間了,我們希望在戰爭全面爆發前造出飛船,不想落在美、蘇、德、日的後面。」

「即便是美、蘇、德、日,第一代飛船試驗模型也統統失敗了。連美、蘇這樣的超級大國都覺得耗費巨大,支援不起。我們不能再蠻幹。」

「那難道我們要中止試驗,把太空讓給列強嗎?」

「應該按我之前說的,先發展計算機。用計算機進行模擬運算設計,一切驗證無誤後再開工建造。這中間還需要冶煉鑄造等各方面技術的發展,材料才能達到想要的強度和精度,心急是不行的,我看飛船應該先停工,等到幾十年後……也許還需要一百年……技術完全成熟了再建造。」

「一百年?那怎麼行?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們不拼命加油幹,國家怎麼能早日強大?」

「風物長宜放眼量。」何必生說,「人類文明走向宇宙,是萬年大計。急於求成,任何一個失誤都會帶來極大隱患,輕則浪費幾十年時光,重則斷送無數生命,甚至前途與未來。」

「但新的世界大戰不可避免,如果美、蘇先研製出飛船,用它從太空向我們頭上扔核彈怎麼辦?」盧原青問。

「世界大戰不可避免?」何必生望著盧原青,「如果人類製造飛船,只是為了從太空中扔核彈,那麼就讓人類滅亡好了。這種愚蠢和邪惡的生物沒有資格征服宇宙,不然人類擁有了再高的科技,也只會瘋狂掠奪恆星的能量,甚至用黑洞來互相攻擊,加速星系的滅亡。那不是我看到的未來。」

「何教授,你就是因為說看到了未來,而且是那麼匪夷所思的未來……才被批判下放,剝奪參與工程的權利的。我可是冒了很大風險,才把您請回這裡。你還是少說兩句吧。」盧原青湊上前小聲地說。

「可是如果我不能說真話,那我來到這裡又能做什麼呢?」何必生說,「沒有計算機,演算可能需要上千年,或者根本不可能算出結果。就算現在開始研製計算機,想造出有足夠計算力的機組也可能需要十年或幾十年,量子物理還有很多難題需要突破。這需要全世界科學家的努力和科研成果的共享,只怕沒有哪個國家能獨自到達新星球,只有當人類真正團結在一起時,才能到達那個新世界。」

「全人類團結在一起?」盧原青說,「這是共產主義的理想啊。但現在的世界是什麼樣?美、蘇爭霸,瘋狂生產核彈,兩大陣營對立,階級矛盾日益激化。可是你還在夢想世界和平?怎麼和平?到聯合國去振臂一呼,各國元首就被感動了?和平就來了?核彈就被銷燬了?為什麼都說知識分子幼稚呢?您在數學方面是天才,但在政治方面簡直就是……」

何必生笑著:「我的確是個政治白痴,我不懂人心,只懂計算。在時間面前,人類太渺小,我們眼光太短淺,想象力也太匱乏。所以你們不會相信我所說的。」

「那是因為您說的根本不可能發生!就算會發生,您也不該說出來。」

何必生苦笑:「我該怎麼辦呢?我不說真話,就只能坐視錯誤的發生,悲劇的來臨。中國科學可能走很長的彎路,可能浪費幾十年光陰。我們對世界充滿恐懼,總覺得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但是其實只要換一種思路,全世界都可以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可以進行科技交流,更快走向富強。」

「您總活在自己的夢幻中。好了,還是做點正事,儘快進行計算吧。」

何必生走進計算室,看著巨大的屋中擺著上百張桌子,大批人員正在桌前拿著算盤和計算尺對著資料埋頭苦算。

他腳步沉重地走到桌前,拿起一隻算盤,呆呆地注視著。

「我出生那一年,我父親就在我手中塞了一隻小算盤。他說:世上的一切事,都是可以計算的。這麼多年了……我們還在用算盤,計算如何穿越宇宙。」

「人定勝天。蘇聯撤走專家,全世界都對我們封鎖技術,但我們用算盤也可以完成任務!」

「空間躍遷和量子物理所需要的計算量,是核彈的億萬倍。沒有計算機的話……」

「您還在想著您的計算機?您的報告已經被駁回,您的理論也被當成西方反動學術批判了。您都被打成反動權威了,我把您請來是冒了多大風險,計算機是實在沒有,只有算盤了。」

何必生望著算盤:「這樣就算不吃不喝每天二十四小時計算,只怕也要花上幾百年,我們寶貴的時間啊……」

14.

「潔瑜,我知道你收不到這封信。這裡是一個絕密的地方,一片紙一個字都不能傳出去。但走時你衝出來,哭喊著一定要寫信回來。我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做到。你不知道我被帶去了哪裡,此刻一定坐立不安。而且也許過去很多年,你仍然不會得到我的訊息。

「但我一定會回去,因為我知道你會苦苦地等候。你是那樣相信我,相信我告訴你的未來。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告訴你那個結局。我應該一直騙你,這樣至少我們相處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而不是總在時間流逝的恐懼中,覺得每一秒都離分別又近了一步。

「如果我能讓時間停止……但科學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而且時間也不能被停下,因為我們的國家、這個星球都需要更好的未來……雖然……美好之後緊隨的又是戰爭……更慘烈的戰爭。

「我沒法告訴人們未來將發生的一切,沒有人會相信。這種痛苦只有你能理解,也只有向你傾訴。但現在,你不在我的身邊……好訊息是,我終於又可以重新投入701專案了,我們離未來又近了一步。但以現在的計算方法,我們要完成計算需要上百年。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不瞑目,是到死也沒有完成計算,或是發生錯誤,留下可能置人類文明於死地的隱患。所以我必須偷偷進行量子計算機的研究設計,但我知道……這樣做,又重回到了那個軌跡之中,離那個結局也就更近了。

「可我該如何選擇?一邊是國家,一邊是你。如果只是獻出我的生命,我絲毫不會猶豫,但是……我答應過要保護你。我曾那麼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做到。我曾輕狂自傲,以為能改變世界,但現在我才知道自己多麼渺小無力……時間巨輪滾滾向前,無法逆轉也無法停下,我發現,原來我從來不曾改變過什麼,一切都會發生,該來的總會到來。但我不甘心……」

何必生停下了筆,劃火柴將紙張點燃,扔進了焚燒機密檔案的桶中,凝望著火焰一點點地消失。鮮紅的光掙扎著,扭曲著,無聲地叫著,最後,只剩下寂靜的黑灰。

15.

「再後來呢?」夏遠行問。

「再後來……終於有一天,突然很多人闖進了基地,要求封閉一切資料,把所有研究人員都帶出去分開審訊。我們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國家正處於動盪之中。」

「那你見到她了嗎?」

「要我告訴你我一開始就看見過的那個結局嗎?」

「說吧。」

「我不會再見到她了……那年我被帶去飛船基地時,正是深夜。軍人們並不知道我是誰,只知道要把我帶走是個絕密任務。我們被驚醒,我被帶出門去,只披了一件大衣。她光著腳追出來,想塞給我錢和更多衣服,被推開了。

「軍人告知我什麼都不能帶。我明白這一天終於來了,我盼著這一天,因為我終於可以重新參與研究了,但我恐懼著這一天,因為我會和她這樣分離。我從來沒有告訴她真正的結局,因為這個是秘密,職責要求我對這個中國也是人類史上最宏大的工程保密,而如果她知道結局,可能會將未來引向不可預知的方向。」

何必生停頓了一會兒,苦笑著:「宇宙是如此捉弄人,設計出這樣的命運。」

「她不知道這是我們最後的離別,會從此再不相見。我還記得……我上了車,她在身後大聲地喊:寫信回來!不管你在哪裡!寫信回來!」

聲音沉默了。

許久,夏遠行小心地問:「靈魂也會哭嗎?」

何必生輕聲說:「只是再流不出眼淚。」

「那……你就再也沒見過她?」

「我不敢想象那之後的日子她是怎麼度過的。她不知我在哪兒,不知我過得怎樣,不知我還能不能回來。我甚至連一句再見也無法和她說。當好些年過去,我終於可以回到地面上,卻又成了被審判者。我打聽她的訊息,聽說她先是瘋狂地四下尋找我,甚至跑去了遙遠的新疆,後來一直恍恍惚惚,再後來就病倒了,那時一片混亂,醫院顧不上她,她偷偷跑了出來,想接著尋找我……最後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你不是看到過未來嗎?不能看到她去哪兒了?」

「我沒有看到……我拼命地想完成我的計算,把量子計算機造出來,也是為了我的私心,我要看到她的去向。」

「你完成計算了嗎?你看到那個結果了嗎?」

何必生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飛船中突然響起笑聲,無奈而蒼涼。

16.

b1967年。/b

「何必生!我們紅衛兵代表人民批鬥你。你說……你的計算機可以預測未來?」

「是的。」何必生低頭說。

「那說說吧,你都預測出什麼了?」

何必生沉默不語。

「為什麼不說話!」

「你問的是……哪一年的未來?」

「隨便……比如二十年後,世界是什麼樣?」

「1987年?」

「對!就是1987年!」

「那一年,全球人口達到了50億。」

「中國呢!」

「我不能說。我不會說謊,但說真話你們也不會信!」

「你什麼態度!你弄了這麼個破東西說能算命?果然是牛鬼蛇神!」

「不是算命……其實……也是算……只是那些人算命是瞎算,他們是騙子。但我是以數學為基礎的,一切都是可以驗證的。」

「驗證?誰來驗證?你那些紙上亂塗的東西,有誰能看懂?」

「愛因斯坦。」

「愛因斯坦?在中亞嗎?」

「他是個科學家。」

「蘇聯的?」

「是德國人。」

「東德還是西德?」

「是‘二戰’時的德國,後來他去了美國。」

「我想起來了!愛因斯坦!就那個老東西!他幫美國人造出了原子彈!你不說我都忘了,聽說當年,民國的時候,他還特地跑來上海,點名要見你?」

「他說過會來看我,沒想到他真的來了。」

「然後他跑去了美國,怎麼沒帶你去呢?」

「他的確是想讓我和他一起走。但我說,我不能去,我的國家需要我。」

「呸!何必生!你老實交代,你是如何被帝國主義指派潛伏在我國內部的。愛因斯坦送你的發報機和譯電碼藏在哪兒了?」

「沒有什麼發報機和譯電碼。」

「你少胡說八道,你一直偷偷鼓搗的那東西就是發報機!」

「那不是發報機……是計算機的實驗模型……」

「還不老實!什麼計算機?你讓它算一個1+1給我看?還有!有人舉報你私下說:別放棄,熬過十年,一切都會好的。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鼓勵我那幾位絕望到想自殺的科學界朋友,他們掌握的知識屬於全人類,不應該就這樣輕易捨棄。他們的死會使中國科學倒退百年。」

「呸,你們這些臭老九真把自己當回事啊。沒有你們地球就不轉了?現在我們就砸爛你的發報機!」

那臺量子計算機的實驗模型被抬了上來,何必生掙扎著想撲上去,但被按倒在地。

鐵錘掄起,一生的心血碎成粉末,還有找到她的希望。

何必生呆呆地望著,眼神漸漸變得空洞。

「我看到的都發生了……」他悲愴地笑著,「那個未來……也定會來到。」

「你在說什麼胡話,快交代你的罪行。」

何必生站起來,望著臺下的人。

「我這一生,都奉獻給了科學事業,我問心無愧!我也從沒有說過謊,請相信我:我看到過未來。它是美好的,全新的……人類不再有戰爭和仇恨,我們會走向群星和宇宙,那時你回頭望,地球不過是一顆塵埃,苦痛與艱辛終會過去,荒誕和愚昧也不會長久……好好地活著,相信未來。」

「你這個騙子!」一拳打在何必生頭上,他暈了過去。

世界一片黑暗。

17.

「未來……早就註定了嗎?」夏遠行問。

「不,沒有註定的命運。未來是由人書寫的。」

「但因為你的研究資料被毀了,你的學生沒有足夠精確的資料設計飛船,才導致現在飛船發動機出現了致命失誤……未來的確是人書寫的,原來我們的命運早在幾十年前就寫好了……可你後來為什麼不補救?」

「後來……我死了。」

「對不起……」

「其實我無時無刻不想著補救。我的學生保留了我的大腦,將資料掃描並虛擬化了。當我醒來時,立刻想到的就是完成我的計算,驗證所有數值的正確性。但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阻止了我。」

「未來一號?」

「它的運算力無與倫比。如果說我是一顆微弱的火星,那麼它猶如銀河系那樣燦爛!」

「我以為你們是一體的。」

「我只是依賴它而生存,是寄生於它光芒下的一個幽暗鬼魂。它的自我保護系統使我不能加入運算。」

「它這麼強大,怎麼可能沒發現計算中的錯誤呢?」

「它當然發現了。但它堅信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更正確的答案:讓人類延續下去的方法,就是毀掉現在的人類文明,讓人類徹底失去科技,回到原始社會去,這樣人類就無法再用科技毀掉自己和宇宙。」

「的確回到原始社會了!」夏遠行喊,「人類在飛船中像野獸一樣互相屠殺,就為了一點食物。你就坐視人類的毀滅嗎?」

「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

「現在斷電了,未來一號也沉默了,我可以有機會做完之前沒有完成的事。算完那個結果……如果算完了……我也就能見到她了……哪怕,只是在幻境中,在另一個宇宙的倒影裡。」

「你現在能做到嗎?據說運算需要足夠的能量。」

「晶片裡還儲存著一些能量,我盡力而為吧……在能量耗盡前,我會完成它。」

「你這麼自信?」

「不是自信,是必須。這是我的使命,我一生中最後要做的事。為了人類,為了她。」

18.

何必生望向這片黑暗,它無邊無際,恍如混沌初開前的宇宙。

沒有空間,沒有時間,什麼也沒有。

死亡也是這樣吧。

連宇宙都會滅亡,那麼生命有何意義?

他不想陷入那永恆的虛無。可不犧牲自己,宇宙就不會重生。

要是真的有天國就好了。何必生想,在那裡我和她可以重逢。

但科學家不會相信任何無法證明存在的東西。

他想起愛因斯坦說過的話:「我們所能有的最美好的經驗是奧秘的經驗。它是堅守在真正藝術和真正科學發源地上的基本感情。我們認識到有某種為我們所不能洞察的東西存在,感覺到那種只能以其最原始的形式,接近我們的心靈的最深奧的理性和最燦爛的美——正是這種認識和這種情感構成了真正的信仰。但我無法想象存在這樣一個上帝,它會對自己的創造物加以賞罰,會具有我們在自己身上所體驗到的那種意志。我不能也不願去想象一個人在肉體死亡以後還會繼續活著;我自己只求滿足於生命永恆的奧秘,滿足於覺察現存世界的神奇結構,窺視它的一鱗半爪,並且以誠摯的努力去領悟在自然界中顯示出來的那個理性的一部分,倘若真能如此,即使只領悟其極小的一部分,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人一生如此短暫,卻想追尋宇宙的浩瀚,正如想用燭光去照亮黑夜,這是多麼可笑。

但如果黑暗中沒有光,世界將多麼冷寂。哪怕只是微弱地閃爍,也能為黑暗中的迷途者指引方向。那些星辰燃燒著自己,對於宇宙來說,它們不過是一閃即逝的禮花,它們存在的意義在哪裡?只為了有一天,有一個微小的生命能在一個渺小的星球上誕生;只為有一天,那些生命中的一員,終於抬起頭仰望星空,從此決心踏上漫長的征途。

這宇宙,是一片黑暗的森林。但星辰仍將燃燒,從不畏懼暴露自己的方位。因為那是它們存在的意義。不能因為恐懼黑暗,就永遠跪伏於叢林,屈服於原始野蠻的法則。人類之所以能登上生物鏈的頂峰,正是因為學會了在黑暗中點起火焰。

當第一個人舉起火把宣示自己的存在時,他是眾人驚奇眺望的目標,彷彿看見了一個愚蠢的自殺者。但會有第二人、第三人……當萬人舉起火把,森林將被照亮。當烏雲散去,原始的人類抬頭看見燦爛的星河,他們會明白宇宙從不黑暗。野蠻的時代終將過去,冷酷自私的種族不可能走向宇宙,因為剛進化出核武,他們就已經在自相殘殺中毀滅。未來,只屬於尊重與熱愛生命的文明。

那個「二戰」中計程車兵,他躲在冰冷的戰壕中,聽著炮火和慘叫聲,看著同伴一個個地死去。他或許也對未來充滿了絕望。如果有人能告訴他,未來和平終將來臨,人類會團結在一起,不分彼此。他會相信嗎?

你會相信嗎?

如果所有人都不相信這個未來,那麼人類會在戰爭中走向毀滅;如果所有人都相信,那麼戰爭將不再發生,這樣的未來必會來到。

1937年,沈崇誨駕機撞向敵艦。為了給更多人以希望而犧牲自己,這絕不是生存的最佳選擇。

計算機和野獸也永遠無法理解那第一個在黑夜中舉起火把的人類。

一個人無法改變未來。而未來,卻是由千萬人書寫的。

如果人的一生註定要燃盡自己,我願用這身軀照亮黑夜。

何必生閉上眼,開始了他此生最後一次計算,也是最輝煌的一次戰鬥。他要面對的,是強大的黑暗,無盡的絕望。他要告訴世人,黑夜並不會永恆,終會有那開天闢地的一閃,照亮宇宙。

19.

一片如亙古長夜永恆的黑暗中,突然有了光。

正在激戰的人們停了下來,發現自己全身血汙,看到地上倒著的屍體,看到飛船中堆積如山的食物,他們呆住了。

「我們剛才在幹什麼?」有人拋下槍,痛苦地跪倒。

「原來飛船中有這麼多食物……」文森特看著艙外,許多具屍體倒在門口,「我們才搬了這麼點。」

「原來斷電只是暫時的。」加藤拓真呆望著頭頂的光,「我們卻像瘋子一樣互相屠殺。」

「不要為做過的事後悔。」三上隼人握緊槍,「戰爭不會結束,這只是中場休息。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光就又消失了。」

「所以,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再多搬點食物吧。」淺野澤樹吃力地拖動著食物箱,不肯放下。

20.

b1969年。/b

何必生坐在田野中,仰望著星空。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跑來:「何老九!你大半夜不睡覺,又在這兒給外國衛星發訊號……帝國主義不會派飛機來接你的。」

何必生大笑:「小朋友,這都是誰教你的啊?我連手電筒都沒有一個,怎麼給衛星發訊號呢?」

小孩在他身邊坐下來:「你給我的算術題,我算出來了。看你還敢小看勞動人民的智慧!」

何必生眼睛一亮:「真的?你很有天賦啊。不上學太可惜了……唉,現在城市的學生都不上課了……如果有一天,恢復高考了,你一定要去考大學啊。」

「我不要考大學!知識越多越反動!我要上戰場!嘟嘟嘟嘟嗒嗒嗒嗒嗒……」小孩用手比成槍對天掃射。

「沒有知識……上戰場也打不贏啊。」何必生搖頭,「未來的戰場,會在宇宙中,我們得先造出飛船啊。」

「飛船是什麼?」

「就是很大很大的,能飛到星星上去的船。」

「哇!我要造飛船。你能教我嗎?」

何必生苦笑:「我自己這輩子恐怕沒機會看到中國的飛船上天了,不過你也許可以。但你想造出飛船,先得學好數學。」

「但你會數學,還不是被髮配到這裡放牛?」

何必生把小孩扶到懷中坐好,一起看著星空:「小朋友,你以為這世界像這村子一樣一成不變,事實上,這星球、這宇宙都在飛速運動。等你長大了,考了大學,走出這村子,你就能看到這世界的變化,是你現在無法想象的。」

「可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考什麼大學啊。」

「我來教你,你叫什麼?」

「小名狗娃,大名……夏衛星。」

21.

「夏衛星?」夏遠行驚呼,「那是我爺爺……如果不是他考上了大學,也許我們家現在還在那個山村裡放牛。沒想到……我們家的命運是被你改變的。但怎麼會這麼巧?我們又在這裡遇到。」

「並不是巧合。未來與過去,是因果相連的,你再想想。」

「嗯,我爺爺曾經也帶我看星空,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這世界不會永遠這樣,未來是什麼樣你可能無法想象,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你現在和我學數學吧……’他逼著我五歲就學奧數,結果我最討厭數學。然後叛逆、逃課……沉迷遊戲……然後,因為遊戲打得好而登上了這艘船……天哪!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種力量在主宰著眾生嗎?走向任意一個方向,都會來到同一個結局?」

「那力量來自你自己。知識是有趣的,學習絕不該是苦役。你和你爺爺身處的時代也不同,他那時為了改變命運別無選擇,只有拼死一搏。這世上有人是懷疑者和叛逆者,他們不喜歡走別人為他們安排好的路,科學最需要這樣的叛逆者,他們敢於懷疑舊的定律,取得突破。但一個人可以叛逆,卻不應該平庸。很多人學數學,但最後還是二元一次方程都不會。很多人打遊戲,但也打不成世界冠軍,如果要他們每天像運動員一樣進行十幾小時的高強度訓練,他們早放棄了。在任何一個領域,想要出類拔萃,就必須付出比他人多百倍的努力與熱情。你能來到這裡,不是因為打遊戲,而是因為你證明了你更優秀,你戰勝了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才擁有了一次俯視大地的機會。」

「可我一點兒也不想俯視大地……我只想回家。」

「過去可以懷念,但永不可復得。所以你只能看向前方。你會有一個家,在那顆名叫未來的星球。你也會有自己的妻子、孩子……你的後代將在那顆星球上繁衍,建立家園。」

夏遠行望向螢幕上的地球,這藍色星球正越來越遠。

「未來是美好的、全新的……人類不再有戰爭和仇恨,我們會走向群星和宇宙,那時你回頭望,地球不過是一顆塵埃,苦痛與艱辛終會過去,荒誕和愚昧也不會長久……好好地活著,相信未來。」

夏遠行念著:「你的這段話很有名,我爺爺曾把這段話抄在本子上,還讓我背。說這句話支撐了他在沒有電的晚上點蠟燭苦讀,最終改變了命運。但我很懷疑,你說的這個美好未來是真的嗎?」

何必生沉默了很久。

「我是個騙子。」

「所以未來……」

「你要做好準備。未來……比你想象的更黑暗。」

「你會陪我一起去看那個未來嗎?」夏遠行說。

「未來一號甦醒了,我必須修正它的錯誤,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和它融為一體。」

「那……還有你嗎?」

「我的意志會消失,記憶也會……我會忘記一切事……忘記她……痛苦沒有了,快樂也沒有了,一切盡入虛無。」

「你去吧,我會幫你記住。記住你的故事……記住她的樣子。」

「是的,你擁有我的記憶了。所以,好好活下去。現在,守護人類的責任就落在你身上了。」

「別說得那麼嚇人,關我什麼事啊?」

「系統重啟後,我用你的腦紋路作為了新的金鑰。現在你是飛船的控制者了。」

「等下!你是說……我可以控制一切?比如……開燈、關燈、沖洗廁所、在凌晨兩點放廣播體操音樂?」

「你可以控制飛船上的所有武器,儲存的生物基因。你可以任意創造生物,只要是你能想象出來的。你可以控制能源和食物,讓所有人聽從你的指令。你還可以控制飛船的方向,命令它飛向地球、新世界……或者茫茫未知的太空。」

「聽起來好累。我最討厭這種沙盒遊戲,自由度太高,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麼你也可以放棄這權力,把金鑰交到人類的手中,讓他們決定自己的未來。」

「那萬一他們又為爭金鑰打起來怎麼辦?」

「你來選擇吧。做人類的統治者、讓世人敬畏跪伏在你腳下,服從你的鐵律;或是人類的守護者、在黑暗中為他們舉起火把,告訴他們生而為人的尊嚴。」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夏遠行問。

何必生想了想。

「我再給你講最後一個故事吧。當年,日軍攻佔了上海之後,南京也淪陷了。我們一路向西逃難,車輛、船隻上擠滿了人。我和撤退的大隊失散了,只能步行向西……一路上經常遇到日軍轟炸……我看到人們為了一點財物欺詐、騙搶無所不為,盜匪橫行,連逃兵也加入搶劫行列,也看到一路病餓死者的屍骨,絕望者出賣自己的兒女。那幾千里路,我看盡了人間的醜惡與苦難。」

「你是在那時對人類絕望的嗎?」

「不。那一天,我餓得就要倒下,絕望間衝入了一家農戶。那是極破舊的一家。我尋找著食物,這時一個老農走了進來,他見我嚇了一跳。當他明白我是逃難者,就拿出了家中僅剩的一點糧食。」

「那是個善良的人。」

「因為他的善良,讓我又撐了兩天,一直走到城鎮。」

「他一定不會知道,他救了你,也在百年後救了全人類。」

「那之後,我彷彿得到了新生。如果不是他,我不會認識到在這茫茫宇宙中渺小生命的價值。人類的確自私、貪婪、殘暴。但也只有人類,才懂得善良、正義與美好。我在路上看到的,不只有盜匪和逃兵,還有逆流向前的勇士,他們穿著草鞋,一路高歌,找識字的人寫下遺書,寄給親人,然後奔向必死的命運。」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故事。」

「那我走了。」

「等下!你算出那個結果了嗎?你找到她了嗎?那才是最後的結局,不是嗎?」

「這麼多年了,她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了。我能找到的,只是她的墓碑……或者……不會有墓碑。她可能倒在某片荒原上,與大地融合在一起了。我不想去看她最後的樣子……」

「好吧……再見了。老何。」

「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須累此身。我走了。」

「永別了,祝你好夢……何必生。」

那個聲音永遠地消失了。

22.

是回地球,還是繼續向前?夏遠行想。

他這樣想的時候,星圖便出現在了他的腦海。意念一動,銀河系撲面而來,地球轉瞬出現在眼前。

「請選擇目標。」未來一號的聲音響起,不再有感情。

是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夏遠行想。

「選擇好難。不如先放首音樂來聽吧。」他又改了主意。

「好的。」未來一號說。

「無敵是多麼……多麼寂寞……」

「不不不!不要這首!換一首,你這麼聰明,猜不到我喜歡哪首歌嗎?」

未來一號想了好一會兒。

「要算這麼久嗎?據說你一直推算到宇宙的終結也只要兩秒。」

「沒有比人心更難猜的了,領導。」

「能不能別叫我領導,我不太適應。」

「是——老大。」

歌聲響了起來。

這是一個荒涼的時代

我們都在寂靜中相愛

尋找著、緊擁著、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夏遠行想起了何必生,想到了程潔瑜。想到了丁零,她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去向。他想到另一個未來中的自己,還有吳諾琴……他如果留在地球上,他還是找不到丁零。他和吳諾琴會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將建立帝國,統一地球,並將人類置於殘酷統治之下。他叫什麼來著?夏永諾?

如果我去新世界,一切就會改寫嗎?夏遠行想。至少……我再有孩子的話,可以不起這個名字。

永諾?這世上……真的有永遠的諾言嗎?

因為知道世上沒有永遠

所以從不敢輕許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將離開

請你要相信我必會回來

不要悲傷請你等待

漫漫長路我將歸來

穿破蒼茫的黑暗

我對你的愛將永遠在

原來這首歌,是一個謊言。夏遠行終於聽明白了,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在他離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結局。

「起航吧。」夏遠行說。

「向地球?」

「向未來。」

「接到指令。準備躍遷……倒計時……10……9……」

未來,會是什麼樣呢?夏遠行想。

他從來沒有這樣期待過明天。

(未來·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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