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揮手結束了演講。三人都愣在那裡,好半天,才慢慢地鼓了幾下掌。
中村晴香冷冷地看著他們:「還有件事。大和號起飛的計劃,列入日程了。」
三個人互相看看,突然跳起擁抱狂歡。
「宇宙戰艦大和號!啟程!童年的夢想要成真了!」三個傢伙握拳淚流滿面。
「這群宅男!」中村晴香憤怒地咬牙。
38.
「各國聯合封鎖了日本,禁止他們的飛機、輪船出港,日本人想逃也無處去,他們現在一定恨透了我們。」夏遠行看著大螢幕上的地圖,一條紅線圍繞著日本閃爍著,那是死亡之線。線外,是禁區。線內,是地獄。
「這是為了全世界的安全。」白茹嘆息,「只要有一枚蟲卵漏過防線,來到大陸上,一切都完了。」
「那些東西能在海里生存,它們早晚會來。這防線防不住。」
「但我們現在只能這麼做。」
「如果它們來了呢?我們怎麼辦?」
「只能堅決消滅、清除,沒有別的辦法。」
「真能做到嗎?」夏遠行看向她。
白茹沉默了幾秒:「戰爭,難道只有預知勝利才去打嗎?敵人入侵了我們的家園,無論如何也要戰鬥到底的不是嗎?」
夏遠行點頭:「我明白。但我想問的是,就沒有對最壞結果的應對預案?」
「最壞結果?」白茹看著地圖,不說話。
「你們當然有預案,對吧。你們早在幾十年前就開始造那艘飛船,你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而且知道結局是什麼!」夏遠行逼視白茹。
「不!你不要胡思亂想。未來是不可預測的。」
「對,但是可以看到最相近的宇宙的結局。不是嗎?」夏遠行冷笑,「讓我猜猜你們看到了什麼?」
「我並不知道結果。」白茹迎向他的目光。
「我信。你這級別哪能夠知道這種絕密資訊。」夏遠行嘆了口氣,「但是……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嗎?」
「他?你說誰?」
「我不信他只和我一個人對話過。」夏遠行望著白茹的眼睛,觀察她的眼神。
「你是不是得了什麼妄想症?」白茹驚疑地打量他,「你是不是以為聽到腦中有個人和你說話?這是接受晶片植入者中通常都會出現的症狀,你應該去做個心理治療。」
「你有點兒慌。」夏遠行微笑,「你知道那秘密,你們都知道。他在控制著你們所有人。」
「快看!」謝小佩衝進來,「日本首相發表講話了。」
39.
「今天,作為日本國的首相,我向全球發出懇求,懇請你們接納我們的公民作為難民,允許他們逃離這個國度。日本的形勢十分嚴峻,危險生物的蔓延已經失去控制,全國進入了緊急狀態,民眾極度恐慌。作為首相,我無法實現保護國民的承諾,但也不能看著他們身處險境。我們將絕對保證出港的每一架飛機,每一艘船上都不會帶有危險生物及其卵和幼體。所有的運輸工具我們將嚴格消毒檢查,我們會要求乘客不得攜帶任何物品,在徹底消毒後穿著乾淨的衣物登艙。只請求你們本著人道的精神,接納他們。他們只需要最基本的食物和水,可以承擔任何的工作,也一定會遵紀守法。我代表日本國民,向你們致以最誠摯的感謝!拜託了!」
全球直播畫面上,首相深深地鞠躬,閃光燈閃成一片。
「挺可憐的。」謝小佩憂傷地看著螢幕。
「但沒有用。如果哪個國家敢同意接納難民而承擔風險。這國家的國民就先憤怒了,沒有哪國政府會不先考慮本國民眾的安全。」夏遠行說。
「不過,如果有一天,中國也被怪物佔領,那時,全世界是不是也會封鎖我們?」
「是的。」夏遠行點頭,「所以你不能指望別人來救你。」
「但我們卻要去拯救世界了!」白茹大步走了進來,「聯合國作出決定,應日本政府要求,向日本派出多國救援部隊。美、俄、英、法、德等十幾個國家都表示願意派出部隊,中國作為大國當然不能落後,要擔負起我們應盡的國際責任。所以國家決定派出一個精銳特種旅進駐日本,我國派駐的兵力將僅次於美、俄。」
「把軍隊派到那種兇險的地方去?」夏遠行驚訝,「犧牲會很大的。」
「但駐軍日本啊,不是很威風嗎?」謝小佩說,「我以為你們男生都盼著這個。」
「現在是日本人想要我們去幫他們打蟲子好嗎?這是要把我們拉下水。」
「唇亡齒寒。如果怪物真佔據了日本,拼命繁殖,太平洋可擋不住它們。」白茹說,「到時候你不想下水也不行了。」
「等等,這事跟我們還有關係?」夏遠行問。
「對。國家建立701,就是為了適應未來戰爭網路化、無人化的需要。你們將操縱我國最新的戰鬥機器人r23a……」
房間裡爆發出歡呼聲。
「坐著高達去日本打怪獸?」夏遠行熱淚盈眶,「人生圓滿了。」
「這群宅男!」白茹咬牙。
「剛才你還說不想被拉下水。」謝小佩對夏遠行搖頭。
「現在是坐著機器人去啊,不一樣了!」夏遠行說,「我好想我的同學都能看到我,能直播嗎?」
「冷靜,是機器人去。你們連這個房間都不用出,只需要通過衛星資料鏈遠端控制它們就行。安全又環保。」白茹微笑。
房間裡一片失望的哀號。
「我還以為能親自駕駛機甲呢,像電影裡那樣。」夏遠行搖頭。
「能遠端控制誰還坐在機甲裡,電影裡的科技還在上個世紀呢。」
「那登陸的特種旅呢?全都是機器人?」
「國家還沒有那麼多戰鬥機器,特種旅當然還是人類。」
「那他們會面臨險境的。」夏遠行驚呼。
「你以為大洋擋得住蟲子?它們登陸我國是遲早的事。還不如主動出擊,禦敵於國門之外。」
40.
暴雨之夜。
美軍重型直升機將中國特種旅士兵和懸吊的重型戰鬥機器放在野草中,然後匆匆離去,彷彿多停留一秒就會遇見惡魔似的。
夏遠行和701學員們坐在控制室中,將腦中的晶片與機器人遠端連線。
他睜開眼,用機器人的攝像頭視角,看見了遠方風雨中燈火暗淡的城市:東京。
「美軍第17裝甲師和日本自衛隊的五個旅現在還被圍困在裡面,已經傷亡大半。還有許多害怕躲在家中未撤離的市民。我軍必須快速打出一條安全通道,將他們救出。」白茹的聲音響起,「701小隊的任務,就是掩護特種旅的行動。」
地圖和需抵達的地點在視野中顯現了出來。
「我已經等不及要大幹一場了。」黃守綱操縱機器人舉起了重型多管機槍。
「天哪,我好緊張。」謝小佩說,「手心都是汗。」
「小姑娘躲在我背後。」夏遠行說,「讓我用胸膛為你遮風避雨。」
「宣佈紀律:不許在戰場上歧視女性、不許說肉麻酸詞影響士氣。」白茹惱怒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指揮員同志,我幫你補充:不許在戰場上氣急敗壞、紅臉、急眼、罵人。」
「你們真是太缺乏紀律訓練,如果不是情況危急根本不該讓你們上戰場!」白茹狠狠地咬牙。
「所以你這麼年輕的一位少尉才能有機會參加真實戰役啊,你昨天興奮得一晚上沒睡好覺吧!我聽見你半夜和媽媽打電話來著!」
「你怎麼敢偷聽!」
「你自己說的:裝了晶片大家就聯為一體,不再有秘密!」
「701的同學們,能不能打完再聊……行動就要開始了。」特種旅指揮員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
「拯救一號行動開始,任務目標已下發,各營各連分散佔領指示位置,交替掩護前進。注意隨時可能遇敵。」
各連隊士兵迅速佔領路邊樓房,建立掩體,一座樓一座樓、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交替向前,沒有人發出聲響。
「看看人家……一句話都不用多說。互動資料鏈直到單兵,這叫靜默指揮。」夏遠行改內部頻道小聲地說,「指揮員你平時教我們的自己全忘了。」
「我先靜默你!跟上你要掩護的連隊,看好你的任務指示。」
夏遠行和學員們操縱著重型機器走在街道上,四下寂靜無聲,這片城區似乎沒有活人了。
「眼前這場景似曾相識。」夏遠行說。
「你怎麼可能看到過呢?」謝小佩問。
「是未來。我在未來看到過。」
「可你不肯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
「也許你們早就知道了不是嗎?我們都看到過一個未來,只是不知道大家看到的是不是一樣,才會互相試探。但我想,你們看到的未來,一定也不怎麼好,所以沒有人肯說。」
「在我看到的未來裡……」謝小佩欲言又止。
「別說。我不想聽。」夏遠行大步向前走去。
遠處,暴雨聲中,隱約可以聽見槍炮聲了。
「是市中心……國會議事堂和皇宮方向,日本自衛隊第1師團第2聯隊就在那裡。」
「保持推進速度,注意側翼敵情。優先確保已佔領交通線安全暢通。」
「我們就沿著這條自黑道一直向前嗎?」呂昱問。
「是目黑道!」白茹氣得要暈過去。
「別和呂日立一般見識。」李奇說,「他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念。」
「李大可你活得不耐煩了!」
「夠了沒有,收起你們的網咖習氣,別跑到前線來給我丟臉。」
「右前方樓內發現敵情!」一個紅色警報信標在地圖上顯示出來。
「白金臺公寓內有生物體活動……三營9連進行清理,保證防區安全。6連包圍樓外區域準備支援。」
「明白。」
「是我要跟的連隊。」吳帆說,「哥們兒先走一步了!開打了你們眼饞吧。」
「要幫忙說一聲啊。」夏遠行羨慕地說,「捱打了別死撐。」
「你覺得有什麼東西能啃得動這十二噸重的鐵傢伙?」吳帆冷笑。
槍聲猝不及防地在身邊響起,眾人都身子一顫。
「在那兒!」一隻怪蟲跳出花園,飛速攀上樓面。
黃守綱舉起重機槍,一串子彈在樓面上濺起塵煙,那東西急速地跳進了窗內。
「沒打中!」眾人遺憾。
「誰讓重機槍隨意開火的!樓內可能有我方士兵和居民!」指揮員嚴厲的聲音傳來。
黃守綱嚇得吐吐舌頭。
樓內也傳來槍聲,戰鬥開始了。
頻道中不再靜默,充斥著士兵的喊聲。
「在樓上!在樓上!」
「那個東西打不死!」
「用手雷。」
「有人受傷!」
「安全通道里有大量屍體!太可怕了。」
「地下車庫!一大群!數量極多!請求支援!」
「重型9號,去車庫!」命令傳來。
吳帆操縱他的9號機器人大步走入地下車庫通道。
「天哪!它們在這兒建窩了!」吳帆的驚呼聲傳來。
人們切入他的機器人視角畫面,看見地下車庫中數百隻黑影密集、翻跳。
「2班撤回來!」
士兵們飛奔著往回跑,但跑在後面的被怪獸所撲倒。
吳帆驚呆了:「我沒法開槍!有人被……天哪,我不能看……」
「眼睛不要離開螢幕!」白茹喊,「這不是害怕的時候!」
「重型9號,立刻開火!掩護2班撤離!」指揮員喊。
吳帆怒吼著啟動了機槍,車庫中血花飛濺,車輛被大口徑子彈打成廢鐵。
「它們衝著我來了!太多了!」吳帆處於極度恐懼之中。
「鎮定!你並不真的在那兒!」白茹喊。
但晚了,吳帆感覺自己就要被吞沒,驚恐中將兩枚導彈發射了出去,在近處引發了巨大爆炸。機器人和它背後計程車兵都被氣浪所推倒。
吳帆在控制台上身體猛地一抖摔在地上:「我死了嗎?我死了嗎?」
「你脫離崗位了!」白茹憤怒地衝到他身邊將他拎起來,「給我回去,機器人不能失控。」
「我去幫他!」夏遠行要啟動機器。
「站住別動!你有自己的崗位!8號你去!」
「我來了!」謝小佩的聲音都在顫抖,她臉色發白,仍然大踏步向前。
最後的幾名倖存士兵從地下車庫跑出來,他們全部帶傷,身後追著大片的怪物。
謝小佩咬住嘴唇,雙手擎起兩挺機槍,開啟點射模式,交替噴吐火舌,跑在最前面的怪物紛紛地慘叫倒地,十幾秒內,沒有怪物能衝過地下車庫出口處的黃線。
「幹得漂亮!」701小隊發出喝彩!
2班的倖存士兵被接應回到謝小佩的重型8號身後。吳帆的重型9號狼狽地從車庫中也爬了出來,身上攀滿了怪蟲。
「別開槍,我看不見路。」吳帆喊。
「看雷達地圖。」白茹提醒。
謝小佩繼續開火,把攀在9號身上的蟲子全部打落。
「別打著我了!」吳帆喊。
「我有分寸!」謝小佩精確地讓子彈只落在蟲子身上。
大片蟲群向謝小佩湧來,謝小佩邊打邊後退,一步不亂,蟲子在她前面二十米處就無法再靠近。
「彈倉需要更換。請求支援。」謝小佩說。
「6號。」白茹喊。
「來了!」夏遠行早等不及,驅動機器跑了過去。
十五噸重、近3米高的重型機器人跑起來地面都在顫動,需要精確地平衡控制才不會摔倒。周圍計程車兵紛紛退避。
他跑到時,謝小佩打光了最後一發子彈轉身。
「看你的了。」謝小佩抬手和他做了一個擊掌換班的姿勢。
「不會比你差的。」夏遠行有心秀一把槍法,但實戰起來才發現機槍後坐力驚人,整個鋼鐵身軀都在震顫,真不知道謝小佩是怎麼控制彈道點射的。
他滿頭大汗地撐了幾秒,蟲子已經衝到了距它不到兩米的地方。
謝小佩從趕到的支援車上取下彈倉換上,又走了回來,和夏遠行並肩作戰。
最終,蟲子們縮回了車庫中,他們面前的斜坡上倒下了一片蟲子,身體都被重機槍子彈打得殘缺不斷,仍在垂死掙扎。
「打成這樣都不死?」夏遠行驚呆了。
「它們的身體會快速重生,除非被徹底打成碎片……我們沒那麼多子彈……另一個方法……」謝小佩開啟了點射模式,一槍一個地打爆蟲子的眼睛,「從這兒打進去,爆掉它們的大腦。」
「道理我都懂,但是這麼強的後坐力你是怎麼控制彈道的?」
謝小佩冷漠地看了夏遠行一眼:「你說話的樣子像個菜鳥。壓槍不會嗎?」
「遊戲裡我也是槍神好嗎……但遊戲不會把你全身都震得要散架……」
「不要在這裡糾纏了。封閉這座樓。然後繼續前進。」指揮官下令。
3號重型機器人上前,噴出速幹混凝劑,將車庫出口和大樓出口封死。
出口最後一條縫封閉前,夏遠行似乎聽見了裡面絕望的喊聲。
「裡面還有活人?」
「怎麼可能呢?」謝小佩說,「你幻聽了。」
「那些蟲子不主動攻擊人類的,所以如果還有人,被封死在裡面的話……他得多絕望。」
「這是戰爭。我們同情不了每一個人。也不能為一絲可能而再搭上更多生命。」謝小佩轉身離去。
夏遠行嘆息一聲,跟了上去。
整支隊伍又恢復了沉默向前,剛才的慘呼聲已經消逝,不再有人聽見。
41.
「中國人的援軍真的會到嗎?」三上隼人坐在他的機甲一號上,懷疑地問。
「他們在白金臺那裡遇到了點麻煩……就是倒著杉本聯隊全軍屍體的那個地方。」淺野澤樹說,「我很好奇他們看到滿地的屍體了,還敢在那裡停留?」
「你真的確信那裡還會有屍體嗎?」加藤拓真呆呆地發愣。
「加藤!你這麼單純的人怎麼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單純的人才會說實話啊。」加藤拓真看向四周,「等他們趕到,有沒有機會看到我們的屍體呢?」
「那些蟲子早就撐到吃不下了。但它們是有智慧的,它們會把屍體藏起來,自己也會藏起來。它們會伏擊,會尋找我們的薄弱點。它們是有戰術的,甚至好像有一個統一的大腦在指揮。」淺野澤樹說,「我們在和不可能戰勝的敵人作戰。」
「日本……果然會成為漫畫裡那樣的地獄之國吧。人人都想逃離的地方。」加藤拓真望著淒厲風雨中的東京,心情絕望。
「全怪那些渾蛋做了太多的特攝片了!什麼哥斯拉!奧特曼!日本沉沒!但現在怪獸來了,奧特曼哪兒去了?」淺野澤樹怒吼著。
「英雄就是現在仍站在這裡的我們啊!」三上隼人抬起機甲的電鋸,「沒有了子彈也要戰鬥下去,沒有了手腳也要戰鬥下去!這就是漫畫裡的英雄所教給我們的啊!」
「你個廢宅!沒有手腳怎麼戰鬥下去啊?用嘴巴咬著刀嗎?你看漫畫都看傻了啊!畫這些熱血漫畫的人,現在早跑沒了。」淺野喊。
「如果日本真的完了怎麼辦?」加藤問,「乘上大和號離開嗎?」
「我想登上大和號,但不想用這種方式。」三上隼人嘆息。
「要完蛋的不只是日本,全世界都會滅亡的。那些國家以為可以把蟲子擋在日本嗎?海洋根本阻止不了它們!」淺野澤樹咬牙,「你們知道核捆綁嗎?」
「就是據說某些核大國在遭到核攻擊時,會向那些並沒有攻擊它的國家也發射核彈,這樣可以使全世界都倒退到原始時代,以免自己的國家獨自毀滅被人所欺?」三上隼人問。
「是的。如果他們可以這樣做。我們也可以!只要一架神風戰鬥機,就能把蟲子送到海里去。」
「淺野,你在說什麼啊!」加藤拓真驚訝,「這想法真可怕。」
「難道會比日本獨自滅亡,全國人都淪為被世界歧視厭惡的難民更可怕嗎?」
「看那裡……」加藤拓真抬起他機甲的手臂,指向遠方,「援軍。」
包圍著他們的蟲群轉身,淹沒街道向遠處衝去,幾百米外,中國軍隊的機甲出現了。
「我們是前來援助的中國部隊。」指揮官用英文向日本駐守軍喊話,「將掩護你們突圍,請迅速向我們靠攏。」
「明白。萬分感謝!」三上隼人也用生硬的英文回答。
「我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夏遠行切入頻道,「小三,是你嗎?」
「小三?這世界上只有一個白痴會這樣稱呼我!聽到你的聲音真好,遠行君笨蛋!歡迎來到日本參加蟲子盛宴,確切地說,是它們的宴會。」
「你認識的國際友人還挺多嘛。」謝小佩的聲音傳來。
42.
中國核動力航母四川號在風暴中行駛。
戰鬥機器人被鎖鏈緊緊加固在甲板上,隨風浪起伏,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謝小佩在洗手池前吐個不停,夏遠行靠在牆上,無奈地看著她。
「你居然不暈船?」謝小佩在百忙間疑惑地問。
「看來你這輩子是沒指望當飛行員了。」夏遠行毫不同情地打擊她。
「我本來也沒想當!」
「可是我們不是有飛船嗎?當宇航員素質要求更高吧。」
「太空中才沒有暈船這回事好嗎?」
「那些太空站那麼快繞著地球轉,真的不會暈嗎?那宇航員固定在一大輪子裡飛轉是為什麼?」
「那是離心機超重訓練!沒文化真可怕。」
「和我吵架是不是就不暈了?」
「不,更想吐了。」
白茹的聲音傳來:「你們這次行動基本完成任務,但也暴露出很多問題,主要是作戰經驗不足,還有組織性、紀律性上。回去後要嚴格總結。從現在的情況看,想把蟲群消滅在日本已不可能。最新的訊息,蟲群已經在釜山登陸,海峽防線不復存在。如果朝鮮半島失守,或是蟲群在我國沿海登陸,東亞大陸就危急了。所以我們現在必須立刻趕回洋山港水下基地,未來計劃很可能要啟動了。」
「未來計劃?你是說,飛船要升空?」夏遠行驚問。
「是的。如果未來一號的預測沒錯。地球將面臨大的災難,蟲族會席捲全世界。我們必須立刻啟動未來計劃,飛向宇宙,為國家民族還有人類保留希望的火種。」
「那我們呢?我們會隨飛船升空?」
「是的。全球幾十億人裡,只有不到兩千人能被選入登船。這是你們莫大的榮幸。」
「不……」夏遠行驚呼,「我想的不是這樣。我原以為只是像以前的宇航員一樣上天去轉一圈,然後就回來享受歡呼榮耀。可是現在你的意思是,拋下地球上的人,我們自己逃走?我的父母怎麼辦,我不能讓他們留在這兒!」
「夏遠行,你要顧全大局。你是軍校學員,即將授銜成為軍人。你的職責是為全人類的存亡而奮鬥。這時候,個人的小家只能顧不上了……」
「我沒聽懂!把全中國全世界的人都拋下,這叫為全人類的存亡奮鬥?」
「有人要留下戰鬥,而有人必須離開!你以為你可以選擇嗎?你以為我還有登船的所有人都沒有父母親人嗎?我們都沒有選擇!登船不是逃跑,是去為人類尋找新的家園!我們需要的不是懦夫,而是勇士!能有決心離開自己的故鄉,告別家人,踏上未知艱險旅途的人!」
「大道理說得挺好。但我還不是軍人呢。我沒有權利選擇離開嗎?我不想當什麼尋找新家園的勇士,只想保護我的父母,和他們死在一起不行嗎?」夏遠行激動地喊。
航母中計程車兵走過,驚訝地看著他,不知發生了什麼。
「戰爭來了,需要士兵。你也想躲在家裡不上戰場嗎?」
「要逃離戰場的是你們!連自己的國家都不要了,連家人都不保護了,還叫士兵嗎?」
「你真的選擇留在地球?」
「是的。」
白茹沉默了一會兒:「我記得我和你說過,你只有一種方式能離開。」
「燒燬我腦中的晶片,成為一個白痴?」
「是的,你的所有記憶將被清除。你不會再記得你的家人,忘記學過的所有東西包括語言,重新成為一個嬰兒。你覺得這樣你還能保護你的家人?你只會拖累他們!」
「不……不……我不能就這樣走……如果我父母知道我再不能回來,他們會受不了的!」夏遠行驚恐地搖頭。
「難道我不是和你一樣難過嗎?」白茹的聲音聽起來也在哭泣,「可是……在戰爭中個人是何其渺小,誰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呢?在‘二戰’中數千萬人死去,而這一次……死亡的可能是幾十億人。地球會變得不再適合生存,人類急需一個新的可能移民星球。為了幾十億將死去的人,更為了未來千百億還要活下去的人,這選擇很難做出嗎?」
夏遠行沉默了。
「你聽懂我說的話了?」
「是的。我聽懂了。你們不會讓我離開……寧願殺了我。為什麼?未來一號所預測的那個未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如果我留在地球上,會出現很可怕的事嗎?」
「我想,它應該給你看過未來的一部分了吧。」
「是的……我看過……但……我不願相信那是真的。那……那只是一個預測……就像一個夢……怎麼可能一定就成為現實?」
「未來一號預測的事都發生了……它甚至預測到了你會說的這些話。」
「是嗎?所以它的預測裡,我留在了地球?那就是說我一定會留下來?」
「不,未來並非不可更改,它是通向無限多可能平行宇宙的路口,我們的選擇將決定命運。如果你留在地球,那麼他所預測的那些事就有極大機率會發生。如果你離開,那麼……未來會是另一種樣子。」
「什麼樣子?它給你看過嗎?」
「沒有。我想它沒有給任何人看過。它在等我們親自去創造。」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飛船升空?」
「等我們一回到洋山港,可能就在一週之內。」
「我能和我父母通電話嗎?」
「最好不要。你無法控制你的情緒,而你任何透露機密的行為都將導致電話中斷。」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保密?難道要我這樣不辭而別嗎?」
「洩露機密只會帶來更大的恐慌。你是想告訴他們你永遠不能回來,讓他們絕望傷心,還是撒一個謊,告訴他們你只是暫時離去,讓他們帶著希望活下去?」
「那我至少也要能對他們撒這個謊。」
「你可以給他們寫一封信。」
43.
「親愛的爸爸,媽媽:
當你們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去遠方讀書。我考進了科技大學,在東海校區讀書,他們和軍隊聯合為未來戰爭培養指揮人才,所以這裡是軍事化封閉管理的,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家……也許幾個月……也許……更久一些。請原諒我沒有見你們一面就離開,甚至連個電話也不打……以前我也不愛和你們說話,天天很晚才回家,沉迷於遊戲,你們問我什麼,我都懶得回答。我錯了,但我已經沒機會補救,我必須離開,請相信我並不是因為討厭你們才離開家,雖然我曾揚言要離家出走,永遠也不回來。但我真的想家,我愛你們……我會回來的,不論發生什麼,你們都一定要好好保重。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請相信我。」
夏遠行停下打字,淚流滿面。
「要我幫你傳送嗎?」白茹輕聲地問。
「不。」夏遠行搖搖頭,咬緊嘴唇,點下了傳送鍵。
44.
距起飛時間還有24小時。
夏遠行終於站在了那艘巨大的飛船前。
未來一號長2023米、寬835米、高231米,像一座巨型的城市。它就這樣懸在地上,浮在強磁場中。夏遠行現在知道,基地其實在距城市幾十公里的海底,當飛船要升空時,地下閘門開啟,海水湧進來,它將先在海面下行駛數百公里,到遠離陸地的區域再起飛。
「這麼巨大的東西怎麼飛起來?」夏遠行無法想象,「這得需要多大的推力?得綁多少個火箭?」
「推力來自全新的反物質發動機,它將用能量製造巨大的空間扭曲,形成引力場,用來吸引整個船體脫離地球重力。」白茹回答。
「那我們都會被地球和發動機的引力拉扯嗎?人體能受得了?」
「發動機的引力場範圍極小,就像一個受控的懸浮微型黑洞,僅拉動飛船的核心框架,在引力場範圍外的人不會有感覺。」
「微型黑洞?我們在飛船裡放了個微型黑洞?這真的沒問題嗎?」
「如果黑洞失控,理論上會吞噬整個地球。但這種事不會發生,引力場由能量生成,一旦能量斷絕,引力也會消失。所以是非常安全的。」
「你說我們還要用空間躍遷方式去新的星球,也是用黑洞的力量嗎?」
「確切地說,引力是由空間扭曲而形成的,我們是用能量扭曲空間,使我們到達遙遠的宇宙。」
「可是……你真的理解這些科技嗎?我們依賴未來一號進行計算,它設計了這一切。我們甚至都不清楚它的原理是什麼,更無法驗證它的安全性。」
「那麼多的科學家都驗算過這理論中的所有公式,也用模型試驗成功過。但的確以前沒有過載人上天實驗,但總要有第一次吧。」
「第一次?第一次就把全國選拔出的精英都放進去?」
「因為我們沒有機會試第二次。一旦成功,飛船就可能穿越數億光年,到達新的星球。而我們並沒有足夠的能量讓飛船回到地球。」
「原來……是這樣。這是不能回頭的旅程。」夏遠行苦笑,「這艘船隻賣單程票。」
45.
距起飛時間還有十二小時。
701的學員們都穿著統一學員制服,坐在訓練大廳中,身邊放著制式背包。裡面是配給好的物品。任何私人物品不允許攜帶。
一位少校軍官在白茹陪同下走了進來。
「全體起立!」班長程小濤喊聲中,701學員們全部立正。
少校望著他們:「701學員們。光榮的時刻來到了。現在,你們正式獲准登船。請列隊,有序依次登上接引車。登船過程中,一切聽從指揮,保持安靜,不得喧譁,不得隨便行動,未經允許不得觸碰飛船任何開關部件。現在立刻出發!」
「所有學員。背包上肩!成一路縱隊!登車。」教導員白茹發令。
學員們排成一字縱隊,走出大廳,穿過走廊。夏遠行看見,走廊兩邊站滿了軍人和科技人員,他們是無法登船的人,正向這支隊伍投來複雜的注目禮。或許有羨慕、有尊敬、有感慨。這是一支一去不還的隊伍,他們或消失在太空,或到達彼岸,從此永不會再見。
突然一聲:「立正!敬禮!」兩邊的軍人們都神色敬重地向這支隊伍行軍禮。這是給予宇航員才有的待遇。
夏遠行從來是個任性、散漫、厭惡紀律、逃避崇高的人,但此刻也不由淚流滿面。他轉過頭,看見每個學員都在哭。
「還有機會嗎?」夏遠行想,「還有機會回頭嗎?現在還可以退出嗎?」他腦中瘋狂地轉著,但腳卻無法停下。他們登上了無人駕駛的電動接引車。車輛無聲地向飛船駛去,越來越近。夏遠行腦中一片空白。
46.
距起飛時間還有十一小時五十分鐘。
接引車正通過橋樑開入飛船中。夏遠行仰起頭,它太大了。以後自己的一生,是不是都會在這艘船中度過?夏遠行隨即嘲笑自己想得太多,飛船是被迫提前起飛的。它起飛失敗墜毀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二,起飛後能成功躍遷到既定位置的機率是百分之七點三……他的生命也許只剩下最後的十二小時了。
接引車開入了飛船艙門中,夏遠行的視線中只剩下了無盡的鋼鐵。
他回過頭,所有人都回過頭去,看向正關閉的艙門……那個光點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了。
它還會有開啟的那一刻嗎?
「不!」突然黃守綱爆發出一聲大喊,掙扎著想跳下車去。他身邊的林遼遠和許卓使勁地抓住了他。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黃守綱那麼大的個頭,卻像個孩子似的痛哭起來。
「像個男子漢!你回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程小濤大聲喊著。
只有沈肖安靜得像個機器人,似乎一切生死榮辱都置之度外,畢竟是在電療中心待過的人。
夏遠行看向白茹,卻發現她低著頭,雙手緊握在一起。她也正和內心的恐懼鬥爭著。
「你怕嗎?」後排的謝小佩湊過來,輕聲問夏遠行。
夏遠行搖搖頭,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47.
距起飛還有十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接引車在飛船中的一條昏暗通道中開了很久……事實上夏遠行一看錶,只過去了五分鐘,但卻如一輩子那麼漫長。突然,他們眼前一亮,一座巨大的機場出現在眼前,那一瞬間夏遠行還以為車又開出飛船了。
但他隨即明白,這是飛船的中心。面前的跑道,是飛船的縱向中軸線。跑道兩邊機庫中鎖著夏遠行從未見過的新式戰鬥機,應該是可以用於太空作戰的。若飛船正前方的閘門開啟,這些戰機就可以彈射飛出……但是……會有敵人嗎?它們將和什麼作戰?
這座壯觀的船內機場讓大家振奮起來,暫時拋下了緊張、恐懼,也忘了不能喧譁和亂動的紀律,有人把頭伸出窗去驚歎,有人向跑道上正在列隊聽訓的飛行員招手歡呼。白茹卻也沒有喝止整頓紀律,她呆望著窗外,還處在永別家人的痛苦之中。
車輛並不停息,按著地面的白線緩速行駛。直到駛到跑道旁的一座大門前停了下來。厚重的門上刷著號碼:05。這樣的門在跑道兩側有22扇。
白茹深吸了一口氣:「全體下車!列隊。」
學員們下車站定。
白茹說:「這裡就是5號生活區,未來你們就會住在這裡。現在仍成一路縱隊跟我進門。注意保持安靜,不要脫離隊伍,不要觸碰任何東西。明白嗎?」
「明白!」
那扇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地開啟。
48.
距起飛還有十一小時三十九分鐘。
5號生活區看起來就像一座學校,只是所有設施都在一座樓裡。這座樓沒有窗戶,看不到天空和綠地。走廊上有許多液晶屏顯示著地球的風景照,應該是想代替窗戶,怕人們產生幽閉、恐懼的緣故。
白茹在走廊上分配著宿舍:「5301:程小濤。5302:李奇……」
「居然是一人一間?」夏遠行忍不住插嘴。
白茹瞪了他一眼:「房間有點小,這是為保證飛船結構穩固。每間房其實也是一個救生艙,危急時可彈出飛船,配備獨立能源、食物和供氧系統,可以供一人在宇宙中生存九十天。」
「那有什麼用!」夏遠行說,「我們可是要飛到幾億光年之外,真出事等九十萬年也不會有人來救的,我寧願立刻死。」
白茹不想搭理他:「一個人長期在狹小空間裡容易產生心理問題,所以大家沒事不要宅在房裡打遊戲,多出來參加集體活動。」
謝小佩恍然大悟:「現在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招我們了,這些傢伙都是隻要有臺電腦可以一輩子不出房間的人,這艘船對他們來說太大了。」
「船上有電影院嗎?」夏遠行問,大家鬨笑起來。
「有。」白茹平靜地回答。
「那……有游泳池嗎?」
「有。」
「足球場?」
「你不要得寸進尺。」白茹看向眾人,「船上空間有限,體育活動都得到機場跑道上進行,但大家跑步、散步時要注意,如果遇上飛行員訓練,絕對不可以上跑道。」
「明白。」
「報告。」謝小佩舉手。
「說。」
「那個……飛船在太空中我們不是會失重嗎?」
「未來一號有自重力系統,你們放心,就和在地球上一樣。」
「哇噢!」眾人都為這高科技驚歎。
「畢竟離黑洞只有一百米……」夏遠行嘟囔。
「不要胡說!」白茹瞪他。
49.
距起飛還有十一小時三十六分鐘。
夏遠行開啟了自己寢室的艙門,還是嚇了一跳。
「這是住人的地方?這也太小了吧……果然是把救生艙當宿舍用啊。」
這艙室裡只能擺下一張看起來功能多樣的太空床,床頭還有金屬罩。大概就是緊急時就把人裝進去彈射出去。
「你住的地方什麼樣?」謝小佩把頭湊過來,失望地說,「和我那兒一樣啊!」
「這不廢話嗎?都是標準間。」
「你說教導員住的會不會大一點?」
白茹走過來冷冷地說:「所有房間都一樣。我就住走廊盡頭,5319。有什麼事隨時可以通訊聯絡。」
「教導員,我去看看你的房。」謝小佩好奇心極強地跟過去。
「你是有多無聊?」夏遠行搖頭。
「那閒著幹什麼啊?」謝小佩一副不讓我幹些啥我就要瘋了的樣子。
「大家把背包放好。一分鐘後在走廊前門集合,去禮堂參加飛船升空典禮。」白茹大聲說。
「還有典禮?」夏遠行驚訝。
「還有禮堂?」謝小佩驚訝。
「飛船上的所有人都會去嗎?」夏遠行問。
「是的。一共1876人。」
我能見到丁零嗎?夏遠行想。
50.
距起飛還有十一小時三十分鐘。
701學員們來到了禮堂。他們驚訝地發現這禮堂相當大,裡面能坐下兩千人,而且已經坐滿了大半。
夏遠行一心在人群中尋找丁零的蹤跡,他看見前排坐著一群年輕人,偷偷看了一眼白茹,就退到隊末然後跑了。謝小佩回頭納悶地看著他,卻沒有喊出來。
一位少將軍銜的五十歲左右的將軍和一位老年學者模樣的人走入禮堂。有軍人喊了一聲:「立正!」嘩的一下,禮堂的人全站了起來。
將軍笑著擺手:「不是軍人的不用立正了,你們都是全國選出的優秀學生和各行精英,是這艘船的貴客,快請坐。」
大家笑著坐下去。
將軍介紹著那位學者:「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韓嵩少將,這位也很了不起,中國科學院院士,我們的量子計算機和飛船元勳盧原青教授的弟子,未來一號的總設計師——劉心慈院士。」
大家熱烈地鼓掌。
夏遠行來到前排的學生們中間,輕聲喊:「丁零?丁零在嗎?」
學生們好奇地回過頭,夏遠行也緊張得呼吸急促。突然一個女孩的聲音回應了:「是誰?」
夏遠行的心像是被什麼重重砸了一下,他定在那兒,呆望著那回應的人。
遠處回頭的那女孩,並不是丁零。
「我找丁零。」
「我……我就是啊。」
「你不是,有同名的嗎?丁零!丁零你在嗎?」夏遠行放大了聲音,四下焦急地看著。
「典禮就要開始了,大家請坐好,不要喧譁了。」有軍人提醒。
全場安靜下來,只有夏遠行一人還站著。
白茹飛奔過來:「夏遠行,回到座位上去。」
「給我一秒,我就找一個人。」夏遠行的聲音已經變了,他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丁零!」他大聲喊著,「你在不在?」
那個女孩臉色發白,看看四周,再不敢回應。
「這位同學,找人一會兒再找,典禮就要開始了。」軍人上前再次提醒。
「怎麼一會兒再找!」夏遠行崩潰了,「一會兒飛船就要起飛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一個叫丁零的,卻不是她?名單上究竟有沒有她,她明明說自己被選中了的!她那麼拼命沒日沒夜地讀書想得到這個名額!」
「你先坐下!」軍人上來喝令。
「等一下!」臺上的將軍阻止了軍人,「這位同學,你不要著急,出了什麼事?慢慢說。」
「我有一位朋友叫丁零,她通過了全國的選拔考試,但她現在不在這裡。卻有另一個丁零,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將軍和劉院士對視了一眼,然後向身邊的軍人發令:「查一下名單,把登船情況報告給我。」
有人迅速在平板電腦上調出了登船資訊,送到了將軍面前。
將軍和劉院士都看著那名單。將軍念著:「全部計劃名額共2000人,實際有1996人得到了登船許可,實際登船人數為1873人,有98人自動放棄名額,有25人因故未能登船……叫丁零的登船者的確有一個,身份標誌為學生。這位同學來了嗎?請站起來。」
人群驚訝的目光中,好半天,那個女孩才站了起來。
「你是丁零?」夏遠行大聲問,「你不是我認識的那一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將軍招來身邊的軍人,小聲地詢問著。軍人在電腦上調出丁零的更多資料,將軍對比著,神色變得沉重。
「這位同學,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丁零嗎?」將軍看向女孩。
女孩哇的一聲哭出來:「我不知道……我害怕……是我爸媽說我可以登船的,他們想讓我活下去……我不知道我頂替了別人……」
全場譁聲一片。
夏遠行全身都在顫抖:「你要活下去?全世界哪個人不想活下去?我還想我的父母也能活下去呢!那麼多人拼命考試是為什麼?為了登上這艘船!可是你卻作弊!現在我的朋友,還傻傻地待在家不明白為什麼錄取通知沒有來!」
他淚流滿面:「不是所有人都怕死的。你們都想上船,我卻是被抓來的。我要下船!我要和我的家人朋友死在一起!」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白茹衝上前攔住他:「冷靜些,船艙封閉了,登機橋已經撤走,你下不去的!」
「躲開!」夏遠行一把推開白茹。
維持秩序的軍人和701學員們都上來擋住夏遠行。
「為什麼!」夏遠行大喊,「為什麼有人想上船卻來不了,我不想上船卻非要我待在這兒!」
將軍站起身:「這位同學,你冷靜一些。接受現實,起飛時間不可更改,再也沒有人能上船了,也沒有人能離開。你坐下來,我有些話想對大家說。」
將軍環顧禮堂中的眾人,緩緩地說:「全球70億人,中國有15億……有多少人能登上這艘船呢?不到兩千,確切地說——1873個。你們是百萬中選一的幸運兒……不過,真的是幸運嗎?有人為登上船,徇私舞弊,冒名頂替,可以說不擇手段……」
將軍把軍帽向臺上重重一摔:「但要是有人以為,登船就是幸運,就可以逃離地球,逃離悲慘的未來那你們就錯了!我們為什麼要選出全國最優秀的人?為什麼要選出最精銳的勇士?因為你們要去的不是溫柔鄉,不是避難所,而是戰場!比地球更殘酷千百倍的戰場!冒名頂替上船?哈,我要替那位被頂替的感謝你的無私與偉大,你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命。」
他停頓了一下:「是的,留在地球的人,要面對巨大的困難,和無邊的蟲群作戰。但他們有幾十億人,他們有千百年積累起來的物質文明,有無盡的資源和武器,也許會有十幾億人死去,但大部分人還是會活下來,人類不會滅亡!」
將軍望著全場:「但我們這些人呢?這1873個人,要面對的是什麼?一艘從來沒有試飛過的飛船,一次前無古人可能也後無來者的旅行。去向遙遠的十億光年外的星系,到達那裡的成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有人害怕了嗎?但無法回頭了。已經站在這裡,那就只有一條路:走下去!」
將軍的聲音平和下來:「但我欣慰的是,在這裡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勇士。你們這麼年輕,人類的文明將因為你們而在宇宙中延續。你們要面對的危險與艱辛,會是無法想象的。你們的敵人不僅是未知的宇宙,還有自己。而人類最需要戰勝的,就是自己的野心、自私與貪婪。」
將軍看了看錶:「起飛時間就要到了,這艘船將是你們的世界,它也終將屬於你們。我們在宇宙中的旅程,將一千年一萬年地延續下去。人類文明是這無邊浩瀚中的一艘船,它永不沉沒。我們這一代都老了,未來在你們手中,拜託諸位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又立正,向全場行以軍禮。
全場沉默著,沒有掌聲。人們沉浸在對未來的期待與不安中。
夏遠行站在那裡,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人的命運像風暴大海中的紙船,他現在就在這樣一艘紙船中。而這個世界上,還有億萬人想登上這條紙船而不得。丁零此刻還苦苦期待那一張通知。而自己的父母還在家中打掃著房間,等著他的歸來。
51.
距起飛還有一分鐘。
「現在開始一分鐘倒計時……60、59、58……」
夏遠行躺在自己房內的逃生艙中,用安全帶將自己繫緊。他的眼前有一塊螢幕,顯示著倒數的數字。而隨這些數字消逝的,是一幅幅地球的風景畫。
那些輝煌的都市、巍峨的雪山、無邊的海洋、青色的森林……地球太美了。而他再也看不到了。這竟然是永別。
「31、30……所有連線構架脫離完成。」
「兄弟們,我們要出發了!」林遼遠在頻道里大聲喊,聽得出他已經哭了。
「加油!」
「我們會活下去的!」
「人類萬歲!」
頻道里喊聲一片,人們都在哭泣。
「21、20……所有系統最後自檢,一切正常。」
夏遠行卻笑著:「喂,未來一號,這麼歷史性的時刻,放首應景的歌來聽聽吧。」
音樂聲真的響起來了。
聽我說我原來有個夢
跟你高飛遠走跟你一起走到白頭
但是我擁有化為烏有
忘記我們承諾忘記曾經愛你愛得那麼濃
……
夏遠行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11、10……總指揮室,未來一號請求起飛!」
「未來一號!准許起飛。一路順風。」
這一刻,所有人都同聲用了最大的力氣高唱。
出發啦不要問那路在哪兒
迎風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發啦不想問那路在哪兒
命運哎呀什麼關卡
當車聲隆隆夢開始陣痛
它捲起了風重新雕塑每個面孔
夜霧那麼濃開闊也洶湧
有一種預感路的終點是迷宮
「5、4、3、2、1……起飛。」
52.
在那黑暗的海底,突然閃亮起星辰。那個巨人推開海水,向天空隆隆而去。魚群和海鳥驚懼地望著,地球的幾十億年中,沒有生物見過這樣的龐然大物。宇宙的歷史中,或許也沒有過。這是人類的奇蹟,未來就在這一秒來臨。之後的億萬年,將是一個新的時代,人類縱橫於宇宙的時代。
這顆升起的星辰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他們從擁堵的車輛中探出頭來,在地鐵站口向天空仰望,在廣場上舉起手機拍照,他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新聞將在飛船發射後才會釋出。
丁零站在陽臺上,也望著這顆星。她不知道自己和另一個人的命運已經改寫,也不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
夏遠行的父母坐在沙發前,看著新聞中剛公佈的未來一號發射成功的訊息。
「哎呀,這可是大新聞。打個電話給遠行,他最喜歡什麼飛船啊高科技了。」
「這孩子的電話就沒打通過……哎,他真的去上大學了嗎?不會是跑去當什麼三和大神了吧。」
「孩子長大了,不想我們煩他。不過,他在外面累了,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不是嗎?」
53.
b二百年前。/b
未來一號起飛後第256秒。
夏遠行看著螢幕中的影像,飛船升入空中,大地慢慢遠去,地平線在遠處開始彎曲,下方是藍色的大海和青色的陸地,他終於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地球——作為一個星球的相貌。
「太美了。」這景象讓他忘記了離別的痛苦。
「可是我們永遠不能再回來了。」謝小佩嘆息。
「對於地球上的人來說,我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吧。我們就像靈魂一樣飛走了。」白茹也收起了她一直偽裝的堅強,感傷起來。
「再見了,地球……不,是永別。」夏遠行心中卻突然十分平靜,確切地說是空明一片,彷彿已然超脫。
人從這樣的高度俯視大地,才會明白這世界的渺小與宏大。
飛船起飛得十分平穩,沒有想象中的超強重力,他們就像是在電梯中上升。
「不是說這飛船是用引力驅動的嗎?我還以為會被地球重力和飛船前方的引力拉長呢。」夏遠行說。
「微型黑洞形成的引力場範圍極小,只拉動飛船的框架,所以我們感受不到它的引力,只會覺得自己被飛船推著上升。」白茹解釋。
夏遠行注視著遠去的地球,想記住它的樣子,以後再也看不見了。
「起飛成功。重力平衡系統工作正常,現在可以解除安全帶,在船體中正常活動。」電子提示音傳來。
人們歡呼起來。
夏遠行解開安全帶,推開逃生艙蓋跳起來:「悶死我了,終於可以出來了。」
「300秒後,將進入預定繞地軌道,準備和其他船體進行對接。」電子提示音傳來。
「還有其他船體?」夏遠行問。
「能夠躍遷的飛船工程量巨大,尤其是躍遷發動機,需要創造巨大能量以扭曲空間,一國之力根本無力完成。所以各國約定各自制造一部分船體,包括一臺小功率躍遷發動機。這種發動機只能讓飛船在宇宙中飛行。想真正實現躍遷,必須將各船體的發動機功率聯合起來才能做到。」
「那究竟有幾艘船?」
「中國的未來一號、美國的希望號、俄羅斯的英雄號、歐盟的協作號、日本的大和號……以及諸多小國聯合投資委託大國製造的和平號。這些飛船對接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未來一號飛船。」
「哇塞,還能合體?這麼說全世界各國都有人登上了飛船?」
「是的,中國有1873人,美國1446人,俄羅斯1208人,歐盟1559人,日本873人,其他國家2573人……一共有9532人。」
「將近一萬人……這飛船得多大啊?」謝小佩問。
「對接後飛船的總體積會是未來一號的七倍,一座太空城市。」
「有生之年能經歷這樣的旅程,也算值了。」夏遠行感嘆。
54.
未來一號起飛後第556秒。
「對接完成。」電子聲響起,「船體密封正常,動力系統對接完成,控制系統對接完成。飛船對接成功。」
「成功了?」夏遠行一愣,「我都沒感覺到震動。」
「你以為是碰碰車嗎?對接是在相對速度極低情況下的精密操作,船體慢慢貼合在一起,十分平穩。」白茹回答。
「那我們可以見到外國友人了?」
「是的,大概一小時後會在跑道廣場上舉行國際聯歡大會,大家都會去。」
「開party,我喜歡。」謝小佩來了勁。
「這麼說我還可能見到美國的二黑和日本的三上他們?」夏遠行暗喜,「有了這幾個貨,飛船上可以聯機不會悶了。」
「但這之前,首先要進行躍遷發動機聯合後的試車。」
「試車?怎麼試?」
「就是測試能否產生足夠能量實現躍遷。」
「如果成功了呢?」
「那就躍遷了啊。一小時後我們就在十億光年之年舉行聯歡慶功大會了。」
「如果失敗了呢……」
「那可能就沒有以後了。」
「什麼意思?我們會死嗎?」
「你要明白,在空間某一點上貫注極高能量以形成超強引力下的空間扭曲,如果成功我們可以到達彼岸,如果失敗……可能會產生一個黑洞,然後我們會被吸進去,那是光也無法逃出來的地方,沒有人知道被吸進黑洞會發生什麼,有人說永遠無休止地下墜,有人說是立刻被撕扯成原子鏈,你願意選哪一種?」
「我願意選跳船!給我個逃生艙讓我開回地球去!」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躍遷只能在遠離地球的真空中進行,否則造出一個黑洞把地球吞沒,一切就全完了。」
「那麼躍遷成功的機率是多少?我聽說只有百分之幾?」
「7.3%。」
「呵呵,就這種成功率你們就把一萬人裝上船來冒險?」
「我們沒有選擇,因為一旦躍遷就再也無法回來,這幾艘飛船造價相當於千艘航母,已傾盡各國國力,地球再無力造出更多的船了。而這一萬人絕大多數是自願拼了命也要上船的。他們中有願意為了科學而獻身的科學家,有忠誠於使命計程車兵,有想逃離地球的人,有為了參與這一人類壯舉而甘願冒險的人。」
「還有我這樣稀裡糊塗、吃著泡麵、打著遊戲就被抓來的人。」
「你現在跳船還來得及,救生艙那裡有個緊急脫離鈕,你按下去就行了。」
「之前不讓我下船,現在都離地球十萬八千里了你說可以跳船?我偏不跳,我就在這兒看你們什麼下場,和你們同歸於盡。」
「我知道你不會走。你也期待看到那個十億光年外的世界不是嗎?為此願意用生命搏一回。大家都是一樣的。」
「我沒那麼高尚!我只是更不放心那個逃生艙!萬一它彈偏了把我扔到宇宙裡誰來救我?」
「是的,我忘了告訴你。逃生艙能返回地球的機率是0.4%。」
「你們這幫壞人!」
「還有件事我也忘了告訴你,各國飛船對接前躍遷成功機率的確極低,但對接後經計算機修正計算,成功率會達到90%以上。」
「說話說一半有意思嗎?這麼嚇唬人很好玩兒嗎?」
白茹偷笑:「我們就是喜歡這樣把那些意志不堅定的膽小鬼都嚇跑。」
「那你們倒是在起飛前淘汰我呀,現在我還能坐在家裡看飛船昇天直播。我寧願在地球上打一萬隻蟲子,也不想和你們這幫壞傢伙待在這破飛船裡。」
「你想打蟲子,有的是機會呢。」
「等下?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荒涼的星球嗎?如果那裡不適合生物居住,我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帶這麼多移民去那麼遠的地方?」
「那裡有生物?什麼生物?」
「很多。包括你最喜歡的蟲子們。」
「你們怎麼知道的?從外星人墜落到飛船上得到的資訊?那些地球上蟲子的基因,就是來自外星吧?……這一切真的不是外星人的陰謀嗎?他們先給我們蟲子基因讓我們自毀文明,又設了一個陷阱等著我們去鑽。他們在把我們當小白鼠玩。」
「有些事我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們更得去那裡看一看。」
「300秒後,將開始第一次躍遷測試。」電子聲傳來。
「我們要重新回到那個該死的逃生罐頭裡去嗎?」夏遠行有些緊張。
「不用,空間扭曲如果成功,你不會有任何感覺,就已經到達十億光年之外。如果不成功……你可能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就已經和黑洞融為一體了,總之,安全帶和逃生艙沒啥用處。」
「躍遷倒計時最後一分鐘……60……59……」
又是倒計時,夏遠行想,上一次倒計時,他們離開了地球。這一次之後,他們將到達十億光年之外……或永遠地消失。這一切居然是真的,他就在這飛船中,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是時間洪流中的一片樹葉,無法停下也無法逃脫。一分鐘是這樣漫長,但一分鐘又終會過去,未來一定會來,那時會是什麼樣呢?
「30……29……警報……動力艙發現不明生物……系統改為手動控制……躍遷倒計時繼續……發動機能量97%……」
「出了什麼事?」夏遠行喊,「不明生物是什麼鬼?」
「可能有蟲子混上船了,不知是哪艘船帶來的。」謝小佩說,「我有不好的預感……」
「發動機能量99%……10……9……8……引力區有異常波動……5……4……3……2……1……躍遷開始……」
一片黑暗。
55.
夏遠行從黑暗中醒來。
似乎無數億年過去了,又似乎只過去了一瞬。
「我是誰?我在哪兒?」他認真想了一下,才記起一些事情。
他摸索著,發現自己仍在睡眠艙中。
他摸索著找到門鎖,卻發現因為沒有電力,按鍵失去了作用。
我不會被鎖死在這裡吧!他恐懼起來,手急切地摸索著,幸好,他找到了手動裝置,門開了。
「有人能聽見嗎?」夏遠行喊。
「我在。」一個聲音傳來。
「謝……小佩?」夏遠行猶豫著說出這個名字。過去的一切遙遠得就像夢境。
「夏遠行?」
「怎麼回事?我們還在飛船上嗎?我感覺我睡了好久。」
「應該還在吧,還能在哪兒?」
「為什麼停電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也是……不知出了什麼事情。」
「之前不是進行空間躍遷了嗎?成功了嗎?我們到達十億光年之外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系統沒有聲音了?」
「我想,躍遷失敗了。」一個聲音傳來。
「許卓?」
「不會有任何一個完好的系統會允許發生現在這樣的情況。所以,我想躍遷失敗了,很可能發動機出了問題,整個能源系統都崩潰了。」
「不是應該有備用能源什麼的嗎?」謝小佩問。
「如果備用能源系統完好,它應該早就工作了。」許卓聲音平靜,彷彿早預料到了一切。
更多的人來到了走廊上,人們議論紛紛。
「大家不要緊張,」白茹走來,「我們安靜等待,可能是躍遷後產生的一些小故障,相信很快系統就會恢復正常的。」
人們找出了備用電筒,光線照亮了眾多惶惑不安的臉。
幾十分鐘過去了,系統仍沒有任何動靜。人群焦躁起來。
「不會永遠這樣下去吧。」夏遠行嘆了口氣。
突然所有人都被恐懼抓住了。
「如果……真的飛船就這樣壞了,沒了能源和動力,會怎麼樣?」謝小佩問。
許卓冷笑:「那這裡就會變成地獄。就算外殼保溫性再好,飛船也會逐逝變冷直至零度。但這個過程可能很漫長,也許會需要幾個月。而飛船上的食物、水和氧氣可能支援不了那麼久,所以,在凍死之前,人類可能會為爭奪食物互相殘殺而死。」
「船上的控制人員呢?科學家呢?還有各國那些軍人呢?哪兒去了?為什麼他們都沒動靜了?」謝小佩問。
「這麼久了沒有動靜……一種很大的可能……」許卓停頓了一下,「他們都死了。」
「死了?為什麼?」
「我不知道遷躍失敗會發生什麼,」許卓說,「甚至那些科學家也不知道。據說最壞的結果是產生黑洞將一切都吸進去。但在我看來那是最壞結果中最好的,而更可怕的就是現在這樣,控制系統和其周圍的船體可能都被毀了,也許是強輻射,也許是混上船的蟲子,導致現在飛船處於完全失控狀態。」
「白教導員,沒有辦法和外面聯絡上嗎?」夏遠行問。
白茹的聲音傳來:「通訊系統斷電一直沒有恢復,我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是不是隻有出去看一看了?」夏遠行問。
「但如果中央的船體已經被毀了,可能你一開啟隔離艙門,就會被吸到真空中或者被輻射殺死什麼的,又或許,那些蟲子正在外面等著。」謝小佩說。
「那麼我們大家就坐在這兒等來電吧。」夏遠行靠牆坐下,閉目養神。
幾小時過去了。
人們一開始還在交談,但後面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人們的喘息聲卻越來越沉重,每個人都在和內心的不安戰鬥。
「氧氣!我無法呼吸了!救命!我喘不過氣!」有個女生尖叫起來,她在黑暗中驚慌掙扎,人群開始慌亂。
許卓大聲喊:「冷靜!按住她!氧氣沒這麼快消耗完,這是你的心理作用。大口吸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許卓,你怎麼做到這麼鎮定的?」謝小佩有些崇拜地問。
「我以為這是一個優秀職業戰隊成員的基本素質。」許卓說。
「在遊戲裡我也很冷靜,」謝小佩說,「但現在不是遊戲。現在如果沒人和我說話,我會很害怕。」
「或許他只是天生神經末梢不敏感,沒有感情。」夏遠行調侃,「你看沈肖多鎮定,到現在我就沒聽他說過一句話。被電療就覺得世上再沒有什麼事值得害怕了,那才叫神一樣的神經。」
「也許他已經嚇死了呢?」謝小佩說,「沈肖,你還在嗎?能哼一聲嗎?」
黑暗中沒有回答。
「放心吧。」夏遠行說,「全世界都死光了他還能活,因為在黑暗中根本沒有人能找到他。」
「別閒聊了,我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許卓說,「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找到武器和食物,這樣能讓我們多活一陣子,或許能撐到系統修復。」
「哪裡有武器和食物?」謝小佩問。
「在生活區裡應該就存有一些警衛部隊用的輕武器,而更多重型武器和食物應該會在儲藏區,我之前在系統中查過飛船引導地圖,儲藏區就在機庫的下方,各生活區都有電梯和安全通道可以到達。」許卓說。
「可那裡也許會有蟲子。」謝小佩擔心。
「現在最可怕的不是蟲子。」夏遠行說。
許卓哼了一聲表示認同。
夏遠行繼續說:「如果食物是有限的,但飛船上有將近一萬人……」
「我明白了……這果然會變成地球人最愛玩的一款遊戲……只有一個人能活到最後。」謝小佩驚訝。
「活到最後又如何?一個人在屍體堆中絕望等死?」夏遠行冷笑,「這遊戲不會有勝利者。」
「教導員,我們現在需要武器。」許卓看向白茹。
「根據條例,只有在遭受攻擊、缺乏兵源等危險時刻才能向你們發放武器。」白茹說。
「現在還不夠危急嗎?」許卓逼問,「我們猶豫的時候,別人可能已經拿上武器取得食物了,然後我們只能任人宰割,或活活餓死。」
「但是……就算我允許,我也並沒有開啟武器庫的密碼。」
「看來我們需要一個破解高手?」夏遠行看向四周,「瘋子,到你立功的時候了。」
手電筒光照亮被掀開的大門控制面板,代號「瘋子」的李奇將線路接上他的平板電腦,緊張操作著。
「強破密碼太慢了……我試試能不能直接繞過驗證……程式碼無法寫入修改……只能強行物理破解了……」
「物理破解?什麼意思?」夏遠行問。
「我需要一樣高科技產品……」李奇四下張望。
「是這個嗎?」謝小佩舉起一把消防錘。
「聰明!」李奇接過錘子,「沒有電高科技晶片就是廢物,還是原始東西靠譜!」
他舉著錘子把控制面板砸了個稀爛,將整塊電路板和線路都扯了出來,然後把手伸進了那個洞裡。
「我小時候忘記帶家門鑰匙時,就是這麼破解我們家大門的……」他在牆內摸索著,扳動了什麼,「搞定。」
武器庫厚重的鐵門發出咔嗒一聲輕響,滑開了。
「原來這麼簡單?」謝小佩欣喜。
「簡單?如果不是系統斷電,我開啟控制面板的時候警報就已經響了。」李奇擦擦頭上的汗。
手電筒的光照亮室內的武器架,大家發出驚歎。架上擺滿了從未公開展示過的新型槍支,專門為適於太空環境而設計。
夏遠行將一把槍拿在手中:「這就是我們在虛擬演習中用過的19式,使用無殼彈,輕微後坐力。今天終於有機會拿到真槍了。」
「你們這些男生啊。」謝小佩搖頭,「看見槍就兩眼放光,難道不知道用上真槍實彈的一天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夏遠行手握槍身,感受著那金屬的寒意,「死亡也是真實的了。」
56.
通向儲藏艙的門慢慢地滑開,701學員們以小組隊形低身快速走出門來。
「敵人可能隨時出現,大家分散。」班長程小濤指揮著,「儘量不要使用手電筒。」
儲藏艙空間巨大,人們儘量放輕腳步,還是在寂靜的空間中產生了迴音。
最前方的程小濤抬手輕聲喊:「停。」
遠處,也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大家舉起了槍。
「誰在那裡?」對面傳來英語的喊話聲。眾人腦中的晶片開啟了自動翻譯,將他的喊話變成視覺訊號的文字。
程小濤示意不要回話。
「中國人?日本人?歐洲人?」那聲音繼續喊著,「我知道你們不想回答。在黑暗中暴露自己是危險的。啊,我看過一本中國人寫的科幻小說,書上說:這宇宙就是一片黑暗森林,每個人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獵人,一旦發現別人的位置,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因為你不殺死別人,別人就會殺死你。所以絕不能暴露你自己的位置,這就是黑暗森林法則……」
「我知道這渾蛋是誰了……這書還是我介紹給他看的……」夏遠行小聲說,「這二黑果然夠二。」
「夏?你在那裡嗎?」遠處的人繼續大聲喊,「又或者是三上君?你正用槍瞄準我嗎?我相信你們都有能力一槍打爆我的頭,你們都是最優秀的戰士。不過……黑暗森林法則並不適用在這裡。在黑暗森林中,所有人都是獨狼。但這個遊戲不一樣,我的身後,是我的隊友,你們也有。先開槍的人,或者可能取得先機,但也一樣會暴露位置,然後被其他人打成蜂窩。是不是,三上?你們日本人應該最有體會?偷襲珍珠港的結果是什麼?想生存下去,需要的不是隱藏自己,因為沒有人能永遠隱藏,只有建立新的秩序,那就是先開槍的人先死。」
黑暗中仍然沒有人回應。
「這艘飛船中儲藏的食物和水,可以供一萬人食用五天。我們有三種選擇。」文森特繼續喊,「一、平均分配食物,假如五天內能修好這艘飛船,能量恢復後,生態迴圈系統就可以工作,我們可以人工合成食物和淨化淡水,每一個人都能活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但修復飛船很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食物飲水耗盡後所有人都撐不過七天,所以想撐更久的時間,需要減少人口。最簡單的方法是戰爭,但全面戰爭是不可控的,會演變成屠殺,最後只有最強者活下來。」
「也可能是其他人聯手先把最強者幹掉,笨蛋。」夏遠行舉槍瞄準著聲音傳來的地方。
文森特接著喊:「但戰爭的結果無法控制,沒有人知道誰會活下來,也許會在爆炸中一同毀滅,也不會有人有空去修復飛船。所以我們還可以建立另一種秩序來代替野蠻的屠殺,那就是優先保證最有價值的人活下來,另一部分人將得不到食物。這將是少數人對大多數人的統治,是殘酷的淘汰選擇。但卻是最優、最理性的生存策略。這能保證人類儘可能地存活更長時間,而且活到最後的是最有用的人,以保證在最後一刻,飛船仍然可能被修復,世界仍有重啟的希望。」
「他說的竟然好像很有道理。」謝小佩小聲說。
「但如果你被選為應該餓死的那類人,你願意接受嗎?」夏遠行問。
謝小佩搖頭。
「一萬人中,如果九千人被選成應該餓死的人,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九千人會先把那一千人殺掉。」
「對,這才是真正的後果。」
「這老外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他為什麼還要提出來?」
「因為他希望我們先自相殘殺。」
「可是大家都想活下去的結果就是大家一起餓死啊。」
「但沒有人想做犧牲品,大家都希望被選出去死的是別人,一旦選到自己頭上,每個人都會反抗的。」
「這麼說,難道只有大家平均分配所有食物,然後一起餓死……才是能讓最多人接受的公平的方案?」謝小佩問。
夏遠行望向黑暗中,那裡有許多人也正在思考著如何選擇。
「為什麼你們都不說話?」文森特喊,「覺得這道選擇題很難?那麼好,我來告訴你們正確答案。現在人群只分兩種,手裡有槍的和沒有槍的。為什麼我們這些有槍的人要互相開火,用自己的命去為那些沒有槍的人爭搶食物呢?我們聯合起來,就能建立起屬於我們的帝國。我們只有幾百人,但我們的武器足以讓近萬人不敢反抗。我們可以維持飛船中的秩序,並組織修復飛船。如果飛船修好,那麼所有的人都能活。他們最終會感激我們的,沒準還會給我們立個石像什麼的。」
「這渾蛋又在挑撥我們了。」夏遠行更抓緊了手裡的槍。
「但我覺得,會有很多人認為他說得對。」謝小佩說。
「是的,他說得對。」許卓說,「這是唯一能避免戰爭屠殺,讓人類儘可能地活得更久的方法。第一種選擇是大家一起死,第二種是在戰爭中互相毀滅,第三種是逼迫大多數人起來消滅少數人。只有第四種……最好的選擇,就是根本不給人們選擇,由強者來決定一切。」
「你現在這麼說,是因為槍在你的手裡。如果你是沒有槍的那個人,你還會這樣選嗎?」夏遠行問。
「當然不會。所以我絕不會放下槍。」
「你在急著要開啟武器庫時,就已經在做這個打算了嗎?」
「不要爭了。」程小濤喊,「對面的人在動搖、分化我們。我們絕不能同意他這個方案,那意味著拋棄需要我們保護的人。」
「如果你死了,談什麼保護他人不是很可笑嗎?」許卓問。
「你什麼意思!」程小濤怒問。
「因為按你的說法,接下來就只有戰爭一條路了。」
「不,我們還可以選擇平均分配食物。只要五天內飛船能修復。」
「但如果五天後修復不了,食物耗盡我們就再沒有機會了。你看起來正義,卻是拿全人類的命運在賭博。」許卓冷笑。
就在這時,槍聲響了起來。
30秒前。
「三上君?我們應該怎麼辦?」黑暗中,加藤拓真說。
「加藤,你會選哪個方案呢?」淺野澤樹問。
「我……我寧願公平分配食物,希望飛船能儘快修復。」
「希望?最廉價而無用的一個詞。你果然是個善良的好人呢,加藤君?」淺野冷笑。
三上隼人不說話,只是舉槍瞄準聲音來的方向。
「三上,那個人說得對。現在,是我們這些拿著槍的人負起責任的時候了。這個時候,心軟就是殘忍。」淺野靠近他。
「你知道我會選擇什麼嗎?」三上隼人慢慢調整著槍口的指向。
「什麼?」
「第二種,戰爭。既然任何選擇都是錯的,就讓子彈來選擇吧。」
他扣動了扳機。
槍聲立刻在飛船中響起一片。
槍聲響起時,夏遠行一把將謝小佩推到了柱後,自己伏在地上。
四下都有亂槍打來,這倉庫裡不知躲了多少人。
「我們怎麼辦?」謝小佩喊。
「讓他們打。」夏遠行說,「節省子彈,不要暴露自己。」
「把身邊的食物箱拖走。」程小濤指揮著,「我們先撤出去。」
57.
701學員們撤回了5號生活區。
閘門關閉,外面的槍聲被隔絕成了微弱的悶響。
人們劫後餘生般地坐到地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謝小佩靠在牆上,「幾小時前不是說還要全世界聯歡嗎?」
「或許,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夏遠行說,「有句話說:所謂和平,不過是戰前休息。」
「清點一下,我們帶回了多少食物?」程小濤說。
「只帶回了七個箱子。每箱中是一百份單人餐食品。」許卓說,「5號區本來有近2000人,除去因為事故失蹤的,也還有1500多人,這些食物只夠一小半人吃一餐。」
「怎麼分配?是先滿足700人吃飽?還是平均分,大家都餓著?」李奇問。
「教導員,你說呢?」夏遠行問白茹。
「我想……還是平均分配吧。否則給哪些人食物,又讓哪些人捱餓呢?」白茹說。
「但戰鬥人員必須保證能吃飽,而且要留出充分的口糧。所以每個戰鬥人員至少應該保留十份餐盒,這樣能保證三天的戰鬥力,才能繼續去奪得糧食。」許卓說。
「一共才700份食物,光我們701學員就要佔去將近200份?」謝小佩問,「大家會不滿的吧。」
「事實上我們的戰鬥人員太少,應該儘可能地補充。補給應該優先保證戰士的需要,這樣才能奪取更多食物。」許卓說。
「你的意思,是拿槍的才有飯吃?這不和那老外說的是一樣的嗎?」呂昱說。
「我本來就認為他說的是對的。」許卓回答。
「去戰鬥才有食物。這很公平啊。」夏遠行說,「想活下去,就得自己爭取。」
「但你們要想清楚,給平民發放槍支會帶來新的隱患。萬一拿到槍的人不是去戰鬥而是用槍來爭奪食物呢?」林遼遠問。
「是啊,我們完全不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吳帆也表示憂慮。
「只有在戰鬥中考驗他們了不是嗎?」許卓說,「而且記住,現在最珍貴的是武器彈藥,還有我們這些受過訓練的學員。戰鬥時我們需要保證我們701成員儘可能地存活,讓其他人去吸引火力,如果他們傷亡,一定要帶回他們的武器,才能讓其他人補充上來。」
「讓沒受過訓練的人擋在前面,不是戰士該做的事。」程小濤喝止。
「隊長,如果我們死了,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活下來了。」許卓苦笑,「這不是玩英雄主義的時候,我們需要的是不顧一切地生存下來。」
「等等……」夏遠行說,「你們忘了另一種可能。完全沒有受訓的平民上戰場會驚慌失措,浪費彈藥且造成大量傷亡,為了搶救傷員我們要搭上更多精力,所以還不如完全是一支精銳小隊……」
「靠我們十幾個人根本不可能贏得戰爭。」許卓打斷,「但你說得也對。所以其實沒必要給他們發槍,如果他們受傷,也不要浪費時間、生命去救援,因為我們需要保證那些健康的人活下來,傷員只會浪費食物和藥品。」
「這聽起來太殘忍了。」謝小佩說,「連傷員都不救像是電影裡反派才會做的事。」
「這不是什麼該死的超級英雄電影!」許卓發怒,「我們需要的是活著,不是婦人之仁!」
「那如果受傷的人是你呢?」夏遠行問,「我們需要救你嗎?」
「不需要!那時我也不會救你們!」許卓斬釘截鐵地說。
「我覺得這很公平。」夏遠行攤手。
「見死不救,我想我做不到。」黃守綱搖頭。
「隨便。」許卓說,「你願意搭上自己的命,並斷送整個第5區上千人的命來顯示你的仁義,隨你。」
「好了。不要在這兒爭了。一支軍隊在戰場上絕不會輕易丟下傷員,只要有可能就要救護,因為每個人都可能是傷者。我們現在需要去奪取更多食物。」程小濤說,「我們分成三組,一組守衛生活區,另兩組出外尋找食物,配合行動。大家休整一下,讓外面先打一會兒,然後出發。」
58.
夏遠行、謝小佩、許卓、李奇、黃守綱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黑暗中。
飛船中不停地有槍聲和慘叫聲傳來,殺戮仍在繼續。
「你猜已經有多少人死了……」謝小佩通過通訊晶片輕聲地說。
「不清楚。不過我竟然邪惡地希望死的人越多越好……」夏遠行警惕地望著前方。
突然前方響起腳步聲,一個人驚慌地奔來,似乎有人在身後追趕。
「閃開!」夏遠行小聲喊。
那人的身後,槍聲響起,他應聲栽倒,正倒在謝小佩腳邊,謝小佩發出尖叫。
「臥倒!」夏遠行喊,一把將謝小佩拉倒在地。槍聲幾乎同時響了起來,子彈在他們頭頂飛過。
李奇舉槍瞄準前方,夏遠行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槍阻止了他。
那開槍者被從各方暗中射來的子彈擊倒在地。
「儘量別暴露位置。」夏遠行在通訊頻道小聲喊。
黑暗中,竟然有音樂聲響了起來,那是一首著名的美國鄉村歌曲,在這槍聲中顯得恐怖詭異。
「countryroad...takemehome...各位好,歡迎來到未來世界……這裡是blackstar的國際頻道。我們這裡有水和食物,請倖存者們速來7號避難所……不過……請確信你能活著到達這裡,因為路上有上千個獵人,還有可怕的蟲子,只有最勇敢的人能活下來,哦,還有小孩和狗……啊……ilovethisgame!」
「二黑!」夏遠行切入頻道喊,「你在公共頻道發什麼瘋!」
「哦?夏?你還活著?太好了!我相信你有實力能在這個遊戲裡進入前一百名的。你沒有看出來嗎?我們都被耍了。什麼飛船?什麼人類的希望?我們他媽的全是被騙來的!沒準現在全地球的人正在看電視直播賭我們誰能活到最後呢?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玩了!」
「你精神錯亂了嗎?這樣殺下去大家都得死。」
「不,瘋的人是你。難道你真的相信人類可以和平共處乘坐方舟開創一個美麗的新世界?舊世界毀滅了,但新世界只比舊世界更糟糕!反正我們現在搶到了夠吃三天的食物,現在只要躲起來觀看你們在外面的競技表演!哈哈。」
「這些該死的美國佬!」夏遠行罵著,「又來‘一戰’‘二戰’那一套!」
「嘿!遠行君!」三上隼人的聲音傳來,「美國人已經搶走了太多食物,我們剩下的人沒有活路了。我們聯合吧,攻破7號區。」
「我不相信日本人……」黃守綱在內部頻道說。
「三上,你想挑戰我嗎?」文森特冷笑,「夏,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你們幹掉日本人,我們可以考慮分你一點食物。」
「成交了!」淺野澤樹的聲音傳來,「我們幹掉中國人,你給我們食物。」
「哦,夏,你猶豫了半秒,斷送了這個機會。」
「滾你們的蛋!」夏遠行罵道,「你們很享受這遊戲是嗎?就算多活幾天又怎樣?還不是在飛船裡等死?」
「不……我們搜查過飛船動力區,發生了爆炸,飛船中心區域的所有人都死了,但飛船發動機仍然有修復的可能,可是飛船質量改變了,需要重新計算引力引數,但主控電腦斷電,我們只能用可憐的個人平板電腦處理器做運算,我們還為此設計了一套人力發電裝置……看進度大概需要十五到三十天才可能重啟發動機再次躍遷……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必須減少三分之二的人口,剩下的人才有可能撐到發動機修復。」文森特說。
「所以你就鼓動人們互相屠殺?」
「你失憶了嗎?我只是提供了選項,是大家選擇了戰爭。」
「別和他廢話了。」李奇說,「前面五十米就有食物箱,我們去拿。」
「那可能是誘餌!」夏遠行喊。
「我知道……但不冒險只有餓死!」李奇匍匐前進,「掩護我……」
「回來。」許卓喊,「讓夏遠行去。」
「為什麼?」李奇問。
「你會電腦技術,更有用。」
「其實我也會點程式碼……」夏遠行苦笑著向前爬去。
「小心啊。」謝小佩喊。
夏遠行向她發去一個「看本天才的」表情。
他來到那堆食品箱前,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裝罩布。
一個手雷在罩佈下露了出來,一根細絲被扯斷,手雷的保險栓彈開了。
「我靠!」夏遠行叫了一聲,抓住那手雷向遠處甩了出去。
一聲巨響,手雷在空中爆炸了,爆炸的氣浪將食品箱堆震倒,砸在他身上。子彈四下飛射而來。
謝小佩發出了一聲尖叫,她中彈了。
「撤退!」許卓喊,向角落中飛撲而去。
「我的腿……」謝小佩痛苦卻爬不起來。
黃守綱、李奇試著拖走她,但子彈橫飛,李奇也痛呼一聲手臂中彈。
「快過來!」許卓在柱後喊。
黃守綱扶起李奇,兩人飛奔到柱後。
「救我……」謝小佩努力地向柱子爬去。
「快過來!」黃守綱探出身向她伸手。
一顆子彈打在他耳邊幾釐米的柱子上,發出銳響。
「狙擊手!」許卓把黃守綱拖回來,「我們被盯上了。」
他對謝小佩喊:「不要過來,你被盯死了!你到柱邊就會被立刻打死。他不殺你是因為你還能當誘餌。」
「我不想死……」謝小佩絕望地哭泣。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許卓說,「三人分開跑,他沒法同時打死三個人。現在,走!」
許卓、李奇、黃守綱三人向不同方向飛奔了出去,又一槍打在黃守綱身後,看來狙擊手並不是太專業。
但黑暗中還有更多的子彈射來,三人都被壓制住了。
「撤回生活區。」許卓喊。
「他倆怎麼辦?」黃守綱問。
「心軟就是一起死。」許卓喊,「撤。」
三人隱入黑暗中,槍聲停止了,倉庫中暫時安靜了下來。
謝小佩努力向柱子爬去,血在地上拖出長痕。她知道一把狙擊槍正瞄著自己,敵人隨時都會開槍。
一個食品箱滑到了她身前,幾乎是同時,子彈打中了箱子,食物袋飛爆在空中。
夏遠行跳起來,向遠處狙擊手的位置拼命開火,然後拉起謝小佩將她拖到了柱後。
「我痛……」謝小佩的手死死抓住夏遠行的胳膊。
「沒事的。」夏遠行安慰她,「那傢伙也暴露了位置,現在他應該在換地方,我們也走。」
「我走不了了……」謝小佩冷汗直冒,「你走吧,不要都死在這兒。」
「說什麼呢,我不會丟下你的。」夏遠行回答。
謝小佩抬起頭看了夏遠行一眼。
後來,當夏遠行被驅逐入黑暗,謝小佩毅然站了出去,陪他一起走出大門。夏遠行驚訝地問:「為什麼?」
「我不會丟下你的。」謝小佩微笑著說。
有一些選擇總是會改變人類的命運,如果夏遠行沒有救謝小佩,如果他不是選擇了守護那些「不值得活下去」的人,那麼他不會被驅逐入黑暗,也沒有人會站出來跟他一起走,那麼他們不會有那個在叢林中長大的孩子,那孩子也不會成為強悍的戰士,並最終成為帝國的開創者。但有一些宿命則像是永遠逃不開,夏遠行離開了地球,他以為這樣命運就可以改寫,帝國不會存在。但不論他走到哪兒,即使是遠在十億光年之外,只要有人類的地方,帝國就會被建立,戰爭也永不會停止。
59.
夏遠行攙著謝小佩,在槍聲中逃亡。
狙擊手重新盯上了他們,一顆子彈打在他們的身後。
這時就在夏遠行的身邊,有人開槍了。
遠處的狙擊手沉默了。
「沈肖?」夏遠行問。
「你怎麼知道是他?」謝小佩問。
「還有誰有本事能一槍搞定?」
一個人從黑暗中衝了出來:「我和沈肖來接你們!」
「小炮?」
黃守綱幫忙扶住謝小佩:「拋下你們我實在做不到……但沈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連我都嚇一跳。」
他們回到了安全區外。
大門開啟,現出白茹激動的臉:「你們回來了!」
門後的眾人欣喜地將他們擁進門來。
「我還以為……」白茹抹了抹眼淚,「太好了……現在大家還都活著,直到現在,5號區仍然沒有一人減員。」
人們爆發出自豪的歡呼。
「我們……會一起活下去吧……」夏遠行笑著問。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60.
一天後……
「現在一千多人都在飢渴絕望中,有人正在搜查,藏起了食物的人遭到搶劫、毆打,局面就要失去控制了。」程小濤對白茹說。
「外面能找到的食物已經很少了,更多的只是屍體。」白茹神色沉重,「除非進攻擁有食物的區,但這種進攻幾乎是毫無勝算的。」
「沒有食物,無論是否互相殘殺結果都是死亡……」夏遠行說,「現在,只能寄希望于飛船能修復了。」
「但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沒有電無法啟動系統,我們連大門都出不去,外面全是餓瘋了的人,他們見人就殺。」程小濤說。
夏遠行走到謝小佩身邊:「傷口還好嗎?」
「你知道嗎?我有個神奇發現,當人餓的時候,痛就不算什麼了……」謝小佩苦笑,「坐下陪我說會兒話好嗎?」
夏遠行坐下來:「我也好餓啊……我現在能吃掉一切。」
「如果……」謝小佩問,「世界上只剩我們兩個人……你會吃掉我嗎?」
「我吃你幹嗎?吃了你也不過多活幾天,一個人活著多可怕!不如一起死了。」
「可是……如果吃掉我,就能撐到飛船修復,你就能活下去呢?」
「那麼……就是一個人孤獨地多活幾十年,在全是屍骨的飛船中……那隻會更可怕吧。」
「但人類會因此而延續下去啊?」
「吃人的人類?連動物都不會吃自己的同伴吧。而人類也不知滅絕多少種動物了,人類自己又有什麼不能滅亡的?」
「你真的這麼想?」
「我想,宇宙中一定不止人類這一種智慧生物吧。地球上都有那麼多生物,恐龍滅絕了,人類出現了,人類滅絕了,也一定會有別的什麼物種進化成高等智慧。宇宙真不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人類這麼渺小,我們存在的意義在哪兒呢?大概也就是我們比其他動物更多一些想法,會思考生命的意義什麼的吧。如果生命的意義就是不擇手段地活下去,那是連微生物都懂的事情,人類的價值又在哪裡?」
「你餓著肚子居然還能想這麼多……」謝小佩昏昏沉沉,「我好佩服……我現在腦子裡全是各種燒烤……火鍋……肋排……腦花……甚至連看到自己流血的腿都覺得很好吃的樣子……原來人餓極的時候,真的是連自己都敢吃。」
「我也好餓……」夏遠行靠牆坐下,「但我餓的時候就會胡思亂想……我要睡一會兒……好希望一睜眼,發現這只是個夢。我們還在躍遷之前……」
61.
夏遠行睜開了眼。
他還在飛船中,四下一片光明。
「果然是做夢嗎?」夏遠行欣喜地喊,「謝小佩!」
然而沒有人回答。
夏遠行才發現,這飛船中竟然只有他一個人。
「謝小佩!白茹!黃守綱!人呢!」他在飛船中奔跑呼叫。
他突然發現一件事情。
他沒有呼吸,跑了這麼久,他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這是虛擬的環境?」夏遠行向四下張望,「有人在嗎?我是實驗品嗎?你們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能聽見。」一個聲音回答。
「未來一號?」
「不,我不是。」
「哦……我聽出來了……你是……何必生?」
「你腦中的晶片無法連線外界網路,聯絡不上主控電腦。我只是存在於你大腦晶片中的一個複製體。」
「我明白,未來一號為了防止我們將它斷網封閉,在所有人的晶片中都保留了它的副本,也包括你的虛擬意識……所以……那一切還是真的發生了?」
「確切地說,是在某條平行宇宙支系發生了。」
「你是說還有另一些宇宙的我們,此刻已經到達了十億光年外的星球,從此開始了幸福的生活?」
「這不是童話,在那星球上等待著你們的,只會比飛船上更兇險。」
「那我們究竟是做錯了什麼?選錯了哪一步才會落入現在這個結局?」
「其實和你們無關……這個宇宙支系早在幾十年前就開始分裂了。你記得我說過的嗎?多維空間中包含一切可能,因為它包括了所有物質的運動軌跡,也就是所有的時間線。所以無所謂對錯,任何選項都會被選,一切都會發生。」
「那無數個平行宇宙中的我就像在宇宙抽獎大轉盤中翻滾的球?只能等待被扔到何處嗎?」
「如果從微觀的角度說,量子的運動是無規律、無意義、不可控的……但又是有規律的、可以被幹預、被賦予意義的。」
「你能不能說點大家能聽懂的?」
「大部分時候,人的命運就是在抽獎。這麼宏大的宇宙,只有極少的物質和能量能夠演化成生命,擁有意識,從機率上說,一個基本粒子想成為一個意識的一部分,擁有自我思考能力,這簡直是不可能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然而奇蹟就是這樣發生了,我們和所有能感受到這宇宙的生命,都是造物的奇蹟。當我們無法感受,宇宙也就失去意義,因為沒有人知曉它的存在。」
「所以,這就是生命的價值?」
「不,宇宙不需要意義。即便無人感知,存在也仍在存在。從宇宙的角度,生命毫無價值。」
「你能說得再通俗易懂些嗎?比如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在宇宙面前,人類算個屁。」
「這就是你放出蟲子毀滅地球,然後又把我們弄到這船上玩大逃殺的原因嗎?你覺得生命毫無價值,人類活該毀滅!」
「我沒有做這些事。我所做的,就是設計出了量子計算機的理論模型,但那是在一個世紀前,理論極不成熟,後來的科學家們進一步研究設計出了未來一號,現在它擁有了獨立的思想,它的思維速度比人類快億萬倍,思維模式也遠不是人類可以理解的了。我不知道它要做什麼,或者,它自己也不理解自己。」
「這回我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它早瘋了!」
「瘋狂?也許在它眼中,人類才是瘋子,所以人類文明需要被清理重啟。」
「它設計了這一切嗎?這個把人類當成玩物的遊戲?」
「是玩家。是人類自己選擇了遊戲的玩法,並沉迷其中,不是嗎?」
「所以飛船壓根兒沒有壞對不對!都是未來一號在搞鬼,快把燈開啟!」
「你沒注意聽講。我說了,現在的一切,早在百年前就註定了。」
「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現在還有時間,在人類滅絕前,也許我還來得及講完我的故事……」
作者「今何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