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一世紀五十年代

夏永諾睜開眼,那明亮的燈光幾乎把他的眼睛刺瞎了。

「你醒了。」他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

夏永諾跳了起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復原了,沒有疼痛,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只有他的眼睛因為光照而刺痛,他好久才適應眼前的光亮,看清面前站的人。

那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人,她穿著一身軍服,那是讓他們痛恨的式樣。這是另一種軍人,服從於外星人的人類軍隊,他們的軍服光亮筆挺,一塵不染,因為他們從來不用參加真正的戰鬥,有機器人和食人怪獸去執行一切。

夏永諾伸手去摸身邊,沒有發現任何武器,他躺在一間圓形的房間裡,牆壁地板穹頂都是白色的,他躺在一個圓臺上,這臺子有著圓滑的曲線,與地板融為一體,像是一整塊白玉打磨出來的。自己還穿著一件可惡的白色病號服,這裡什麼都是白色的,包括那女人的軍服,亮得刺眼。

但除了這些,房內再沒有一樣東西,這裡整潔得就像天國,或者靈堂。

夏永諾看了看面前的女人,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亮的光線下注視女人。以前地下也有光明節,但那時燈光昏暗,而人們依然不好意思直視對方的臉,他們認為在光線下看人是不禮貌的。

但對敵人不同,他可以惡狠狠地注視她。

那女人也看著他,她的眼神像是能吸引一切,他的兇狠照進,就完全地被吸收了,沒有一點反應。

她的眼睛有些彎,睫毛很長,嘴唇泛著紅潤光澤,夏永諾不知道她的容貌算是美還是醜,生活在黑暗中的他對美完全沒有概念。

「這麼暗的光線,你居然能看清我的臉嗎?」女人問。

暗?夏永諾覺得眼睛都要晃瞎了。

「歡迎加入我們。」女人說,向他伸出了手。

「你說什麼?」夏永諾問。

「你的手術很成功,晶片正在你腦中正常發揮工作……」

夏永諾覺得自己要被巨大的震驚和憤怒擊垮了,他發出野獸般的吼聲,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把她推到牆壁上,要將她碾碎。

但任憑他如何狂怒,女人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怎麼?無法殺死我?你使不上力氣?因為晶片控制了你的神經,你不可能對他人做出任何傷害,你很憤怒,但沒有晶片的允許,你連只螞蟻都不可能殺死。」

「不!」夏永諾咆哮著,一拳搗向她的面門。但手就要觸到她臉的那一刻,卻肌肉一麻,無力地垂落下來。

夏永諾後退著,他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的恐怖,當他發現身體如此陌生,自己的大腦像是被寄生在一個容器中。

「能被俘獲的抵抗者很稀有,這麼多年來才有幾十個,當年他們往往在口中含著毒藥或在身上綁上定時炸彈以防自己被俘,但現在看來連這些東西你們也稀缺了。」

夏永諾明白了,為什麼有人會在受傷後毫不猶豫地舉槍擊碎自己的頭顱。他再次暴怒地撲去,但他的腿卻跪在了地上,向他的敵人。

女人低下頭,看著臉色鐵青的夏永諾:「想活下去?現在試著平靜自己的心情,忘記你的仇恨,忘記你的誓言,忘掉一切,你就能重生,你就會得到寬恕和自由。」

「我……不需要寬恕……」夏永諾的臉因為窒息而漲得通紅,額頭暴起了青筋,卻掙扎著說。

女人注視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憤怒,搖搖頭:「夏永諾?他給你起了這樣一個名字呢。為什麼呢?」

「你……你說什麼?」

「你的父親……」女人站起來,「我想我比你更瞭解他。」

夏永諾驚訝地望著她。

他的手鬆開了,他撲倒在地,大口地喘氣。

「你看,當你忘記仇恨的時候,你就自由了。」女人說,「你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父親,真可惜,我可見過他。」

她望著夏永諾:「你長得很像他,眼神也像他,尤其是同樣憤怒地看著我的時候。」

她笑起來:「你想知道他的事情?對了,還有你母親。我可以把這一切告訴你。不過,你要答應聽我的話,不要再做傻事。」

「我父親沒有教過我投降!」夏永諾大聲地說。

「投降?」女子大聲地笑起來,「你生活在黑暗中太久,他們雖然沒有晶片,卻也從小洗清了你的腦子,你從小聽著他們教給你的一切,你所知的一切都來自他們的教導,你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真相。更不知道什麼叫正義,還有自由。」

「可笑,我們不會給人腦裡裝上晶片!」

「我並沒有控制你的思想啊,你一樣可以恨我。但是假如人一憤怒就可以攻擊別人,那麼世上就會充滿暴力與戰爭,晶片只是在執行法律。」

「法律?法律讓你可以控制別人的身體?」

「是的,這也是法律的一部分,但這僅限於你做出違法舉動時。如果你做的都合乎規則,那麼沒有人可以控制你。」

「規則?規則就是順從嗎?」

「你順從的不是我們,而是道德。」

「道德?」

「是的,道德要靠法律來維護。道德使我們友善相處,尊重他人,也尊重他們的思想,不會因為理念不合而互相攻擊。」

「這太可笑了,外星人侵略和屠殺我們,還談道德?」

女人看著夏永諾,平靜地說:「從來沒有外星人。」

夏永諾的心被重重擊了一下,幾乎停止了跳動。

「你說什麼?」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

「大約二十年前,人類製造了超級計算機未來一號。它得到的指令是,讓人類以最安全的方式延續下去。它苦思了許久,演算了數億種方案,最終發現只有一個辦法能從汙染、經濟危機和戰爭的危險中拯救人類——收取人類的所有武器、徹底禁絕暴力、廢除國家、建立統一的世界,將人類置於永恆律條的保護之下。」

「所以……」

「人類不會理解和同意這一方案。未來一號決定使用機器與生化軍隊,強行控制人類。而人類組成了聯軍,曾經一度佔據了優勢。但人類自己在為建立一個統一的地球聯邦和軍隊,還是各自按原國家重新獨立的意見上發生了分歧,人類的內戰爆發。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

「你是說……是人類屠殺了人類?」

「人類分為了統一陣營和自由陣營,戰爭持續了五年,數十億人死去。最終,自由陣營戰敗,逃入了地下。統一陣營在地面上,建立了一個和平、繁榮、美好的新世界。」

「新世界?」夏永諾冷笑,「用戰爭贏得和平?用屠殺換取美好?」

「‘二戰’後的新秩序,也是建立在人類對戰爭的反思上。才會有了聯合國。現在的新世界,才真正將人類世界大同的夢想實現。」

「世界大同……聽起來很美好。可是,為什麼要用屠殺的方式建立!這和當年‘二戰’中那些想征服地球的狂人有什麼區別?」

「我只能說,那是戰爭。兩大陣營都死傷無數。如果你們成為勝利者,戰敗的是我們,現在面對我的質問,你大概也會平靜地說,那是戰爭。」

夏永諾人生第一次感到這樣無力。以前,在地下,即使經歷飢餓傷痛,他從來不曾迷惑,一種力量始終在支撐與鼓舞他,那就是正義終將戰勝邪惡,浴血向前,他們終有一天會看到朝陽。

然而,現在,有人告訴他:他們才是畏縮在黑暗中的惡魔,戰爭的發動者。反對統一與和平、仇恨與害怕光明。

究竟什麼才是真相?

「不!」他搖頭,「你們才是邪惡的。是你們為了控制世界而發動戰爭的!」

女人嘆息一聲:「夏永諾,你的執拗也像你的父親。跟我走吧,我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然後你會作出判斷。」

9.

夏永諾跟隨著女子,穿行在這巨大的建築中。

這裡永遠是光明的,頭頂總有光線灑下來,建築是古典風格的,交響樂在廳廊間迴響,夏永諾抬起頭,看著穹頂上連綿無邊的巨幅油畫,他在教科書上見過這些畫,那些都是名家所作,人類的遺產,講述著天堂與眾神的故事。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看到它們,沒有想到當親眼看到時,它們是多麼的宏偉與讓人震撼。

但這偉大的藝術竟然存在於惡魔的國度中,他無法理解。

女人走過空中的長廊,下方巨大的廣場中,是雕塑、噴泉,還有歡舞的人群。

他們穿著優雅的禮服,男女挽手,跳著華麗的雙人舞。這些夏永諾也只在紀錄片中見過,導師曾經用這些紀錄片來懷念過去的人類文明和美好生活,並說現在一切都被毀滅了,地面上的人生活在奴役與黑暗之中。這和他眼前看到的不一樣。

人們看到了空中走廊上的他們,他們舉起酒來,向他們揮手。

女子也拿起欄杆上的酒杯,夏永諾原來以為那無處不在的透明酒杯只是裝飾品。她向下方舉杯:「自由萬歲!」

下方的人群歡呼著:「自由萬歲!永恆律條萬歲!」

夏永諾覺得自己做了一場最荒誕的夢,這裡的人竟然也在高喊自由。那些槍林彈雨,那些地面上和牆上的血跡都好像從來不存在一樣。

「你們自稱這裡是自由的?」他問。

女人看著他笑笑:「是的。」

「那我可以說我想說的話嗎?」

「當然。」女人仍然笑著,她向下方的人們一指夏永諾,「歡迎新加入我們的人,他來自地下,名叫夏永諾。知道他是誰的孩子嗎?」

人們發出一陣驚譁聲,他們笑著向夏永諾注目,好像每一個人都知道夏永諾所不知道的過往。

夏永諾憤怒地衝到欄邊,大聲喊著:「我從來不曾加入你們!我也絕不會接受該死的晶片!如果你們自以為自由,就絕不會在人的頭腦中加入晶片,明知他們誓死反抗。」

下方廣場上的人竟然發出了笑聲,他們好像並不生氣,而是在嘲笑一個無知的孩童。

「你們才是被晶片控制的人,你們連憤怒都不會了,你們生活在這裡……這地方看起來很不錯,但……華麗的監獄仍然是監獄,你們不過是被馴養的豬,好吃好食,但會隨時被殺死,因為你們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臺下的人愣了一愣,竟然掌聲雷動。

夏永諾也呆在那裡,難道他們贊同他說的話?

女子望著夏永諾:「真了不起!這段話有人教過你嗎?我真不敢相信你從來沒有見過你父親,你的演講都和他一樣激動人心。」

夏永諾也不知自己是從哪兒看來的這幾句話,也許是某本書上,也許是自己激動時的靈光乍現,但他不能理解的是這種詭異的場面。他在對他的敵人喊叫,辱罵著他們,而他們在鼓掌。

「如果你們真認同我的話,」他喊著,「那麼就請拿起武器,起來戰鬥!」

人們再次笑了起來,他們開始說話,音樂又響了起來,他們竟然轉過身去跳舞了。

「你們為什麼不聽我說話?不敢嗎?你們為什麼不敢回答我!」夏永諾嘶啞地吼著。

「他們有權不聽你說話,也有權不回答你。」女人上前拍拍他,「我們走吧,還有很多東西要看。」

「我不去!」夏永諾推開她的手,「我什麼也不想看了,我已經明白了這一切!你們不過是享受著豬的自由罷了,豬在豬圈裡也是自由的,可你們能走到外面去嗎?你們能到外面的一片黑暗中,去看看那裡正在進行的血戰嗎?」

「我們看過。」女人望著他,像望著任性的孩子,「所以我們不想再看了。戰爭從生命誕生那一天就開始了,爭鬥的本能存在於每一個細胞中,人類擁有了越多的科技,毀滅力就越強,地球隨時可能毀於戰爭。只有建立新的規則,徹底地控制人類之惡,才能拯救世界。」

夏永諾搖頭:「我不想聽你這一套,不論什麼樣的理由,都不代表你們能在人們的大腦裡裝入晶片來控制他們。」

「這晶片不是控制人的思想的,你可曾感覺思想被控制?你可曾不能說自己想說的話?你是自由的。這晶片只是用來控制暴力的,使用暴力者將受到懲罰,這懲罰就是失去自由,直至被消滅。因為人類喜歡將罪惡借自由名義而行,對於不服從者進行消滅與殺戮。就像你不願聽我說話,就想殺死我一樣。所以晶片才有存在的必要,當你放棄了暴力,你就會發現晶片對你沒有任何控制,你是自由的,作為一個真正理解了自由的人。」

「可是我失去了反抗的自由不是嗎?」

「為什麼你要反抗正確的規則?」

「誰告訴你這一切是正確的?」

女子嘆了一口氣:「我們陷入了僵局,因為我們對正確的理解不同。但我能理解你。因為當年我剛來到這裡時,也一樣無法認同這一切。」

「你?你也是來自地下的?」

女子點了點頭:「所以我認識你的父親,我曾經是那樣地信任和熱愛他,所以我才拒絕接受地面上的一切,長達十幾年。」

「可是……你看起來很年輕。」

「身體可以不斷地更新而永不老去,」女人笑起來,「我會永遠年輕,只要我願意。」

她把酒一飲而盡:「可惜,他看不到了。」

「告訴我我父親的事。」

女子望著下方的歡舞,眼神迷離:「他是個永遠不認輸的人,我說服不了他……」

她望向夏永諾:「但我至少希望,我能說服他的孩子,不要讓他再在執迷與狂熱中死去。」

「說服我?你們為什麼要遮擋陽光,創造永夜?不是因為外星人害怕陽光嗎?」

「遮罩的存在是因為之前的人類排放了大量化學合成氣體,大氣構成被破壞使地球變暖並且吸收更多太陽熱量,地表受太陽輻射更加強烈,如果不改變,地球溫度會急速升高造成生物大滅絕,輻射也會傷害生物體。並不是所有地方都有遮罩,沒有人的地方,就沒有。你可以自己去看。」

「沒有陽光農作物如何生長?糧食從哪兒來?你們過這種醉生夢死的糜爛生活,不用勞動嗎?」

「我們用生物技術解決這一切,讓肉以植物的方式生長,但沒有大腦和神經,所以也就不會痛苦,可以無限取用。」

「也就是基因變異生物?」

「我知道基因改造體在你們眼中,只是畸形的怪物。但事實上人類自己就是基因變異體,沒有變異,我們現在還是猿猴。沒有變異,地球生物現在還是單細胞。變異才是正常的宇宙法則,所有能生存下來的東西都是合理的,是自然所允許的。而人類判斷正邪的標準,只是對人類自己有沒有害而已,所以能食用或能娛樂的被馴養,而不肯馴服的就被屠殺,這正是人類自己行事的標準。」

「但你們還製造變異的殺人生物。」

「相比地雷、貧鈾彈、化學武器,還有核彈,殺人生物更加有效和衛生。」

「是啊,」夏永諾冷笑,「它們連骨頭渣也不會剩下。」

「你需要時間接受這一切,就像人類很難互相理解,為了虛無的神也會互相殘殺,其實這個神、那個神有什麼區別?所有的教義不過都是人類編出來欺騙自己。」

「人類需要信仰。如果沒有,和動物有什麼區別?」

「人類本來就和動物沒有區別。」女子冷笑,「最可笑的是,有人以為自己是神,要求被信仰。」

「天哪……」她突然撫住自己的額頭,「我怎麼了,我竟然開始和你爭論,我希望說服你。我犯了十幾年前一樣的錯誤……」她笑著搖頭,「我真可笑。」

「是的,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些。你不會說服我的。告訴我,我父親的事。」

「你會知道的。」女子轉過身,「走吧,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包括你的父親不肯聽我說的。」

「你究竟是誰?」

「你不知道我是誰,但地下很多人都知道我,但他們不會提起我的名字。我叫丁零。」

10.

地面上人的生活似乎真的是無憂無慮的。他們不用工作和戰鬥,有機器人和改造生物去執行一切;基因植物在培稙廠房中生長,帶來充足的食物。如果不是經歷過地下的生活,看見過這名為新世界的空間外的戰爭,夏永諾真會以為這是天堂。

他坐在臺階上,身邊是噴泉和音樂,唱的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孩子們頭戴著花冠,追逐著基因改造出的透明薄翼的精靈,歡樂奔跑。大人們穿著古希臘式的長袍,看著他們,在花園談論詩歌與哲學,研究雕塑與繪畫。在這裡流連久了,你會忘記痛苦,忘記自己,彷彿地下的另一個世界——那個連光明都無比珍貴,連吃到一個蘋果都覺得衷心幸福,在旗下宣誓為了下一代能走出黑暗而戰的世界從來就不曾存在。

原來得到光明和自由如此容易,只要投降就可以了。

但夏永諾覺得,他不屬於這裡。

這個城市籠罩在巨大的人造穹頂下,建築們像植物一樣生長在空中,撐起巨大的樹冠,事實上,它們就是植物,可以生長,隨時可以擴充套件以提供新的空間。奇異的飛鳥在空中漫遊,有的巨大翼展如雲,也有的微小翻舞如霧,就像海中的萬種的魚群。

在這空中花園之中,長著美麗的樹木,它們結著所有你能想象到和想象不到的果實,夏永諾在其中找到了他夢想中的蘋果。

這些蘋果紅豔光澤,發出清香。它們多到怎麼也吃不完,所以也沒人在乎,熟爛的果子落在地上,融入泥土。夏永諾呆呆地看著它們,不敢相信這就是地下人們視為珍寶的東西。

原來人還可以這樣生活。他不明白為什麼阿卡叔得到蘋果那麼難,也許是因為他拒絕生活在新世界中的緣故。

只有完全認同了「永恆律條」並接受大腦被植入晶片的人才能居住在新世界,這並不是地面上人的全部。還有幾十萬人生活在寒冷而黑暗的新世界外,那些舊城市的廢墟中,過著沒有水電、缺乏食物的日子。他們大多是當年的反抗者,不能認同這個未來新世界,於是過起了被文明遺棄的生活,這是他們所選擇的自由。

可他們在反抗什麼呢?他們又想追求什麼?新世界裡擁有一切,自由、富足、和平、平等、藝術……這裡似乎完美無缺。

交響樂停止了,一陣歌聲響了起來。

這是一個荒涼的時代

我們都在寂靜中相愛

尋找著緊擁著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因為知道世上沒有永遠

所以從不敢輕許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將離開

請你要相信我必會回來

不要悲傷請你等待

漫漫長路我將歸來

穿破蒼茫的黑暗

我對你的愛將永遠在

夏永諾靜靜地站著,聽著這歌聲在新世界的上空迴盪,他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的中文版,也不知道這首歌原來可以演繹得這麼宏美,交響樂伴奏數個聲部地響著,最後一段變成多人的合唱,好似大軍遠征前的告別曲。

這分明是反抗者的戰歌,但在地下它成為禁歌,卻在敵人的廣場上播放。

丁零來到了他的身邊:「你一定聽過這首歌,它很知名,知名到戰鬥的雙方都唱著這首歌走上戰場,我在你的記憶中聽到過。」

「我沒有聽過這個版本。」

「這首詞是他寫的……」

夏永諾的心猛地震了一下:「我曾經看到過一張紙……」

「是的,那字很清秀,是個女孩抄寫的。」

「你怎麼知道?也是掃描了我的記憶?」

丁零並不回答,只是仰望著並不真實的天空:「當年我聽他唱過這首歌……那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看不見他的臉。為了能看清他的樣子,我決心跟隨他一起上戰場……」

她不說話了,在夏永諾身邊的臺階坐下,靜靜地聽著這歌聲。

「為什麼在這裡會放一首反抗者填詞的歌呢?」

「因為這裡是自由的,你可以聽你愛聽的任何歌,只要不妨害別人。」

「但這個作詞者一定不會希望這首歌在這裡出現,這真諷刺。」

「不,你怎麼知道他不希望呢?也許他正是希望所有人都聽到這首歌。」

「但聽到它的人無動於衷。」夏永諾望著眼前歡笑的人們。

「並不是所有人都無動於衷的。」丁零望著遠方,「每個喜愛這首歌的人都有他們自己不能忘記的事。」

她站了起來,像是要阻止自己回憶:「去外面看一看,你在地下出生,從來沒有看過真正的地球是什麼樣吧。」

「你放我走?」

「你腦中已經有了晶片,現在你是自由人了。」

「你答應我要把我父親的事告訴我。」

「是的。」丁零站了起來,「你會知道一切。」

她望著遠方,在歌聲中陷入回憶:「那是很多年前,那個年代我們還相信未來。」

11.

梁施施從ktv歌城裡跑出來,扶住燈杆喘息,她喝了太多的酒,覺得噁心想吐,但又什麼也吐不出來。她迷迷糊糊,倚著燈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看著街上的車流。

這時,她看見馬路對面,一個少年正望著她。

梁施施揚起手,衝他傻傻地一笑。

少年慢慢地走了過來。

「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啊?」梁施施呆望著他。

「你好像很難受?」

「是啊……」

「你怎麼了?是晶片的作用嗎?」

「我想回家……送我回家……」梁施施一把抓住他。

「你家在哪兒?」

「你不會……自己掃一下嗎?沒加密。」

「掃什麼?」

夏永諾好半天才發現自己腦中的晶片可以掃描人臉,然後彈出這個人所有共享的資料,相簿、影片、朋友圈,還有住址。

當他看著那行住址的時候,一個提示框在視野中彈出來——應該是直接在他的大腦視覺區中出現——「您需要叫車嗎?」

無人駕駛的計程車在城市高架橋上飛馳,夏永諾望著這黑暗中的城市,橋下是大片的舊城區,時間彷彿停止在了那個年代——戰爭開始的那一年。

近百米高的三足機器人仍然立在城市的各處,用紅光掃描著全城。夏永諾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可以這樣堂而皇之地行走在這座城市中。

夏永諾從來沒有走出過阿卡叔的屋子,他只在窗縫中看過這個城市,所以他以為城市中所有的人都像阿卡叔一樣生活,隨時準備反抗,也隨時會被殺死,但現在,他看到的卻完全是另一種景象。人類完全接受了被征服後的生活。而三足機器人,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它殺戮,你會以為它只是景觀燈塔。

夏永諾低頭看著正伏在自己膝上睡去的女孩,她和自己一樣年輕,但卻和他完全出生在兩個世界,受著完全不同的兩種教育。這個世界,對她來說是什麼樣的?

12.

梁施施睜開了眼睛,覺得頭有點痛。

喝醉的感覺真糟,但還是每次都喝醉,那是因為喝醉的感覺太美好,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飛舞,一切煩惱都消失了,她不再是自己,她可以放縱地做一切事。

今天又是誰把自己送回來的?一定是個男生,希望他長得還行。昨晚的事完全不記得了,不過還好晶片會自動記錄一切。

梁施施剛坐起來,就嚇得叫了一聲。因為一個男生就坐在床邊看著她。

「你送我回來的?我不認識你啊?」梁施施望著他,一邊摸了摸自己,然後尖叫起來,「你居然都沒有幫我換衣服,你太過分了!就讓一個女孩穿著外出的衣服在床上躺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外面空氣不乾淨,門口的清潔器你不會用嗎?這下我連床單也要換了。」

那男生只是看著她,完全不在乎她囂張地摔打著枕頭。

「嗯……」梁施施快速過了一下晶片中儲存的記憶,然後又連線上房中的記錄儀,「所以你是在路邊把我撿回來的?然後……你就在床邊坐了一晚上!」梁施施大為驚訝,「你是不是有病啊?」

「聽著,」少年開口了,「你可能不理解,但我的確和你們不一樣。我來自地下,你懂嗎?」

「來自地下?」梁施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是抵抗軍。」

梁施施盯著夏永諾,嘴唇繃緊成一條線,然後笑著在床上打滾。

「抵抗軍……哈哈哈……你真有創意。」

她坐起來:「好吧,抵抗軍,你打算把我怎麼辦?你的槍呢,你們是不是都有槍。」

「槍被沒收了。事實上,是我被俘虜了。他們給我裝進了晶片,然後放了我,所以,現在……可以說我和你們一樣了。」

「你不用說這麼多,直接把你的記憶共享給我,讓我看一看你的地下生活。」梁施施湊近夏永諾,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們就這樣對視了幾分鐘,然後梁施施的眼神變化了:「你……你真的是……從那裡來的?」

「你幸福嗎?」夏永諾問。

「什麼?」

「被裝上晶片,生活在所謂永恆安樂的世界,你真的幸福嗎?」

「呃……」梁施施認真想了一下,「什麼叫幸福呢?每天醒來,就約人,唱歌,跳舞,打牌,點一堆吃不完的東西,反正食品免費,喝酒,醉到不省人事,然後上床……然後第二天就到來了,身邊躺著個陌生人,大家一句話也不說,互相掃一掃交換下記憶,然後禮貌地說:‘下次聯絡。’就從此永別,你說這幸福嗎?」

「那你知道我在地下每一天是怎麼過的嗎?」夏永諾說。

梁施施搖頭。

「每天醒來,一般都是餓醒的,糧食是配給的,只能剛好夠你不餓死,吃的是養殖的鼠肉和厭光苔菌,飢餓讓你感覺到你還活著,雖然你不知你為什麼要活著。只是為了人類要延續下去,只是為了戰鬥,為了不滅亡。每個人都是戰士,從拿得動槍的那一天起就學習戰鬥,與外星人派去的捕食者戰鬥,無休無止,它們永遠殺不完,而且不能吃,它們的體內有致命病毒,如果被咬了,你的大腦就會被感染,變成和捕食者一樣的東西,我親眼看過有人被感染後,咬死吃掉自己的親人。如果你的親人被感染了,你必須立刻殺死他,不能有任何猶豫……我不知道每一天是如何過去的,因為地下根本沒有晝夜,也沒有鐘錶,只有一種時候能倒下去休息,就是死的時候,不過,通常那時候你不會感到解脫,因為捕食者正在撕碎你。」

梁施施呆呆地聽著:「天哪,你的生活簡直就是一部電影。對了,有一部電影你看過嗎?就是講你們抵抗軍的,叫《黑暗中歸來》,是講你們抵抗軍領袖那個叫……夏遠行的。」

「夏遠行?」

「是啊。」

「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這個人?是電影虛構的吧。」

「不,這個人家喻戶曉啊,地面上是人都知道,他是個真人啊,當年他帶領著抵抗軍在地面上和外星人激戰,後來……後來有人說他退入了地下,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乘坐飛船帶著最後的抵抗軍逃離了地球……總之連外星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兒去了,是個傳奇人物。」

「為什麼你們這可以看一部關於抵抗軍的電影?他不是反面形象嗎?」

「不,他是英雄。這裡才不管你們拍什麼電影呢,只要你不違反自由契約,做什麼都行。」

「自由契約?那究竟是什麼?」

「自由契約又叫永恆律條,固化在晶片裡,是最高階別許可權。其實只有一句話:‘在放棄暴力與不危害他人的前提下,所有人可享有最大的自由。’就是隻要你不礙著別人的事,你幹啥誰也不管你。」

「這是奴隸契約才對,你看你們現在毫無信仰和追求,不再戰鬥和反抗,只知道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這不就是人類的終極信仰與追求嗎?不然人生應該做什麼?」

「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夏永諾脫口而出所有抵抗軍戰士熟知的那段話,「當他回首往事時,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

梁施施接下了後面的話,她的聲音與夏永諾共鳴著:「他可以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力量,都已經獻給了世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了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

「因為,在那部家喻戶曉的電影裡,偉大的解放者、戰爭英雄夏遠行也說過這句話。但是拜託,人類已經解放了啊,我們已經得到了不能再多的自由,已經想不到還有什麼要去爭取的了。」

「這就是你們要的解放?每天不再勞動、不再戰鬥,空虛無聊、醉生夢死地生活?」

「不然呢?每天都要勞動、都要戰鬥,擔驚受怕隨時會死的生活?」

「算了,我不想再吵了……後來,夏遠行,他去哪兒了?」

「他?坐船離開了,去了遙遠的宇宙。」

「他走了?」

「他說他還會回來。」

夏永諾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想離開這兒嗎?」

「去哪兒?」

「去真正自由的地方。」

「地下?你不是說那裡只有老鼠可以吃嗎?還是算了。我寧願在這兒過你們厭惡的糜爛生活,這也是我的自由不是嗎?」

「你的父母呢?」

「父母?不知道啊,好像我的記憶中沒有這部分。」

「被洗掉了,你的父母應該已經被殺了,在當年的戰爭中。有幾十億地球人死去。」

「是嗎?」梁施施無聊地玩著手指。

「你好像不在乎。」

「也許我該難過,但就是難過不起來。」

「跟我走吧,離開這兒。」

「我不要吃老鼠。」

「老鼠其實烤著也挺好吃的。」

「真的嗎?」梁施施興奮了,「其實我倒真想去看看城市之外的地方,體驗一下另一種生活,現在天天這樣無聊死了。」

「他們會不會不允許人出城?」

「不,只是不讓沒晶片和帶武器的人進來,出去隨便。但誰會出去呢,外面沒有電、沒有食物還有捕食者,出去就會被吃掉的。」

「那我們走吧。」

「我收拾一下東西!」梁施施興奮地跳起來。

夏永諾知道自己無法回到地下去了,腦中的晶片會把他看到的一切都洩露。丁零故意放了他,也許就是為了通過他的眼睛去得到情報。在動手術把晶片取出之前,他只能流浪。

他們揹著兩個背包走下樓,上了一輛無人計程車,向城市的邊緣開去。

兩邊的景色漸漸荒涼,高架橋邊出現越來越多的樓房廢墟,如巨獸的殘骨堆積在夜色中,這是當年戰爭的痕跡。

夏永諾想起了阿卡叔和阿珈,他想去看看他們,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他只認識從地下通向他們房屋的路。

計程車停下了,周圍已經沒有燈光,車燈照射著的前方,高架橋已經倒塌,一段橋板斜向下搭在地面上,通向未知的黑暗。

「我們走吧。」夏永諾說。

「要用腳走啊?會死的!你揹我!」

「你看你們都墮落成什麼樣了。你這種人在地下連第一天都活不過去。」夏永諾說著,卻還是背起了梁施施。

「喂,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講什麼呢……對了,我看過的那部電影——《偉大英雄夏遠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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