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什麼樣的理由,都不代表你們能在人們的大腦裡裝入晶片來控制他們。」
——夏永諾(帝國皇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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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永諾走到窗邊,從木板的縫隙間望出去,城市一片黑暗,沒有燈火,防輻射罩隔絕了所有的星光,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遠處空中三足機器人轉動的紅眼,只有它的眼睛掃過的地方,那裡的房屋才會露出迷人的輪廓。
現在,那片紅色的光波正向這邊掃來了。
他被阿卡拉退幾步,按蹲在地板上,那股紅光從木板縫中透進來,照亮了陳舊的木桌,一閃而逝了。
「你不要命了嗎?」阿卡緊抓著他,「讓那個東西掃描到你,你就死定了。」
「可我想多看看這城市,我下次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來。」夏永諾說。
阿卡把他拉回桌邊:「快,把麵包吃了,帶上食品就回到地下去吧。你在這裡多待一分鐘,危險就增加十倍。」
「讓阿夏哥哥在這兒多玩一會兒吧。」阿珈在一旁玩著夏永諾為她做的小木娃娃,「我喜歡聽他講地下的故事。」
「不,現在就走。你被發現也會連累我們失去糧食供給。為了阿珈,你也要立刻離開。」
「好吧。」夏永諾把裝著食品的背包背上肩,「我一想到我又要重新在下水道里爬幾個小時就情願死了。」
「忍耐吧,只要活著。你們活下去,還有可能看到解放的那一天,而我活著,只有為你們提供食物這一個意義了。」
「別這麼說,阿卡叔,等我們打跑了外星鬼子,就給你做手術把晶片取出來。」
「晶片無法取出,一旦被觸動,它們就會啟動燒燬指令,殺死我們的大腦。」阿卡苦笑,「你們勝利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但我還是會期待它的到來。」
2.
夏永諾拖著重重的包,在狹窄的下水管道中爬行,身體幾乎緊貼著管壁,偷運食品這事只能少年來做。因為成年人很容易卡在直徑只有幾十釐米的管道里,一旦卡住,還沒死之前,就會成為老鼠的美餐。夏永諾如果開啟手電筒,就會在管壁上看到乾結的血痕。
黑暗有時候是好東西,它能掩蓋恐怖。
老鼠的吱吱聲一直伴隨在耳邊,它們在夏永諾的頭邊、腳邊竄來竄去,有時直接撞在他的臉上。它們正盤算著這個蠕動物體是否可以吃,一旦一隻老鼠開咬,其他的就會一擁而上。夏永諾進入管道前,抹了許多古姿香水,這種香水據說在戰前幾千塊一瓶,而現在它們唯一的用途就是讓老鼠失去食慾。
老鼠們又盯上了他腿上綁著的食品包,雖然這個包被嚴實密封著,但是它們仍然能聞到裡面的味道。運一包食品回地下,在路上被老鼠全吃掉是常有的事。夏永諾更怕老鼠咬斷了他腿上的繩子,那樣的話他只有先鑽出幾公里的管道,再掉頭鑽回來然後把包推出到管道另一頭,然後再綁在腿上重新爬一次,然後再一次面對繩子綁的食品和自己都被吃掉的危險。自從來往過一次地面與地下後,夏永諾已經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幾小時後,夏永諾終於從管道另一端探出頭來。他欣喜得想狂喊。但是他只能無聲地揮動拳頭,因為喊叫可能招來下水道巡遊者,那可是比老鼠殘忍一千倍的東西。它的武器就是鋒利的推進切割器,轉動著絞碎管道中堵擋它的一切,如果你在管道中爬的時候,前面或背後來了這麼一個東西,那麼請不要猶豫,咬破口中的毒藥膠囊。
但夏永諾的口中並沒有什麼膠囊,因為連毒藥也是稀有品,極難弄到,只有最優秀的戰士和領導們才有資格擁有一顆,地下的人們以能擁有一顆毒藥為榮,就像以能擁有一顆子彈為榮。死亡毫不可怕,不能自由地死去才可怕。
所以每一次偷運都是勇敢者的旅程,只有最無畏者才能被授予這項光榮的任務。而夏永諾接受這項任務,冒著痛苦死去的風險,只有一個目的,有機會看一眼地面上的樣子,哪怕只是黑夜中的一片黑暗。
夏永諾沒有見過太陽,他出生在地下,沒有什麼機會去地面上,就算來到地面,也不可能再看到太陽。光線在戰後就被隔絕了,因為外星人是厭光動物,它們的星球沒有光照,光線會讓它們失明,把它們燒焦,所以光是對付敵人的最好武器,但是光比食品和水更珍貴,因為光照需要能源。
地下只在極少的時候才會開燈,其他的時候,人們像老鼠一樣生活,他們習慣了黑暗,來去自如,用聲音和氣味互相辨識,一旦在光線下看到對方的臉,就會極不適應,好像看到了裸體。
夏永諾曾問阿卡叔,太陽是什麼樣子。阿卡想了很久,說:「我無法形容,只有當有一天,你親眼看到了,你才會知道。」
於是夏永諾總覺得,他在地面上多待一秒,就多一秒機會看到太陽,就像那隔絕的鐵幕會突然破碎,讓光線噴湧進來似的。
這一生一定要親眼看一次太陽,這是少年夏永諾的理想。
3.
鑽出一根管道,還有無數的管道橫在面前。夏永諾花了一天的時間,才來到了地下排水系統深處的地下入口前。
入口偽裝成普通的管道,地下有這麼多水管,外星人很難發現多出了一根,但這裡通向地下。
夏永諾擰動那粗大生鏽的圓形水閥,吱扭扭的聲音在極靜的地下顯得如同雷鳴。
這是最後也最危險的時候,聲音很可能會招來巡遊者,這樣不僅自己會死,地下入口也會暴露,也許所有人都會因此而死。
但此時只能靠運氣。
他轉動一點閥門,就停下來傾聽一下遠處的動靜。一旦有異常,他就得立刻停止逃開,把巡遊者引走,他可以死去,但不能暴露地下城的所在。
彷彿過去了無比漫長的時間,突然間,鐵門開啟了。
門後是一道豎直向下的鐵管,管上焊著一根鐵鏈,夏永諾攀上鐵鏈,用腳絞緊鏈條,騰出手輕輕關上鐵門,然後又一點一點地把閥門擰上。最後貼在鐵門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定沒有聲音,才小心地向下攀去。
這條向下的道路深達數公里,由六條豎直鐵管構成,而每條鐵管又是由許多鐵管焊接而成的,這是個巨大的工程。當年為了連線地下基地與城市,花費了幾十年的時間。外星人並不能用地層掃描這樣的技術發現這些通道,因為外星人的技術文明與地球人有很大不同,它們更注重生物技術,如何使身體永不衰老,長生不死,還有意念能力,信奉精神的力量。而因為本土星球缺乏光的原因,對於光學或電磁領域,外星人的分數並不比地球人更高。
向下攀爬也是極費體力的,每下一層,夏永諾就要休息很久。他的手磨起了泡,可他不願戴上手套,因為手套是極珍貴的東西,那是母親留下來的,他不想弄髒它。而且他並不怕疼痛,疼痛可以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在這樣孤獨寂靜的黑暗之中。
終於,夏永諾的腳踏在了地面上。
這是真正的泥土。
夏永諾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緊握在掌心,讓土與傷口的血肉混合。地下的土質十分潔淨,人們相信土壤能治癒傷口,在沒有醫藥與麻醉劑的情況下,他們必須相信這一點。
頭頂上的鐵管中有水滴了下來,那是從土壤中滲下來的水,夏永諾仰起頭,張開口,讓水滴落在舌頭上。他幾乎一天沒有喝水了,而背包中的水,他是捨不得喝的。地下水源已經汙染,只有蒸餾才能飲用,而能源又是極珍貴的。
喝了幾十滴水,他滿足地背起包,順著斜坡,大步地跑向地下深處。
在斜坡下,又是一道鐵門。它陳舊而古老,修建於遙遠的戰前,這裡原本是一個防核戰的基地,但外星人到來時,核彈被證明除了用來自殺毫無用處,而最後地球人連自殺的權利也失去了。外星人知道地下基地的存在,但不想費力氣進攻,它們只是釋放了眾多的地下捕食者,它們有上百個種類,能挖掘地層,能感覺到極遙遠的震動,外星人相信地下城市早晚會被吞噬。
夏永諾拿起一塊石頭,在厚重的鐵門上敲擊著暗號。沒有電鈴,一切和能源有關的東西都是珍貴的。
就在聲音發出的時候,夏永諾感覺自己的身後有什麼出現了,憑著在黑暗中養成的敏銳,他知道那是地下捕食者中的一種。他從腿邊輕輕拔出匕首,握緊在手中,沒有回頭。
鐵門依舊沒有動靜,背後的生物在一點點地靠近。
夏永諾終於聽到一聲響,門緩緩地被拉開,他急速地閃了進去。
背後的東西一聲低吼,就撲了過來,它們似乎也正等著門開啟的這一刻。夏永諾飛起一腳,踢在鑽進門裡那個東西的頭上,手中的匕首揮出去,在暗中準確地劃開了另一條的脖頸。但第三條也已經鑽了進來,一口咬住夏永諾的小腿。
就在這時,鐵門砰地關上了,把那幾條捕食者夾斷,它們在門這邊的肢體還在扭動著,吱嗷嗥叫。
「它們還想把同類叫來呢!」門後的大漢狠狠踏了幾腳,看看夏永諾,「你沒事吧?」
夏永諾低下頭,看著那個東西還死死咬著自己的腿不放,他彎腰揮刀刺了下去,然後伸手掰開那東西的嘴,把它的長牙從自己腿中拔出,把那半截身體甩出去,笑著說:「這回沒事了。」
「那東西身上有改造過的狂犬病毒,要小心,發作很快。」大漢說,「快去醫務所,站在這兒幹嗎?幾十分鐘後你就會開始見人就咬了。」
夏永諾搖搖頭,背上包跑進地下城內。
雨水打在他的頭上,那是洞頂無數鐘乳石滴下的水珠。這些水滴匯成了地下溪流,流向洞窟深處的地下湖。因為這永遠不停息的雨,地下城內的房屋不得不都安上了房頂,這些建築千奇百怪,匯聚著各個民族、各個歷史時期的風格,還有出生於地下的一代對於戰前文明的瘋狂想象,它們大多依據天然的岩石建造,這些溶洞中被侵蝕的岩石尖利怪異,像是史前巨獸的骨骼散落滿地。但除了在光明節那天,沒有人會看清它們的樣子。
醫護所就在這樣幾根巨大肋骨之下,拉上防水的帆布,據說這造型是為了紀念戰前曾經存在的悉尼歌劇院。
醫生兼護士阿青站在這微縮的歌劇院中,夏永諾和她一起長大,但是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因為缺乏能源,每年的光明節只會亮燈和通電一分鐘,這一分鐘裡要看的東西太多,他們顧不上互相看。而且,人們都不好意思看對方的臉,或者,不敢看對方的臉,怕破滅了美好的想象。
在黑暗中,大家都是英俊與美麗的,只靠語言和氣息來感受對方,這多好。
「夏永諾,你回來了?你帶回食物了嗎?」
「當然。」夏永諾把背包甩下,「給你樣好東西。」
他飛快拆開背包,又拿出一個小布袋,然後開啟,取出一樣塑膠袋包裹的東西,遞到阿青的手裡:「摸摸看,然後聞聞。」
阿青撫摩著:「它很涼呢。」又湊到鼻前,「啊,真香!這是什麼?」
「是蘋果。」
「是嗎?」阿青驚喜地喊,她把那果子湊到鼻子前心醉地聞了又聞,「我這一輩子第一次聞到它,它真香。」
「送給你了。」
「可是,這不應該是要拿到委員會去進行分配的嗎?」
「其他的都是。但這個是阿珈送給我的,她爸從黑市弄到的,她自己捨不得吃,留了半個月等到我來。」
「阿珈……是那個只有五歲的小女孩嗎?」
「是啊,我上次去給她講了很多地下的事,她著迷了,纏著要和我一起來地下。哈哈,我可不想和她講如何爬過下水管道的事。我這次去,用她送我的木頭積木,給她做了個小木娃娃,她可高興了。」
「真好……」阿青把蘋果貼在臉上,感受著那涼意,「我真羨慕你能去地上,我也想能和你一起去。」
「你還是別去了,爬過下水管道你會瘋掉的。」夏永諾背起包,「那麼我先去委員會了,一會兒回來聊。」
「好的。」
夏永諾走出幾步,聽見阿青在後面喊:「謝謝你的蘋果,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這是我生日收到的最好的禮物,謝謝你。」
「今天是她生日?」夏永諾撓頭,「真走運。」
他突然停下:「咦?我剛才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阿青聽見夏永諾大叫著又衝了回來,然後往急救床上一跳:「我要死了!」
「你怎麼啦?丟東西了嗎?」
「我忘了我來這兒,是因為我剛才進門時被咬了一口。」
「變異捕食者?」阿青尖叫起來,「它們有致命病毒的,你被咬多久了?」
「五分鐘了吧。」
「病毒五分鐘內就可能進入大腦!」阿青猛撲上前,用床上的皮帶把夏永諾死死綁住。
「輕點輕點,我透不過氣了。」
「一會兒發作時,你會連鐵箍都掙斷。」阿青迅速取出針管,一推活塞,針頭噴出藥水。
「不要打針!」夏永諾喊,「麻醉藥很珍貴的,我不怕痛。」
「這不是怕你痛,是為了讓你昏死過去不會咬我。」阿青一針紮在夏永諾胳膊上,他沉沉睡去。
4.
在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他討厭這樣,他厭惡黑暗,因為它無處不在。他想盡力地睜大眼睛,卻發現他似乎連眼睛也失去了。因為在黑暗中的退化,他的眼皮連成了一體,眼球只能無助地滾動,他想伸出手去撕開眼皮,卻發現連手也消失了,他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響,他憤怒而絕望地掙扎,卻連空氣也無法攪動。
從噩夢中醒來,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我們沒有藥可以給他,只有五支解毒劑,要留給最好的戰士,還有委員會成員,留到最重要的時刻。」
「那麼就看著他死嗎?」是阿青的聲音。
「拿著這隻槍,如果他開始失去理智,不要猶豫。」
夏永諾失去了意識,再次清醒時,他聽見阿青在輕輕哭泣。
「阿青,你哭什麼?」
「沒事。」阿青忙擦擦眼淚,來到他身邊,「你醒了嗎?你好些了嗎?」
「阿青,我一直做噩夢,夢見我墜入了黑暗中,無法逃脫。」
夏永諾的手被握住了,他感到她的手指冰涼。
「你會好起來的,一定,病毒發作時會很痛苦,但要堅持下去,好嗎?」
夏永諾點點頭,緊緊抓住她的手,害怕一鬆開,就又重新陷入孤獨:「別離開我。」
阿青的淚水落在他的手上:「我不走,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夏永諾感覺到手間女孩的淚水,還能有感覺真好,他知道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會在他身邊。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覺得生存比死亡更可貴。這是他選擇在黑暗中活下去的理由。
病毒發作得很快,他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在體內的瘋狂滋生蔓延,戰鬥在他身體的每一處展開,關係生死存亡,體細胞一個個被吞噬,而更多的被改造和變異,他覺得火焰在他的血管中淌著,蒸發了他身體中的每一絲水分,肌肉開始痙攣,他顫抖著如同電流通過他的身體,他張開嘴痛苦地叫喊,卻只能聽見喉嚨中嗬嗬的乾啞聲響。手臂在掙扎中被皮帶磨爛,但這疼痛與身體內的燒灼相比不值一提。
生命不再值得留戀,痛苦是如此可怕,他開始希望解脫。
他聽見她的喊聲,卻遙遠如在天邊,他覺得靈魂正在漸漸枯朽消逝。
很快他什麼也聽不見了,噩夢洶湧而來,他在地獄中與惡魔戰鬥,他什麼也看不見,卻感覺無數的它們撲過來,撕咬自己,他搏鬥著,用手指,用牙齒。他不再有血肉,只剩下了森森白骨,卻依然在搏鬥,他連死去也無法選擇,只能感受痛苦,無休無止地戰鬥下去。
戰鬥也許持續了一千年,但他終於再次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他聽見阿青驚喜的聲音,卻依然模糊不清。他想說話,卻連張嘴的力氣也沒有。
這時一股冰涼的水流入他口中,這救了他的命,他覺得靈魂又回來了。
「你陷入昏迷三天了,」阿青說,「你在噩夢裡叫得好可怕,我嚇得發抖。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好的,你一定會好的……」
女孩抽泣了起來,他又能感覺到她正撫摩著自己的頭,他堅信他不會死,一定。
努力了很久,他才說出話來。
「阿青……說點什麼……和我說話。」他不想再次陷入噩夢。
「我……我給你揹我最喜歡的一段話吧……」
阿青握著他的手,喃喃地念:「只有我們這樣的人……只有像我們這樣發瘋似的愛生活、愛鬥爭、愛那更好的新世界的人……只有我們這樣能夠了解並且看到生活的全部意義的人……才不會輕易死去,哪怕只有一點機會,就不能放棄!」
夏永諾張開嘴,無聲地一同念著:「哪怕……生活變得無法忍受也要堅持下去,這樣的生活才能變得有價值……」
這是他們最喜歡的話,來自光明時代的某本書中的英雄,在他們幼小的時候,導師們就讓他們一遍遍地誦讀這些話,好教會他們堅強,讓他們在黑暗中有堅持下去的勇氣。
帳篷外有人跨了進來,他大聲地喊著:「天哪,這個人還沒有被處理掉?他還活著?這會害死我們所有人。」他拉動槍栓,將槍管頂在了夏永諾的頭上。
夏永諾感覺到了死亡,他並不懼怕,只是覺得有些遺憾。
但槍聲沒有響,他聽見那個人惱怒的聲音:「你這個瘋子,你想幹什麼!」
「放下槍。」阿青的聲音變得冰冷,「否則我就殺了你!」
「你用槍對準你的同志?為了一個已經病毒發作的瘋子?」
「他不是瘋子!他還清醒著。夏永諾,說話,像你剛才對我說的一樣!」
夏永諾艱難地想發聲,但他的聲音微弱地沒有人能聽見。
「夏永諾,求求你,張開口,向他們證明你還活著,你沒有失去理智!」
夏永諾努力著,他積蓄著所有力量,身體顫抖,把痛苦化成了吼叫。
「嗬……嗬嗬……」
「他在喊些什麼東西!」那個人搖頭,「這還不是瘋子嗎?」
「不,你聽一聽……」
那個人仔細地聽了,他聽到夏永諾的低吼中漸漸有了節奏。
「嗬……嗬嗬嗬……嗬……」
「這是……唱歌?他在唱歌嗎?」
「是的。」阿青流著淚,「他在唱我們的戰歌,他清醒著,還在和病毒戰鬥。」
「真是奇蹟。」那個人放下了槍,搖著頭,「我還沒有見過被感染三天後還能清醒著的人。」
又經歷了長久的昏迷,夏永諾再次醒來,這一次,他身上的綁縛已經解開了。
「你的燒退了,」阿青把他扶起來,「喝點水吧。」
夏永諾幾乎喝掉了平時十個人的配給,才覺得自己被燒乾的血液重新流動了。
他全身肌肉疼得像是被鐵錘敲打過,那是長時間劇烈顫抖的結果。
但無論如何,他還活著。
「索耶庫委員來看你了,他說你能活下來是意志的奇蹟,是堅持精神的勝利。」阿青欣喜地說,「他說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事蹟,學習你。」
有人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夏永諾,你是個了不起的青年啊。你是第一個能在變種病毒中存活下來的人。你的事蹟會鼓舞所有的人,相信以後,一定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能靠自己的意志堅持下來,敵人的病毒將不再能打倒我們!」
夏永諾覺得他用力搖著自己的手使胳膊劇痛,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委員欣喜地湊近他。
「你弄痛他了。」阿青善解人意卻不合時宜地提醒。
索耶庫委員有些尷尬地站起身來:「一定要好好地照料他,等他好些了,我們要讓他去大會上介紹經驗。」
「當時你們連藥都不肯給他……」阿青低聲地抱怨。
索耶庫委員再次尷尬了:「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給傷員藥品?」
陪同他的人似乎和把槍頂在夏永諾頭上的是同一人:「這……藥品太珍貴了,只有幾十支,而且無法補充,我們想留給最好的戰士和……和委員們……」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委員憤怒地說,「誰需要就要先給誰,至於委員們,更不應該有特權。」
「可是當時我向您請示過……」
「當時我也是這麼說的!」索耶庫更憤怒了。
那個叫赫列金的人只好不再說話了。
委員的情緒平復了,他揮了揮手,有人上前開始抽取夏永諾的血液。
「這是做什麼?」阿青驚訝地問。
「他活了下來,這說明他的血液中應該有病毒的抗體了,他不會再受這種病毒侵害了,而且他的血清將是治療這種病毒最好的藥物。」
「這太好了。」阿青欣喜地說,隨即又憂愁了,「可是他很虛弱,不能總抽他的血。」
「所以我們要研究他的血液,也許能培養出抗體藥物來。」委員握握阿青的手,「你也辛苦了,我們會再來看望他的。」
委員一行離去了,阿青來到夏永諾身邊。
「太好了,你終於沒事了。」她笑了又哭。
夏永諾只有力氣衝她微微一笑,也不知她能不能看清。
「你餓了吧。」阿青一轉眼,把那個蘋果送到他面前,「來,吃了它。」
夏永諾太想吃東西了,但他不肯張嘴,這個蘋果是他冒死從地面上帶回來送給她的。
「你不吃,我也捨不得吃的。那麼它就只好爛掉了。」阿青找了把刀,把蘋果小心地切開,然後一點點把它刮成果泥,做成一小碗,捧到夏永諾嘴邊,「來,吃了它,你就會好的。你好了,就可以去幫我找更多的蘋果來了。」
夏永諾望著她。
「知道啦,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好不好?」阿青笑著。
夏永諾終於肯吃下第一口。
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吃蘋果,這種味道如此甘美,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懷念著那個他從未謀面的戰前時代,聽說那時候的人也許能每月都吃一個蘋果,甚至每天都吃一個蘋果,這該是怎樣的一種幸福。
他想,如果一個人能每天都吃一個蘋果,這一生他還需要什麼呢?
阿青笑著把小勺放到嘴邊,也輕輕吃了一小口,但其實她裝著吃了,做出驚喜的樣子:「啊,太好吃了!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夏永諾望著她,雖然在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中發誓,將來有一天,他一定要讓阿青吃到很多很多的蘋果,讓她永遠也吃不完,讓她永遠都會像今天這麼開心。
5.
又過了一週,夏永諾才恢復得可以重新下地走路了。
他成了地下基地中的英雄人物,學校裡面已經開始講他的故事了,所有的人都被號召學習「夏永諾精神」。
他回到家——石壁下的一塊遮雨布,卻發現有一位女孩在那裡等他了。
「你好,你就是夏永諾?」女孩興奮地站起來,「我叫於婷婷,是抵抗者電臺的記者,我能採訪你一下嗎?」
夏永諾一下子手足無措:「我什麼都沒有做。」
「但你是靠意志戰勝變種病毒的第一人,能說說你的經驗嗎?」
「我……真沒有經驗。」
「你在痛苦之中,是用什麼來鼓舞自己的呢?」
「我……我不記得了……」夏永諾只記得自己就沒有清醒過。
於婷婷笑起來,她的笑聲很好聽,像風鈴聲。雖然夏永諾從來沒有聽過風鈴聲,他甚至沒有聽過風聲,地下沒有風,他只是知道書上會這樣寫,他認為風鈴聲一定是很美的聲音。雖然那本書是本被定義為「沉迷於少男少女感情描寫,不利於弘揚戰鬥精神」的青少年不宜書籍。
「那麼……你寫日記嗎?」
「日記?」
「對,就是平常,你會不會記述自己一些思想。我想從裡面摘抄一些能鼓舞人的句子。」
「我……沒有燈,我怎麼寫日記呢?」
「對了……你們沒有電量配給……」女孩想起來,「那麼……聽說當人們以為你必然死亡時,你卻甦醒了過來,並開始大聲地唱歌,能告訴我是哪一首歌嗎?不……能請你再唱一遍給我聽嗎?」
夏永諾眼睛亮了,這是他唯一記得的事。
「你真要聽我唱嗎?」
「當然。」
夏永諾鼓了好幾下勇氣,才開口唱。
telllaurailoveher
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女孩在黑暗中沉默了,似乎臉紅了。很久,她才有點惋惜地說:「我本來以為你會唱首英雄戰鬥的歌曲……」
「對不起……」夏永諾低下頭,無比羞愧。
女孩站起來,像是想逃跑般:「我要走了,我還要趕回去趕我的報道。」她走了幾步突然回頭,「這首歌……你在哪兒聽到的?」
夏永諾冒出汗來,這首歌也是首「不利於弘揚戰鬥精神」的歌。「是……我父母留下的電腦中的……」
「能……能拷給我一份嗎?」
「你要去舉報我嗎?」夏永諾緊張了。
「我只是……覺得你唱得很好聽……不,是歌很好聽……我想……帶回去聽……」女孩似乎也緊張地冒汗了。
夏永諾長出了一口氣:「沒有問題。」
一天後,夏永諾從廣播中聽到了那篇報道。
「少年夏永諾中了變異的病毒,但他堅持不肯使用藥物,他說:‘藥品這麼珍貴,應該把他留給最勇敢的戰士和領導我們的委員們。’就這樣他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靠堅強的意志支撐了三天三夜,在這三天三夜中,他在昏迷中也一直默唸著英雄們的名言和導師的教誨,最終戰勝了可怕的病毒。這說明擁有高科技的敵人並不是最強大的,人的精神和意念才是最強大的。」
夏永諾去找於婷婷,抵抗者電臺兼日報社就在五百米外的一個木板棚中。
但在走過一座小石橋時,他聽見黑暗中隱隱地傳來那首歌。
telllaurailoveher
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他靜靜站在石橋上,知道在不遠處,一個女孩正把音量開到最小,偷偷地聽著。他們就這樣一同聽了很久。
夏永諾放棄了要去找於婷婷問為什麼要說謊的想法。至少,她的謊言保護了這首歌。
他沒有告訴女孩,在他父母的遺物中,還有一張紙,上面是這首歌的中文歌詞:
這是一個荒涼的時代
我們都在寂靜中相愛
尋找著緊擁著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因為知道世上沒有永遠
所以從不敢輕許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將離開
請你要相信我必會回來
不要悲傷請你等待
漫漫長路我將歸來
穿破蒼茫的黑暗
我對你的愛將永遠在
夏永諾從未見過他的父母,組織說他們戰死在敵人對地下城的進攻中。他曾經在黑暗中一遍遍聽著這首歌,想象他們的樣子。把那最後的歌詞,一遍遍地唱。
不要悲傷請你等待
漫漫長路我將歸來
穿破蒼茫的黑暗
我對你的愛將永遠在
6.
因為夏永諾的事蹟,同時也因為他是唯一血液中含病毒抗體的人,他被提前批准加入了抵抗軍。那天,他站在一座簡陋的木臺上,面對掛在石壁上的軍旗,一絲微弱的燭光照亮了它,那是珍貴的光明。旗幟在火光中像在飄動,雖殘破卻神聖。
「我宣誓,從今天起,將有限的生命,奉獻給人類最偉大的解放事業。從今天起,我將為自由而戰,不再恐懼、不再迷茫,也不再空想。我們沒有什麼可以懼怕,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我們相信未來,我們的理想必將實現!為了那一天,我們會奮戰到底!我可能倒下,但我們的孩子將生活在光明之中!為了那一天,我們絕不後退!」
僅有的幾個人舉起拳,念著這誓言,他們是抵抗者僅剩的新鮮血液。戰死的人越來越多,能補充進軍隊的人越來越少,抵抗軍僅剩下了幾千人,要面臨的卻是無盡的敵人。但夏永諾並不懼怕,他流著淚,被誓言與理想所鼓舞,他相信自己的父母,當年也念著這樣的誓言:「為了那一天,我們會奮戰到底!我可能倒下,但我們的孩子將生活在光明之中!為了那一天,我們絕不後退!」
數千人圍在臺邊,觀看著宣誓儀式,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僅剩的自由民,卻大多已經老去。當年人類花費了十幾億人戰死的代價,保護了他們。至今還有許多人忍辱偷生做著奴隸,只為支援給他們情報和食物,已有上萬人被察覺和殺死,但仍然有人不畏死地繼續著,只為了一樣東西:希望。
希望,真的存在嗎?
「從今天起,你們將被編入軍隊。開始戰鬥。」抵抗軍司令康辛望著他們,「不會有訓練,你們會立刻被送上戰場,前線需要支援,我們一點時間也不能浪費。」他親手將槍支塞進每個新兵的手中。當夏永諾接過那把古舊的步槍時,它沉重得幾乎要讓他栽倒。
康辛望著他的眼睛:「很沉嗎?知道你手裡託的是什麼?是自由!步兵,前進吧!」
7.
照明彈在夜空中炸開,那是進攻的訊號,光線可以使外星人暫時失明,卻會為衝鋒者指明道路。夏永諾託著沉重的步槍,隨著士兵們吶喊著衝出建築,在滿是殘垣斷壁的廢墟中向遠處鐵塔般高大的機械衝去。
機器人很快醒悟了過來,開始噴吐出火焰和紅光。被電磁加速到極高速的子彈只有針頭大小,你被打中前聽不到它的聲音,因為它比聲速快幾倍,射過的地方,空氣會顯出波動的直痕,在它飛過很久,波動才消失。一場戰鬥中,你會看見空間中充滿這種痕跡,顯示著子彈的密集。這種子彈因高速而擁有極大動能,可以穿透一米厚的鋼鐵,人類的所有裝甲與掩體在它面前毫無用處。高速動能彈掃過的地方,牆壁粉碎飛濺,化成瀰漫的塵土,躲在牆後的人瞬間化成血沫。
夏永諾埋頭踉蹌地跑著,好幾次差點被手裡的槍絆倒。他看見周圍一同奔跑的人突然就炸開成一團血沫,噴濺到地面上和他的身上,但他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臥倒,也不能尋找掩體,因為那沒有用,高速動能彈能穿過一切,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拼命奔跑,進入射程範圍,才有可能對敵人的戰鬥機器造成傷害。
機器人的射程與人類武器的射程實在相差太遠,那是一段漫長的距離,一場戰鬥中百分之九十的犧牲者都來不及發射一槍就死去了,所以「掩護者」誕生了,掩護者就是沒有資格拿槍的人,他們老弱的已經失去意義,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最顯眼的地方奔跑,吸引敵人的火力。一場戰鬥中出動十個士兵,就會有五十個掩護者,他們沒有人可以生還。
夏永諾看見一面斷牆後,有一個人躺在那掙扎著。他衝過去,撲倒在他身邊,發現是個五十幾歲的掩護者,他的雙腿已經沒有了,血噴湧出來。
夏永諾想尋找包紮物,那人揮動著手:「不……」突然牆體從一端開始接連地粉碎了,那股煙塵橫掃而來。他一把將夏永諾推開,一片波動痕從夏永諾頭上幾釐米處劃了過去,將他完全擊碎,一團紅色爆開,與煙塵混雜在一起。
水泥澆鑄的斷牆只剩了牆根,煙塵籠罩了這裡,那片紅色慢慢飄散。
夏永諾從煙塵中衝了過來,他捶打著自己胸口,劇烈地咳嗽,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但更多是因為恐懼。他看見一片白色煙霧在他前方升起,那不是粉塵,而是煙幕彈。外星人雖然有高超的機械和生物技術,但似乎是因為它們所居住星球環境的關係,它們的光電磁技術並不發達,甚至沒有紅外感知技術,所以這種前時代留下來的老式的東西仍然有用,可惜太稀少了。
夏永諾沒命地朝那白霧中衝了過去,機器人也向白霧中瘋狂射擊,生死全靠運氣。有東西穿進了他的皮肉,幸好那只是飛濺的碎石渣。在霧中什麼也看不清,夏永諾貼地匍匐而行,手上摸到的全是黏稠的血。當他穿出白霧,一根巨大的鐵柱立在眼前,他向上仰望,看見了那近百米高的機器人的身軀,高空的頭顱處,一隻眼睛正在射出紅色光束,在霧中掃過。
那眼睛猛向下看來,夏永諾腦中空白一片,光束從他身後半米處掠過,地面冒起一道白煙,地面熔化出一條痕跡。紅光掃過一座廣場石雕,那個託著代表科學的原子結構的少女被切開,轟然倒了下來,四分五裂。隨著石雕一同倒下的,還有一個人的半截身體,手中還握著一個單兵導彈筒。
夏永諾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撲了過去,抓住那導彈筒,掰開還緊握著它的那隻斷手,將它舉了起來。
像呼應似的,四處騰起了數道長長煙痕,直衝天空。導彈擊中了機器人的長足和身體,火球騰地起來,機器人發出巨大的金屬扭曲聲,開始搖晃。但它並沒有倒下,只是移動長足,試圖站穩。
夏永諾看見自己不遠處那巨大鐵柱升上了高空,又向他重重地落下來,他感到一股疾厲的風壓,那巨足直砸在了他的身邊,震動和氣浪把他和瓦礫一起拋向空中。
他落在地上,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尖厲的哨聲響了起來,那是撤退的訊號。夏永諾的頭倒仰著,看見倒映的視野中,三足機器人似乎毫髮無損,仍然用紅光掃視著戰場。
這又是一場沒有取得任何戰果的戰鬥。
那麼多人死去了,夏永諾不知道這樣的戰鬥有什麼意義。也許他們還在戰鬥,這就是意義。
他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了,他就這樣看著那巨大的機器一點點逼近了自己,用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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