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

「即使到了生活實在難以忍受的時候,也要想辦法活下去,生命總會有用處的。」

——保爾·柯察金(《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1.

b2031年5月6日。/b

「我們的部隊到達了a19區,這裡以前有一個名字,叫‘紐約’。」

夏遠行合上日記本,向遠方望去。戰鬥已經開始,黑夜中的曳光彈像美麗的禮花,撲向高舉著火炬的自由女神,為火力指明方向。用肉眼也能看見在那女神面孔上爬行著的怪物們,像是死者臉上的蛆蟲。

「這是人類光復北美的第一戰!」排長高喊,「陸戰隊員們,準備登陸!」

登陸艇推開海浪,向既定登陸點駛去。紐約一片寂靜,敵人沒有任何的炮火反擊,它們殺人從不需要子彈。

夏遠行把日記本放入胸前口袋。面對外星生物,你不能指望在胸前掛一個勳章啥的能救你命,因為它們一般直接用尖兒刺透你的腦袋。夏遠行只希望自己死後,這日記本能留下來。

他在扉頁寫著:「如果你發現了這本日記,請將它帶給丁零。我喜歡她,可惜我從來沒機會對她表白。」

2.

夏遠行終於登上了新大陸的土地,他沒有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來到這裡。

他仰望著這座黑暗中的城市,這裡曾經是無數人的夢想之地,世界繁華的中心。而現在,只是無數鋼鐵墓碑構成的墓園。

他的身後,更多登陸艇靠上炮臺公園的灘頭,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上岸來,士兵們在岸上站住,抬頭張望,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幾架直升機飛來,探照燈在擁擠的人群臉上劃過。「繼續前進,不要擁擠在草地上,到各指定位置集合。」直升機上的擴音器喊著,就像是一個聲嘶力竭的導遊。

「前面就是華爾街銅牛!我們在那兒照張相!」身邊的嶽亮看著軍用導航,興奮地喊。

身後的海水中發出巨響,一艘登陸艇被海中出現的龐大觸角拋上了天空,幾十個人尖叫著落入水中,探照燈迅速地照了過去,那裡水花像沸騰一般,落水者慘叫著掙扎,海水變紅了。夏遠行回想起自己在多年前看過這個場景,那時他吃著雪糕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中的鯨魚、海豚和賊鷗分享沙丁魚大宴。

水面很快安靜了,上百人被吃掉不過是一瞬間,連骨頭渣也沒有留下。旁邊駛過的登陸艇上,士兵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從亞洲打到歐洲,再橫越大西洋,這種場面看得太多,都麻木了。只要厄運還沒降臨在自己身上,沒有人願意浪費力氣尖叫。

沒有人向水中掃射,子彈比生命更珍貴,不能徒勞浪費。軍人都受過教育,沒有命令就不開槍,哪怕異形正在撕碎同類或自己。直升機飛來,投下了幾顆炸彈,爆起的水花除了將旁邊登陸艇上計程車兵全部澆溼之外,沒有任何效果。

報復很快就來了,那隻觸角再次翻出水面,它足有幾十米高。這次,它向直升機甩出了一樣小禮物。

當人們看見那怪物攀在了機身上,就知道那直升機完了。怪物敏捷地打破玻璃鑽進了機身,一位乘務員想從另一側跳離,卻被咬住懸在機身外,被甩扯了幾下,腿被叼在怪物口中,身子落入了海水中。直升機旋轉著墜落下去,掠過一艘登陸艇栽入海中,螺旋槳攪起水浪,潑在士兵的臉上。

「不要停留,繼續前進!」各排排長開始高喊,士兵們開始整隊進發。前方的槍聲已經響起,先頭部隊正在激戰中。

3.

「你還有幾個彈夾?」嶽亮在自己身上摸索著。

「兩個。」夏遠行平靜地說。

「哦,恭喜,你離死不遠了。」

兩個彈夾意味著什麼?如果一隻標準體形掠食獸從一百米外向你衝刺,6秒內就會衝到你的面前,槍法好計程車兵可以獨自在這6秒中用不超過三十發子彈將其打死,不換彈夾,而做不到的基本都死了。

面對衝擊時一般以三人為一火力組,共同瞄準一個目標,確保能在十米外將其擊斃。但在有些時候,怪物鋪天蓋地,目標多到根本顧不過來。而轉身逃跑也是沒用的,因為你不可能跑得比掠食獸們快。這種時候,只有冷靜地取出手雷、拉開拉環,在掠食獸的牙咬入你身體的同時爆炸,雖不一定能同歸於盡,但能減少痛苦。

夏遠行最好的成績是用了三次點射九發子彈幹掉一隻掠食獸,但嶽亮不服氣地說那是因為那傢伙本來就受傷了。對付掠食獸最有效的辦法是打爆它的頭,但頭顱也是它們最堅硬的地方。它們的動作敏捷如電,在十米外很難打準要害。要節省子彈,必須等它靠近到十米之內,正躍起向你發出致命一擊時開槍。這是真正的決鬥,只有一方能活下來。

「顧問,你子彈夠嗎?」夏遠行問。

一個彈夾拋到了夏遠行手中,算是回答。

顧問是一週前才編入這三人小組的,接替掛了的老張。他輕易不說話,像吝惜子彈一樣吝惜每一個字。你總是會忘記他的存在,隔三岔五就要確認一下:「顧問,你跟在後面嗎?」「顧問,你受傷了嗎?」「顧問,你還活著嗎?」

所以夏遠行也學會了預設顧問不吭聲就是一切正常,一個幽靈般安靜的傢伙至少比一個時時慘叫的傷員強。

「我們得悠著點兒用了,注意撿點兒彈夾。」

有時你希望身邊全是人,這樣怪物撲向你的機率會小一些。但有時你又恨不得他們全掛了,這樣你才有機會得到槍支和彈藥補充。別指望什麼後勤,補上來的新兵還眼巴巴等著撿你的槍用呢。

「伏擊,敵人在上面!」旁邊傳來驚恐的喊聲。夏遠行抬起頭,看見十幾個黑影攀著豎直的大廈的玻璃幕牆撲了下來。

「近了再打。」班長喊。全班人抬槍屏息瞄準,看著那些東西越來越近。

「小心破相。」嶽亮提醒著。話音未落周圍已經開火了,天空全是映著火光閃亮飛舞的玻璃,好像聖誕之夜,那些怪物隨著這些美麗碎片一起墜下,將士兵們一個個撲倒。

夏遠行聽見身後一聲悶響,他一回頭,一隻黑色掠食獸已經撲倒了嶽亮。它背上全是黑色的尖刺,有著十幾釐米長的劍齒,咬住了嶽亮抬起的手臂。

夏遠行將槍管頂在那東西的眼睛後方,扣下了扳機,它沉重地摔倒下去。嶽亮奮力地甩手掙開它的牙齒,夏遠行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太多了,向樓裡撤!」班長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在一根尖刺穿過他的頭顱前。

大半個班計程車兵撤進了樓中,按小組互相掩護,且戰且走,退上沒有電的自動扶梯。試圖衝上扶梯的怪物被掃射打爛了頭,滾落下去,但更多的又撲上來。它們的足甚至能攀在玻璃上,有幾隻從樓梯底部倒攀了上來,包抄士兵們的後路。

夏遠行聽到耳邊一聲怪吼,一隻從護欄邊翻上來的掠食獸直撲向他,腥臭的巨口離他只有幾釐米,夏遠行一槍托搗掉了它的牙,將它推了下去。

「它們在後面!」樓梯最上面的幾個士兵向二層射擊。幾隻怪獸已經守住了通向二層的樓梯口,它們的智力完全不輸人類,團體配合能力還更強。

「衝過去!」夏遠行吼著,士兵們分成兩隊,一隊射中火力向上射擊,另一隊阻擋著追擊者。

夏遠行打光了彈夾中最後一發子彈,然後抽出刺刀,在對面的掠食獸咬穿他的喉嚨之前先把刀刺進了它的口中。

他們衝上了二樓,四周安靜了下來,這一波的攻擊終於被打退,只有樓梯上還有傷者在翻滾,他們的身體被撕開,血流滿了樓梯,不可能再活下去,也不能浪費子彈去幫他們結束痛苦。

夏遠行看了看周圍,只剩下六個人,一個剛編成的班,瞬間就沒了一半。

死亡來臨是如此迅疾,你還沒有認全自己班的人,就又換了一茬新人。久而久之,你習慣了不去問身邊人的名字,因為他們註定不會被記住。

又有灰影在紅外目鏡中閃過,士兵們再次向黑暗中開火,將商場的櫃檯與人體模特打得粉碎。

但對面傳來了人的喊聲,是英文。

「美國人。」夏遠行揮揮手,阻止了射擊。

4.

「嗨,歡迎來到自由世界,這裡的空氣怎麼樣?」那個金髮的青年人說著英文走來,手中提著一把軍用m4自動步槍,手臂上是鷹的刺青,「我是克里斯汀,紐約是我的地盤。還有,你們真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夏遠行沒有搭理他,示意士兵們搜尋周圍,救護傷員。

「拜託,同志們,別這麼嚴肅。對了,吉娜,你會說中文,告訴他們我爬過長城,我還在天安門前照過相,我給你們看看……哦,我忘了我的iphone19被吃掉了……」

「你們別理他,他是個話癆。」那個叫吉娜的女子走過來,她有著暗紅色的頭髮,「你們來了多少人?別大意,我親眼看見美軍第一騎兵師全軍覆沒在這裡。」

「歡迎幫助美國人民贏得解放!」克里斯汀上前摟住吉娜,「吉娜是好樣的,她殺了好幾百條外星狗,我相信她一個人也能幹掉你們所有人。」

「別這樣克里斯汀,他們是來救我們的。」吉娜推開他。

「是的!我迫不及待地看到紅旗升起在白宮上空,那時我一定會哭的。我媽被吃的時候我都沒有哭過。」克里斯汀滿臉的嘲諷。

「我們是國際聯軍,軍隊中沒有國籍,只有戰友。」夏遠行用英文回答,他抬起手臂,露出聯合國國旗的臂章。

「好吧,說重點,你們有吃的嗎?我餓得已經想把吉娜吃掉了。」

「看來我們終於找到共同話題了。」夏遠行說。

「關於吉娜?」

「關於吃。」

「這裡只有蟲子。」

夏遠行看著周圍:「蟲肉很像蟹肉,配孜然烤更好,蟲肺煮湯很香,最美味的是它們的眼珠,咬破滿嘴是汁。你們不肯吃它,怪不得會餓死那麼多人。」

克里斯汀肅然起敬:「我開始同情那些落在亞洲的外星蟲子了。它們一定在哭喊‘媽媽,地球好恐怖,我想回家!這裡滿地都是中國人!’」

「收到團指令。」顧問終於開口,「登陸區已建立,各部隊原地堅守,等待援軍登陸,天明時發起總攻。」

「希望我們能等到明天。」夏遠行收起槍,「放下預警器,兩組輪班休息。呼叫請求增援。」

5.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槍聲徹夜不停。從雷達上顯示,敵人正潮水一般地衝擊聯軍防線,單兵雷達上方綠點在一個個消失,又一個個地補上。各陣地反覆爭奪,但這座大樓中卻始終平靜。

「我覺得不對勁,它們為什麼不攻擊這裡?」夏遠行在窗前用瞄準鏡觀測著前方,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

「也許因為它們正忙著和紅旗二連爭奪紐約證交所……」嶽亮纏著繃帶靠在窗下昏昏沉沉,「它們一定有很多股票急著拋……我的手好痛……會不會感染……要不截肢吧……我想裝個很酷的機槍臂。」

而顧問好似不用睡覺似的,檢查著他的槍械,槍支卡殼是僅次於子彈打光的第二位致死原因,但顧問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他可靠精確,就像機器人。

「要喝水嗎?」吉娜拿著兩瓶水彎腰快步來到他們身邊,敵人雖然沒有遠端武器,但在視窗招搖就像對蟲子喊「這裡有食物」。

「戰爭究竟什麼時候會結束?」夏遠行彷彿在自言自語。

「永遠不會。」吉娜笑著把水遞過來。

「永遠不會?」夏遠行望著她。

「三年前我每天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到後來,我可能一個月才會想它一次,而現在,我已經放棄了任何希望。沒有希望,所以——也就不會失望了。」

吉娜在夏遠行身邊靠著,閉起眼睛。

「這種時候你能睡著嗎?」

「我以為這是能活下來必備的素質呢。那些恐懼的人,早就已經崩潰了,不是嗎?」

「你不怕死?」

「活著毫無快樂,死亡只是解脫。」吉娜把槍抱在懷裡,「我活著,只是好奇我究竟能活多久。」

「一切會好起來的,戰爭會結束的。」夏遠行也閉上眼,「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家……」吉娜喃喃地念著,彷彿已進入夢鄉。

遠處槍聲不斷,夏遠行靠在牆上,唱起歌。

telllaurailoveher

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吉娜沒有睜眼,卻也輕輕地跟著唱了起來。

歌唱完了,她睜開眼:「你也喜歡這首歌?」

「我女朋友喜歡。」

「她呢?」

「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永遠見不到她了。」

「我就知道不該問。」

「沒什麼。對了,這首歌還有中文歌詞,你想聽嗎?」

「很願意。」

吉娜再次閉上眼睛。夏遠行慢慢唱起:

這是一個荒涼的時代

我們都在寂靜中相愛

尋找著緊擁著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因為知道世上沒有永遠

所以從不敢輕許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將離開

請你要相信我必會回來

不要悲傷請你等待

漫漫長路我將歸來

穿破蒼茫的黑暗

我對你的愛將永遠在

6.

收復紐約的戰鬥在一個月後結束,聯軍付出了傷亡五萬餘人的代價,仍有大量異形生物隱藏在城市的各處陰暗角落,地鐵和下水道還沒有被控制,敵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但人類世界的復興計劃已經提上日程,聯合國總部被收復的一週後,新時代的第一次聯合國大會就在這裡召開。

夏遠行所在的e連就駐紮在帝國大廈裡。這是對他們連隊第一個把旗幟升起在帝國大廈頂端的嘉獎。只有夏遠行知道,通向大廈之巔的道路有多漫長。

「聽說了嗎?所有的連隊可以以他們所佔領的最偉大建築命名,所以我們連以後會被稱為‘帝國大廈連’,酷吧!」嶽亮如願截了肢,卻沒能裝上珍貴的機槍臂,只能用海盜船長的鐵鉤手代替,他正用這鉤子在這間據說是某全球首富用過的辦公室裡晾曬全班的內衣褲。

「那又怎麼樣。人家可是‘新世貿中心連’‘國會大廈連’‘白宮連’。再說,又不是誰佔了就歸誰。」夏遠行細心地擦亮每一顆子彈,突然不打仗了他實在不知該做什麼。

「聯軍會被解散是真的嗎?」二等兵湯慶祖走過來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退伍回家呢?」

「家?哪兒還有家?」嶽亮搖頭,「不過是些傷心地,走到哪兒一閉上眼,就能想起誰死在那兒了。我才不想回去。」

「你以為你能留在紐約?」湯慶祖嘲笑,「你以為你打下這地方,就自動擁有美國綠卡了?」

「現在誰還要綠卡?」嶽亮瞪眼,「看美國都被炸成什麼樣了?空軍和火箭軍一點兒保護古建築的精神都沒有,滿大街都是等待發救濟糧的難民,還有下水道里那些殺不完的蟲子。求我我也不留下。」

「你不想回家,也不想留下,那麼想去哪兒呢?」夏遠行問。

「我不知道。」嶽亮認真地想了想,「忽然發現,真的沒有地方可去。」

士兵們都沉默了,為自己的未來而迷惑感傷。只有顧問,仍然緊緊抱著他的狙擊槍,閉目靠在窗臺上,彷彿隨時準備射擊。

「顧問,你能放下那把槍嗎?戰爭結束了。」夏遠行說。

顧問沒有睜眼,輕輕地說:「不,戰爭永不會結束。」

7.

酒吧裡擠滿了狂歡與爛醉計程車兵,各種膚色、各種語言,女招待的尖叫聲不時傳來。幾天前這裡還爬滿蟲子,現在就開業了。牆上的血跡和殘肢都沒有來得及清理,彷彿是某種藝術的塗鴉。

夏遠行沒有點酒,因為他知道這些酒桶中可能泡過蟲子或屍體,酒裡全是怪異的腥味。但劫後餘生的人們才顧不了這麼多,至少比人血的味道甘甜百倍。

吉娜像只腰肢柔軟的貓跳上了他身邊的椅子:「大兵,出來找樂子了?美國佔領區的女人歡迎你們。有人民幣嗎?」

「別鬧了。」夏遠行說,「現在只有啤酒是硬通貨。」

「為什麼約我?如果你厭倦了為女招待爭風吃醋,想試試紐約良家婦女,那你可錯了,老孃不是省油的燈,和我上過床的人後來連骨頭都找不到了。」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挑戰一下。」夏遠行直視著她的眼睛。

「可惜我對你毫無興趣,雖然你只點了一杯水,但你腦袋裡早塞滿了你的小蟲子們,你和那些縱酒狂歡的渾蛋沒有任何區別。」

「中國有句古詩‘今朝有酒今朝醉’,睡到明朝愛誰誰。戰爭結束了,所有人都想開心一下。」

「戰爭真的結束了嗎?」吉娜冷笑,拿起夏遠行面前的那杯水,慢慢地傾倒在地,像是在祭奠亡靈。

8.

「地球上的所有人類,所有公民。當你們聽到這條資訊時,我們向你們宣佈,艱難漫長的戰爭已經結束。外星入侵者已經被大部分消滅,殘餘力量也正被清除中。地球將成立一個統一的聯合體。世界將歷史性地團結在一起,沒有國界,不再紛爭,共享一切。此刻,不論你身處哪裡,不論你與你的親人曾遭受什麼苦難,請與我們一同為明天祈禱,我們會邁入一個光明的未來。」

在暴風雪封埋的村莊,看不到一個人影,電線杆上的大喇叭孤寂地放著這個聲音。在黑暗陰冷的地下室,火爐已經熄滅,那殘軀的手邊,收音機也在響著。空曠的城市中,樓房上爬滿變異的植物,飛機散下的傳單如雪飄落,卻沒有一個人來撿。

十幾億人在這場戰爭中死去。而地球人甚至不知道入侵者來自何方。

夏遠行踏上了故鄉的土地。

他的身後,是巨大的運輸船。士兵們正源源不斷地從船上走下。港口上沒有歡迎的人群,連飛鳥都看不見一隻。集裝箱上長出了草,巨型吊車被藤蔓包裹,變成了百米高的大樹。

他已經退役。在紐約登船時,他就交出了珍貴的槍支。放下槍的那一刻,他極為猶豫,那曾經是他的性命。在這場戰爭中他行程上萬公里,踏過了三大洲,射出了數千顆子彈,看著無數戰友犧牲在面前。槍聲和喊聲猶在耳邊。但這一切都要過去了。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現在的他,穿著沒有銜的軍服。手上只有一張紙。上面用幾國文字寫著:

「此證授予參與了偉大的地球保衛戰爭的戰士,表彰其英勇行為,感謝他曾為人類的未來而戰鬥不息。」

這證書不過是一張列印紙,連聯合國的徽紋都是印上去的。任何一個人用印表機都能打一張出來。不過在此時一張列印檔案已經是稀有之物,絕對能作為官方檔案的證明。

是時候回家了。夏遠行深吸了一口故鄉的空氣,清新純淨。他大步向遠方走去。雖然那裡已沒有一個人在等待他的歸來。

9.

b一年後。/b

夏遠行揹著一把掉漆的56式自動步槍、蹬著腳踏車行進在泥濘的南京路上,身邊是沒有玻璃卻晾曬著「萬國旗」的高樓大廈。不遠處,是一堵十幾米高的不見邊際的水泥巨牆。

他的車上掛著一個汽油桶,他得去離住所幾公里的地下井買水。

戰爭結束一年了,仍然時時停電,沒有自來水、沒有足夠的糧食。上海的人口只剩下不到五十萬,這已經是全國人口最多的城市了。

異形生物並沒有滅絕,只是逃入了地下和荒野。人們築起水泥高牆防備怪物的襲擊。高牆內的面積只有十幾平方公里,牆外仍然是恐怖的地獄。

夏遠行雖然退役了,但仍然是聯防隊的成員。其實城中的成年人幾乎都是民兵,怪物每天都會來襲擊,少時數只,多時數百隻。大規模的襲擊幾乎每月都會有一次,而且越來越頻繁,怪物數量越來越多——它們繁殖的速度遠比人類快。

三架舊j10戰機掠過城市上空,飛過高牆,向荒野而去。城中民眾向天歡呼,小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跟隨飛奔。很快,幾團火球在高牆外升起。那是每天例行的轟炸,有時是凝固汽油彈,有時是化學毒劑,但收效甚微。怪物們藏身於地下,即便是核彈也無法將它們清除。

槍聲又響了起來,高牆上,民兵們開始對外射擊。警報聲長鳴,但是城中居民無動於衷,警報每天都會響很多次,他們早就麻木了。

但這次或許有些不同,牆上的叫喊聲更激烈了,帶著恐慌。人們在牆頭跑動著,從一處佈防跑向另一處。

夏遠行遠遠看見已有怪物翻上了城牆。民兵們衝過去,向它逼近射擊。怪物在彈雨中掙扎著,猛撲向最前方一人,用尖利的足把他刺穿。牆後,更多的怪物攀了上來。

這不是怪物們第一次衝上牆頭,匆忙築成的城牆粗糙不平,水泥剝落,怪物們可以越來越輕易地在牆上爬行,翻過牆頭向外伸出鐵刺。每一次怪物登牆,都會帶來數人或數十人的死傷。城中的孩子小學第一堂課就是槍械射擊,十二歲就可以加入民兵,隨時準備著頂替登牆。

夏遠行緊蹬腳踏車踏板,準備去牆頭支援。一位年輕女子揹著步槍跳上了車:「同志,帶一程吧。」

「你別去了,用不了那麼多人。」夏遠行嫌她拖慢了自己的速度。

「怎麼?看不起女人嗎?我是我們隊的射擊冠軍。」

「打靶和真戰場是兩回事。」

尖叫聲忽然從城中近處傳來。

百米外的水井邊排著長隊的人群四散奔逃,一隻怪物頂開井裡的鐵網爬了出來。井邊,一個小孩嚇得大哭,連跑也不會了。

夏遠行跳下車,把那女子也甩下來,舉槍瞄準。

槍聲在他身後響起,怪物的前顱被擊中了,那是它的大腦所在,唯一的要害。因為頭骨堅硬,只有從眼睛打入才有必殺效果。只兩次點射,怪物栽倒在嚇呆的小孩面前。

夏遠行回頭,女子正呈半跪瞄準姿勢。她收了槍看著夏遠行:「你怎麼知道我沒上過戰場。」

城牆上的槍聲停歇了,一次進攻又被打退,這一次不知又損失了幾人。

「我殺第一隻蟲子時,才十七歲。」女子背槍上肩,「那時它正在吃我的父親……之後三年裡,我殺了一百五十二隻。我拼命地練槍法,子彈緊缺,我就只練瞄準,端著槍一瞄就是一小時,後來,我的手再也不會抖。」

「一百五十二隻。」夏遠行有些羞愧,「我才殺過幾十隻。我是說單獨打死的,和戰友一起打死的,那就數不清了。」

「我一般都是遠距開火,只打眼睛。雖然一般也都是和隊友一起,但我很清楚哪些是我幹掉的。」

「你這樣的人如果在部隊裡,會是戰鬥英雄。」

「我沒有加入正規軍,一直在城市裡游擊。你們去拯救全世界的時候,我和幾個女同學在這座城市苦苦支撐,看著她們一個個死去。」

「你叫什麼名字?」

「吳諾琴。」

兩人互相望著,突然都移開了目光。

一個月後,夏遠行和吳諾琴結婚了。

城中大力宣傳號召年輕人早結婚早生孩子,以補充地球人口,使人類不會越打越少。夏遠行被組織上催了很多次,他不能再猶豫了。以前的那個她,即使沒死,再相遇的機率也幾乎為零。更何況,那只是暗戀。

這個亂世中,能有一個人相伴已經是太幸運的事。

又過了十個月,他們生下了一個男孩。

「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呢?」夏遠行問。

「叫他……夏永諾。好不好。」吳諾琴說,「因為我的名字裡有諾啊。」

「挺好聽的。」

吳諾琴開心地舉高這個嬰兒:「夏永諾!夏永諾!」

三十五年後,夏永諾站在城樓上,聽百萬人在廣場上歡呼:「夏永諾!夏永諾!」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卻完全記不起她的模樣。從他記事起,她就不在了。

10.

戰爭其實從未結束。

人類在收復了各洲主要大城市後,為了鼔舞民眾信心,宣佈異星侵略者已經被打敗。並解散了大部分聯軍,將士兵送回家鄉。

解散聯軍的另一個原因是,沒有人願意讓一支「國際軍隊」長駐自己的國土。

當年,入侵者最先在太平洋夏威夷出現,在珍珠港消滅了美軍艦隊,開始侵入太平洋周邊各國。短短一年內北美洲全部淪陷,美軍全軍覆滅,只剩下民間武裝。歐洲在戰爭開始一月後成為戰場,三個月內西歐失守,幾百萬歐洲軍隊與難民向東歐大撤退,一直退到莫斯科。之後是八個月慘烈的莫斯科保衛戰,三百萬軍隊和一千萬市民喪生在城中,但這次嚴寒沒有拯救莫斯科,怪物們變異出了耐寒的品種,它們攀過紅場上凍結著的無數屍體,爬上了克里姆林宮,莫斯科淪陷。

在亞洲,日本在六個月後放棄了抵抗。幾千萬難民湧向中國和澳大利亞,其中包括近百萬各國軍人。國際聯軍在武漢成立,全世界各國軍人奇蹟般地統一到了一面旗幟下。那面旗是一個孩子設計的,藍底上五顆金星成環,象徵著大洋上五洲同心。

聯軍先退守四川,依託大山中的隧道阻擋蟲子,然後開始積蓄力量反攻,歷時五年,傷亡數億人,從重慶打回東京,再打到莫斯科、柏林、巴黎、倫敦……最後登陸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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