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戰爭並未結束。
11.
夏遠行和吳諾琴抱著剛出生的夏永諾，認真地盯著電視上的新聞。他的周圍擠滿了人，他們坐在樓下的大院中，守著全小區唯一的一臺電視機。
「昨日，在聯合國總部前再次爆發大型示威遊行，支援建立地球聯邦，要求全球統一的群眾和民兵舉行武裝遊行，人數達到近十萬人，而反對者也同時舉行遊行，他們打出的旗號是要獨立、要自由，要求恢復到戰前各國獨立自主的狀態，人數也達到近十萬。」
電視上，統一派高喊著：「要統一，不要戰爭！」而獨立派喊的是：「還我祖國！我戰鬥是為了拯救它，而不是滅亡它。」
聯合國大樓前，聯軍的旗幟代替了聯合國國旗飄舞。反對聯邦者來到那座著名的扭曲槍管的塑像下，高舉標語，呼喊口號，並高唱一首來自著名音樂劇《悲慘世界》的名曲。
doyouhearthepeoplesing
你可聽見那歌聲
singingasongofangrymen
歌聲來自憤怒之人
itisthemusicofthepeoplewhowillnotbeslavesagain
這是不願成為奴隸的人們的呼聲
whenthebeatingofyourheart
當你跳動的心臟
echoesthebeatingofthedrums
應和那戰鼓的聲響
thereisalifeabouttostart
新的世界將被開啟
whentomorrowcomes
當明天來到
willyoujoininourcrusade
你是否願加入征程
whowillbestrongandstandwithme
誰將與我同行
beyondthebarricade
越過層層街壘
isthereaworldyoulongtosee
是否有你的理想之邦
thenjoininthefight
請加入戰鬥吧
thatwillgiveyoutherighttobefree
你將得到自由解放
與此同時，支援建立統一聯邦的人群護衛在聯合國大樓前，高舉聯軍和聯合國旗幟，手挽手齊唱聯軍戰歌。
當年聯軍成立誓師時，沒時間譜軍歌。有人急中生智，以一首電影歌曲作為軍歌，引萬人合唱。
這就是iit'sagooddaytodie/i，來自《星河艦隊》。
couragedutyhonor
勇氣責任榮譽
wecalluponourtroopers
我們召喚戰士
inthisourdarkesthour
在這最黑暗的時刻
ourwayoflifeiswhatwe'refightingfor
為此戰鬥就是我們的生活
theflagthatfliesaboveus
旗幟在頭頂飄舞
inspiresuseachday
激勵我們每一天
togiveourverybestineveryway
盡我所能也傾盡我所有
it'sagooddaytodie
戰死就在今朝
whenyouknowthereasonswhy
當你明白為何而生
citizenswefightforwhatisright
要作為公民為權利而戰
anoblesacrifice
英勇地就義
whendutycallsyoupaytheprice
當使命召喚你付出
forthefederationiwillgivemylife
我將生命奉獻給聯邦
12.
夏遠行在電視機前看著現場直播，聽到iit'sagooddaytodie/i歌聲響起時，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以手按胸，跟著一起高唱。觀眾中好幾個老兵也都站了起來。
作為聯軍老兵，夏遠行雖然已退伍，但這首歌伴著他打遍歐、亞、美洲，無數戰友同生共死，浴血戰場，都同唱此歌。他沒有辦法讓自己不熱血沸騰。
但是他轉過頭，卻發現吳諾琴抱著睡著的夏永諾，驚訝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你這樣過。」吳諾琴的眼神也變得陌生。
「這是我們聯軍的軍歌。當年這歌一響起，所有人都會起立。那年解放柏林，我們作為敢死連衝進國會大廈，卻被包圍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必死了，我們呼喚了炮火，座標定位自己。然後一起唱這首歌……」夏遠行眼眶溼潤了，「我們連最初的一百多個人，活到了最後的只有兩個半。」
「我知道你對聯軍的感情，但是，你真的支援建立地球聯邦嗎？」
「為什麼不呢？我們死那麼多人，辛苦奮戰為的是什麼呢？不就是為了一個統一和平的世界嗎？」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吳諾琴抱緊夏永諾，「你支援建立聯邦？那我們的國家就沒有了，就被吞併了。」
「這不是吞併，是聯合。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建立聯邦，難道要回到以前，讓各國各建軍隊，繼續分裂，甚至打核戰爭嗎？」
「以前各國不是各自過得好好的嗎？也沒有打世界大戰。」
「可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於戰亂和種族仇殺嗎？」
「你知道嗎？」吳諾琴低頭，「有個傳言……從來就沒有什麼外星人，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了那些蟲子，作為戰爭武器。蟲子毀掉了所有國家，他們才能統一世界。」
「這是可笑的謠傳！毫無證據的猜想！」
就在這時，槍聲從電視中傳來。
13.
戰爭剛結束，民眾擁有大量槍支，僅在紐約就有近百個武裝派別。擁護和反對聯邦的兩派中，都有大量的持槍者，一開始，他們只是朝天開槍，聯軍坦克與裝甲車在一旁嚴陣以待。兩派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看起來流血衝突只是時間問題。
聯合社直播記者站在鏡頭前問：「和平還能持續多久？或者，戰爭從來就沒有結束過？現在，離真正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只需要一顆子彈。」
這顆子彈，終於在下午3時11分到來。
一位支援聯邦陣營中的年輕女孩胸前突然冒出了血花，她倒了下去。手上舉著的牌子落在地上，那上面寫著：makepeacenotwar。
接下來是兩派憤怒的人群互相射擊，轉眼間數十人倒在血泊中。
聯軍拉響了警報，向人群發射催淚彈。坦克開上街道，隔離人群。
但聯軍的行為被認為是偏向支援者鎮壓反對者，因為聯軍的確向反對者一方發射了更多的催淚彈，這使反對者變得更加憤怒。聯軍坦克成為火力攻擊的目標。
一顆手雷扔在了坦克上，騰起火光和煙霧。
聯軍的坦克沉默了一會兒，開始向反對派人群掃射。
14.
夏遠行和吳諾琴站在電視機前，看著空中直升機拍攝的畫面，目瞪口呆。
那一整夜，紐約聯和國大樓前的槍聲都沒有停歇。
被激怒的反對武裝從紐約各處聚來，達到數千人，開始圍攻聯合國總部。
同時，全美數千個武裝組織宣佈聯合成立美國獨立軍，預計人數達到數十萬。而駐美聯軍數量只有幾個師。
「新的獨立戰爭開始了！」反對武裝領袖站在美國國旗下，向全世界發表講話，「三百年前我們建立了這個國家，今天我們也會保護它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一天後，聯軍司令部表示願意同反對力量展開談判，並由各國人民投票公決，來決定是否加入聯邦。
15.
「你會投給聯邦嗎？」吳諾琴問夏遠行。
「當然。我是聯軍軍人。」
「你曾經是。」
「我永遠是。我不會讓我的兄弟們的血白流。」
「可是……」吳諾琴說，「如果我支援恢復獨立的中國呢？」
「你為什麼不能和我一致？我們是夫妻啊！」夏遠行急得要落淚。
「我也想問同樣的問題。」吳諾琴望著他。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夏永諾在中間的搖籃中哇哇哭泣。
16.
投票日來了。
「我們不要再爭了。」夏遠行撫著吳諾琴的頭髮，「我們這幾天這麼吵，太可笑了。就讓投票決定一切吧。不論哪方勝出，我們都不用再爭了。」
吳諾琴搖了搖頭：「不會這麼簡單的。」
「你說什麼？」
「如果人類能用投票來決定一切，早就不會有戰爭了，不會有那麼多人死去。」吳諾琴看著他微笑，「無論如何，讓我們都為自己的信念投下一票吧。」
17.
全球倖存的三十億人中，有十二億人參加了這場決定人類未來的投票。
投票結果，直到十五天後才統計出來。
支援建立統一聯邦的票數：約六億四千三百六十一萬張。
支援各國獨立的票數：約五億九千七百五十五萬張。
聯軍指揮部宣佈，建立聯邦得到了多數人的支援。地球聯邦即日成立。以聯軍旗幟為聯邦旗幟，聯軍戰歌為聯邦國歌。
聯軍指揮部同時釋出公告：要求所有聯軍外武裝交出槍支，否則以非法武裝處置。
幾乎同時，全球近百個武裝抵抗組織發表聯合宣言，宣佈不認可這次投票結果。理由是統計過程中可能存在大量人為誤差，有約二十億人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參加投票，且僅五千萬的票數差根本不能代表民眾支援聯邦。他們稱這場投票是聯軍一手主導的可笑的、荒誕的鬧劇。
反抗者同時宣佈：以戰前各國為單位建立自由獨立軍，將為了本民族的獨立解放而戰鬥到底！
異形蟲子尚未消滅，人類的內戰已經開始。
18.
「請所有聯軍退伍士兵立刻回當地指揮部報到！聯邦與和平需要你們來保衛！請所有聯軍退伍士兵立刻回當地指揮部報到！聯邦與和平需要你們來保衛！」
這聲音在電視與廣播中響著。夏遠行站了起來，來到窗邊。
他回過頭，吳諾琴也從床下拖出她的步槍。
「你想幹什麼？」他問。
「我知道，你要去報到了。我無法阻攔你，只希望不要在戰場上遇上你。」吳諾琴將彈匣裝上。
「你瘋了嗎？你真的要和我成為敵人？」
「我也正想問你同樣的問題。」
「為什麼？你們所謂的獨立，這麼重要嗎？」
吳諾琴望著夏遠行：「我為我的祖國而戰，你呢？」
「天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你。我也愛這個國家，但加入聯邦後我們不是也一樣可以幸福地生活嗎？」
「那你為什麼要反抗外星蟲子？」
「生活在一個統一的世界和被蟲子吃掉是一樣的嗎？」
「是不一樣。」吳諾琴冷笑，「被吃了就再也不會痛苦。但被征服的屈辱會永遠持續。」
「沒有什麼征服者！我會害你嗎？我想傷害你嗎？我們還有孩子！」
「如果你的司令部下令，你就會。」
「我不會！我絕不會向你開槍！」
「那麼，現在就拿起槍，保護你的妻子和孩子。」
「可如果不是你這麼固執，我們本來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如果我不是這麼固執，當我看到我父親被吃掉時我就已經放棄戰鬥了！」
「是聯軍把你們從蟲子手中解放出來的！」
「你錯了，是我們當年支援了聯軍，你們在海外打仗時，是我自己用槍保衛了自己，是我省下口糧支援前線。但我曾保衛的一切，現在又要被奪走。」
夏遠行痛苦地一拳砸在牆上：「為什麼！我們為什麼要這樣！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仇？」
「這也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
突然，門被重重地砸響了。
「開門！」外面有人吼著。
「他們來了。」吳諾琴微笑，「我就知道，投票選的，只是我們個人的生死。如果是聯軍的人，你就讓他們帶走我。如果是獨立軍的人，我會攔住他們，你跳窗逃走吧。」她舉起手中的槍。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夏遠行呆望著她。
門被撞開了，一群穿聯邦軍制服的人衝了進來：「都轉過身靠牆，把手放在頭上！」
「我是支援聯邦的！」夏遠行喊，「我妻子也是。」
「你們什麼立場我們不知道嗎？」為首者喝道，「把這女人帶走！」
「不要帶走她！」夏遠行掙扎著，「我是個聯軍老兵，我忠誠於聯軍，這是我妻子！」
「夏遠行！」吳諾琴向他大罵著，「你少假惺惺了，你剛才還想去舉報我！你就是聯軍的一條狗！」
夏遠行呆望著她。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對這個侵略者說。」吳諾琴甩開拘捕者，湊近他。
她輕輕地貼近他的耳邊：「傻瓜，不論哪派獲勝，我們必須有一個活下去，為了我們的孩子。」
夏遠行不知所措，面對蟲子時他從來沒有畏懼過，而現在，他只能沉默呆立。
聯軍士兵們把吳諾琴拖出了門外。
吳諾琴掙扎著回頭，向夏遠行一笑：「再見了。」
那是夏遠行看到吳諾琴的最後一眼。
19.
聯邦軍與自由軍的戰爭進行了十年。不論哪一派佔領了城市，都對城中的另一派進行屠殺與清洗。
又是數億人死去了。直到異形生物重新壯大，徹底佔領了地球，戰爭才結束。最終，地球表面被電腦未來一號控制下的機器與生物軍隊佔領，而剩餘的反抗者逃入了地下。
夏遠行再也沒有看見過吳諾琴，他知道城邊每天都槍聲不斷，屍骨堆積如山。他沒有勇氣去尋找。
然而，他還是被徵召入伍了。他的孩子夏永諾，被送去嬰兒院撫養。
夏遠行從來沒有這樣厭惡過戰爭。以至於他一看到槍，聽到槍聲，就會顫抖，想吐。
他成了一個真正的膽小鬼，被士兵們嘲笑、毆打。他們不知道，以前，孤身面對蟲群，他的臉也不會變色。
但夏永諾卻喜歡槍聲。他在戰火槍聲中長大，五歲時就去參觀訓練射擊，以致養成了一個毛病，只有聽著槍聲，才能安然入睡。
當他入睡時，就要衛隊在室外開槍，槍聲徹夜不息。一旦槍聲停止，他就會醒來，暴怒。甚至要殺人。
只有一首歌能代替槍聲，讓他平靜，睡得像個孩子。
那是他小時候聽過的，母親為他錄的搖籃曲，也是母親留下的唯一的聲音。
那是一首悲傷的歌，講述一個男孩與一個女孩相愛。男孩想贏取一枚戒指向女孩求婚，他去參加賽車，卻出了事故。臨死前，他說：
telllaurailoveher
telllauraineedher
telllauranottocry
myloveforherwillneverdie
有人為這首歌譜了中文的歌詞。
這是一個荒涼的時代
我們都在寂靜中相愛
尋找著緊擁著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因為知道世上沒有永遠
所以從不敢輕許誓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將離開
請你要相信我必會回來
不要悲傷請你等待
漫漫長路我將歸來
穿破蒼茫的黑暗
我對你的愛將永遠在
不論是聯邦軍還是自由軍，士兵們都喜歡這首歌，因為他們都想把它唱給自己的愛人——還活著的、已經逝去的，或是想象中的。
大雪紛飛的戰場上，士兵們躲在冰冷的戰壕中，有人在廣播中放起這首歌。雙方都靜靜地聽著，暫時忘記了戰爭的意義。
幾十年後，夏永諾成了人類的英雄，他終於推翻了「外星人」的統治，實現了全球的解放與統一，成為了萬眾擁戴、至高無上的領袖。
然後，他毀了聯邦。因為他是如此痛恨它，它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他修改了歷史，將自己的父親塑造為一位英雄，任何知道他父親當年如何厭惡戰爭的人，都被清除了。
夏永諾對待聯邦軍和自由軍同樣殘忍無情，雖然一方是他父親的榮耀，另一方是他母親的信仰。但是，他恨他們，因為是他們教會了他戰爭，使他只懂得用戰爭和殘暴來解決一切。
聯邦軍和自由軍在帝國建立後，才懂得當年的戰爭是多麼可笑。真正的黑暗與邪惡，他們從未見過。
外星人發明的腦中晶片，在帝國仍然強制安裝。只是這一次，當晶片察覺到大腦中的叛逆思想，將直接釋放電流，殺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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