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得很。我們整垮珂蘿米那一晚,真熱。大商場裡,購物廣場裡,蛾子拼命朝霓虹燈上撞,朝死裡撞。但博比的廠房式大開間閣樓上只有顯示器發出的光,還有就是矩陣模擬器上發光二極體的綠光紅光。博比這臺模擬器上的每塊晶片我都熟到家了。表面上看,它跟大家每天上班都能見到的仙台小野7型沒什麼區別,就是那種叫「賽博七型」的。可我把它翻修改造了無數次,裡面那麼多晶片,你連一平方毫米的工廠標準線路都甭想找到。
我們倆肩並肩守在模擬器的控制面板前,等著,看著螢幕左下角顯示的時間。
時間到。「上吧。」我說,但博比已經動手了。他身子向前一探,掌根一抵,把那張俄國程式卡塞進卡槽。動作麻利自如,跟小孩往遊戲機裡塞硬幣似的。小孩做這個動作時,全都滿心覺得自個兒這回鐵定贏,只等認輸的遊戲機提供一連串免費遊戲了。
矩陣在我意識中展開,我的視域裡出現了一片銀光,不斷蒸騰起伏。這片光其實並不存在,它只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像一個三維棋盤,無窮無盡,完全透明。我們跨進棋盤格時,那個俄國程式似乎也跟著我們偷偷溜了進去。如果有誰接入這部分矩陣,他或許能看見一個淡淡的影子一晃,從代表我們計算機的那座黃色微型金字塔滾出來,湧進矩陣。這個程式是一件具有偽裝功能的武器,它能改變自己的色彩,讓自己的顏色和周遭一模一樣,而且具備搶先優先順序,一路上碰到的所有程式都得給它讓路。
「太好了。」我聽見博比說,「我們剛剛成為東海岸原子能管理委員會的檢查程式……」也就是說,我們從此可以在光纖路網中暢行無阻,相當於賽博空間裡的消防車,一路拉響警報極速飛馳。但從我們這個矩陣模擬器這兒看,我們好像根本沒耽擱時間喬裝改扮,而是徑直撲向珂蘿米的資料庫。我這會兒還看不見那個資料庫,但我知道,那邊的防火牆正等著我們。影子構成的牆,冰牆。
珂蘿米——她那張臉蛋倒是漂漂亮亮,光滑得像鋼鐵。但那雙眼睛肯定來自大西洋海溝最深處,冰冷的灰眼睛,活在可怕的壓力中。他們說,她用她獨家炮製的癌症對付那些跟她過不去的人,最複雜、最精細的癌症變種,潛伏好多年才最後要你的老命。道上流傳著不少珂蘿米的故事,沒一個是讓人心裡踏實的。
所以我把她趕出腦海,代之以律姬的形象:一道陽光透過帶鐵窗格的玻璃窗射進閣樓,律姬跪在灰濛濛的光柱裡,褪色的迷彩褲,玫瑰色的透明涼鞋,彎腰翻著尼龍包時赤裸後背的迷人線條。她抬起頭,一縷近似金色的鬈髮散落下來,拂過她的鼻樑。她微笑著,穿上博比的一件舊襯衣,繫著釦子,黃褐色棉布襯衣覆過雙乳。
她笑了。
「婊子養的,」博比說,「我們剛剛告訴珂蘿米,說我們是一個稅務局的審計程式,三個最高法院的傳喚程式……坐穩了,傑克……」
再見了,律姬,也許這次再見就是永別。
黑,一片黑暗。進入珂蘿米冰牆的入口。
博比是賽博空間的浪子,他擺弄的就是冰。冰是個縮寫,指「網路侵襲電子反制措施」。所謂矩陣,就是以抽象形式代表的各資料庫之間的關聯。遵紀守法的程式設計師們只能接入矩陣中的一部分,代表他們所在公司的那部分。進去之後,他們四周都是明亮的幾何形體,代表公司資料。
代表資料的幾何形體高高低低,錯落起伏,瀰漫在矩陣模擬器形成的虛擬空間中。這個空間是一種交感幻象,方便人們處理、移動海量資料。合法程式設計師們看不到圍繞著他們工作區的冰牆,但正是這些看不見的影子一樣的牆將他們彼此隔開,避免互相干擾,同時阻擋那些商業間諜領域的藝術家和像博比·奎因這樣的玩家。
博比是個浪子,博比是個賊,是個破門而入的強盜,闖蕩在人類為自己延伸出來的電子神經系統中。他的工作是盜竊資料和金錢,他的活動天地就是這片色彩單一、並不存在的虛幻空間,這裡的星宿是密集資料,它們之上是璀璨的大公司資料星系,還有軍方系統冷冰冰的銀河旋臂。
博比長著一張既年輕又蒼老的面孔,在輸家酒吧的客人中,你隨處都能看到這種臉。「輸家」是個時尚酒吧,是計算機浪子、賽博空間盜匪和二道販子的大本營。博比和我是搭檔。
博比·奎因和自動臂傑克,博比就是那個戴副墨鏡、臉色蒼白的瘦子,而傑克是那個樣子狠巴巴、一隻胳膊是肌電自動臂的傢伙;博比玩軟體,傑克搞硬體;博比敲鍵盤,傑克負責所有那些能讓你勝過別人一頭的小玩意兒。在整垮珂蘿米之前,輸家酒吧的客人準會這麼跟你說。他們沒準兒還會告訴你,博比正在走下坡路,已經沒原先那麼棒了。二十八歲,我是說博比。在敲鍵盤、擺弄控制面板的人裡,這個歲數已經是老頭了。
我們倆對各自的行當都挺在行,但就是沒碰上好運氣。我知道上哪兒能搞到合適的裝置,而博比玩他那一套也是輕車熟路。大幹起來時,他會在腦袋上扎一根白色絨布汗帶,坐在那兒雙手擊鍵,動作如飛,快得你的眼睛都跟不上。一路敲擊,攻破賽博空間最厲害的冰牆。問題是,只有碰上能徹底把他調動起來的事,他才會有這麼大勁頭。可這種事很難碰上。打不起精神時,博比和我就成了那種得過且過型的,只要有錢付房租、身上能穿件乾淨襯衣就行。
博比對姑娘最感興趣。對他來說,她們就跟塔羅牌似的,是他的動力。我們不大談這方面的事,但那個夏天,就是他似乎開始走下坡路的那段時間,他在輸家酒吧待得越來越久。坐在敞開的門邊的一張桌子前,盯著進進出出的人流。整晚整晚這麼待著,夏天的晚上,蟲子朝霓虹燈上撲騰,空氣中一股香水味兒、快餐食品味兒。你能看出他那副墨鏡正掃視著一張張來來往往的臉。他一定認準了,律姬就是他等待的人,那張大牌,可以帶來好運,一舉扭轉牌局——一個新姑娘。
我去紐約瞧瞧市場情況,看那兒有沒有什麼能弄到手的勁爆軟體。
芬蘭佬的鋪子櫥窗裡有幅不怎麼樣的全息影像,寫著「大都會全息影像技術」,下面是一片死蒼蠅,個個披著一身毛茸茸的灰塵大衣。從裡面看,這幅破爛貨的光都散了,射在牆壁上。其實牆壁基本上看不見,擋在牆壁前的是一大堆說不出名目的垃圾貨,還有一架架壓合板貨架,板子已經被上面堆著的色情雜誌和年久發黃的《國家地理》雜誌壓彎了。
「你需要弄把槍。」芬蘭佬說。瞧他的模樣,好像接受了某種為了讓人高速打洞專門搞的基因重組療法似的,「你運氣真好,我這兒有把新式的史密斯&韋森,408戰術型。槍管下有氙氣戰術燈,瞧見沒有,電池在槍把上。五十碼外,一束光,直徑十二英寸,照得雪亮。光源處直徑更小,幾乎看不到光是打哪兒來的。夜戰的時候,這東西簡直神了。」
我讓我的自動臂「當」的一聲落在櫃檯上,用手指敲擊著檯面。這隻手的伺服電機吱吱叫起來,聲音像力氣使過了頭的蚊子。芬蘭佬最恨這種聲音,我知道。
「你想典當這玩意兒?」他用一支氈頭筆的末端戳了戳硬鋁合金製作的腕關節,「或者,換個更安靜的傢什?」
我讓手向上一抬。「我用不著槍,芬蘭佬。」
「行啊,」他說,「行啊。」我這才停止敲擊,「我手頭只有一件新貨,至於這東西究竟是什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滿臉不高興,「從澤西區橋洞的一幫小混混那兒弄的,上週才到手。」
「你不知道是什麼?芬蘭佬,你什麼時候買過不知底細的貨?」
「嘴皮子挺機靈嘛。」他遞給我一個透明郵包。透過防撞氣泡看進去,裡面的東西像盒磁帶。「他們同時還弄到了一本護照,」他說,「加上信用卡、表。就這些。」
「就是說,把誰口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弄來了。」
他點點頭。「護照是比利時的。依我看是本假護照,所以扔爐子裡一把火燒了。信用卡也一起燒了。那塊表還行,保時捷汽車表,不錯。」
那顯然是軍隊裡用的一種插入式程式卡。從郵包裡掏出來以後,它看上去像微型衝鋒槍的彈夾,上面還塗了一層防反光黑色塑膠,但邊邊角角處已經磨出了亮晶晶的金屬底子:這東西被人狠狠敲打過一陣子。
「看在老交情的分兒上,傑克,我便宜賣給你。」
我被逗樂了。便宜賣?芬蘭佬?這就像上帝廢除了重力,僅僅因為你拎了個很沉的箱子從機場出來走了十個街口。
「我看像俄國貨,」我說,「說不定是列寧格勒遠郊哪個下水道的緊急排汙程式。我要這玩意兒幹嗎?」
「你要知道,」芬蘭佬說,「我穿的鞋比你的歲數都老。有時候,我覺得你的教育程度比澤西區那些痞子強不到哪兒去。我要怎麼說你才高興?這是克里姆林宮的金鑰?自個兒弄明白這該死的東西是他媽的什麼。我?我只管賣。」
我買了。
我們沒有軀體,我們一個急轉切進珂蘿米冰城環繞的城堡中。我們快,太快了。感覺好像踏著這個入侵程式衝浪板,破壞子程式在我們腳下翻騰湧動,不斷變化,以適應變化的環境。我們像一塊智慧化的油漬,轉眼間便滲入幢幢鬼影般的系統甬道。
軀體還是有的,在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擠在一間堆滿東西的閣樓上,閣樓是鋼鐵加玻璃。在系統裡,我們的時間只能以微秒計算,或許足夠我們撤出來。
我們衝進她設下的關卡。我們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審計程式和三個傳喚程式,但她的防禦系統非同小可,經過改造,專門對付這種官方侵入。她有些最複雜的冰牆,可以化解傳票、文書和傳喚程式的攻勢。我們衝破第一道關卡後,她的大塊資料全都消失了,藏在由核心命令構成的冰牆後。在我們眼裡,這些冰牆形成一道道走廊,長得看不到盡頭。一個幻影迷宮。五條獨立線路拼命向律師事務所發出求救訊號,但我們的病毒已經攻克了外圍冰牆,我們的程式掃描一切沒有被核心命令遮蔽的東西,破壞子程式則大口吞噬,將求救訊號掃蕩盡淨。
俄國程式從未遮蔽資料中挑選了一個東京電話號碼,選擇依據是來電頻率、每次通話的時間、珂蘿米回電的速度。
「成了。」博比說,「我們現在成了一個打進來的加密電話訊號,她的日本朋友打來的。肯定管用。」
甩開膀子大幹吧,哥們兒。
博比用女人給自己算卦。他的姑娘們就是顯示吉凶的卦相,每季更換。他會整晚整晚守在輸家酒吧,等著當下的季節將一張新臉蛋送到他面前,像翻開一張算命的撲克牌。
一天晚上,我在閣樓修改一塊晶片,工作到很晚。我把胳膊卸下來了,一具小型自動機械臂直接插在殘肢上。
博比和一個以前我沒見過的姑娘走進來。一般來說,如果讓陌生人看見我這副樣子——電線電纜之類露在外頭,卡在殘肢的碳基上——我總會覺得有點不自在。她走過來,先看看螢幕上顯示的放大影像,又望著我的機械臂在真空封裝下來回活動。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我馬上對她產生了好感。有時候會發生這種情形。
「律姬,這是自動臂傑克,我的合夥人。」
他笑著,一隻胳膊攬著她的腰。他的聲音裡有某種東西讓我明白了:看樣子,今晚我得在哪個髒兮兮的旅館房間裡過夜了。
「嗨。」她說。高挑的個子,十九、二十歲,模樣真不錯。鼻樑上有幾點雀斑,眼睛介於深琥珀色和法國咖啡的顏色之間,緊繃繃的黑色牛仔褲腿捲到小腿一半處,系一條窄窄的塑膠腰帶,搭配著玫瑰色的涼鞋。
但現在,失眠睡不著時,浮現在我眼前的是另一個樣子的她,飄浮在城市的喧囂和煙霧之上,像我的兩隻眼睛投射出來的一幅全息影像。這時的她穿著一件色彩鮮豔的裙子(她從前肯定穿過一回,在我剛剛認識她不久的時候),長不及膝,光著小腿,兩條腿又長又直。夾雜著幾縷金色的褐發環繞著她的臉,在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的風中拂動著。她在對我揮手道別。
博比裝模作樣地在一堆磁帶裡翻著。「我馬上走,夥計。」我說,摘下機械臂,重新裝上胳膊。她專注地望著我的動作。
「你會修東西?」她問。
「什麼都行,隨你想修什麼,自動臂傑克都能擺平。」我用我的硬鋁合金手指向她擰了個響指。
她從腰帶裡抽出一個模擬刺激盒,盒蓋的鉸鏈斷了。
「明天,」我說,「沒問題。」
老天,老天。我像夢遊一般走下六層樓,來到街上。一邊走一邊對自己說,居然翻出這麼一張幸運牌,博比得有多好的運氣啊。只要他把這種運氣利用好,從現在起,我們隨時都能大發一筆。我咧嘴笑了,打了個哈欠,伸手招呼計程車。
珂蘿米的城堡正在消融。一層層影子一樣的冰閃爍著漸漸消失,被俄國程式的破壞子程式吞噬。在我們的正面攻擊下,冰面漸漸崩塌,冰牆內層也受了感染,這個破壞子程式就像賽博空間裡的病毒,自我繁殖,無比貪婪。它們不斷改變,演化出各種各樣的形態,集合全體力量,顛覆、吞吃著珂蘿米的防禦體系。
我們已經讓她癱瘓了嗎?還是警鈴正在某處響起,一隻紅燈正在某處閃爍?她知道我們的攻擊嗎?
野姑娘律姬,博比就是這麼叫她的。頭幾周裡,她肯定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切。大都會的新鮮場景湧現在她眼前,被霓虹燈光映得五彩繽紛,鮮豔奪目。她剛來不久,有那麼多商場和購物中心讓她流連忘返,以及那麼多鋪子、夜總會。還有博比向她展示城市不為常人所知的另一面,透過表面深入核心,那麼多玩家和他們的遊戲。他讓她覺得這裡就是她的家。
「你的胳膊是怎麼出事的?」一天晚上,她在輸家酒吧裡問我。我們三人坐在角落的一張小桌子邊喝酒。
「空中滑翔,」我說,「是個意外。」
「滑過一大片麥田時弄的,」博比說,「那地方叫基輔。深更半夜的,傑克掛在一張翼傘下頭,兩腿中間吊著五十公斤重的雷達。有個俄國渾蛋‘意外’地用雷射燒掉了他的胳膊。」
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麼改變話題的,反正我換了個話題。
當時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其實不是對律姬有什麼感覺,只是討厭博比那樣待她。我認識博比很久了,從大戰快結束起就認識他了。我知道,對他來說,女人就像賭博用的籌碼,賭博本身則是博比·奎因對抗命運,對抗時間,對抗都市的夜晚。他需要為自己提提勁頭兒,需要有個生活目標。就在這種時候,律姬出現了。於是,他把她當成一個象徵,象徵著他想要卻要不到、到手了卻不能長久保有的一切。
我不喜歡被迫聽他告訴我他是多麼愛她。我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所以更加不喜歡聽。他是個復原大師:重重摔倒,然後迅速恢復。這種事我見過十多次。他真該用那種白天也能發光的塗料在自個兒的墨鏡上印上幾個粗體綠字:下一位。只要在輸家酒吧發現下一張讓他感興趣的新臉蛋,馬上讓這幾個字「唰」地一閃。
我知道他拿她們當什麼。她們是象徵,是他浪子地圖上的一個個標識記號,是引導他周遊酒吧和霓虹世界的導航燈塔。沒了她們,他靠什麼指引他的生活航船?他不愛錢,對錢本身不感興趣,它的亮度不夠,引導不了他。他也不想要支配別人的權力,對這種權力帶來的責任避之唯恐不及。對自己的技術,他只有最基本的自豪感,但這種自豪感從來不足以推動他繼續向前。
所以,他用女人推動自己。
律姬露面的時候,正是他最需要這種動力的時候。他越來越不行了,垮得很快,喜歡瞎猜的人背地裡都說,幹這一行,他的「刃」已經鈍了。他需要幹一票大的,而且要快。只能這樣,因為他不可能換一種生活方式。他的思想已經固定成了浪子式,追求的是刺激、腎上腺素,還有那種每一步都做到位、別人卡上的錢劃到自己賬戶上時所產生的感受:超越常人、天啟式的感覺。
是時候了,他應該大撈一筆,然後退出江湖。所以,律姬這個象徵一定要抬得更高,比以前所有充當象徵物的姑娘高得多,即使她這個人就在那兒。我真想衝他大叫大嚷:她就在那兒,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是個大活人,充滿渴望,開朗,美麗,讓人激動——她就是這樣的人。
在我去紐約芬蘭佬鋪子的前一週,他出去了。走了,把我們留在閣樓上。暴雨將至,閣樓玻璃頂棚的一半被上頭一個永遠完不了工的天棚遮住,另一半隻能看見黑沉沉的烏雲。我站在工作臺邊,抬頭望著那片天空。悶熱的下午加上溼氣,搞得我昏昏沉沉。她撫摸著我,撫摸著我的肩膀,撫摸著殘肢上自動臂遮不住的那圈半英寸寬、緊繃繃的粉紅色傷疤。從來沒有人摸過那道傷疤,她們只撫摸我的肩頭、脖子……
但她不同。她的指甲染成黑色,不尖,修成窄窄的橢圓形。那種黑色只比我手臂上那層碳纖板稍深一點。她的手向下滑去,撫著碳纖板上的焊縫,一直摸到肘關節處的黑色氧化面,摸到手腕。她的手很軟,像孩子的手,手指張開,和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她的掌心貼在我的穿孔硬鋁合金掌背上。
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撫過掌心的感應面。那天下午,雨下個不停。博比的床上方,雨點像鼓點一樣,敲打著用鋼和被煙燻黑的玻璃搭成的屋頂。
冰牆忽閃著垮掉了,像超音速的影子蝴蝶。眼前出現了虛擬空間裡的重重幻影,無窮無盡地延伸開去。這個過程就像觀看一卷搭建預製房屋的錄影帶,只不過這卷帶子是倒過來高速播放的。冰牆就像預製房屋的一片片組裝件一樣迅速剝落。
我一直盡力提醒自己:這個地方和遠處的千溝萬壑都只是代表資料的虛擬物,我們並不「在」珂蘿米的計算機裡,只不過在跟她的計算機互動,眼前的幻象只是博比閣樓上的矩陣模擬器生成的……核心資料顯形了,敞開了,暴露在我們的攻擊之下……這是冰牆之內的景象,矩陣的這一部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但一千五百萬合法使用者每天都能見到它,將它視為當然。
核心資料聳立在我們周圍,像垂直的貨運列車,彼此以顏色區分,明亮的原色,明亮得似乎不可能存在於這片透明的虛無中。它們之間的連結則以水平線表示,顏色是幼兒園裡的那種天藍色和粉紅色。
但是,這一切的中央仍存在冰牆,遮蔽著某種東西:珂蘿米最珍貴、最黑暗的資料的核心,心臟……
我從紐約購物回來時已經快傍晚了。頂棚沒透進多少陽光,博比的顯示器上閃爍著一個冰的模型,以平面圖的形式顯示著某個人的計算機防禦體系。一道道線條錯綜複雜,像裝飾派藝術家設計的朝拜地毯花樣。我關掉控制台,顯示器黑了。
律姬的東西攤在我的工作臺上,幾個塞滿衣服和化妝品的尼龍包,一雙鮮紅色的牛仔靴,錄音帶,光鮮的日本雜誌(刊載模擬刺激明星的訊息)。我把這些東西歸置到工作臺下,卸下我的胳膊,這才想起從芬蘭佬那兒買來的程式放在右邊口袋裡,只好左手彆彆扭扭地伸過去,摸索了一陣才把它掏出來,夾在我處理微小物品的帶墊子的夾具上。
這個工具看上去像那種老式點唱唱片機。夾具長度只有一釐米多一點,上面有個透明防塵罩。這部分可以夾著東西,把它放到相當於幾根唱片機轉臂中的一根下面。把連線線插進殘臂之後,我就用不著再看這個工具了。它成了我的手臂,我只需要看放大鏡就行。四十倍放大鏡,這隻手臂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我瞧了瞧,選擇了雷射工具。一隻轉臂抓住它,覺得有點沉,於是我調節重量感應器向大腦輸入的訊號,讓每四分之一公斤的感應值只有一克,這才開始工作。放大四十倍以後,程式卡的側面瞧上去像輛大貨車。
整個破解花了八個小時:操縱機械臂三小時,中間四次休息;給科羅拉多一個聯絡人打電話花了兩小時;還有三小時用來執行一個可以處理八年前的俄國科技詞彙的詞典程式。
最後用上了從科羅拉多那人手裡買來的讀出程式,一行行的俄國西里爾字母滾過螢幕,轉化為英語。中間有不少缺漏,詞典對付不了軍事方面的專業縮略語,但我好歹大致知道自己從芬蘭佬手裡買來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了。
我的感覺就像一個小痞子,出門本來是打算買把開關刀,卻弄了顆小型中子彈回家。
他媽的,上當了。我心想,街頭鬥毆,中子彈管什麼用?防塵罩下面那玩意兒離我太遠太遠了,完全派不上用場。我連怎麼把它脫手賣掉都不知道,不知上哪兒找買家。有人知道,一個戴保時捷表、揣著張比利時假護照的人。但這人已經死了。他混的那個圈子,我從來沒打算想辦法鑽進去。向芬蘭佬銷贓的澤西小混混做掉了一個來頭不小的大人物,此人準有許多神秘關係。
夾具裡的程式卡是一個俄國軍用破冰器,一個兇得要命的病毒程式。
博比回來時天已經亮了,他是一個人回來的。之前我睡著了,膝蓋上還擱著一袋外賣三明治。
「想吃嗎?」我把三明治遞給他,但人還迷糊著,沒徹底清醒過來。我夢見了那個程式,夢見了它那些兇狠的破壞子程式、狡猾的偽裝子程式。在我的夢裡,它彷彿成了某種動物,沒形沒狀地流動著。
他撥開三明治口袋,走向控制台,敲進一個啟動命令。螢幕亮起來,上面還是我昨天下午見到的那個複雜圖案,為了驅走睡意,我揉了揉眼睛。用的是左手。這種事可不敢使喚我的右手。我本來在琢磨要不要把這個程式的事告訴他,可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或許我不告訴他,自個兒賣掉程式,獨吞這筆錢,然後搬到別的地方去,勸律姬和我一塊兒走。
「這是誰的冰?」我問。
他站在那兒,穿著一套黑色棉布連褲裝,肩上像披斗篷一樣搭著件皮夾克。他有些天沒刮鬍子了,臉也比平時更瘦削。
「珂蘿米的。」他說。
我的胳膊一陣抽搐,咔嗒作響。通過肌電訊號,恐懼傳遞到殘肢碳基上,再傳到胳膊上。三明治從手裡掉下來,嫩菜芽和淺黃色的切片乳酪在沒掃乾淨的木地板上撒了一地。
「你他媽瘋了。」我說。
「不。」他說,「擔心她發現咱們?不可能。真要發現了,咱們這會兒早死翹翹了。我怕雙盲保險還不夠,所以用的是三盲租賃,在蒙巴薩租了一套系統。線路走的是一顆阿根廷通訊衛星。她知道有人在她的系統裡探頭探腦,但追蹤不到源頭。」
如果珂蘿米查到是博比在琢磨她的冰,我們就死定了。但或許他說得沒錯,不然的話,我多半在從紐約回來的路上就被炸飛了。「為什麼要動她,博比?告訴我理由,任何理由都……」
珂蘿米,我在輸家酒吧裡還見過她大概五六次。沒準兒她是去探訪貧民窟的,或者是調查人類的生活情況。她自己已經不會再過那種日子了。甜甜的鵝蛋臉上是一雙你能想象出來的最嚇人的眼睛。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她的模樣總是隻有十四歲。全是血清呀、激素呀之類的新陳代謝療法的功勞。過去,她是窮街背巷最兇惡的產品。但現在,她再也不屬於窮街背巷了。現在的珂蘿米是黑社會高高在上的那一小撮老大之一。道上傳說,一開始,她只是個小毒販。那時合成垂體激素還是合法的處方藥,她就是靠這個起的家。不過她已經很久不碰激素買賣了,現在,整個藍光會所都是她的。
「你是徹徹底底地瘋了,奎因。把這東西弄到你的螢幕上,說說看,只要給我一個清醒的理由……扔了它,馬上!」
「輸家酒吧裡有些小道訊息。」他聳聳肩,抖掉那件皮夾克,「黑邁倫和烏鴉簡講的,就是那個搞色情電話的簡。她說她知道錢都被誰撈走了。她告訴邁倫,說珂蘿米徹底控制著藍光,她根本不是老大們推出來的門面人物。」
「‘老大們’,博比,」我說,「關鍵就是這個詞,不知你有沒有糊塗到連這個都沒瞧出來的地步。咱們不能招惹老大們,懂嗎?就是因為沒招惹他們,咱們還能四下裡走來走去。」
「所以咱們到現在還都是窮光蛋,我的搭檔。」他在控制台前的一把轉椅裡坐定,拉開連褲裝,搔著蒼白的瘦胸脯,「但是,這種情形可能不會持續多久了。」
「我想的是,咱們這種搭檔關係可能剛剛永久性地解除了。」
他衝我笑了。那種笑容要多瘋有多瘋,既兇狠又執拗。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送不送命,博比壓根兒不在乎。
「你瞧,」我說,「知道嗎,我手頭還剩點兒錢。要不,你用這些錢搭地鐵去趟邁阿密,再坐直升機去蒙特哥貝。夥計,你需要好好歇一陣子,讓腦袋清醒清醒。」
「傑克,我的腦袋,」他一邊說,一邊在鍵盤上敲擊著什麼,「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螢幕上的霓虹朝拜地毯突然抖動了一下:一個啟用程式切了進去,圖案甦醒過來。線條飛快地編織著繁複的花樣,勾人魂魄,像活動起來的禪定影像。博比連續擊鍵,影像的運動漸漸放慢、分解開,不那麼複雜了,最後只剩下兩個明確的圖形,不斷地來回切換。幹得太漂亮了,沒想到他還是那麼棒。「成了。」他說,「看,瞧見沒?等等,瞧那兒,又出現了,就是它。一不留神就會漏過去。大功告成。每隔一小時二十分鐘,珂蘿米就會向他們的通訊衛星發出一個集束訊號,短促噴發式。每週付給他們的負利息就足夠咱們倆過一整年。」
「誰的通訊衛星?」
「蘇黎世,她的銀行家們。她把錢存在那兒,傑克。錢就是流到那兒去了。烏鴉簡說得一點兒沒錯。」
我呆在那兒,胳膊也呆呆地一動不動,忘了咔嗒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