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垮珂蘿米

「對了,你在紐約幹得怎麼樣,搭檔?弄到什麼能幫咱們打破冰牆的貨色沒有?無論什麼,只要能幫上忙,咱們都得用起來。」

我讓自己的兩眼直視他的眼睛,強迫自己別朝卸下來的那具機械臂的方向看,更別看那上面的夾具。那個俄國程式就在那兒,防塵罩下。

這是王牌,能帶來好運的大牌。

「律姬在哪兒?」我問他,一邊朝控制台走去,假裝研究螢幕上不斷切換的圖形。

「她朋友那兒。」他聳聳肩,「一幫小屁孩兒,模擬刺激迷。」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夥計,就是為了她,我才做這件事。」

「我得再想想,博比。你要是想讓我跟你一塊兒幹,這會兒先別動控制台。」

「為了她,我才做這件事。」門在我身後關上時,他說,「這你也知道。」

下降,下降。程式像一列過山車,翻翻滾滾衝進這片由影子牆壁組成的殘破迷宮,這裡就像一座灰色的大教堂,坐落在明亮的資料高塔之間。猛衝。

黑冰。別想它。黑冰。

輸家酒吧裡,有關它的傳言實在太多了。黑冰是賽博空間的神話之一。能殺人的冰。這當然是非法的,我們有誰幹的不是非法勾當?這是一種反饋神經中樞的武器,如果你跟它聯上,這種經歷只可能發生一次,一次就能幹掉你。它就像某種邪惡恐怖的咒語,從大腦內部下手,吃掉你的意識;又像連續發作的癲癇病,沒有間斷,一浪又一浪,直到把你徹底掏空……

我們衝向珂蘿米的影子教堂中央。

我極力做好準備,等待著呼吸突然中止,等待著突如其來一陣噁心,然後神經猛地癱瘓。那種冷冰冰的可怕咒語就在這片黑暗中,等著我們。

我出門去找律姬。她在一家咖啡館裡,和一個半大小子在一起。半大小子有一雙仙台公司出產的改造眼,傷口還沒有癒合,縫合線從青腫的眼窩呈放射狀伸向四周。她在桌上攤開一本亮光光的小冊子,塔利·艾沙姆在上面的十來張照片裡微笑著。這姑娘的眼睛是德國蔡司公司的。

她有一個模擬刺激盒。昨天晚上,我把它和其他東西一起收在我的工作臺下。那個小盒子還是我替她修好的,就在頭一次見到她的第二天。她常常一連好幾小時接入這東西,頭上纏著接入帶,像紮了塊灰色的塑膠頭巾。她最喜歡的就是塔利·艾沙姆。一紮上接入帶,律姬就消失了,去了別的什麼地方,感受著盒帶裡記錄的那位最紅的模擬刺激明星的種種體驗。模擬刺激——塔利·艾沙姆所體驗的世界(或者說,這個世界吸引人的那部分):塔利駕駛福克地效飛行器飛越亞利桑那臺地;塔利在西太平洋特魯克島生態保護區潛水;塔利在私人擁有的希臘小島上和超級富豪歡宴,那些傍晚時分的小海灣啊,美麗純淨得讓人沉醉。

說實在的,她看上去真的挺像塔利,同樣的膚色,同樣的顴骨。我覺得律姬的嘴更有力些,帶著一股野性。她倒不是想當真變成塔利·艾沙姆,只是羨慕她的那份工作。她的野心就是這個,當個模擬刺激明星。對這種想法,博比只是一笑了之,毫不理會。但她跟我談過許多次。「換上這雙眼睛的話,我看上去怎麼樣?」她問,手裡舉著一張整頁的臉部特寫,把塔利·艾沙姆的藍色蔡司眼睛放在她自己的琥珀色眼睛旁邊。她以前曾說,她的眼睛做過兩次手術,可視力還是沒到1.0,所以她想要一雙蔡司的。明星都用蔡司。非常昂貴。

「還在欣賞眼睛,準備買一雙?」我坐了下來。

「老虎剛剛弄了一雙。」她說。我覺得她似乎有點疲憊。

那雙仙台眼睛讓老虎高興極了,一臉的笑怎麼都止不住。不知這雙眼睛出毛病時他還會不會笑。他的臉是那種標準的俊臉,七次光顧街邊整容小鋪之後,你得到的就是這種臉。這小夥子可能這輩子都會致力於讓自己的模樣看上去隱隱約約有點像時尚雜誌最新推出的一個個封面人物。當然不是一模一樣的複製,但肯定不是原創。

「仙台貨,對嗎?」我還了他一個笑臉。

他點點頭。用一種他所理解的職業模擬刺激明星的目光打量著我,想象著自己正在錄影。我覺得他的目光在我的胳膊上停留得太久了一點。「肌肉癒合以後,這種眼睛的視域寬極了。」可我注意到他伸手拿自己的雙份蒸餾咖啡時動作是多麼小心。仙台眼睛的景深缺陷是出了名的,除了種種質量問題外,保修時的糾紛更是個大麻煩。

「老虎明天就要動身去好萊塢了。」

「下一步再到千葉發展,對嗎?」我衝他笑著,但他沒有回應我的笑臉,「那邊邀請你了,老虎?認識什麼經紀人嗎?」

「只是去試試。」他輕聲說,然後站起身來,走了。只跟律姬說了聲再見,沒對我說。

「小夥子的視神經六個月內就會開始退化。這你也知道,對吧,律姬?仙台眼睛在英國、丹麥,還有其他好多地方都禁售了。視神經出了問題可沒法換。」

「得了吧,傑克,別發表教誨了。」她拿了一塊我的羊角麵包,小口小口啃著麵包的一個角。

「我還以為自個兒是你的顧問呢,小姑娘。」

「省省吧。你說得對,老虎是不太機靈,但仙台眼睛的毛病人人都知道。他只買得起這種,所以要冒這個險。只要能找到工作,他就可以重新換一雙了。」

「換這種?」我點點桌上那本蔡司小冊子,「這得花一大筆錢哪,律姬。你心裡清楚得很,那種險冒不得。」

她點點頭。「我要蔡司的。」

「你要是去博比那兒,告訴他什麼都別幹,等我跟他回話再說。」

「行。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的事。」我說。發瘋的事。

我把我的咖啡喝了,她吃掉了我的羊角麵包。我把她送到博比的樓下。然後,我打了十五個電話,每次都用不同的公用電話。

什麼生意。純粹是發瘋。

長話短說。我們花了六個星期才完成準備工作。六個星期裡,博比不斷告訴我他是多麼愛她。於是我工作得更投入了,以此避開他那些話。

絕大部分工作都是打電話。頭一批極其隱晦的十五個電話中,似乎每一個都派生出另外十五個電話。我尋找的是某種服務。博比和我都認為,對全世界地下經濟來說,這種服務是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但它可能從來不會同時有五個以上的客戶。這是一種絕不會廣而告之的業務。

我們要找的是全世界最大的銷贓組織,有能力不假手他人,完成數額巨大的網上洗錢、轉賬等一系列業務,最後把這樁事忘得一乾二淨。

到頭來,我們的所有努力全是沒事找事,因為最後幫我們接上頭的是芬蘭佬。當時我去了趟紐約,打算買個盜打電話的黑盒子。那麼多電話,我們簡直快破產了。

我儘可能以純假設的方式向他提出那個最大的問題。

「澳門。」他說。

「澳門?」

「長鳴家族,股票掮客。」

他甚至有他們的電話號碼。想找銷贓客?找銷贓客打聽。

長鳴那幫人可真夠隱晦的。我還當自己已經夠含蓄的了,可跟他們相比,我那一套就跟戰術核武器爆炸一樣打眼。博比不得不飛了兩趟香港,這才最後敲定。我們的資金越來越少,花得太快了。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會答應跟他一起幹這單生意。我對珂蘿米怕得要死,而且從來不是那麼一心想發大財。

我想說服自己,說整垮藍光會所是件大好事,因為那個地方藏汙納垢。可這個理由完全說服不了我。我並不喜歡藍光會所,因為我這輩子最沮喪的一晚就是在那兒度過的。但這並不成為跟珂蘿米交鋒的理由。說實話,我有一半覺得我們會死在這樁生意裡,就算有那種厲害程式,我們仍然處於絕對劣勢。

博比狂熱地寫程式命令,除此之外什麼都顧不上了。我的工作則是把這個命令集插進珂蘿米計算機的根本要地。到那時,博比不可能騰出手幫我,他得把全部注意力用在控制住那個俄國程式上,不讓它徑直衝殺過去,摧毀一切。那個程式太複雜,我們不可能重新改寫。他只能盡全力勒住它,給我留出兩秒鐘下手。

我跟一個名叫邁爾斯的黑市拳手談好了,讓他在行動那天跟著律姬,緊緊盯著她,在某個特定時間給我打個電話。我告訴他,如果我沒接,或者沒用事先講好的句子,他就得抓住她,帶她坐第一班地鐵逃走。我給了他一個信封,讓他到時候交給她。信封裡是錢,還有一張字條。

博比卻根本沒想過這些,如果我們搞砸了,她怎麼辦。沒怎麼想。他只是不停地告訴我他多麼愛她,打算跟她一塊兒上哪兒去,怎麼享用到手的那一大筆錢。

「先給她買一副蔡司,她想要的就是這個。模擬刺激的事,她是當真的。」

「嘿,」他從鍵盤上抬起頭,「到那時,她就用不著工作了。咱們會成功的,傑克。她是我的好運氣。從今以後,她再也用不著工作了。」

「你的好運氣。」我很不高興,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高興過了,「最近你見過你的那位好運氣嗎?」

他沒見過,但我也沒有。我們倆都太忙了。

我想她。這種思念讓我想起了自己在藍光會所度過的那個最沮喪的夜晚,去那兒的原因也是由於思念某個人,另外的某個人。我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開始猛吸抗利尿激素吸入劑。如果你的心上人決定離開你,你想狠狠折磨自己的話,烈酒加抗利尿激素是最佳藥物,絕配。酒讓你感情脆弱,激素讓你想起往事——事無鉅細,歷歷在目。這東西本來是治療老年健忘症用的,但道上的夥計們拿它派了別的用途。所以,我給自己買的是一次超密度回放,回放一份破裂的感情。問題是,記起的有甜美的愛情,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好的壞的一起上。本來想麻痺自己,像動物一樣狂歡一次,可你想起了你當時說的那些惡言惡語,她的反唇相譏,還有她如何揚長而去、再不回頭。

我不記得當初我怎麼會想到去藍光,也不記得是怎麼去的那兒。我只記得那些寂靜的走廊,還有那個俗不可耐的裝飾性瀑布,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嘩啦啦淌下來。或許只是個全息影像。那一晚我有不少錢。博比替某個人在另一個人的冰牆上開了個持續三秒鐘的洞,掙了一大筆。

把門的那幫人肯定不喜歡我那副模樣,但我猜我的錢並不討人嫌。

幹完了我去那兒想幹的事以後,我又喝了不少。然後我跟吧檯酒保搭訕,聊起戀屍癖的話題。那番談話進行得不太順。後來,有個塊頭非常大的傢伙硬要管我叫「戰鬥英雄」。我可不喜歡這個頭銜。我猜我向他炫耀了一番我的胳膊,讓他瞧瞧這條肌電自動臂能耍什麼花樣。然後我就人事不省了,兩天後才在別的什麼地方的一個最簡陋的睡眠艙裡醒過來。一個爛地方,那點兒空間連上吊都不夠。我坐在小艙室的泡沫地板上痛哭了一場。

有些事比孤獨更可怕。可話又說回來,他們在藍光會所賣的那些東西真是頂尖貨,是最流行的。流行得幾乎像合法生意。

黑暗的心臟處,寂靜的中央部位。破壞子程式用狂暴的燈光撕裂黑暗,我們四周彷彿有一圈半透明的刀鋒,銳利無比,砍殺著一切。一場大爆炸,悄然無聲,緩慢得像慢動作。碎冰四濺,被永遠摧毀。我們身處爆炸中央。穿過這片彷彿寬達無數光年的虛無,穿過電子幻象,遠遠傳來博比的聲音——

「快,整垮這婊子!我勒不住這東西了——」

俄國程式從一重重資料塔樓間升起,切斷了塔樓之間的連結。那些幼兒園裡用的天藍色和粉紅色被抹掉了。我把博比自制的那個命令包狠狠插進珂蘿米冰冷的心臟。短促噴射式訊號發出去了,猛地一震,高度壓縮的資訊沖天而起。而那個俄國程式正像烏黑的高塔一般,越來越大,直壓過來。博比拼命控制著它,想盡量多勒住它一會兒,給我多留出至關重要的一秒鐘。他就快失控了,但訊號搶在前頭,飛過俄國程式的控制範圍。從那片黑壓壓的高塔裡伸出一隻影子般沒形沒狀的手臂,朝訊號一把攫來。但它遲了一步。

我們成功了。

矩陣像日本摺紙般捲過來,在我周遭湧動。

閣樓裡瀰漫著汗味,還有線路燒焦的煳味。

我覺得自己聽到了珂蘿米的慘叫,像粗礪的金屬音。當然,我是不可能聽到的。

博比在放聲大笑,眼裡噙著淚水。螢幕一角的計時器上顯示著07:24:05。這次行動一共花了不到八分鐘。

那塊俄國程式卡在卡槽裡熔化了。

我們把珂蘿米存在蘇黎世賬戶上的資金分給了十來個全球性慈善機構。這筆錢的數額太龐大了,不可能全留給我們自己。但我們知道,要幹就要幹徹底,必須把她徹底整垮,否則她就會反過來收拾我們。留給我們的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劃到澳門的長鳴賬戶上。這筆錢中,他們扣下了百分之六十的手續費,剩下的通過最複雜的香港資金流扔還給我們。足足過了一個小時,我們的錢才匯到我們在蘇黎世開的兩個戶頭上。

我望著一長串零在一個已經沒多大意義的數字後面堆積起來。我發財了。

這時,電話響了。是邁爾斯。我差點忘了說暗語。

「喂,傑克,夥計,我弄不清狀況了,不知這是怎麼一檔子事。我是說你那個姑娘。這兒的事有點麻煩……」

「什麼麻煩?快說。」

「我一直盯著她,照你說的,眼睛沒離開過她。她去了輸家酒吧,待了一陣子,然後上了一輛地鐵,去藍光會所了——」

「她去哪兒了?」

「從側門進去的,員工專用門。我可沒辦法繞開那兒的保安。」

「她這會兒還在那裡?」

「不知道,夥計。反正我把她跟丟了。這兒跟發了瘋似的,好像是藍光準備關門了,徹底關張。拉響的警報至少有七種,人人東奔西跑,簡直像炸開了鍋……各種各樣的人都來了,保險商、地產商,還有掛著市政府牌子的車……」

「邁爾斯,她到底去哪兒了?」

「跟丟了,傑克。」

「聽著,邁爾斯,信封裡的錢,你自個兒留著吧。懂嗎?」

「你當真?唉,跟丟了她,真對不起,我……」

我掛了電話。

「先別走,咱倆一塊兒告訴她。」博比一邊說,一邊用塊毛巾擦著赤裸的胸口。

「你自己告訴她吧。我得出去走走。」

我走進霓虹燈下的夜晚,盲目地走著,隨便人流把我推向哪兒,強迫自己成為縱情聲色的人群的一分子,行走世間的活人中的一個。我什麼都不想,只機械地不斷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前面。但過了一會兒,我還是想了想,什麼都明白了。她需要錢啊。

我也想了想珂蘿米。我們殺了她,冷酷地謀殺了她。這是肯定的,就好像我們親手割斷了她的喉管一樣。這個夜晚裹挾著我穿過一個個商場、購物廣場,追殺她的行動也會在同一個夜晚展開。而她卻無處可去。單說我身邊的這一大群人,這裡面有多少是她的敵人?既然不必再害怕她金錢上的威力,他們中有多少人已經準備行動起來了?我們奪走了她的一切,她再一次流落街頭了。我懷疑她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

我終於想起了那家咖啡館,就是我碰上老虎的那一家。

她的墨鏡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大大的黑色鏡片,其中一隻的一角還留著肉色止疼膏的痕跡。「嗨,律姬。」我說。她摘下眼鏡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藍色,塔利·艾沙姆那種藍色。這種眼睛最出名的就是標誌性的藍色,每隻瞳仁裡都有兩個小字:蔡司。大寫字母,像金色的斑點。

「真漂亮。」我說。手術的傷痕肯定被止疼膏遮住了,沒有什麼手術會像這樣不留痕跡。「看樣子你掙了筆錢。」

「是啊。」說完,她打了個寒噤,「可我不能再掙了,不能用那種辦法。」

「我聽說那個地方已經關門了。」

「哦。」她的臉上表情呆滯,那雙嶄新的藍色眼睛凝定不動,深不見底。

「沒關係,博比在等你。我們剛剛做了一票大的。」

「不,我得走。我想,他不會理解我做的事。我得走。」

我點了點頭,望著自己的胳膊抬起來,握住她的手。這隻胳膊好像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但她還是像從前那樣握住它。

「我買了張去好萊塢的單程票。老虎認識一些人,我可以住在他們那兒。說不定以後我還能去千葉呢。」

她對博比的估計很正確。我陪她回去,他確實不理解她做的事。但對博比來說,她這個人已經起到了應有的作用。我想告訴她別為他傷心。我看得出來,她很傷心。她收拾好她那幾個尼龍包之後,他甚至不肯把她送出走廊。我替她把行李拿下樓,吻了她,弄髒了她的止疼膏。什麼東西在我心底湧起,就像那個俄國程式在珂蘿米的資料塔樓間湧起一樣。我突然喘不過氣來,沒有語言能形容這種感覺。但她得趕飛機。

博比癱坐在螢幕前的轉椅裡,望著他的那一長串零。他又戴上了墨鏡。我知道,天黑時他就會去輸家酒吧,尋找這一季的姑娘,焦灼地尋找一個徵兆,一個人,以此弄清今後的生活目的。我不覺得他今後的生活會有什麼兩樣。日子更舒適,但他仍舊永遠會等待著翻開下一張牌。

我儘可能不去想象她在藍光會所的工作。三小時一班,跟快速動眼睡眠的狀態差不多,剩下的事全交給肉體和一整套經過處理的條件反射。客人們絕不會抱怨她的高潮是裝出來的。高潮是真的,但對她來說,那種感覺(如果她有感覺的話)只是飄浮在夢鄉邊緣的點點微弱的銀光。是啊,最流行的,流行得幾乎像合法生意。客人們既需要陪伴,同時又需要獨處。這兩種需求真是太矛盾了。或許這正是這種事的本質,從古至今。但現在有了神經中樞電子控制系統,他們總算稱心如意,兩全其美了。

我拿起電話,打給她的航空公司。我報了她的真名、航班號。「她要換票,」我說,「去千葉,對,日本。」我把我的信用卡插進卡槽,輸入密碼,「頭等艙。」對方掃描我的信用記錄,電話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改成來回票。」

我現在猜想,她肯定退了回程票,兌成現鈔。要不就是沒用那張回程機票,因為她一直沒有回來。夜裡,我有時會經過某個貼滿模擬刺激明星像的櫥窗。眼睛一模一樣,都是那麼美麗,長在差不多一模一樣的臉上。它們凝視著我。有時候,這些眼睛幻化成了她的眼睛,但那些臉龐不是她的,從來不是。我看著她遠遠飄離四下蔓延的夜色和城市——這時,她向我揮手道別。

(李克勤譯)

intrusioncounter-measureselectronics,這幾個詞的首字母縮寫是ice,即「冰」。

模擬刺激(simstim),用另一個人的經歷的錄音或錄影刺激一個人的大腦和神經系統。與前文的感官體驗(asp)同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