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戰遊戲

邁克爾·斯萬維克威廉·吉布森

他原本打算就這麼一直坐到佛羅里達。到那邊後,找一條軍火走私船,以做工抵船費,或者被戰區的某支叛軍徵召入伍。又或者,他可以像永居在這輛灰狗巴士上的「飛翔的荷蘭人」那樣,手握這張車票,永遠不再下車。當諾福克市區的燈光掠過冰冷且油膩的車窗時,他衝著自己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咧嘴一笑。司機猛地拐過最後一道彎,巴士隨即劇烈顛簸起來,最後晃晃悠悠地停在車站的停車場裡。燈光下的水泥地面灰暗又粗糙,活像監獄中的操場。打算歸打算,但德克彷彿看到自己餓死在奧斯威戈城外的一個暴風雪天裡,他的臉頰貼在同一塊巴士玻璃上,一動不動,待巴士駛到下一個車站後,一個身穿褪色工作服的老頭咕噥著將自己的遺體拖到了車外。不管怎樣,他想到,那樣的結局他一點也不在乎。可是他的雙腿已經徹底坐麻了。好在,司機宣佈要在這裡停留二十分鐘。這個車站叫泰德沃特站,是一棟十九世紀遺留下來的古舊的煤渣磚建築,每個洗手間都有兩個入口。

他用毫無知覺的雙腿支撐著向前走,試圖裝出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然後悄沒聲兒地走到小商品櫃檯旁,想趁店員不備順手牽羊。但櫃檯後面的黑人姑娘非常警覺,死死地把守著那個舊玻璃櫃裡稀稀拉拉的商品,好像她的身家性命都在裡面似的。可能真是這樣,想到這裡,德克便轉身離開了。洗手間對面的房間開著門,門上用生物熒光塑膠拼寫的「遊戲」二字閃著微弱的光。房間裡,一群本地的愣頭青聚集在一張檯球桌周圍。他閒極無聊,也沒什麼好做的,於是把頭探進屋內,看見一架機翼還不如他拇指長的雙翼飛機,噴吐著明亮的橙色火焰,拖著濃煙,呈螺旋狀墜落,一碰到綠色的毛氈桌面就立刻消失了。

「幹得漂亮,蒂尼!」一個小孩大吼道,「幹掉那狗孃養的!」

「嘿,」德克問,「這是在幹嗎?」

離他最近的孩子又高又瘦,戴著一頂印有彼得比爾特卡車公司標誌的黑色網眼帽。「蒂尼的‘馬克斯’衛冕賽。」他回答道,眼睛依然緊盯著檯球桌上的戰況。

「哦,是嗎?‘馬克斯’是什麼?」還沒問完,他就看到了那枚形狀像馬耳他十字的藍色琺琅勳章,四個角上寫著「pourlemérite」的字樣。

那枚藍馬克斯勳章躺在桌子邊上,就擺在一具龐大的、紋絲不動的軀體面前。軀體好像被楔入了一把看上去不很牢固的鉻制管狀椅子裡。對德克來說,那人的卡其色工作衫像船帆一樣肥大,但在他那臃腫的軀幹上卻繃得緊緊的,好像釦子隨時都會繃掉。這讓德克想起了他在途中見到的南方士兵——一種長相怪異的亞型人們大腹便便,細長的雙腿像是從別人身上借來的,顯得極不協調。蒂尼要是站著,看起來可能就是那樣,不過體形還要更大一些,若想撐住他那肥大的肚子,牛仔褲的褲腿內得縫上四十英寸長,同時還得需要一條鋼鐵腰帶才行。當然,蒂尼應該是站不起來了,因為德克現在才發現,他身下鋥亮的椅子實際上是一把輪椅。蒂尼的臉上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孩子氣,五官幾乎被皺起的肥肉淹沒了,但從中泛出一股強烈的青春氣息,甚至還顯得很漂亮。德克感到很尷尬,遂將注意力轉向別處,看到了蒂尼對面的另一個男人。那人站在桌邊,鬢胡濃密,嘴唇很薄,目光好像在推著什麼東西,他全神貫注地眯著眼,皺紋從眼角向外蔓延……

「你是蠢豬嗎?」戴著彼得比爾特標誌帽子的瘦高個轉過身,一眼就瞥見了德克那條無業遊民特有的大麻色工裝褲,以及腕部的黃銅手鍊。「快他媽滾蛋,你這蠢貨。這裡不歡迎你這種人。」話畢,他轉身繼續觀看空戰對決。

有人在下注,有人在補註。這些年輕人賭的全是舊式的玩意兒——現金,都是從郵幣公司淘來的印著自由女神頭像的美元,以及刻著羅斯福總統頭像的十美分硬幣。這些賭徒十分小心,擲出的古舊紙幣還套著一層透明塑膠膜呢。三架紅色福克d-vii型戰鬥機編隊飛行,從一片煙霧中衝出。大家都緊張得默不作聲。在兩百瓦燈泡的映照下,福克戰機威風凜凜地傾斜轉彎。

突然間,一架藍色的斯帕德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後面緊跟著兩架同一型號的戰機,從昏暗的天花板上俯衝而下。在場的年輕人咒罵起來,只有一個人咯咯地笑了。福克戰機的編隊被猛地衝散,其中一架幾乎俯衝到了毛氈上,但也沒有甩掉尾隨的斯帕德戰機。於是,它緊貼綠色的桌面瘋狂地做「之」字形飛行,卻依然無濟於事。最後,它不得不向上爬升,敵機仍窮追不捨。然而角度過於陡峭,它驟然熄火,又由於高度太低,還沒來得及重新點火就墜毀在了桌面上。

一堆銀色的十美分硬幣被人收走。

現在變成了兩架福克戰機對戰三架斯帕德。其中一架福克被兩架斯帕德尾隨,一道極細的曳光彈軌跡貼著它的駕駛艙飛過。福克陡然右轉,做出一個英麥曼翻轉,來到了一架尾隨敵機的後方。操控者抓住時機讓福克開火,那架雙翼斯帕德隨即翻滾著墜落下去。

「打得好,蒂尼!」圍觀者聚攏得更緊了。

德克被這場空戰驚呆了,感覺自己像獲得了新生。

「弗蘭克長途卡車服務站」位於城外兩英里的商用車輛專用道旁邊。在大巴駛過服務站的時候,德克就已經鎖定這個地方,決定去裡面溜達一圈。大巴一停,他就沿著車流和水泥防撞欄之間的小道,朝服務站方向走了回去。巨大的八段鉸接式卡車呼嘯而過,每段卡車經過時產生的渦流都險些將他掀翻在地。在商用車輛專用服務站裡偷東西,很容易得手。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弗蘭克服務站時,根本沒人懷疑他不是大卡車司機,所以他可以在禮品店裡不緊不慢地翻看。擺放投影式溼件晶片的鐵絲貨架,就立在一摞韓國牛仔襯衫和一臺展示法茲·巴斯特牌車輛擋泥板的顯示器中間。貨架上方的半空中,有兩條東方龍盤繞在一起,他看不出來它們究竟在幹什麼,反正不是在幹架,就是在交尾。他要找的遊戲就在貨架上:一塊貼著「斯帕德對戰福克」標籤的晶片。他只用了三秒鐘偷偷抓起它,然後用更短的時間把上面的磁條劃過通用防盜條。要是在華盛頓,警察都懶得沒收這種磁條。

在出去的路上,他又順手偷了兩臺程式設計器,以及一個產自巴唐的看起來像老式助聽器的小型影像增強遙控器。

他隨便鑽進一棟高層公寓樓,往租賃代理臺裡輸入了一行口令——他的福利權被剝奪後,就一直使用這行口令。從來沒有人核查,政府只會統計實際入住的房間數目,並依此支付租金。

小隔間裡有一股淡淡的尿臊味。牆上潦草地寫著標語:堅守無政府解放陣線。德克把牆角的垃圾一腳踢開,背靠牆坐下,撕開晶片包裝盒。

裡面有一張摺疊的說明書,上面畫著諸如筋斗、橫滾和英麥曼翻轉等特技飛行動作的圖解。此外,盒裡還有一管導電膠、一份電腦列印的操作規範清單。晶片本身呈白色,用塑膠製成,兩面分別印著藍色和紅色的雙翼戰機及其標誌。他把晶片拿在手裡翻來翻去地檢視:斯帕德與福克,福克與斯帕德,這面是紅色,那面是藍色。他在巴唐感應器的接觸面上塗抹導電膠,然後粘在耳後,又將感應器的光纖帶插入程式設計器,把程式設計器接通牆上的電源,最後把晶片塞進程式設計器。這套廉價裝置是印尼貨,程式啟動時,會把他的頭骨震得嗡嗡直響,令他很難受。當程式啟動完成之後,一架天藍色的斯帕德在他面前無休止地一次次飛過,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寸遠。它閃閃發光,看上去異常逼真,與細節極盡真實的博物館展覽級別的模型一樣,也擁有某種奇特的內在生命力。不過,若想讓它保持這種狀態,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行。如果注意力分散,戰機影像就會失焦,變得一團模糊。

他不停地練習,直到耗光耳後感應器的電量,才靠在牆上沉沉睡去。他夢見自己在一個完全由白雲和藍天構成的宇宙裡飛翔,這裡沒有上下之分,永遠不必擔心會墜落到一片綠色的原野上。

他被一股油炸磷蝦的腐臭味燻醒了,餓得胃直哆嗦。但他身上沒有現金。不過,這棟樓裡住著很多學生模樣的租客,他們中間肯定會有人願意掏錢買一臺程式設計器。於是,他拿著偷來的另一臺程式設計器來到走廊。不遠處有一扇門,門上的海報寫著:隔壁是一片極其美好的天地。這行字下面有一幅用五顏六色的藥片圖拼貼而成的星空景象。那些藥片圖是從某個製藥公司張貼的廣告上撕下來的,遮住了原本那張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開始建設的「太空殖民地」宣傳照片,還遮住了照片的宣傳語:一起出發吧。

他敲敲門。門開了,但由於沒解開安全鏈,只能開啟兩英寸寬,窄縫後面是一張女孩的臉。「有什麼事?」

「你肯定會以為這玩意兒是偷來的。」他將程式設計器在雙手之間來回倒騰,「畢竟它是全新的,包裝還沒拆,條形碼也沒撕下來。但是,聽好了,我不想就這個問題跟你爭論。這玩意兒在其他地方賣多少錢,在我這兒只需付一半的錢就能歸你。」

「嘿,哇哦,真的嗎?沒開玩笑?」門縫後面的嘴一噘,擠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鬆鬆地攥住拳頭,放到與他下巴平齊的高度。「看這兒!」

她的手上有一個黑洞,黑洞裡面是一條黑暗的隧道,順著胳膊向上延伸。隧道里有兩個紅色的小亮點,是老鼠的眼睛。那兩個紅點飛快地向他奔來,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一隻灰色的動物衝過來,撲到他的臉上。

他嚇得驚聲尖叫,抬起雙手,試圖擋住它。他的雙腿扭曲在一起,摔倒在地,程式設計器滾落到身下,被他壓得粉碎。

他在地上拼命掙扎的過程中,將程式設計器上的矽酸鹽碎片撩了起來,刺中了他的腦袋。他連忙捂緊受傷的部位。疼,疼得特別厲害。

「哦,我的天哪!」那女孩解開安全鏈,俯身看著他,「看這裡,聽著,快看這裡。」她晃動著一條藍色毛巾,「抓住這個,我把你拉起來。」

他含淚望著她。是個學生,一看就知道是豐衣足食的人。她穿著一件大號運動衫,牙齒整齊潔白,甚至可以拿來當信用證明了。她的一隻腳踝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子,他能看到腳踝上嬰兒般的細小絨毛。她留著蓬鬆的日式髮型。很有錢的樣子。「我本來想把那玩意兒賣了去買晚餐的。」他傷心地說,然後抓住毛巾,讓她把自己拉起來。

她笑了笑,同時怯生生地後退幾步。「我來補償你吧,」她說,「你想吃東西嗎?別害怕,剛才只是個投影。」

他跟著她進入房間,就像步入陷阱的動物般小心翼翼。

「天哪,」德克說,「這可是真正的乳酪啊……」他坐在一張彈簧沙發上。這張沙發被夾在一隻四英尺高的泰迪熊和一堆磁碟之間。地上堆滿了書、衣服和紙張,都要沒過腳踝了。而她端給他的食物——豪達乾酪、牛肉罐頭和地道的溫室麥片——都像是憑空變出來的。

「嘿,」她說,「我們知道怎麼款待無業遊民,我做得還不賴吧?」她叫南斯·貝滕多夫,十七歲,父母都有工作——這些貪婪的渾蛋。她在威廉瑪麗學院攻讀工程專業,除了英語課,其他課程都名列前茅。「我猜你一定很討厭老鼠,你有恐鼠症嗎?」

他斜眼瞥了一下她的床。當然,實際上根本沒什麼床,那隻不過是個擱在地板上的隆起物罷了。「不是的。它只是讓我想起了別的東西,僅此而已。」

「想起什麼了?」她蹲在他面前,光滑的大腿從寬鬆的運動衫下露了出來。

「呃……你見沒見過——」他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門,語速飛快地說,「——華盛頓紀念碑?在晚上的時候?它頂端有兩盞很小的……紅燈,應該是飛機警示燈之類的,我,我……」他的身體哆嗦起來。

「你害怕華盛頓紀念碑?」南斯笑得喘不過氣來,在地上打著滾,兩條曬成褐色的大長腿在空中亂踢。他看見她穿的是一條深紅色的比基尼內褲。

「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再看它一眼。」他平靜地說。

聽到這裡,她止住笑聲,坐起來,端詳他的臉龐。她咬住下嘴唇,露出一排雪白整齊的牙齒,像是勾起了某件她不願回想的往事。最後,她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因為腦鎖嗎?」

「是的,」他憤憤地說,「他們告訴我,我永遠都不準再踏入華盛頓一步,然後,那些渾蛋就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為什麼抓你?」

「我是個小偷。」他不想告訴她,他實際的罪名其實是商店行竊慣犯。

「很多老一輩的電腦駭客一生都在給機器程式設計。但你知道嗎?他媽的人腦跟機器一點兒也不像,在任何角度都不像。人腦跟機器的程式設計完全不一樣。」南斯喋喋不休地尖聲說著胡話。在跟不同的陌生人一起度過上百個寒冷而空虛的夜晚之後,德克很明白,孑然一身的人難得遇到一個聽眾,所以一有這樣的機會,他們就會說個不停。南斯的心思已經完全陷入其中了。德克則一邊點頭附和,一邊打著哈欠,心裡則尋思等會兒跟她上床時,自己還能否保持清醒。

「剛才嚇到你的投影是我自己做的,」她說著抱住雙腿,將下巴抵在膝蓋上,「那是用來對付搶劫犯的,你知道吧?我那時恰好帶在身上,當時覺得你想把那臺印尼產的劣質程式設計器賣給我簡直可笑,所以才拿出來嚇唬你。」她弓身前傾,又把手伸了出來,「瞧這裡。」德克嚇得往後縮。「別害怕,沒事兒的,我發誓,這回跟剛才不一樣。」她張開手。

她的掌心裡有一團藍色火焰翩然起舞,形狀完美,變化無窮。「瞧瞧它,」她驚歎道,「仔細瞧瞧。這效果是我自己程式設計實現的。它可不是那種只有七幀影像的簡單小作品,而是一段連續迴圈的影像,每個迴圈的週期是兩個小時,在那七千兩百秒的時間裡,每一幀都不重樣,就跟他媽的雪花一樣獨一無二!」

焰心由冰冷的水晶做成,似有無數個碎片,它們旋轉著,每個表面都冷光閃爍。突然,火焰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殘影,雖然極小,卻十分明亮銳利,刺得他眼睛生疼。德克眉頭緊鎖。殘影裡大部分是人影,都是漂亮的裸體小人,正在交合。「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她站起身,光腳在亮光紙印刷的雜誌上走過。一個原木架子上鬆垮垮地堆放著幾摞列印紙,她動作誇張地一把掃開,讓他看到後面那排整齊的小操控臺,全是定製的,介面非常簡潔,看上去很昂貴。「這些全是我搞到的上等裝置。這是影像增強器。這是快速擦除元件。那是一對一腦圖功能分析儀。」她像吟誦禱文般說出它們的名字,「這邊是量子閃爍穩定器、程式拼接器,還有一臺影像組裝器……」

「做一團小小的火焰,需要這麼多東西?」

「那可不。這些都是最先進的專業溼件投影裝置,比你以前見過的所有裝置還要先進很多年。」

「嘿,」他說,「你瞭解‘斯帕德對戰福克’那款遊戲嗎?」

她哈哈大笑起來。這時,他感覺時機已經成熟了,於是伸手去拉她的手。

「別碰我,你這狗孃養的,永遠都不許碰我!」南斯大聲尖叫,連連後退,腦袋「砰」的一聲撞到牆上。她面色蒼白,嚇得渾身發抖。

「行吧!」他舉起雙手,「行吧!我不往你身邊湊。這樣可以嗎?」

她哆哆嗦嗦地縮在一邊,雙眼圓睜,一眨不眨,眼角的淚水越積越多,最後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搖了搖頭。「嘿,德克,真抱歉。我早該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麼?」剛問出這句話,他就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他知道答案了。看著她抱緊腦袋、雙手輕微痙攣地張開又合攏的樣子,答案已經不言自明。「原來你也有腦鎖。」

「是的,」她閉上眼睛,「是貞操鎖。我那渾蛋父母花錢給我做的。一旦有人碰我,甚至只是靠得過近,我都會難受得要命。」她睜開雙眼,眼神中充滿仇恨,「我什麼過分的事也沒做過,他媽的一點兒都沒做過。他倆都有工作,而且也十分渴望我能有一份職業,一想到這個,他們就會慾火中燒,激動得連尿都會尿歪。他們害怕我會被性愛之類的東西擾亂心智,從而荒廢學業,你知道吧。到腦鎖取下來的那一天,我要去操最卑劣、最骯髒、最粗莽的人……」

她再次抱緊腦袋。德克從沙發上跳起來,在藥品櫃裡翻找。他找到一瓶複合維生素b,先往自己的兜裡裝了幾粒,以備不時之需,接著又拿出兩粒,端著一杯水,一起遞給南斯。「嘿,」他小心翼翼地與她保持距離,「吃點兒這個會讓你放鬆一些。」

「是啊,好吧。」她說道,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你一定以為我是個蠢貨。」

灰狗停靠車站的遊戲室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長下巴的十四歲小孩。此時此刻,他正俯身在一個操控臺上,操控著五顏六色的潛艇艦隊在北大西洋朦朧的柵格中間穿行。

德克穿著一身年輕人的新裝,信步走進去,倚在一堵煤渣磚牆上。牆壁像是塗了無數層光滑的綠色磁漆。他把原來那身無業遊民的衣服洗了,穿上從慈善二手店裡偷來的牛仔褲和t恤衫,他還在一棟安保措施很差的公寓樓的桑拿房裡找到一雙靴子。

「朋友,看到蒂尼了嗎?」

潛艇艦隊像彩色孔雀魚似的疾馳而過。「那得看打聽他的人是誰。」

德克點了點粘在左耳後面的遙控器。斯帕德「騰」地一下從控制台上衝出來,動作猶如蜻蜓一般敏捷而優雅。它太美了,完美無缺、異常逼真,對比之下,這個房間才更像是幻影。他利用程式設定的地面效應,讓斯帕德高速逼近大西洋的柵格,在距離玻璃介面只有幾毫米的上方飛過。

那個小孩連頭都懶得抬。「他在傑克曼檯球室,」他說,「沿著里士滿路往前走,就在剩餘物資店旁邊。」

德克操控斯帕德向上爬升,讓它漸漸消失。

傑克曼檯球室佔用了一棟年頭很久的磚砌建築三樓的大部分空間。德克先是找到了百思買軍用剩餘物資店,然後才在一間黑暗的大廳裡看到一塊壞掉的霓虹燈標誌牌。店門外的人行道上,到處都是另一種型別的軍用剩餘物資——傷殘的退伍軍人。其中一些軍人的服役時間可以追溯到印度支那戰爭時期。那些在亞洲失明的老兵蹲在地上,旁邊則是些身體一直在抽搐的年輕軍人,全都是因為他們在智利吸入了過量的真菌毒素。等到那架破舊電梯的門關上,將那些傷殘老兵擋在外面,德克才鬆了一口氣。

在那間幽暗深長的房間盡頭,有一隻印著胡椒博士標誌的鐘表,錶盤上落滿了灰塵。時間顯示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早在他出生之前二十年,傑克曼檯球室就已經用一層尼古丁、上光劑和髮油做過防腐處理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防腐膜如今已經發黃。在鐘錶正下方掛著某人爺爺戰利品的放大版鑲框照片,上面死去的雄鹿雙目無神地注視著德克,照片泛著蟑螂翅膀所具有的油亮的深棕色色澤。房間裡有檯球滾動時輕柔的颯颯聲、撞擊的啪嗒聲,以及一個玩家彎腰擊球時,工作靴在油地氈上碾來碾去發出的吱吱聲。綠燈罩檯燈的上方高高地懸著一串用彩色皺紋紙摺疊的聖誕鈴鐺,皺紋紙上的色彩已經褪成枯萎的玫瑰色。德克一面牆接一面牆地觀察。牆上凌亂地掛著很多物件,但其中並沒有影像增強器。

「如果需要的話,拿出一個來玩兒。」有人說道。他轉過身,與一個戴著鋼框眼鏡、目光溫和的禿頭男人對視。「我姓克萊因,名叫博比·厄爾。看樣子,你不像是來打檯球的,先生。」雖然這麼說,但博比·厄爾的語氣和態度中完全沒有恐嚇的意思。他摘下眼鏡,用一張摺疊紙巾擦了擦厚厚的鏡片。這人讓德克想起以前的一位車間師傅曾經耐心地教過他如何裝配逆行性生物晶片。「我其實是個賭徒,」他笑了笑,露出潔白的塑膠牙齒,「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不太像。」

「我來找蒂尼。」德克說。

「原來如此,」他重新戴上眼鏡,「你在這兒可見不著他。他去貝塞斯達了,讓退伍軍人醫院的人給他清理一下腸道系統。當然,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你對戰。」

「為什麼?」

「這個嘛……因為你不在圈子裡,不然我肯定認識你。你的飛行技術還行嗎?」德克點了點頭,與此同時,博比·厄爾衝著房間另一頭大喊,「喂,克拉倫斯!把影像增強器拿出來。來了個想打空戰的小子。」

二十分鐘後,德克輸掉了遙控器和剩餘的現金。他從百思買外面傷殘計程車兵中間大步走過,匆匆離去。

「我現在告訴你,小子,」比完賽之後,博比·厄爾一邊摟著德克的肩膀,把他送到電梯那邊,一邊用長者的口吻說道,「你想跟有實戰經驗的老兵比賽,根本毫無勝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這水平還算不上特別好呢。我當年只不過是個步兵,曾經皮下注射過十五次興奮劑,也可能是二十次。但蒂尼原本就是飛行員,他在服役期間一直大量注射興奮劑,導致他的視網膜變得特別薄……你永遠也打不贏他。」

那晚空氣涼爽,但德克的胸中燃燒著憤怒與羞辱的烈火。

斯帕德對著成堆的粉色內衣猛烈掃射,南斯見狀便說道:「天哪,這可真低階。」德克戴著她那臺博朗牌高階遙控器,弓身坐在沙發上。聽到這裡,他一把將遙控器從耳後薅了下來。

「別管我,你這個必然會有一份正當工作的不缺錢的臭婊子——」

「嘿,放輕鬆!我說的不是你,而是技術問題。你搞到的晶片簡直太低端了。我的意思是,它在市面上也許還算不錯,但跟我在學校裡做的東西相比,它就有點兒——嘿,你應該讓我幫你重寫程式。」

「你說什麼?」

「讓我對它加以改進。原來的破程式都是用十六進位制寫的,知道吧?因為行業內的程式設計師都是一些落伍的電腦駭客,他們的思考方式受十六進位制限制。讓我把它用程式閱讀分析儀檢查一遍,稍微做點改動,再轉譯成現代的溼件語言,最後刪掉多餘的中間程式。這樣就能減少你的反應時間,把反饋迴路縮短一半,你就能飛得更快,更好。你將會成為一名真正的職業選手,頂尖的那種!」她拿起水煙槍吸了一口,然後蹲到地上哈哈大笑,又被嗆得直咳嗽。

「這麼改,合法嗎?」德克半信半疑地問。

「嘿,你覺得為什麼會有人購買金線遙控器?為了講究派頭嗎?狗屁。那是因為金線的導電性更佳,反應時間可以縮短好幾納秒。這遊戲制勝的關鍵就是反應時間,小夥子。」

「不是吧,」德克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其他人必定早就已經這麼做過了。蒂尼·蒙哥馬利絕對做過。他的裝置肯定是最好的。」

「你這人怎麼不好好聽我說話呢?」南斯放下水煙槍,裡面的棕色液體濺到了地板上,「我搞的東西比你在市面上找到的任何裝置都要先進三年。」

「你胡扯吧?」沉默了半晌,德克才再次開口說道,「我是說,你真能辦到?」

那種感覺就像從福特t型車升級成了路特斯93t。斯帕德操控起來極其靈敏,德克只要稍稍動一下念頭,它就會立刻做出反應。他在遊戲廳裡玩了好幾個星期,一次都沒輸。他跟當地的青少年對決,將對方的敵機或是一架一架地擊落,或是三架同時擊落。他瞅準時機,迅速出擊,敵機隨即翻滾著墜毀……

直到有一天,德克正在把比賽賭博的本錢塞進兜裡,這時,一位坐在牆邊的又瘦又高的黑人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德克手裡塑封的現金,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一顆亮閃閃的紅寶石牙齒。「你知道嗎,」那人說,「我聽說有個飛行技術不錯的小子,一直在跟一群小孩子對決。」

「我的天哪,」德克一邊說,一邊往海帶棒上塗抹丹麥黃油,「我把那些黑人玩家全都擊敗了。他們的技術也挺好的。」

「真不錯,親愛的。」南斯咕噥道。她正在忙活期末的設計專案,把資料費勁兒地輸入一臺機器裡。

「你知道嗎,我覺得我能保持常勝,真是因為有這方面的天賦。你知道嗎?我的意思是,你的程式確實給了我一定的優勢,但要利用好這項優勢,我必須身手不凡才行。我現在已經名聲在外了,你知道嗎?」他興沖沖地開啟收音機,隨即傳來迪克西蘭爵士樂的銅管聲,刺耳又響亮。

「嘿,」南斯說,「能不能把收音機關掉?」

「不能,我只是——」他撥弄著旋鈕,從中傳出一段舒緩浪漫的樂曲,「好啦,快點兒站起來。咱們跳舞吧。」

「嘿,你很清楚我不能——」

「你當然能啦,寶貝。」他把那隻巨大的泰迪熊丟給她,接著從地上拿起一條拼布棉質連衣裙。他抓住裙子的腰部和袖子,又用下巴夾住衣領,就當是將她摟在懷裡了。裙子上有一股廣藿香水的味道,隱約還能聞到一絲汗味。「起來,我站這裡,你站那邊。咱們跳舞。明白沒?」

南斯溫柔地眨眨眼,站起身來,緊緊地抱著泰迪熊。然後,他們凝視著彼此的眼睛,緩緩地跳起舞。不一會兒,她便哭了起來,但她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

德克正在做白日夢。他通過耳後的遙控器與戰鬥機相連線,幻想自己就是蒂尼·蒙哥馬利。他想象著神經發出最微弱的訊號,戰機隨即做出響應。他的反應時間大幅縮短。興奮劑持續不斷地注入血管中。

南斯的地板變成了叢林,她的床就是安第斯山腳下的高原。德克操控著斯帕德極速飛行,彷彿它真的是一架與大腦全面連線的互動式戰機。電腦控制皮下注射器往他的血液中慢慢地注入高效能增強混合劑。感應器上的金屬線穿入顱骨,與他的大腦直接相連。戰機在玻利維亞雨林上空藍綠色的蒼穹中以超音速飛翔,猛地做出一個急轉彎。如果是蒂尼在操作,他肯定能感覺到氣流從飛機舵面呼嘯而過。

在下方,步兵在叢林中披荊斬棘向前行進。他們的上臂纏著皮下興奮劑注射泵,注射一劑藍色塑膠瓶裡的液體,就能讓他們在對戰時戰鬥力暴增。也許這些人一週得到的劑量只能支撐十分鐘。但是,他得讓反應時間縮短到極致,操縱戰機在超低空飛行,高度如此之低,地面部隊壓根兒發現不了他正悄然靠近,等到被發現時,他已飛到他們頭頂上方,投下幾枚光氣彈。他們還沒來得及對他開槍,他便已經溜之大吉……所以,他必須讓注射泵把興奮劑持續地緩緩注入體內,才能維持這樣的狀態。大腦與戰鬥機直接相連,資訊在神經元介面上是雙向傳遞的,機載電腦可以監測到大腦在生物化學層面的變化,從而決定何時開啟興奮劑閘門,給他來一劑猛藥,使他在空戰中取得優勢。

那樣的劑量會極大地侵害他的身體,持續且逐漸地蠶食他的大腦灰質,將腦膜腐蝕得一點不剩。如果沒有及時解除空戰狀態,他的大腦皮層就會變得很薄,後果就是反應時間短到身體難以承受,與「戰鬥或逃跑」有關的神經反應將會變成一團亂麻……

「嘿,無業遊民,我拿了高分!」

「啊?」德克嚇了一跳,抬頭一瞧,只見南斯猛地衝進房間,把書和書包扔到最靠近門口的那堆東西上。

「我的期末設計專案拿了高分,我可以不用考試了。教授說他從未見過這麼棒的作品。呃,我們把燈光調暗好不好?屋裡花裡胡哨的,看得我眼暈。」

他滿足了她的要求。「那你給我看看,讓我欣賞一下那件絕妙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