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戰遊戲

「好啊。」她抓起他的遙控器,把床上的東西都踢走,站上去,擺了個姿勢。她的手中出現一個小火花,忽的一下變成一團火焰,沿著她胳膊上的一條水銀線向上蔓延,纏住她的脖子,隨即變成了蛇的樣子,它長著三角形的腦袋,快速地吐著芯子。橙色與紅色漸漸融化,糾纏在一起。那條蛇蜿蜒地爬到她的雙乳之間。「我管它叫‘火蛇’。」她得意地說。

德克俯身湊近一些。她立刻不自覺地向後退。

「抱歉了。這跟你上次展示的那團火焰差不多吧?我的意思是,我能看到裡面有很多正在交合的小人。」

「算是吧。」火蛇爬到了她的肚子上,「下個月,我準備用融合程式將兩百個獨立的火焰程式拼接到一起,來生成視覺效果。然後,我要挖掘大腦中的人體影像,將其匯入,讓火蛇能夠自動辨識方向。這樣一來,即便你不去有意識地操控,它也能在你全身上下自動爬行。你可以帶著它跳舞。」

「恕我愚鈍。你不是還沒把程式拼接到一起嗎?我怎麼現在就能看到它呢?」

南斯咯咯笑了一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還有一半的工作沒有完成呢。我還沒來得及把零散的程式片段合併成一個整體。開啟收音機好嗎?我想跳舞。」她說著踢掉了鞋子。德克開啟收音機,把音量調得震耳欲聾。南斯連忙催他把音量調低到幾不可聞的程度。

「聽我說,我弄到了兩劑興奮劑。」她在床上蹦蹦跳跳,像個巴厘島舞女似的揮舞雙手,「你注射過嗎?簡直棒……極了。它能讓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看著我。」她像芭蕾舞演員一樣踮起腳尖,「這個動作以前我根本做不出來。」

「興奮劑啊,」德克說,「我上次聽說有個人私藏這玩意兒被抓,被罰在步兵團服役三年。你是怎麼弄到的?」

「我跟研究生院的一個老兵做了筆交易。她上個月搞到的,注射完都嗨翻天了。這玩意兒讓我獲得了完美的視覺效果,閉上眼都能看到投影,在大腦裡一下子就把程式組裝好了。」

「只用了兩劑就能有這效果?」

「只用了一劑,另外一劑我留著了。教授被我的作品深深打動,所以為我爭取到一次面試機會。兩週後,溼件公司的招聘人員會去學校。屆時,教授將會把這套程式和我都推薦給他。我會提前兩年畢業,直接參加工作。我不用為了持有興奮劑而坐牢,也無須支付兩百美元的罰款。」

火蛇盤繞成一頂熊熊燃燒的王冠。想到南斯即將離開他的生活,德克產生了一種莫名的驚惶之感。

「我是女巫,」南斯吟唱道,「我是溼件女巫。」她撩起襯衫,從頭上脫下來,扔向空中。隨著她舞動身體,那對漂亮堅挺的乳房優雅地晃動起來。「我將要爬到——」她現在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爬到……頂峰!」兩個粉嫩的小乳頭慢慢變硬。火蛇舔舐乳頭,又猝然爬向別處。

「嘿,南斯。」德克一臉不悅地說,「稍微安靜點吧?」

「我在慶祝呢!」她伸出一個大拇指,鉤在亮閃閃的金色內褲上,火蛇在她的手和大腿根處盤繞遊走。緊接著,她繼續唱起來:「我是貞潔女神,寶貝,我擁有無窮的能……量!」

德克移開視線。「我得走了。」他嘟囔道。南斯扭動的身體令他慾火焚身,他必須得回屋擼一管了。此外,他還想知道她把另一劑興奮劑藏在了哪裡。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圈內已有既定的規矩,大家都約定俗成地講究論資排輩,像中式庭院的格局一樣等級森嚴。哪怕德克已經名聲大噪,他的名字像野火一樣燒到每個人的耳朵裡,也得遵守這個規矩。空戰小子再有名氣,也不能想挑戰誰都可以。他必須一級一級往上爬。但是,假如你每天晚上都比賽,隨時能接受任何人的挑戰,而且你也足夠厲害的話……那麼,你有可能會爬得很快。

德克已經率先幹掉了對手的一架戰機。這是一場三對三的錦標賽。觀眾不多,十來個,但對戰十分精彩,他們都吵吵嚷嚷地拍手叫好。這場對決令德克感到既興奮又平靜,他完全沉浸其中。突然間,他意識到房間內安靜了下來。他看到觀眾之間的騷動,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定格在他身後。他聽到電梯門關上的聲音。他冷靜地擊落對手的第二架戰機,這才冒險迅速回頭瞥了一眼。

蒂尼·蒙哥馬利剛剛進入傑克曼檯球室。他那隻尚未徹底癱瘓的手微微抽動,操控輪椅在棕色的油地氈上悄聲滑過。他一臉嚴肅,面無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靜。

就在那一瞬間,德克損失了兩架戰機。其中一架是因為解析度下降——注意力一分散,飛機就變得模糊不清,影像增強器便將其刪除了。另一架則是因為對手的技術確實相當精湛。那傢伙做出一個橫滾,陡然降速,滑到一邊,待德克的雙翼戰機從旁邊飛過時,便伺機掃射。德克的飛機著火墜落。最後兩架戰機的飛行高度和速度完全相同,它們都試圖靠轉彎佔據有利位置,便自然而然地互相繞起圈來。

觀眾們騰出一條過道,讓蒂尼來到球桌前。博比·厄爾·克萊因跟在蒂尼後面,他又瘦又高,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德克與對手交換了一下眼神,把各自的戰機從檯球桌上叫回來,以便仔細聆聽蒂尼講話。蒂尼笑了笑,小巧的五官在蒼白且肥胖的臉龐中央擠成一團,一根手指在鍍鉻扶手上微微抽動。「我聽說過你。」他直視著德克說,聲音很溫柔,聽起來非常甜美,像個小女孩,「聽說你技藝超群。」

德克緩緩地點點頭。蒂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柔軟豐滿的嘴唇自然地噘起來,好像是在等誰吻他。一對明亮的小眼睛毫無惡意地端詳著德克。「那就讓大夥瞧瞧你到底有多厲害吧。」

德克再次沉浸到殘酷的空戰遊戲中。敵機拖著濃煙和火焰墜落,隨即爆炸,落到桌面消失了。隨後,蒂尼一言不發地掉轉輪椅,進入電梯,離開了檯球室。

德克把他贏到的錢收起來的時候,博比·厄爾走到他身邊說道:「蒂尼想跟你比賽。」

「是嗎?」以德克的級別,還遠遠沒到能夠挑戰蒂尼的地步,「這是什麼騙局嗎?」

「原本明天有個人從亞特蘭大過來比賽,但他臨時取消了。蒂尼很想跟新人比一比。看樣子,你得到了一個贏取藍馬克斯勳章的機會。」

「明天嗎?週三?我沒有多少準備的時間。」

博比·厄爾溫和地笑了笑。「我覺得準不準備沒太大區別。」

「此話怎講,克萊因先生?」

「小子,你的技術壓根兒不行,明白嗎?所以明天不會有任何意外。你飛得跟新手一樣,只不過更快、更靈巧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恐怕不明白。你要不要賭點什麼?」

「跟你說實話,」克萊因說,「我正有此意。」他從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筆記本,舔了舔鉛筆頭,「我押你五比一的賠率。沒人能比我開出更公平的賠率了。」

他用一種近乎悲哀的眼神望著德克。「蒂尼天生就比你強,我要說的就這麼多,小子。他活著就是為了這該死的遊戲。因為他已經一無所有,也不能離開那該死的輪椅。你以為你能戰勝一個將空戰遊戲視作生命的人嗎?簡直是自欺欺人。」

里士滿路對面有一家肯德基,店牌上由諾曼·洛克威爾繪製的上校肖像冷冷地注視著坐在咖啡館裡的德克。他捧著咖啡杯,冰涼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腦袋裡嗡嗡直響。「克萊因說得對,」德克對著上校畫像說,「我可以跟蒂尼對戰,但我贏不了他。」上校回望著他,目光冷酷而平靜,但不是特別友善。他傲視著咖啡館、百思買,以及他那沒精打采的里士滿路王國,等待德克承認自己即將實施的行動簡直可怕至極。

「反正那娘們兒已經打算離開我了。」德克大聲說,引得櫃檯的黑人小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看向別處。

「爸爸打電話來了!」南斯手舞足蹈地走進公寓,「砰」的一聲關上房門,「你猜怎麼著?他說如果我能拿下這份工作,並且堅持六個月,他就會解除我的腦鎖!你能相信嗎,德克?」她遲疑片刻,「你還好嗎?」

德克站起身。時機到了。他感覺此刻很不真實,宛如身在某個電影場景裡。「你昨晚怎麼沒回來?」南斯問。

他臉上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張羊皮紙面具。「你把興奮劑藏在哪裡了,南斯?我需要它。」

「德克,」她說道,試圖擠出一個微笑,但眨眼間,笑容便消失不見,「德克,那是我的。是我的興奮劑。我需要它。參加面試要用。」

他輕蔑地笑了。「你有錢,隨時都能買到一劑。」

「可週五之前來不及!聽著,德克,這對我真的非常重要。我下半輩子就指望那場面試了。我需要這個,我只剩下一劑了!」

「寶貝,你他媽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瞧瞧你吃的東西:六盎司的金黃色黎巴嫩肉丁!鳳尾魚罐頭!而且,只要你需要,就能有不限額的醫療保險。」床腳處堆著未洗的被褥和起皺的光面雜誌,她踩在上面踉蹌後退。「而我呢?這些東西我一丁點兒都不曾擁有過,也從未佔據過什麼優勢,可以讓自己更好地生活。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還有兩個小時就要比賽了,我他媽一定要贏!你聽見了嗎?」他勃然大怒,這總比心平氣和要好。為了達到目的,他需要這股怒火助力。

南斯猛地抬起一隻胳膊,攤開手掌,想要像之前一樣嚇唬他。但他早就料到了,於是「啪」的一下將她的手拍到一邊,動作快得甚至連那條黑黢黢的隧道都沒看到,更別說那雙紅色的老鼠眼睛了。緊接著,他倆一起倒下。他壓在她身上。她喘息急促,熱氣噴到他的臉上。「德克!德克!我真的需要,面試要用,我只剩下這一劑……我必須……我必須……」她扭過頭去,對著牆壁大哭,「求你了,天哪,求你不要……」

「你把它藏在哪兒了?」

南斯被他死死地壓在床上。她開始抽搐起來,全身都在痛苦和恐懼中劇烈抖動。

「藏哪兒了?」

她面無血色,如死灰一般,眼神中充滿恐懼,嘴唇緩緩蠕動。他已經越界了,現在收手為時已晚。德克感到既驚駭又噁心,但與此同時,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在某種程度上他竟然很享受這種感覺。

「你把它藏哪兒了,南斯?」突然間,他開始緩緩地、輕柔地撫摸她的臉龐。

德克像大黃蜂一樣迅疾地將手指伸到電梯按鈕旁,又像蝴蝶一樣優雅地按下去,召來了前往傑克曼檯球室的電梯。他精神飽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在電梯上行的過程中,他迅速摘下墨鏡,對著沾滿指紋的鉻制轎廂上自己的映像咯咯地笑。他的瞳孔像針孔一樣,幾乎看不見,可他眼前的世界卻異常絢麗明亮。

蒂尼已經在等了,他看著德克的虹膜狀態,看著後者在走過來的過程中竭力表現得很平靜。蒂尼知道,德克這樣是為了裝出沒有嗑藥的正常樣子,但他還是沒能騙過這位身有殘疾的退役飛行員的法眼。蒂尼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嗯,」他用少女般的聲音說,「看樣子這次我能好好玩一把了。」

那枚藍馬克斯勳章掛在輪椅的一根管狀扶手上。德克走到自己的位置,對蒂尼鞠了一躬,並沒有表露出嘲弄的意思。「咱們開始吧。」作為挑戰方,他採取了防守策略。他用意念召喚出戰機,讓它們處在一個保守的高度,既可以向下俯衝,也足以提前發現蒂尼的進攻,從而及時逃走。他靜靜地等待著。

觀眾的反應提醒了他。一個頭髮油亮的胖小子嚇了一跳,另一個眼窩凹陷的白人窮鬼則笑了起來。人們低聲討論著。被興奮劑提高了反應速度之後,在德克看來,他們緩慢轉動的眼珠變得彷彿靜止一般。他只用了大概三納秒便確定了攻擊的來源。德克猛然抬頭,然而——

狗孃養的,他什麼都看不見了!福克戰機從兩百瓦電燈泡所在的高處,直直地朝他的斯帕德俯衝而去。蒂尼也藉此誘使他直視了一眼燈泡,他立刻暫時失明瞭,眼裡泛著淚水。德克緊緊地閉上眼睛,極力讓影像保持清晰。他操縱戰機編隊分開,兩架右轉,一架左轉。它們迅速轉彎180°,然後重新組成編隊。他根本看不清敵機在哪裡,只能像沒頭蒼蠅似的胡亂躲閃。

蒂尼咯咯笑了。圍觀者甚是吵鬧,他們有的在歡呼,有的在咒罵,還有人把硬幣「啪」地拍到桌上,似乎這一切都與緊張刺激的決鬥毫無瓜葛。透過他們的喧鬧,德克能夠清晰地聽到蒂尼的笑聲。

眨眼間,視力便恢復正常,但他的一架斯帕德已經著火墜落。福克對他殘存的戰機窮追不捨。他的兩架斯帕德分別被兩架和一架福克追擊。比賽剛進行三秒鐘,他就已經損失了一架戰機。

他不斷閃避,防止自己的戰機被蒂尼擊中。他讓被一架敵機追蹤的斯帕德繞起圈來,同時讓另一架朝蒂尼和燈泡之間的盲點飛去。

蒂尼的表情變得極其平靜。剛才他的臉上還有些許失望,甚至有點蔑視,但現在已經完全被平靜取代。他不急不緩地追擊,等待德克露出破綻,以便乘機開火。

說時遲那時快,剛飛到盲點附近,德克就驅使他的斯帕德驟然加速。後面兩架福克射出的子彈撲了個空,隨即分別向左右兩側急轉,繞了一圈,以便重新佔據有利位置。

暫時逃脫圍攻的斯帕德猛地撲向第三架福克,後者是被德克的另一架戰機引到這個位置的。德克用炮火猛烈掃射那架福克的機翼和深紅色的機身。最初的一瞬間什麼都沒發生,德克以為自己沒有射中。但緊接著,那架紅色戰機向左一歪,拖著黑色的濃煙墜落下去。

蒂尼眉頭緊鎖,完美的嘴唇微微噘起,露出不悅的神色。德克笑了。一比一平。蒂尼依然佔據有利位置。

兩架斯帕德都被敵機死死地咬住。德克讓它們分別向左右兩側轉彎,離得遠遠的,飛到桌子對面時,又操控它們相向飛行,一下子就將蒂尼的優勢化為烏有。畢竟,不論哪架福克開火,都有可能傷及己方的戰機。德克操控斯帕德急速驅進,以最高速度衝著彼此的機頭直直飛去。

就在相撞前的一瞬,德克讓它們一上一下地錯開了,同時向迎面而來的福克開火,旋即轉彎閃開。蒂尼早已做好準備。一時間,空中炮火紛飛。隨後,一架藍色斯帕德和一架紅色福克陡然爬升,朝著相反的方向飛遠。在它們下方,另外兩架雙翼戰機在空中糾纏到一起,機翼相撞,遽然轉向,頃刻間,機身雙雙彎折,直直地墜落到綠色的球桌毛氈上。

開戰才十秒鐘,就已經有四架戰機被擊毀。一個黑人老兵噘起嘴唇,輕聲地吹起口哨。另一個人則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蒂尼坐在輪椅裡,上身挺直,微微前傾,目光尖銳,眼睛一眨不眨,柔軟的雙手無力地抓住扶手。剛才那種逗趣似的、目空一切的勁頭已全然消失,他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到比賽當中。觀眾、檯球桌,乃至傑克曼檯球室本身,對他而言好像都不存在似的。博比·厄爾·克萊因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但蒂尼絲毫沒察覺到。兩架戰機已飛到房間的兩頭,都在艱難地爬升。德克讓他的斯帕德緊貼天花板飛行,透過繚繞的煙霧,它的影像顯得模糊不清。他匆匆瞥了蒂尼一眼,正好與後者四目相對。二人的目光都冒著森森寒氣。「讓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厲害。」德克咬著牙咕噥道。

他們讓彼此的戰機相向飛行。

現在,興奮劑的藥效達到了最高峰,德克能夠看到蒂尼的炮彈朝他的戰機緩慢飛去。他不得不把斯帕德暫時置於福克的彈道上,以便給敵方施以同樣猛烈的炮火;緊接著,他讓戰機向一側急轉,如此一來,福克的子彈只能擦著飛機起落架掠過,從而避免擊中斯帕德的要害。蒂尼也同樣高度緊張,拼命躲避德克的炮火。兩架戰機擦身而過,它們的起落架險些撞到一起。

就在德克操控斯帕德急轉彎時,幻覺驟然襲來。檯球桌上的毛氈立時翻滾、扭動起來,變成了蒂尼曾經在作戰中飛越過的玻利維亞雨林。牆壁退到了無窮遠處,四周變得灰茫茫一片。他感覺自己彷彿被關在了全自動戰機那逼仄的金屬駕駛艙裡。

不過,德克早就做過功課,他知道肯定會出現幻覺,也知道自己能應付。如果這種興奮劑的副作用不能很快消除,軍隊是絕不會同意使用的。斯帕德和福克各自轉了半圈,再次相向飛行。德克看得出來,蒂尼·蒙哥馬利的神情很緊張,那是因為他回想起了以前在叢林深處上空激戰的場面。兩架戰機迅速逼近。他們彷彿能感受到從駕駛艙儀表直接傳到後腦的巨大扭力,腋窩後面的腎上腺素泵將裡面的激素注入體內,冰冷的氣流貼著機身飛速掠過,將滾燙的金屬味和緊張的汗味混在一起。炮彈在德克面前「嗖嗖」飛過,他迅速拉昇。斯帕德和福克又一次飛快地擦身而過,還是任何部位都沒有相撞。圍觀者變得狂熱至極,他們一邊揮舞帽子,一邊使勁跺腳,就像一群小丑一樣。德克與蒂尼再次四目相對。

他忽然心生一條毒計。雖然他每根神經都緊繃著——就像戰機在安第斯山脈上空急速轉彎時,為了防止它四分五裂,機身上的碳晶須繃得那樣緊——但他依然裝作不經意地笑了笑,同時眨眨眼,把腦袋向一側稍稍一甩,好像是在說「看這裡」。

蒂尼向他暗示的方向瞥了一眼。

雖然只是一瞬,但也足夠了。德克抓住時機,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角度做出一個英麥曼翻轉,速度和角度均已達到理論承載力的極限。這個動作難度如此之大,圈子裡還從未有人做到過。經此一轉,斯帕德便來到了福克的後方。

看你這回怎麼逃脫,蠢貨。

蒂尼操縱戰機向綠色的毛氈桌面俯衝而下,德克緊隨其後。他並未開火。反正他已經處在有利位置了。

蒂尼拼命逃竄,就跟以前執行真正的作戰任務一樣。雖然每次實地作戰時,他都會因為興奮劑的作用而高度興奮,但他依然感到十分恐懼。此時,他們降到了毛氈上方,緊貼著毛氈飛行。結束戰鬥吧,德克想,隨後便加快速度。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博比·厄爾·克萊因,後者臉上的表情很是滑稽,像是在懇求他手下留情。蒂尼已經亂了陣腳,肉嘟嘟的臉痛苦地扭曲著。

蒂尼驚慌失措。他操控福克俯衝到人群裡。兩架雙翼戰機在觀眾中間蜿蜒盤旋。有些人本能地連連後退,有些人則笑哈哈地抬手拍打戰機。但蒂尼的眼神中滿是驚懼,似乎處在永恆的恐懼和幽禁之中,像兩條鋼鋸般無休無止地互相拉扯……

恐懼是因為空氣中充滿了死亡的氣息,而幽禁則是因為他被永久地關在了金屬牢籠裡。最開始,這個牢籠是戰機的駕駛艙,後來是這輛輪椅。德克從他臉上清楚地看出來:空戰是蒂尼暫且擺脫牢籠的唯一途徑,任何一次機會他都不會放過。直到某個不知其名的民族主義者用一顆古董級的地對空導彈,把他從玻利維亞的藍綠色天空上轟下來,被迫退役的他直接淪落到里士滿路上的傑克曼檯球室,沒承想,他的常勝之路會斷送在這張桌布已然褪色的檯球桌對面那個笑裡藏刀的小子手裡。

德克踮起腳尖,臉上掛著注射興奮劑之後特有的笑容。然而,早在有人用導彈命中飛在天上的蒂尼,使他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身體和滾燙的金屬機身殘骸一起墜落到叢林裡之前,他的大腦就已經被同樣的興奮劑給燒壞了。德克恍然大悟:空戰比賽的確是支撐蒂尼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每天都跟死神擦肩而過,然後從那口金屬棺材中坐起身,從而繼續多活一天。他一直靠強大的意志力阻止自己崩潰。如果那顆意志力的頑石被粉碎,那麼,死亡之水就會從心底傾瀉而出,將他淹沒。蒂尼將會彎下腰,一口血吐到自己的大腿上。

德克發起致命一擊……

一陣閃光之後,蒂尼的最後一架戰機消失不見了。觀眾震驚得鴉雀無聲。「我贏了,」德克先是輕聲地自言自語,隨後又大喊道,「狗孃養的,我贏了!」

檯球桌對面的蒂尼坐在輪椅裡扭動不止,雙臂劇烈痙攣,腦袋耷拉到一側的肩膀上。在他身後,博比·厄爾·克萊因直勾勾地瞪著德克,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那個賭徒抓起藍馬克斯勳章,用它的綬帶綁好一摞塑封的紙幣,二話不說便朝德克的臉上丟去。德克不經意似的一抬手,便毫不費力地接住了。

有一剎那,那個賭徒像是要爬上臺球桌,向德克撲去。但他的袖子被人拽住了。「博比·厄爾,」蒂尼低聲說,聲音因蒙羞而哽咽起來,「你得帶我……離開這裡……」

克萊因動作僵硬地推著朋友的輪椅,憤然轉身,消失在陰影之中。

德克仰頭大笑。蒼天在上,這種感覺太爽了!他將藍馬克斯裝進襯衫口袋裡,那枚勳章有點涼,沉甸甸的。接著,他把錢塞進牛仔褲裡,褲兜看著鼓鼓囊囊的。天哪,他高興得要跳起來了,狂喜之情像野生動物般在他體內瘋狂奔騰,那隻狂喜的動物體形健美,就跟他在灰狗巴士上曾經見過的叢林深處那隻擁有健壯脅腹的雄鹿一樣。他取得了最終的勝利。這一刻,似乎之前經歷的一切痛苦和潦倒都是值得的。

但傑克曼檯球室裡卻出奇安靜。既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圍過來祝賀他。他清醒過來。圍觀者一言不發、充滿敵意地瞪著他。沒有一個人跟他站在一邊。他們的臉上全都寫滿了輕蔑,甚至還有憎恨。空氣似乎也在因為他們隨時可能會爆發而顫抖,那一刻彷彿被拉伸到無限長……隨後,有個人轉過臉,清清嗓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人群四散開來,他們一邊嘟囔著,一邊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黑暗的陰影中。

德克一動不動。腿上有一塊肌肉開始抽搐,這預示著興奮劑的藥效即將消退。他頭頂發麻,嘴裡的味道糟糕透頂。胡椒博士鐘錶下方的照片裡,死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在那一瞬,他不得不將雙手撐在臺球桌上,以防止自己倒地不起,從此被他身下那彷彿有生命的陰影永遠吞噬。

只需一丁點兒腎上腺素,即可讓他擺脫這種狀態。他需要慶祝,喝得酩酊大醉,大肆吹噓一番,一遍遍地講述自己獲勝的全過程,同時,還得在故事中添油加醋,編造各種細節。他需要哈哈大笑,反覆地跟別人自吹自擂。在這樣一個星光璀璨的深夜,就應該可勁兒地吹牛。

然而,站在安靜空曠的傑克曼檯球室裡,他忽然意識到,根本沒有人留下來聽他訴說。

一個人都沒有。

(劉文元譯)

灰狗巴士(greyhound),美國著名的全國性長途汽車公司運營的巴士。

飛翔的荷蘭人(flyingdutchman),傳說中的一艘永遠無法返鄉的幽靈船,註定在海上漂泊航行。

馬耳他騎士團所使用的符號,由四個長度均等的「v」字組成。

法語,指「功勳勳章」,又名藍馬克斯勳章,為普魯士和德意志帝國軍隊的最高勳章,於1740年開始授予,1918年停止頒發。

福克d-vii型戰鬥機(fokkerdvii),德國在「一戰」期間製造的雙翼戰鬥機。

斯帕德(spad),法國在「一戰」期間製造的雙翼螺旋槳戰鬥機。

英麥曼翻轉(immelmann),一種高難度的空戰戰術,是一個高推力、垂直的反轉,使飛機迅速實現180°掉頭並造成劇烈的高度和速度變化。

溼件(wetware),計算機專用術語,指軟體、硬體以外的其他「件」,即人腦。

筋斗(loop),戰機在水平飛行中垂直做出360°迴環。這樣能突然改變飛行方向,以攻擊追在機尾的敵機,或者在攻擊後再次捕捉新目標。

橫滾(roll),戰機在機頭與機尾形成的軸線上,以螺旋狀滾轉的方式飛行迷惑敵機,使其難以判斷己方的飛行路徑。

路特斯93t,路特斯公司生產的一款一級方程式賽車。

光氣(phosgene),又稱碳醯氯,一種毒性很強的氣體,在「一戰」期間首次作為化學武器應用於戰場。

諾曼·洛克威爾(normanrockwell,1894—1978),美國20世紀早期的重要畫家及插畫家。

指肯德基的創始人山德士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