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市場

這裡經常陰雨綿綿。在冬季,有些日子根本就見不到陽光,只能看到灰濛濛的明亮天光籠罩世界。但也有些冬日略有不同,那種天氣就像有人拉開幕簾,讓你看上三分鐘的燦爛陽光,以及懸於天際的山巒,彷彿上帝親自出演的電影開頭的標誌性場景。她的幾個經紀人從位於貝弗利大道的映象金字塔最深處給我打來電話的那天,正是這種天氣。他們告訴我,她已經與網路相融合,永遠地跨越到了另一邊,此外,《沉睡之王》的銷量馬上就要突破三白金了。《沉睡之王》大部分都是我剪輯的,同時,我還做了腦圖的轉換工作,並且用快速擦除元件精心潤色了一遍,所以我很可能會獲得不菲的提成費。

不,我對他們說,不行。但隨後又說,是的,好吧。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我抓起夾克,一步三階地下樓,直奔最近的酒吧,讓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斷片兒了八個小時,午夜時分,不知怎的就站在了兩米高的混凝土高臺上。福溪潺潺流過。城市燈光璀璨如常。在霓虹燈和汞汽弧光燈的映照下,一如往常的灰碗似的天空顯得更小了。天正下著雪,雪花很大,但並不濃密,一碰到黑黢黢的溪水便融入其中,杳無蹤影。我低頭看著雙腳,發現腳尖已經探出高臺邊緣,透過兩腳之間的窄縫,即可看到正下方的福溪之水。我穿著一雙嶄新且昂貴的日本鞋,那是在銀座購買的用手套革製作的輕型膠底靴子,鞋尖處用橡膠包了起來。我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然後才把稍稍探出的腳收回來。

因為她已經死了,我已然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為她現在已經長生不朽,而我還幫過她一把。還有一個原因:我知道她明天一早會打電話給我。

我父親是一名音訊工程師,技藝相當精湛。他很久以前——甚至早在數字化時代來臨之前——就開始從事這個行當了。他那道工序有一部分得用機器搞定,這種機器在二十世紀很常見,操作甚是笨重,頗有一種維多利亞時代的質感。基本上,他就是個車床操作工。人們把錄音帶交給他,他就把裡面的聲音燒錄在膠盤的溝槽裡。燒錄後的膠盤要先電鍍,再壓制定型,這樣就製出了所謂的唱片,也就是你在古董店裡見到的那種黑色的玩意兒。我記得他在去世前幾個月跟我說過,在某些頻率下——我想他應該是將其稱為「瞬變頻率」——主車床上的機械錄音頭會很容易燒燬。這種錄音頭極為昂貴,所以你得用一種叫作加速計的東西防止它們被燒壞。當我站在那裡,腳尖懸在溪水上方時,腦子裡想的正是:她的「錄音頭」即將被燒燬。

因為他們就是這麼對待她的。

而那正是她想要的。

不給麗絲用加速計進行保護。

上床睡覺前,我切斷了電話服務,做法是用產自西德的三腳架夾持裝置的那端把電話砸得稀巴爛。要修好這個三腳架,得花費我一個星期的工資。

不知過了過久,我醒過來,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魯賓在固蘭湖島的住處。

在那個沒人能完全理解的領域,魯賓是一位大師,一位導師,日本人通常將這種人稱為「先生」。他真正精通的是垃圾、基皮、丟棄物,也就是這個世界漂浮其上的廢棄物的海洋。他就是「gominosensei」:垃圾大師。

一進屋,我就發現他正蹲在兩臺鼓樂機器中間鼓搗著什麼。這種機器我從未見過,破損得很嚴重,鏽跡斑斑的橫臂摺疊起來,擱在一堆外殼凹陷的鋼罐中間。鋼罐是從里士滿的垃圾桶裡翻找出來的。他從不將這個地方稱為工作室,也從不稱自己是藝術家。魯賓把他從事的事情表述為「瞎鼓搗」,似乎將其視為他童年時期在後院裡打發無聊的午後時光的一種延伸。他在這個擁擠不堪、邋里邋遢的房間裡走來走去——這房間其實是個小型飛機棚,有一條鵝卵石小道由這裡通向「市場」的溪畔——身後跟著一些由他打造的更智慧、更靈活的機器。看起來,這裡彷彿就是一個不斷壯大的垃圾地獄,而他則像和藹可親的撒旦那般晃盪著,專心致志地思考如何完善那些他仍未搞懂的流程。我見過魯賓給他的造物編寫了一種程式,使其能夠識別當季熱門設計師設計的服裝,假若看到行人穿著這種衣服,它就會出言辱罵。其他造物存在的意義更加令人費解,其中有幾個被造出來僅僅是為了拆解自己,同時竭盡所能地發出巨大的噪音。魯賓就像個小孩子,不過,在東京和巴黎的展覽館裡,他的作品可是相當值錢的。

我把麗絲的事告訴了他。他讓我別憋著,把心裡的話都吐出來,最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他說,「有個加拿大廣播公司的討厭鬼給我打八次電話了。」他抓起一個凹痕累累的杯子抿了一口,「你想來杯烈性威士忌嗎?」

「他們為什麼打給你?」

「因為《沉睡之王》的背面有我的名字,在‘獻辭’部分。」

「我還沒看過《沉睡之王》的成品呢。」

「她給你打電話了嗎?」

「沒有。」

「她會打的。」

「魯賓,她死了。他們已經把她火化了。」

「我知道,」他說,「但她照樣會打給你。」

垃圾。

垃圾之海止於何處?而世界又始於何處?一個世紀前,東京周圍就已經再無多餘的空間用於堆放垃圾了,所以日本人想到一個辦法:用垃圾來製造空間。1969年,他們在東京灣用垃圾建造了一座小島,並將其命名為夢之島。然而,東京每天仍會吞吐出九千噸垃圾,所以他們又建造了一座「新夢之島」。今天,他們把所有的垃圾掩埋場連線合併到了一起,於是,「新日本」從太平洋中冉冉升起。魯賓看到這個新聞時,緘默不語。

對於垃圾,他著實沒什麼可說的。垃圾是他的工具,是他賴以生存的空氣,他一生都徜徉在垃圾的汪洋中。他駕駛著左搖右晃的卡車在大溫哥華區穿梭。這輛卡車是用一輛破舊的梅塞德斯機場擺渡車拆卸的零件組裝而成的,車頂被一個碩大的橡皮袋完全蓋住。袋子裡裝著一半的天然氣,隨著車子的行進翻來滾去。他的腦子裡被繆斯女神塗滿了奇奇怪怪的設計圖樣,他的目標物就是能夠把那些設計構建出來的物件。他不斷地把垃圾帶回家,其中有些物件依然還能運轉。有的物件則是人類,比如麗絲。

我是在魯賓的一個派對上認識麗絲的。魯賓經常舉辦派對。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喜歡這種事,但派對辦得相當不錯。那年秋天,我記不清有多少次躺在泡沫塑膠板上,被魯賓的古董濃縮咖啡機的咆哮聲驚醒。那臺咖啡機是個生滿鏽的龐然大物,機頂立著一隻很大的鍍鉻老鷹,它執行起來的駭人噪音像是要把這地方的波紋鋼牆壁掀開,但與此同時,這種聲音聽起來也甚為撫慰人心,因為這意味著:有咖啡可以喝了,生活還會繼續下去。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廚房。確切地說,那兒還不夠格被稱作廚房,裡面只有三臺冰箱、一臺輕便電爐和一臺壞掉的對流式烤箱,後者是跟著垃圾一起被運回來的。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她正在開啟那臺只存放啤酒的冰箱,光線從冰箱內瀉出,照亮了她的顴骨和充滿堅定氣質的雙唇。此外,我還看到了她手腕上反射著冷光的黑色聚碳酸酯,以及那個部位被外骨骼摩擦出的光亮且曲線順滑的傷口。我喝得爛醉如泥,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我很確定,那會兒絕不是逗樂的時候。所以,一看見麗絲,我便像其他人一樣,連忙做了一件別的事來掩蓋尷尬——去對流式烤箱旁邊的臺子上拿了瓶酒,轉身離開,頭也不回。

但是,她卻主動來找我了。兩小時後,她在編入外骨骼的程式驅動下,用極度優雅的姿態在派對的人群和垃圾中間迂迴著穿行而過,來到我身邊。當時,看著她越走越近,我才意識到她的身體竟是這般模樣。我尷尬得要命,既不能躲,不能跑,也不能含含糊糊地找個藉口逃離此處。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摟著一個不認識的女孩的腰,在此期間,麗絲在房間內曲折行進,優雅的姿態中帶有一絲嘲弄的意味。最後,她終於正面衝我走來,在威茲的效用下,她的眼神像是火焰般熾烈。那女孩見狀便扭動身體,一言不發地掙開我的胳膊,驚惶地閃開了。麗絲站在我面前,全靠細如鉛筆的聚碳酸酯義肢支撐身體。凝望那雙眼睛,你彷彿能聽到她的神經突觸在痛苦哀號,那是她大腦中每一條迴路被藥物撕扯開時發出的難以置信的高聲尖叫。

「帶我回家。」她說道,那幾個字像鞭子似的抽打著我。我記得自己應該是搖了搖頭。「帶我回家。」她又說了一遍,語氣中飽含痛苦,同時還帶有一絲狡猾,以及令人訝異的殘忍。就在那時,我清楚地知道,這個濫用威茲的小姑娘恨我的程度竟如此之深,從未有人像她那樣痛恨過我。全都是因為我在魯賓那臺只存放啤酒的冰箱旁看了她一眼,緊接著就移開了目光。

所以——如果這個連詞沒用錯的話——我做了一件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仍然會做的事。因為我心裡很明白,我只有這一種選擇。

我帶她回家了。

我在第四大道和麥克唐納大道交口處的老公寓樓十層,有一套兩居室。通常,樓裡的幾臺電梯是正常工作的。如果坐在陽臺的欄杆上,抓住隔壁大樓的一角,背對樓外,身體後仰,你就能透過一道筆直的狹縫看到大海和山巒。

從魯賓那兒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到家時,我已經清醒多了,所以在開門讓她進屋的那一刻,我不禁感到很不自在。

她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我前一天晚上從「自主領航」拿回家的行動式快擦元件。外骨骼載著她從積滿灰塵的寬幅地毯上走過去,姿態和先前一樣,活像模特在t臺走秀。遠離派對的喧鬧後,我可以聽見外骨骼移動時發出柔和的咔嗒聲。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臺裝置。當她用那個姿勢站著的時候,我能看到外骨骼的肋拱結構從胸前延向後背,在磨損的黑色皮夾克下凸起,線條清晰可辨。她患上的要麼是從未有人徹底搞懂的古老疾病,要麼就是某種顯然由環境汙染導致的甚至還沒來得及命名的新型疾病。假如沒有外骨骼,她根本就動彈不得。外骨骼與她的大腦通過肌電介面直接相聯。聚碳酸酯支架看上去很脆弱,卻能帶動她的四肢活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精妙的系統通過嵌入體產生的電流,控制她纖細的雙手。這讓我想起了高中實驗錄影帶裡,青蛙的後腿在電流的刺激下不停抽搐,隨後,我又為產生這個想法而對自己心生厭惡。

「這是快速擦除元件。」她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冷漠語氣說。我當時心想,這可能是威茲的藥效正在消退導致的。「你家裡怎麼會有這個?」

「我是剪輯師。」我一邊說,一邊關上身後的門。

「原來如此。」她哈哈大笑,「你是做這個的。在哪兒?」

「在固蘭湖島,一個叫‘自主領航’的地方。」

她轉過身,將手搭在臀上,然後身體扭動起來,也可以說是外骨骼驅動她扭動。她灰色的雙眼變得暗淡無神,眼神中冒出威茲、憎恨和模仿拙劣的性慾之光,像刀子一樣刺中了我。「你想跟我做愛嗎,剪輯師?」

又是一句鞭子似的話抽打過來,但我不想再默默忍受。於是,我挑釁似的挺起自己被啤酒麻痺的,能自如走路、四肢靈活、說話流利——完全正常的身體,冷冷地盯著她,惡狠狠地回覆道:「即便我跟你做,你能感覺得到嗎?」

這一回擊出乎她的意料。她也許是驚得眨了眨眼,但表情始終毫無變化。「不能,」她說,「但我有時候喜歡看。」

她在洛杉磯死去的兩天後,魯賓站在窗前,凝望著雪花飄落進福溪。「這麼說,你從來沒跟她上過床?」

一隻帶滾輪的雙頭埃舍爾蜥蜴蜷縮著身子,從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溜而過。

「沒有。」我實話實說,緊接著又大笑道,「不過,我們直接聯夢了。就在見到她的第一天晚上。」

「你瘋了,」他帶著讚許的語氣說,「你沒準兒會因此喪命。你的心跳可能會停止,也可能會突然停止呼吸……」他轉過身,繼續望向窗外,「她打給你了嗎?」

我們聯夢了,直聯。

我以前從未做過這個。如果你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會告訴你:因為我是個剪輯師,直聯是一種不專業的表現。

可真相應該是這樣的:

在業內,我是說在合法範圍內——我從來不搞色情片——我們把初級產品稱為「幹夢」。所謂幹夢,其實是意識層面的神經活動輸出。大多數人只有在睡眠中才能進入這種意識層面,但藝術家們,比如跟我在自主領航共事的藝術家,則能夠衝破「表面張力」,潛入榮格的意識之海,然後攜著夢,鑽出海底。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我想,有些藝術家經常會利用各種手段這麼做。不過,神經電子學技術則能讓我們獲取這種夢境體驗,再通過線纜傳輸到網路中,這樣我們就能將其打包出售,看著它在市場上流通。聽著挺唬人,但實際上萬變不離其宗……我父親一般會這麼評價。

一般情況下,我是在工作室裡拿到原材料的,之後,還得用價值數百萬美元的障板對其進行過濾,全程甚至都不用跟藝術家本人見面。你瞧,我們需要把原材料進行精心調整,平衡其中的各種元素,如此一來,最終賣給消費者的商品就變成了藝術品。不過,仍然有人天真地認為,他們會很喜歡跟所愛之人直接聯夢。我想大部分青少年都試過一回。當然,這件事做起來相當容易。直聯所需的裝置盒、電極和電纜在無線電器材店就能買到。但我從來沒做過。現在回想起來,我並不確定此前為什麼不想直聯,甚至不確定為什麼連這個念頭都沒動過。

但是,當我跟麗絲並肩坐在我的墨西哥蒲團上,把視覺導線插入她光滑的外骨骼後部脊椎上的插孔——那個插孔位於脖子的根部,被她黑色的頭髮遮住了——時,我知道自己為何要跟她這麼做。

因為她聲稱自己是一位藝術家,還因為我知道我們倆已經莫名其妙地鉚足勁兒槓上了,這場對戰我絕對不會輸。也許你會覺得我們的對抗毫無意義,但這隻能說明你以前並不瞭解她,或者現在還沒有通過《沉睡之王》瞭解她。瞭解之後你便會知道:她的內心和脆弱的外表完全不相符。你從未體驗過她的渴望,那種渴望已然褪去了華而不實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慾望,那股慾望的目的性之強,令人驚懼萬分。那些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總是讓我感到害怕,而麗絲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想要什麼了,其餘的東西她都不在乎。但在當時,我根本就不敢承認自己害怕了。我在自主領航的混錄室裡看過太多陌生人的夢,所以我知道,大多數人潛意識裡恐懼的事物都很荒謬,與其清醒之時的狀態對比,顯得特別滑稽。不過,跟她直聯那會兒,我的酒還沒醒呢。

我戴上電極,伸手去夠快擦元件的調節鈕,關上了它強大的工作室剪輯功能,暫時把這臺價值八萬美元的日產電子產品,變成了類似於無線電器材店裡賣的那種廉價的小裝置盒。「開始啦。」我說道,然後開啟開關。

語言。那種體驗,語言根本無法形容。或者說,哪怕我知道應該如何描述從她的大腦中噴湧而出的東西,以及她的反應……可若要用語言準確地表達出來,我也幾乎無能為力。

《沉睡之王》裡有一個片段:看上去,你好像是在午夜時分騎著一輛摩托車,路上沒有燈光,但是不知怎的,你並不需要光線照明。你沿著盤踞於懸崖峭壁上的海岸公路疾馳,速度快得令你周身籠罩在靜寂之中,就連引擎的轟鳴聲都被遠遠地拋在身後。一切都被你拋在了身後……在《沉睡之王》裡,這個片段不過轉瞬即逝。像這樣的片段有上千個,但它卻令你印象深刻,總想再次體驗一把,最終拓展了你感受的疆界。太奇妙了。自由和死亡,如刀鋒般迎面劈來,雖是一瞬,那種感受卻恆久不衰。

而那晚,我體驗到的則是那個片段最原始的版本: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那是未經雕琢的最本真的《沉睡之王》。它炸裂開來,向四面八方飛濺,衝進一片虛無的空間,貧困、無愛和身份低微的「垃圾元素」充盈其間,散發出熏天的惡臭。

那是麗絲的野心,從她的大腦中直接迸射出的巨大沖擊。

這個過程持續了四秒鐘。

當然,毫無疑問,她贏了。

我摘下電極,盯著牆壁,熱淚盈眶,牆上的鑲框海報隨之扭曲晃動。

我不敢看她。我聽見她拔掉視覺導線的聲音,以及外骨骼把她從蒲團上撐著站起來的嘎吱聲。我還聽見外骨骼拖著她去廚房喝水的柔和的咔嗒聲。

緊接著,我哭了起來。

魯賓捏著一根纖細的探針,插入那隻行動遲緩的、帶滾輪的雙頭埃舍爾蜥蜴的腹部。他用戴在太陽穴位置的微型頭燈照明,透過放大鏡仔細檢查它裡面的電路。

「你被她迷住了,對嗎?」他聳聳肩,抬頭看著我。天色已晚。頭燈上的兩束強光直刺我的臉龐。他的鋼鐵倉庫中陰冷潮溼。從大海那邊傳來淒涼的霧號聲。「對嗎?」

這次輪到我聳肩了。「我的確被她迷住了……除此之外,我似乎別無選擇。」

光束從我的臉上移開,重新射入那個殘次玩具的矽基心臟。「那就行。這是名副其實的‘選擇’。我的意思是,她註定要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在其中起的作用跟快擦元件差不太多。即使她沒有選你,她也會去找別人。」

在九月一個淒冷的上午,我跟資深剪輯師巴里做了個交易,好讓我可以單獨使用二十分鐘五號混錄室。麗絲的幹夢湧了進來,和我們直聯時同樣的片段衝撞奔騰。但這次,我已經做足準備,提前設定好了障板和腦圖,所以我用不著親身體驗。之後,我又在剪輯室裡花了兩週時間,把零散的片段精心地拼湊為一個整體,最終將她的幹夢做成了能播放給自主領航的老闆馬克斯·貝爾看的東西。

當我跟貝爾解釋我的所作所為時,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開心。標新立異的剪輯師會造成很壞的影響,如果任由他們我行我素,到最後,大部分剪輯師都會誤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下一位巨星,然後就開始把時間和金錢浪費到這上面。我說完後,他點點頭,用紅色水彩筆的筆帽撓了撓鼻子。「啊哈,我知道了。這可以說是自從魚類長腿爬上陸地以來最勁爆的新聞了,對吧?」

但他還是聯上了我剪輯的樣帶。觀看完畢,樣帶從他的博朗牌辦公桌的播放溝槽中咔嗒一聲彈了出來。他呆滯地盯著牆壁,面無表情。

「馬克斯?」

「啊?」

「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如何?我……你剛才說她叫什麼名字?」他眨眨眼,「莉薩?她跟誰籤合約了?」

「她叫麗絲,是個無名小卒,馬克斯。她現在還沒跟任何人籤合約。」

「我的天哪!」他依然面無表情。

「你知道我是怎麼找到她的嗎?」魯賓一邊說,一邊費力地擠過一堆破爛的紙板箱,去找電燈開關。箱子裡裝滿了被仔細分類過的垃圾:鋰電池、鉭電容器、射頻聯結器、線路板、遮蔽帶、鐵磁諧振變壓器、纏線上軸上的方條銅線……有一個紙板箱裡裝著數百個芭比娃娃的腦袋,還有一個箱子裡裝著看上去像是太空服手套的工業安全護手。房間被燈光照亮。在一個被剪開的刷了油漆的罐子裡,有一隻康定斯基風格的螳螂,它感知到光線襲來,遂扭動著高爾夫球般大小的腦袋,轉向那盞亮起的燈泡。「我當時在固蘭湖島挑選垃圾,剛拐進一條巷子,就看到她坐在那裡。那身外骨骼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看起來情況很不妙,所以我問她:‘你沒事吧?’但她只是閉上了眼睛,根本沒搭理我。我心想,隨便吧,畢竟這不關我的事。可是,大約四個小時後,我恰好又經過那條巷子,發現她絲毫沒有動過。‘聽著,親愛的,’我跟她說,‘也許你的硬體壞了,我能幫你,好不好?’她還是沒理我。‘你在這兒待多久了?’她繼續一言不發。於是我就走了。」他走到工作臺旁,用蒼白的食指撫摸著那隻螳螂纖細的金屬腿。工作臺後面有一塊因溼氣過重而膨脹的陳舊的小釘板,上面掛著鉗子、螺絲刀、繫帶用的槍、一把生鏽的黛西牌氣槍、剝線鉗、壓線鉗、邏輯探針、熱風槍、一臺袖珍示波器……似乎人類歷史上有過的一切工具都在上面了,而且從來沒人想過歸置一下。儘管如此,我發現魯賓仍然能毫不猶豫地從板子上取走目標工具。

「但我還是回去了,」他說,「大概一小時之後。等我返回巷子時,她已經昏迷,不省人事了。所以我把她帶回來,檢查了一下外骨骼有什麼毛病。原來是電池沒電了。我猜情況是這樣的:電量用完後,她就爬到那條巷子裡,坐等自己餓死的那一刻來臨。」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在你帶她回家的一週之前。」

「要不是你發現了她,她很可能就死了吧?」

「肯定會有人發現她的。她不願意請求別人給予任何幫助,你知道吧?只會直接拿走。她受不了別人的施捨。」

馬克斯給她找了幾名經紀人。一天後,那三位精明強幹的初級合夥人抵達了溫哥華國際機場。麗絲不想去自主領航跟他們會面,堅持要我們把他們仨帶到魯賓家。被撿回來之後,她就一直住在那兒。

「歡迎來到溫哥華。」幾位經紀人側著身子從門口擠進房間時,魯賓對他們打招呼道。他長長的臉上沾滿了油垢,那條工裝褲很是破舊,前襠開口用一枚變形的回形針湊合著別住了。兩個男孩下意識地咧嘴一笑,而那個女孩的笑容則顯得稍微真誠一些。「斯塔克先生,」她說,「我上週去倫敦,在泰特美術館看到您設計的裝置了。」

「那件藝術品叫《馬爾塞洛電池廠》,」魯賓說,「英國佬說那就是一坨糞便……」他聳聳肩,「那幫英國佬。我的意思是,他們的審美簡直匪夷所思。」

「他們說得沒錯,那件藝術品非常好笑。」

聽到這個聲音,男孩們立刻笑容滿面。他們穿著西裝,像兩座黢黑的燈塔杵在那裡。樣帶已經寄到洛杉磯了,所以他們知道說這話的人是誰。

「你就是麗絲吧,」女孩一邊說,一邊在魯賓那堆積如山的垃圾之間的過道里費力地朝她走過去,「你很快就要出名了,麗絲。咱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討論……」

麗絲只是用聚碳酸酯支撐著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跟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晚一模一樣,就是她在我的公寓裡問我要不要跟她上床時的那副表情。不過,哪怕這個年輕的女經紀人看到了,她也完全不會把情緒表現出來。她可是專業經紀人。

我告訴自己:我也是專業的。

我告訴自己:放輕鬆。

「市場」周圍的大鐵罐中,垃圾熊熊燃燒。雪還在下。孩子們擠在火邊不停地換腳,像患了關節炎的烏鴉似的。寒風吹打著他們的深色外套。在費爾維尤的貧民窟裡,晾在外面的衣服已經被凍得梆硬。天色昏暗,在雜亂的衛星天線和太陽能電池板的襯托下,粉紅色的方格床單格外顯眼。某個生態保護論者架設的風車轉動不休,彷彿是對高額電費豎起的一根飛速旋轉的中指。

魯賓穿著濺滿油漆的比恩牌膠底帆布鞋,大腦袋瑟縮在特大號的工裝夾克裡。我們經過此地時,常常會有凍得聳肩弓身的孩子指著魯賓說:像機器人和其他的狗屁裝置,反正那些瘋狂的玩意兒都是這傢伙造的。

「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他說道。我們到達橋下,朝第四大道的方向走著,「你是那種總是看使用手冊的人。這種人以為,人類造的一切東西、利用的任何技術,都有各自特定的用途,那些東西被造出來,是為了做一些人們已經理解的事。但如果是一項新技術,那麼,它將會開闢出一片從未有人想到的新領域。老弟,你要是讀說明書,就不會像我這樣瞎鼓搗了。當別人用它——比如麗絲——做你從未想到過的事情時,你就會覺得坐立不安。」

「她不是第一個那麼做的人。」車輛在頭頂轟隆隆地駛過。

「的確不是,但她肯定是你認識的人裡,第一個把自己轉譯成計算機程式的。那個法國小子——那位作家,叫什麼來著?三四年前,他這麼做的時候,你失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