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玫瑰旅館

我在這座「棺材」裡住了七個晚上,桑迪。它叫新玫瑰旅館。此刻,我多麼需要你。有時候,你會闖入我的腦海。記憶片段在腦海裡慢慢回放,甜蜜且美好,我彷彿重新體驗了一遍與你共度的時光。有時候,我會從包裡掏出你的小型自動手槍,用拇指撫摸它光滑的廉價鍍鉻層。中國產的點二二口徑,槍管與你已經消失的雙眼中擴張的瞳孔差不多寬。

現在福克斯已經死了,桑迪。

福克斯讓我忘了你。

我記得,在新加坡明古連街某家旅館的昏暗酒吧裡,福克斯倚靠在裝有襯墊的吧檯旁,揮舞著雙手,高談闊論著勢力範圍、內部鬥爭、職業發展路徑,以及他發現的某個智庫的防禦漏洞。福克斯是頭腦戰爭中的風雲人物,公司糾葛中的調解人。各大跨國公司控制著經濟命脈,而他則在財閥間的秘密衝突中扮演僱傭兵的角色。

我看見福克斯咧著嘴笑,語速極快,只需搖搖頭,就將我的冒險事業貶低為商業間諜活動。鋒芒,他說,必須要找到鋒芒。他的語氣裡充滿強調的意味。鋒芒,在福克斯眼裡,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聖盃,是人類純粹天賦中不可或缺的部分,鎖於世界上最炙手可熱的科研人員的頭顱內,無法轉移。

鋒芒是無法在紙上書寫的,福克斯說,也無法輸入電腦磁碟。

而錢在公司叛徒的手中。

福克斯是個優雅的傢伙,他身穿嚴肅的深色法式西裝,額前一綹不聽話的亂髮卻讓他顯得有幾分稚氣。他從吧檯走過來時,歪斜的左肩破壞了他的良好形象,任何一位巴黎裁縫的妙手都拯救不了他的這一缺陷,對此我感到不是滋味。他在瑞士的伯爾尼被一輛計程車碾過,身體從那之後再也無法復原。

我想,我之所以追隨他,是因為他追求他所說的鋒芒。

而在我們共同追求鋒芒的路上,我遇到了你,桑迪。

新玫瑰旅館位於成田國際機場破敗的邊緣地帶,活像一座棺材架。通向機場的主幹道旁,有一塊水泥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架起了很多一米高、三米長的塑膠膠囊艙,就像是哥斯拉嘴裡長了好些多餘的牙齒。每間膠囊艙內的天花板上都裝有電視機。我整天待在裡面看日本綜藝節目和老電影。有時候,我會把你的槍握在手裡。

我時常能聽到噴氣式飛機的聲音,它們飛進成田機場上空等待降落。我閉上雙眼,想象清晰的白色尾跡逐漸模糊消散的畫面。

你走進橫濱的一家酒吧,那是我初次與你邂逅。眼前這個歐亞混血的女孩大腿修長,曲線優美,穿著仿冒某位東京設計師原創作品的中國山寨貨;歐洲人的深色雙眸下,是亞洲人的突出顴骨。我還記得,隨後,你將手提包裡的物品倒在酒店房間的床上,翻找化妝品。一同被倒出的還有一卷皺巴巴的新日元、一本用橡皮筋捆起來的破舊的地址簿、一張三菱銀行卡、一本封面印有金菊圖章的日本護照和一把中國產的點二二口徑自動手槍。

你給我講了你的故事。你的父親曾經是東京的一位公司主管,如今他卻身敗名裂,被最大的財閥之一保坂集團掃地出門。那晚,你說你的母親是荷蘭人,然後向我講述你在阿姆斯特丹度過的那些夏天,水壩廣場上停留的鴿群彷彿一張柔軟的棕色地毯。

我從來沒問過你的父親做了什麼才落得這樣的下場。我看著你穿好衣服,你的黑色直髮在空中飛舞。

如今,保坂集團盯上了我。

新玫瑰的「棺材」膠囊艙架在回收的腳手架上,色彩鮮明的瓷釉包裹著鋼管。我爬上樓梯時,每走一步,瓷釉碎片就紛紛脫落。我用左手數著一張張棺材蓋似的膠囊艙門,上面的貼紙用多語種寫著:遺失鑰匙將處以罰款。

我抬起頭,望見噴氣式飛機從成田機場起飛,歸家的路途如今彷彿空中明月般遙遠。

福克斯很快就發現了我們可以如何利用你,但他還不夠慧眼識人,沒看出你的野心。不過,那時他也從未在鎌倉的海灘陪你躺上一整夜,從未聽你講述過你的夢魘,從未在星空下聽過你編造的整個童年——每次的版本都不一樣,你用孩童般的口吻不斷吐露出更多新鮮的往事,並一直髮誓,這次說的絕對是事實,絕無虛言。

我並不在乎,只是在你身下的沙灘變得冰涼後,緊緊摟住你的臀。

有一次,你離開了我,跑回那片海灘,說你把我們的鑰匙落在了那裡。我在門上找到了它,便去追你,卻發現你站在齊腳踝的碎浪中,光滑的脊背僵硬地顫抖,雙眼望著遠處。你說不出話,一直髮抖,神志不清,在異樣的未來和美好的過去間迷失了自我。

桑迪,你離開了,留我獨自在這裡。

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你的這把槍。你的化妝品,塑膠盒包裝的眼影和腮紅。你的克雷牌微型計算機,這是福克斯送你的禮物,裡面有一份你輸入的購物清單。有時候我會把它翻出來,瀏覽那一小塊螢幕上清單裡的每件物品。

一臺冰櫃,一臺發酵機,一臺孵化器,一臺配有瓊脂糖電池和透射儀的電泳裝置,一臺組織植入器,一臺高效液相色譜儀,一臺流式細胞儀,一個分光光度計,四羅硼矽酸鹽閃爍管,一臺微型離心機,一臺內建計算機並配有軟體的dna合成器。

這些東西非常昂貴,桑迪,但那時保坂集團為我們買單。後來,你讓他們付出了更大的代價,可你卻不告而別。

浩為你列了那張清單,可能是在床上列的吧。讀賣浩,馬斯生物實驗室有限公司的員工。保坂集團想要得到他。

他炙手可熱,鋒芒外露。福克斯一心尋找基因工程師,其程度不亞於球迷對球星的痴迷。福克斯幾乎能在舌尖品嚐到自己對浩的渴望。

在你出現前,他三次將我派去法蘭克福,只是為了一睹浩的風采。根本不與浩打照面,更不會朝他使眼神或點頭示意,只是為了能看他一眼。

各種跡象表明,浩已經安定下來。他和一個德國女孩在一起。她熱衷於傳統的洛登毛呢外套和擦得鋥亮的栗色馬靴。浩在城裡的廣場邊買了一棟翻新的房子。他玩起擊劍,放棄了劍道。

馬斯生物實驗室的安保人員遁於無形,卻無處不在,猶如黏稠而透明的糖漿。回來後我告訴福克斯,我們根本接觸不到他。

桑迪,是你替我們接觸到了他。你出現得恰到好處。

保坂集團的聯絡人就像保護母體的特化細胞。而福克斯和我,則像有機體中的誘變劑,是在商業海洋的暗面上漂浮的可疑角色。

將你安插到維也納後,我們向保坂集團提出,可以幫他們把浩搞到手。洛杉磯的酒店房間裡,保坂的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始終表現出非常冷靜的樣子,只是說他們得考慮一下。

福克斯提到了基因競爭中保坂公司的頭號對手,他直呼其名,違背了禁止使用特定名詞的基本禮儀。

對方再次表示,他們需要考慮一下。

福克斯給了他們三天的時間。

在將你送去維也納的一週前,我帶你去了巴塞羅那。我記得你當時把頭髮束在腦後,戴著一頂灰色貝雷帽,古董商店的櫥窗上映出蒙古血統賜予你的高顴骨。我們漫步在蘭布拉大道,來到腓尼基港,沿途可見玻璃屋頂的市場,販賣產自非洲的橘子。

老牌麗茲酒店的房間昏暗而溫暖,柔和的歐式氛圍籠罩著我們,猶如一床軟被。我可以進入睡夢中的你,你隨時準備好迎接我。我注視著你略帶驚訝、張成o形的柔軟雙唇,和你即將陷入蓬鬆的麗茲經典白亞麻枕的面龐。我進入你的身體裡,想象著新宿車站人潮洶湧、燈紅酒綠的夜晚。你扭動的身體彷彿在打著新時代的節拍,令人如夢境般沉醉,遠離塵世的喧囂。

飛抵維也納之後,我把你安置在浩的妻子最喜歡的酒店裡。酒店大廳的地板猶如大理石棋盤,黃銅電梯內散發著檸檬油與小雪茄的氣味,讓整座大廳顯得靜謐而沉穩。想象浩的妻子置身其中並非難事,油亮的馬靴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光芒,可我們知道她不會出現,她並沒參與這次的行程。

她去了萊茵蘭的一家溫泉療養中心,而浩則在維也納參加一場會議。當馬斯生物實驗室的安保人員湧進酒店仔細搜查時,你正躲在暗處。

一個小時後,浩出現了,獨自一人。

福克斯曾對我說:「想象一下,如果外星人來到地球,想要確認這顆星球上佔主導地位的智慧生命形式,他匆匆一瞥,然後做出判斷。你猜他會選什麼?」當時的我應該聳了聳肩。

「是財閥,」福克斯說,「跨國公司。財閥內部流動的血液是資訊,而不是人。它的結構獨立於組成它的個人而存在,公司就是一種生命形式。」

「省省你關於鋒芒的長篇大論吧。」我回應道。

「馬斯生物實驗室則不同。」他不顧我打斷他,繼續說。

「馬斯的規模小,行動快,果決無情,屬於‘返祖現象’,馬斯這家公司充斥著鋒芒。」

我記得福克斯曾談論浩的鋒芒的本質。放射性核酸酶,單克隆抗體,以及與蛋白質鏈、核苷酸之類有關的東西……福克斯稱之為「炙手可熱的蛋白質」,可以完成高速連結。他聲稱浩是個怪才,這種人視範式若無物,顛覆整個科研領域,給知識體系帶來猛烈的修正。「基本專利」,他說出這個詞時,它代表的鉅額財富不禁令他喉嚨一緊,這四個字隱隱散發出百萬鉅款無須納稅的誘人氣味。

保坂集團渴望得到浩,但他鋒芒過盛,令他們感到擔憂。他們想讓浩單獨工作。

我去了馬拉喀什,又去了舊城區麥地那。我找到了一家資訊素提取實驗室,那裡曾經是海洛因製毒場所。我用保坂集團的錢買下了它。

我和一名大汗淋漓的葡萄牙商人穿過德吉瑪廣場的市集,討論著熒光燈和通風樣本籠的安裝方案。城牆外是高聳的阿特拉斯山脈。德吉瑪廣場上擠滿了雜耍藝人、舞者和說書人,還有腳踏車床的童工,面前擺著木碗的截肢乞丐,籠罩著他們的是宣傳法國軟體的全息動畫廣告牌。

我們漫步於成捆的原羊毛和成排的裝有中國製造微晶片的塑膠桶之間。我暗示道,我的僱主計劃生產合成β-內啡肽。總得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桑迪,我時常會想起你在原宿的日子。躺在這口「棺材」裡,閉上眼,我眼前便會出現你在那裡的畫面——五光十色的小型時裝店組成的水晶迷宮,瀰漫著新衣服的氣味。我看見你高聳的顴骨,流連於巴黎皮具的鉻制展示架。有時候,我會牽起你的手。

我們以為是我們發現了你,桑迪,其實是你找到了我們。此刻,我明白了是你一直在尋找我們,或者像我們這樣的人。福克斯因為我們的發現而揚揚得意:多麼漂亮的新工具,你像手術刀般耀眼,恰好能幫我們從馬斯生物實驗室這樣嚴防死守的母體上切割下浩這樣擁有強烈鋒芒的個體。

想必你已尋覓良久,在混跡新宿的無數個夜晚裡,尋覓一條出路。你的過去分散在各處,但你總是小心翼翼地避開新宿那些夜晚的記憶。

而我自己的過去也在數年前銷聲匿跡。我理解福克斯的一個習慣,他會在深夜裡清空錢夾,來回翻看自己的身份證明。他會把卡片擺成不同的形狀,重新整理它們,等待腦海中形成一個完整的圖畫。我知道他在尋找什麼。就像我們都會不停整理我們的童年記憶。

今晚,在新玫瑰旅館,我從你的記憶卡片中抽取了一張。

我選擇了最初的版本,與你共度的第一個良宵,你躺在橫濱酒店的床上為我朗讀著名的酒店入住須知。我選擇了你的保坂集團高管父親蒙羞的記憶。保坂集團,多麼完美的關聯。還有你那來自荷蘭的母親,阿姆斯特丹的夏日,午後的水壩廣場上,停留的鴿群猶如柔軟的地毯。

我從馬拉喀什的酷暑中來到希爾頓酒店的空調房。我讀到你通過福克斯轉達給我的訊息,汗溼的襯衫冰冷地貼在我的後腰上。你已然得手,浩即將離開他的妻子。雖然馬斯生物實驗室的安保部署嚴謹又隱秘,可你如果想聯絡上我們並不困難。你帶浩去了一家可以邊喝咖啡邊吃羊角包的絕妙小店。你最喜歡的服務員一頭白髮,舉止友善,腿腳有點不便,他是我們的人。你將需要傳遞的訊息藏在亞麻餐巾下。

今天一整天,我都注視著一架小型直升機在我的領地上空劃出細密的網格,我的領地正是我的流放之地——新玫瑰旅館。我從艙室門口看到它耐心的影子映在沾滿油汙的水泥上。它離我不遠,甚至可以說很近了。

我離開馬拉喀什,前往柏林。我在一家酒吧裡,跟一個威爾士人碰頭,開始為浩的失蹤事件做準備。

這是一個複雜的計劃,如維多利亞時代舞臺魔術裡使用的黃銅裝置與滑鏡般精妙,而期待的效果卻相當簡單。浩將會走到一輛氫燃料電池驅動的賓士車後,接著消失不見。那十幾名日常跟蹤他的馬斯生物實驗室安保人員將如蟻群般湧到那輛車周圍,他們的安保裝置也會像環氧樹脂一樣,牢牢封鎖住他的消失地點。

他們知道在柏林該如何快速行動。我甚至可以再安排與你共度最後一晚。我沒有將這個打算告訴福克斯,他可能不會同意。現在,我已經忘了那座城市的名字。在高速路上時我還記得,而在萊茵地區灰暗的天空下行駛一小時後,我躺在你的臂彎裡忘了它。

破曉之前,下起了雨。我們的房間裡只有一扇窗,又高又窄,我站在窗邊,望著雨水如細密的銀針般墜入河流。你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河水穿過低矮的石拱橋。街上空空如也。整個歐洲像是一座陷入死寂的博物館。

我已經為你訂好了從奧利到馬拉喀什的航班,用的是你新換的名字。當我完成最後一步,讓浩人間消失的時候,你搭乘的班機已經起飛了。

你把手提包放在深色的老書桌上。我趁你睡覺時,翻看了你包裡的東西,任何與我在柏林為你購買的新身份衝突的東西,都要清理掉。我拿走了中國製造的點二二小型手槍、你的微型計算機和你的銀行卡。我又從我的包裡取出一本新的荷蘭護照和一張用你的新名字開戶的瑞士銀行卡,把它們塞進你的手提包裡。

我的手觸碰到一個扁平的物體。我把它掏了出來,是一張電腦磁碟,沒貼標籤。

它躺在我的掌心上,毫無動靜。那裡面暗藏著編碼,正在等待合適的時機。

我站在那裡,凝視著你的一呼一吸,你的胸脯隨之起伏,雙唇微微張開,飽滿的下唇唇角處,隱約有瘀青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