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對那件事沒怎麼關注,就是個公關宣傳的噱頭吧……」
「他現在還在寫呢。詭異的是,除非有人炸燬他的主機,否則他會一直寫下去……」
我皺起眉毛,搖了搖頭。「但那已經不是他本人了,對吧?只是個程式罷了。」
「你這個觀點很有趣,很難說是或不是。至於麗絲嘛,咱們拭目以待吧。畢竟她不是作家。」
《沉睡之王》鎖在了她的大腦裡,就像她的身體被鎖在外骨骼裡一樣。
經紀人為她跟一家制片公司簽了約,並從東京請來了一個製作團隊。她告訴他們,她想讓我來剪輯,我拒絕了。馬克斯拽著我進入他的辦公室,然後威脅說,要當場解僱我。他的原話是:如果我不參與其中,那我就沒有待在自主領航的必要了。溫哥華顯然不是世界的中心,所以經紀人想讓她去洛杉磯發展。這意味著馬克斯能賺一大筆錢,而且很有可能會讓自主領航名聲大噪。我無法向他解釋我為什麼拒絕。這件事太瘋狂,也太私人了。至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可她還是堅持讓我操刀。馬克斯對此事很是重視。他根本沒有給我任何選擇的餘地。我們倆都很清楚,我找不到別的工作。所以,我只得跟他一起走出辦公室,向經紀人宣佈我們已經消除分歧,我同意做她的剪輯師。
聽到這話,那幾個經紀人咧開嘴笑了。
麗絲掏出一支裝滿威茲的吸入器,吸了一大口。女經紀人見狀,揚起一道完美的眉毛,但她的指責也就僅限於此了。簽完合約之後,麗絲又朝她的目標邁進了一步。
她自始至終都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們花費三週的時間完成了《沉睡之王》的基本錄製工作。我找了很多理由避免去魯賓那兒,其中幾個理由甚至連我自己都信了。雖然那裡完全沒有安保措施,經紀人對此頗為不滿,但麗絲依然住在那兒。魯賓後來告訴我,他不得不讓他自己的經紀人打給他們,對那仨人大發雷霆,從那以後,他們似乎就不再擔心麗絲的安全問題了。我之前不知道魯賓也有經紀人。我總是很容易忘記魯賓·斯塔克比我那會兒認識的任何人都有名,而且肯定比我當時預想中麗絲將來的名聲還要大。我知道我們的作品有很強的衝擊力,但你永遠猜不到某樣東西究竟能產生多麼大的影響。
話雖如此,但在自主領航忙活的那段時間,我依然全力以赴。
麗絲簡直太棒了。
她好像天生就是做這個的料,儘管她出生的時候,使這種藝術形式成為可能的技術尚未出現。等你看過她的作品之後,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許多世紀以來,究竟有多少傑出的藝術家一輩子都默默無聞?他們的數量可能多達數千,甚至數百萬。誠然,那些人永遠都成不了詩人、畫家或薩克斯演奏家,然而,他們體內卻蘊藏著與麗絲同樣的潛能,那種大腦波形等待被電路接入的一刻,在世間大放異彩……
在工作室的那段時間,我免不了會了解到一些關於她的事。她出生在溫莎。父親是美國人,在秘魯服過役。退伍回家時,他已經是個半瞎的瘋子了。她身體上的毛病都是先天的。她的體表長有膿瘡,因為她一直不願意脫下外骨骼——一想到身體徹底失去支撐,她就會有種快要窒息而死的感覺。她對威茲上癮,每天的攝入量足夠讓一整支橄欖球隊亢奮不已。
她的經紀人請來幾位醫生。他們給聚碳酸酯填入泡沫,又用微孔敷料貼在膿瘡的部位。他們給她注射了各種維生素,還想辦法改善她的飲食。但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試圖把吸入器拿走。
他們還請來了髮型師、化妝師、服裝師、造型師以及口齒伶俐的公關專家。她全程只是擺出一副像是微笑的表情忍受著他們的擺佈。
在那三個星期的時間裡,我們一句閒談都沒有。聊天僅限於工作室內,只是藝術家和剪輯師之間的工作討論,三言兩語便結束對話。她產生的意象如此強烈、極端,以至於她根本無須向我解釋她想要什麼效果。我拿著她匯出來的東西處理一番,然後回傳給她。她要麼說「行」,要麼說「不行」,不過通常都是「行」。經紀人們注意到了這一點,對我表示認可,然後拍拍馬克斯·貝爾的後背,示意他出去吃飯。隨後我就漲工資了。
我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很專業。我工作能力強,辦事周密,待人和氣。我下定決心不再崩潰,永遠不再回想那個痛哭流涕的夜晚。而且,這是我做過的最棒的一件藝術品了,我心裡清楚得很。這本身就令人興奮不已。
後來的一天清晨,大概六點,經過一段漫長的聯夢——在此期間,她第一次把那段瘮人的沙龍舞導了出來,後來,孩子們將這個片段稱為「幽靈之舞」——之後,她開口跟我說話了。此前,其中一位男經紀人一直守在這裡,齜牙咧嘴地笑著,但他現在出去了。自主領航裡死一般的靜寂,只能聽到馬克斯辦公室裡那臺送風機的嗡嗡聲。
「凱西,」她的聲音嘶啞,這是過量吸食威茲導致的,「真抱歉,我太咄咄逼人了。」
我思索片刻,本以為她指的是我們剛剛錄製的樣片。我抬起頭,發現她正站在我面前。我這才突然意識到,房間裡只有我們倆。自從開始製作樣片以來,我們就沒有單獨相處過。
我的心情十分複雜,完全不知道如何回應。
她被外骨骼支撐著,看上去比我在魯賓家初次見到她的那晚還要糟糕。化妝師不斷地為她塗抹化妝品,然而在那皮膚下面,威茲正在吞噬她羸弱的軀體。有時候,我彷彿能從她那張不甚漂亮的少年般的臉上,看到一個骷髏頭浮現出來。我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她看起來不老,但也不年輕。
「斜坡效應。」我一邊說,一邊把電纜捲起來。
「那是什麼?」
「大自然用這種方式告誡你要改正不良行為。算是個數學定律吧,意思是一種刺激物能讓你嗨翻天的次數是有限的,即便增加劑量也不行。而且,你永遠都不會產生像前幾次吸食那樣強烈的亢奮感了。或者說,那種刺激物本來就不應該一直讓你高度亢奮。這正是人造藥物的問題所在:它們太聰明了。你吸食的那玩意兒,每個分子上都有一條狡猾的尾巴,作用就是防止你的身體將已經分解的腎上腺素轉化成腎上腺素紅。如果沒有這道措施,你現在已經精神分裂了。麗絲,你的身體還有其他小毛病嗎?比如呼吸暫停?你睡覺時有過呼吸停止的情況嗎?」
我用憤怒的語氣說出這段話,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憤怒。
她用那雙淡灰色的眼睛瞪著我。服裝師把她那件破舊夾克換成了油亮的啞光黑罩衫,這樣就能更好地隱藏聚碳酸酯肋拱凸起的痕跡。她總是把拉鏈拉到脖子的高度,儘管工作室很熱,她依然這麼做。髮型師前一天給她做了個新發型,但不太成功。在她那緊繃的三角形臉龐上方,蓬亂的黑髮向一側歪斜。她直直地瞪著我,我再次感覺到了她那股極強的目的性。
「我從不睡覺,凱西。」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想起她對我說了聲抱歉。那是我唯一一次聽到她說出與她的性格不相符的話。從那之後,她再也沒說過這兩個字。
魯賓的日常飲食包括自動售貨機裡的三明治、巴基斯坦菜外賣,以及濃縮咖啡,我從未見他吃過別的東西。我們到第四大道上一家狹窄的小飯館去吃咖哩角,裡面只有一張塑膠桌,夾在櫃檯和廁所門中間。魯賓吃了十二個咖哩角,六個葷的,六個素的。他吃得很投入,一個接一個,連下巴都懶得擦一下。他對這家飯館很專一,但很討厭那位希臘服務員。其實,他倆都看彼此不順眼。但是,如果那個服務員走了,魯賓可能再也不會來了。希臘人盯著魯賓下巴和夾克上的食物碎屑。魯賓則在吃咖哩角的過程中,時不時地在鋼框眼鏡髒汙的鏡片後面眯起眼睛,對服務員怒目而視,以示反擊。
今天的晚餐是咖哩角。明天的早餐將是裝在乳白色三角塑膠盒裡的雞蛋沙拉,配以白麵包,再加上六小杯濃度極高的咖啡。
「你根本沒預想到她會這麼成功,凱西。」他從沾滿指紋的鏡片後面凝視我,「因為你不擅長橫向思維,你只會讀使用手冊。你以為她追求的是什麼?性愛?更多的威茲?全球巡演?這些她全都不在乎,因此她的衝擊力才會如此強勁。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所以《沉睡之王》才會廣受歡迎,所以孩子們才願意買它,信仰它。因為他們比誰都懂。‘市場’裡的那些圍在火邊取暖的孩子,連今晚能否找到睡覺的地方都不知道。他們信仰《沉睡之王》。這是近八年來最火爆的軟商品。固蘭湖島一家商店的夥計告訴我,他賣這玩意兒賺的錢,比賣其他東西加起來還要多,就連進貨都很難……她之所以大獲成功,是因為她跟那些孩子一樣,只是境況比他們更糟。老弟,那種沒有夢想、沒有希望的生活,她太懂了。你看不到困住那些孩子的籠子,凱西,但籠子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他們絕無半點掙脫的可能。」他擦掉下巴上的一塊油膩的肉末,但漏掉了另外三塊,「所以她就為他們吟唱,訴說他們所不能說的,為他們描繪一幅希望的圖畫。然後,她就用賺到的錢給自己買了一條出路,僅此而已。」
我看著水蒸氣冷凝後形成大滴大滴的水珠,從窗戶上落下來,留下一道道痕跡。透過窗戶,我能勉強辨認出一輛被部分拆卸開的拉達汽車,車輪已被破壞得不成樣子,輪軸則散落在人行道上。
「有多少人跟麗絲一樣做過轉譯,魯賓?你知道嗎?」
「不太多。但也不好說,因為其中有很多人可能是政客——人們還天真地以為他們已經確確實實死了呢。」他衝我做了個鬼臉,「這個想法可真讓人不舒服。不管怎麼說,他們最先享用了這項技術。對於一般的千萬富翁而言,這項技術還是太貴了,但我聽說至少七個人做過。據說三菱公司給溫伯格做了,就在他的免疫系統徹底崩潰之前。他是三菱在岡山市的雜交瘤細胞實驗室的負責人。嗯,三菱在單克隆抗體領域的股票價格一直居高不下,所以他們可能真的給他做了。還有朗格萊,那個法國小子,小說家……」他聳聳肩,「麗絲之前沒錢做這個。即便是現在,她的錢也不夠。但是,她在正確的時間把自己推到了正確的地方:她馬上就要死了,又身在好萊塢,而且他們已經預感到《沉睡之王》會有多麼火爆了。」
《沉睡之王》製作完成那天,一支倫敦的樂隊乘坐日本航空公司的飛機來到溫哥華。那是四個乾瘦的年輕人,他們演奏起來就像一臺潤滑良好的機器,展示出一種過猶不及的時尚感,絲毫沒有打動人心。他們到自主領航後,我讓他們坐在四張一模一樣的宜家白色辦公椅上,排成一排,把導電膠塗在他們的太陽穴上,貼上電極,然後給他們播放《沉睡之王》的粗加工版本。聽完後,他們立刻討論起來,完全不搭理我。他們揮舞著四雙蒼白的手,用英語嘰裡呱啦地說著全球音樂家通行的行話,外行人基本上聽不懂。
從我零零散散捕捉到的資訊來判斷,他們非常興奮,認為《沉睡之王》棒極了。於是我便抓起外套出去了。臨走前對他們說,勞煩他們自己把導電膠擦掉,謝謝。
那天晚上,我最後一次見到麗絲。雖然我原本沒打算見她。
走回「市場」的路上,魯賓大聲地打著嗝。溼乎乎的鵝卵石上反射著車輛尾燈的紅色燈光。「市場」之外的城市乾乾淨淨,燈光璀璨的大樓彷彿雕塑一般,那其實全是假象。被玻璃幕牆包繞的高樓大廈的底部堆滿了垃圾,傷殘者和迷失者像腐殖質一樣依偎在垃圾之上,越聚越多……
「我明天得去趟法蘭克福,去那兒搞一個藝術裝置。你要不要一起來?我可以給他們發信,說你是隨行的技術員,」他聳起肩,把腦袋更深地瑟縮排工裝夾克裡,「沒法給你支付工資,但可以承擔機票費用。你要不要……」
魯賓的這項提議可真怪,我知道他這麼做是因為擔心我,他覺得我對麗絲的事反應不正常,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帶我離開這座城市。
「現在這個時節,法蘭克福比這兒還冷。」
「你可能需要換個環境,凱西。我是說……」
「謝謝。但馬克斯那兒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領航’現在聲名鵲起,人們紛紛從世界各地飛過來洽談合作……」
「行吧。」
我離開領航,把樂隊丟在那裡之後,就回家了。我走到第四大道,然後登上一輛經停我家的電車。沿途經過我每天都會看到的商店櫥窗,每家店裡都亮著絢麗且花哨的燈光。櫥窗裡擺放著服裝、鞋子、軟體、日本摩托車(像一塵不染的搪瓷蠍子般橫臥在那裡),還有義大利傢俱。櫥窗內展示的商品隨著季節的更迭而變化,商店也在不斷更替。城市裡瀰漫著節日即將來臨的氣氛,大街上的人比平常更多,很多都是情侶,他們步履匆匆、目標明確地走過一扇扇明亮的櫥窗,為的是給他們關心的人買到最完美的禮物。有一半的女孩穿著長及大腿、裝填襯墊的尼龍靴,這是去年冬季紐約的流行款,魯賓說她們看起來像是得了象皮病。想到那幅畫面,我便會心地咧嘴一笑,可突然間,我又意識到,我和麗絲真的結束了。好萊塢就像一個巨大的金錢黑洞,引力大得難以想象,而她已將腳趾探入黑洞之內,必然會被不可逆轉地吸入其中。我相信她已經死了——可能到好萊塢之後,她真的很快會死——唯有如此,我才能放下戒心,對她生出一絲憐憫之情。但也僅有「一絲」而已,因為我不想被任何事情影響那晚的心情。我想去縱酒狂歡。已經很久沒有放鬆過了。
我在公寓樓下的街角下了車。只按了一下,電梯就開了。好兆頭啊,我自言自語道。上樓,脫衣服,洗澡,找出一件乾淨襯衫穿上,又用微波爐熱了點玉米捲餅。我一邊刮鬍子,一邊勸告鏡子中的自己:平復一下心情,你這些天工作太辛苦了,你的信用卡都被獎金塞滿,是時候去消費了,免得它被撐爆。
玉米捲餅嚼起來跟硬紙板似的,但我還挺喜歡吃的,因為吃的時候,我會感到極度平靜。我的汽車還在本拿比市,車上的氫電池裂了條縫,正在那邊修補,所以我不用擔心酒駕的問題。我可以出門,瘋玩一晚,第二天早上打電話請個病假。馬克斯肯定不會生氣,因為我現在是他跟前的大紅人,他能賺那麼多錢,我功不可沒。
「你欠我太多了,馬克斯,」我對著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那瓶冰涼的綠牌伏特加說,「你心裡門兒清。我剛剛花了三週的時間剪輯一個極其扭曲的人的夢境和夢魘,馬克斯。全是為了你。為了讓你的公司發展和壯大。」我找出一個去年舉辦派對剩下的塑膠杯,往裡面倒了三指深的伏特加,然後回到客廳。
有時候公寓裡看起來好像根本沒人住。倒不是說屋裡髒亂差。我很擅長收拾房間,只不過打掃起來有點死板,甚至每次都會撣掉鑲框海報等物品上面的灰塵。但也有些時候,看著屋子裡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消費品,我會突然輕微地打個寒戰。我的意思是,我並非想用貓咪或綠植之類的東西讓房間內充滿生機,只不過有時候我會覺得,隨便哪個人都可以住在這裡,擁有這些東西。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我的生活和任何人的生活……一切似乎都可以互換。
我想魯賓一直以來也是這樣看待生活的,但對他來說,這是他創造力的源泉。他住在別人的垃圾堆裡,拖回家的每一件東西都曾經嶄新鋥亮,也一定對某些人有過特殊的意義,不管他們持有的時間是多麼短暫。所以,他把這些東西掃進那輛外形古怪的卡車裡,拉回家,堆在一起,直到他想到讓它們重新煥發生命力的主意。有一次,他把一本關於二十世紀藝術的書拿給我看。他很喜歡這本書,裡面有一張自動雕塑的照片,叫《死鳥再飛》,那是把真正的死鳥穿到一根細繩上,不停地轉來轉去。看到這件作品,他不禁微笑著點點頭。我看得出來,他覺得在某種意義上,那位藝術家是他精神上的祖先。但是,對於我的鑲框海報、從哈德遜灣百貨公司買來的墨西哥蒲團和從宜家買來的泡沫床墊,魯賓能拿來做什麼呢?管他呢,我一邊喝下一小口冰涼的伏特加,一邊心想,他肯定能想出一些絕妙的點子,所以他是一位著名藝術家,而我不是。
我走到窗前,將額頭貼在平板玻璃窗上,玻璃和我手中的杯子一樣涼。「該出門了,」我對自己說,「你現在的症狀是都市單身焦慮症的表現。這種病有藥可治——喝得酩酊爛醉。快去吧。」
那天晚上,我並未找到縱酒狂歡的感覺,但我也沒有放棄找尋、回家、看一部老電影,最後在蒲團上迷迷糊糊地沉入夢鄉——就像成年人通常應該做的那樣。過去的三個星期裡,體內積聚的緊張情緒彷彿機械錶的主發條般驅使我忙忙碌碌。於是,我那晚便在夜市中嘀嗒嘀嗒地遊蕩,不停地喝酒,從一個地方隨意晃盪到另一個地方。我猛然發覺,那天晚上我好像滑入了另一個時空,看起來和我所在的城市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我愛的人或認識的人,甚至連最起碼交談過的人,這座城市裡一個都沒有。像那樣的夜晚,你走進一家熟悉的酒吧,卻發現店員全都被替換了,然後你才明白,你去那裡的真正動機只是想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不管是女侍者還是酒保,是誰都行……眾所周知,一旦有了這種心情,你會很難進入狂歡的狀態。
儘管如此,我卻依然在夜市中游蕩,去了不知六家還是八家酒吧,最後來到一家頗有倫敦西區特色的俱樂部。這裡看起來似乎從九十年代至今就沒有重新裝修過。塑膠製品上鍍的鉻膜脫落嚴重,全息圖模糊不清,你要是想看清楚,就會頭痛不已。我記得巴里跟我提起過這個地方,可我想不起來他為什麼跟我說了。我舉目四望,咧嘴笑了起來。如果我想讓自己意志消沉,那可真是來對了地方。我挑了一個位於吧檯角落的凳子坐下,對自己說:是的,這地方真讓人壓抑,簡直糟糕透頂,糟糕的程度足以扭轉我那晚狗屎一樣的心情,這無疑是件好事。我想再喝最後一杯,欣賞一下這個汙穢之地,然後叫一輛計程車,打道回府。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麗絲。
她那會兒還沒看到我。我依然穿著外套,為了在外面抵禦寒風,粗花呢衣領也豎了起來。她在吧檯另一頭的角落裡,面前放著幾盞喝光了的大酒杯,杯沿上附帶著裝飾性的小傘或塑膠美人魚。當她抬頭望向身邊的小夥時,我看到她的眼中閃現出一道威茲特有的灼光,由此判斷,她面前的飲料裡不含酒精,因為她體內的藥物濃度太高,根本不能跟酒精混合。不過,那個小夥倒是醉得不輕,傻呵呵地咧嘴笑著,險些從凳子上滑落下去。他一邊嘀咕著什麼,一邊努力聚焦目光,試圖看清麗絲的面容。麗絲只是坐在那裡,穿著服裝師團隊給她換上的黑色皮革罩衫,拉鏈拉到脖子的高度,她的頭骨像是一隻一千瓦的燈泡,馬上就要燒穿她那蒼白的臉。看到這幅場景,看到她坐在那兒,我立刻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她真的快要死了,要麼是因為威茲的蠶食,要麼是因為身體的疾病,要麼是因為這二者的疊加。她心裡清楚得很。她身邊的小夥子已經爛醉如泥,根本看不出來她衣服之下的外骨骼,卻能看出那件罩衫價格昂貴,她喝的飲料也不便宜。我知道,眼前的情形跟我想的完全一樣。
但我感到十分尷尬不安,大腦已經無法思考,所以當時還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正在微笑,或者說,正在擺出一副她認為應該是微笑的表情。她知道在當時的情境下,做什麼表情最恰當,同時,對小夥子含混不清的蠢話及時附和著點點頭。我又想起了她那句駭人的話:但我有時候喜歡看。
時至今日,我終於想通了一件事。我知道,如果我沒有恰巧去那傢俱樂部,沒有看到他們,那麼,我就能平靜地接受之後發生的一切,甚至有可能為她慶祝一番,或者讓自己信任她後來將要變成的東西:無論那是某種硬體機器,還是依照麗絲的形象建立的假裝是她的程式——逼真到就連程式自己都相信它就是麗絲本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跟魯賓一樣,相信她真的對一切都不在乎了,這位高科技聖女貞德渴望能與好萊塢的那臺計算機上帝交媾相融,除了跨越人機界限的那一刻,其他什麼都不重要。她發出一聲解脫的嘶喊,丟掉那具癱瘓羸弱的軀體,徹底掙脫聚碳酸酯和令她憎惡的肉體的束縛。嗯,或許實際情況果真如魯賓所想。畢竟,她最終還是做到了。也許真的是那樣。我敢肯定,最後的結果正是她一直期望的。
然而,看著她坐在吧檯邊,抓住那個醉醺醺的小夥子的手(她甚至都感覺不到那隻手的觸感),我便徹底明白,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哪個人的動機是百分百單一、純粹的。即便是——用過量威茲破壞身體,瘋狂地想要獲得明星地位和計算機控制下的永生的——麗絲,也有她的弱點:在某種程度上,她比我更有人性,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
我知道,她那晚出去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吻別。她需要找個醉漢幫她實現這個願望。因為,我在俱樂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白:她之前跟我說的話是真的,她的確喜歡看。
我想她有可能在我起身離開的時候看到我了。我幾乎是跑出去的。如果她真的看見我匆忙逃走,看見我臉上恐懼和憐憫的表情,我猜她肯定會比以前更加痛恨我。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總有一天,我要問問魯賓,他為什麼只會調烈性威士忌。魯賓調的酒,酒勁兒很大。他遞給我一個凹痕累累的鋁杯。此時,他的那些很小的造物正在房間裡鬼鬼祟祟地活動,我們周圍響起輕微的嘀嗒聲。
「你應該跟我去法蘭克福。」他再次提議道。
「為什麼呢,魯賓?」
「因為她很快就會給你打電話。我覺得你可能還沒準備好。你因為這件事,到現在狀態依然一團糟。通話時,對方的聲音會跟她一模一樣,思考方式也是,你在電話這頭肯定會不知所措。跟我一起去法蘭克福吧,你可以稍微喘口氣。她不會察覺你在那兒的……」
「我告訴過你,」我想起她在那傢俱樂部吧檯邊上的情形,「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做。馬克斯——」
「去他的馬克斯。你剛剛讓他身家大增,他以後什麼都不做也能活得很滋潤。你從《沉睡之王》裡得到了豐厚的提成費,如果你願意打給銀行查查賬戶的話,你會發現你現在也有錢了。度假你還負擔得起。」
我看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跟他講講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事情。「魯賓,很感謝你為我費心,老兄,可我只是……」
他輕嘆一聲,喝了一口酒。「可是什麼?」
「魯賓,如果她打給我,那還是原來的她嗎?」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天曉得,」他啪嗒一聲,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的意思是,凱西,反正技術已經存在了,所以,老弟,究竟有誰能說得清呢?」
「你真覺得我應該跟你一起去法蘭克福嗎?」
他摘下鋼框眼鏡,用法蘭絨格子衫的前襟擦了擦,但一點兒也沒擦乾淨。「是,我真這麼覺得。你需要休息。可能你現在不用休息,但過一陣子肯定需要。」
「何出此言?」
「你得剪輯她的下一部樣片啊。相信原材料很快就會送到你手中。因為她現在急需用錢。她佔用了一臺商業主機的大量記憶體,可她從《沉睡之王》中得到的分成還遠遠不夠支付他們把她放到主機上的費用。而你是她的剪輯師,凱西。我的意思是,除了你,還能是誰呢?」
我像是完全不能動了似的,直愣愣地盯著他戴上眼鏡。
「還能是誰呢,老弟?」
這時,他的一件造物咔嗒響了一聲,聲音清脆又微弱。我猛然意識到,他說得對。
(劉文元譯)
按照美國唱片認證標準,一白金為音樂唱片銷量達到一百萬張,三白金即銷量達到三百萬張。
福溪(falsecreek),位於加拿大溫哥華市中心的一條很短的水灣。
固蘭湖島(granvilleisland),位於福溪南岸,與溫哥華市中心隔水相望。
基皮(kipple)是由美國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自創的詞,出自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基皮指的是最無用的垃圾,比如垃圾郵件、空火柴盒、口香糖包裝紙、昨日的報紙,等等。沒有人的時候,基皮會自我繁殖,整個宇宙都在向著最終、最絕對的基皮狀態演進。
威茲(wizz),作者杜撰的一種藥物。
埃舍爾(m.c.escher,1898—1972),荷蘭版畫家,因其繪畫中的數學性而聞名。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對分形、對稱、密鋪平面、雙曲幾何和多面體等數學概念的形象表達。
卡爾·榮格(carl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主張把人格分為意識(自我)、個人無意識(情結)和集體無意識(原型)三個層次。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kandinsky,1866—1944),出生於俄羅斯的畫家和美術理論家,抽象藝術的先驅之一。
溫莎(windsor),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座城市。
腎上腺素紅通過腎上腺素的氧化生成,它可以令人產生欣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