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搶來

進了冬月,天氣更冷了,生產隊雖然還上工,卻也不用起早貪黑了,沒有農時追趕著,老隊長管得也相對寬鬆,對社員來說,這也算是難得輕鬆的時候。

周陽的事定下來了,周晚晚也慢慢地不那麼纏著他了,現在她的主要任務是哄周晨。

周晚晚知道周晨不會真的因為前些天她粘著周陽的事生自己的氣,可是無論多麼親密無間的關係,都是需要好好維護的。感情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也能一絲一毫地破壞掉。不能因為親人對我們無限的包容就有恃無恐,不去在意他的感受。所以,這幾天周晚晚拿出比前些天黏周陽還厲害的纏功來黏著周晨。

「我要二哥給我洗臉。」

「二哥喂的飯好吃。」

「二哥抱著我睡覺。」

「二哥陪我玩兒翻繩兒。」

「我最喜歡二哥了!」

「這個雞蛋留給二哥吃。」

……

周晨表面上無奈地抱怨著「你咋就知道折騰我呢」,實際上卻屁顛屁顛地讓幹什麼幹什麼,每天眉開眼笑,忙得不亦樂乎。

周陽今年不用去基建隊,日子也過得頗為輕鬆。雖然還是去生產隊幹活,但活計輕鬆,又吃得飽,個子躥得更快了。

周陽兄弟倆這個冬天沒捱餓可不是周老太太在飯桌上有所收斂,肯給他們多分點飯菜,而是周晚晚和周晨一起努力的結果。

周晚晚又故技重施,重點開發了西屋的兩個大耗子洞,給哥哥們弄了足夠一個冬天吃的土豆、地瓜和黃豆。周晚晚能做得這麼順利還得感謝周軍,夏天扒炕抹牆的時候,周老頭讓他去填耗子洞,他偷懶,敷衍一下就過去了,這才讓被困在屋裡活動範圍受限的周晚晚找到機會。

周晨弄了個破了一個口的黃泥火盆,每天偷偷燒好放他們屋裡。周春亮去了幹岔河水利基建隊,他們兄妹三人在西屋偷偷給自己開小灶誰都不知道。

其實今年冬天周家的飯食已經好多了。有了高粱米和玉米麵,偶爾還能吃點小米,菜也有土豆、酸菜和一些菜乾,按理說伙食應該過得去。可是飯菜種類再多也扛不住廚藝不行。

周家三個兒媳婦。李貴芝無論作啥都是一股豬食味兒,王鳳英做得還不如豬食,就沈玉芬做得飯還勉強能吃,可她的肚子已經八個月了,懷裡像揣著一個大西瓜。輪到她做飯,千篇一律就是糊糊,還總因為不能攪鍋熬糊了,這還得是在周陽幫她把柴火抱回來的情況下才能做出來。

周老太太像沒看見沈玉芬的大肚子一樣,該她乾的活計一樣都不肯讓她少幹。就因為周春來走時怕沈玉芬把孩子生在臘月,他趕不回來,有點不情願去。周老太太在飯桌上餓了沈玉芬好幾天,每頓只給一個碗底兒的飯。

周陽和周晨實在看不下去,幫沈玉芬抱點柴火、拎個豬食桶什麼的,還要聽王鳳英的小話兒。

周家的飯菜做得不好吃也就算了。量還很少。雖然現在飯桌上的糧食比受災那幾年要多一些,可在量上基本沒多大改變。周老太太還振振有詞,現在活計又不累,吃那麼好乾啥?糧食得留在明年農忙的時候再吃!

誰都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周老太太這只是藉口,周家人現在是自己捱餓給周紅香一家省口糧呢。

周家這段時間的氣氛如一個灌滿可燃氣體的氣缸,有一點火星就可能爆發,十二月初的一個訊息卻如新鮮的空氣,讓這個危險的氣缸瞬間冷卻,所有人都隨著這個訊息的到來而精神一震。

周春發的工作有著落了。他被調到鄉農田基建隊做會計去了。管著整個農田基建隊的錢糧和物資,著實算是一個肥缺。雖然他沒被直接調到鄉里工作,可這也算是一隻腳踏入公家的門檻了。

周老太太和周春發一家高興壞了,他們盼這一天盼了多少年啊。現在是終於看到希望了!

最高興的還屬王鳳英,她現在已經自詡幹部家屬了,出去串門子都把頭昂得高高的,開口「我們幹部家屬」,閉口「以後我家男人吃了供應糧」。

王鳳英也不肯穿平時帶著大補丁的衣服了,生產隊的公糧款還沒發下來。周家現在除了賣雞蛋那幾毛錢是一分錢都沒有,況且還有周紅英和周娟這兩個病人要吃藥,當然不可能給她買新衣服。她就把結婚時穿的一件紅罩衫找了出來,好在這件衣服穿了好多年已經褪色嚴重,還不算太扎眼。

但王鳳英的身材跟結婚時比已經嚴重變形,這件衣服是穿不進去的,無奈她自我膨脹得太厲害,覺得人要走運了就是無所不能的,強行把自己臃腫的身體擠進了那件短小的罩衫裡。

王鳳英穿著這件衣服在家裡臭顯擺,第一個不高興的就是周紅英,大嫂竟然還有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竟然不給她穿!要不是實在餓得沒力氣,她早就把手邊的麵湯倒到她頭上了!

周玲也不高興了,「娘!你不是說這件衣裳大姐穿著小,留給我長大點穿嗎?」

周晚晚每天看著王鳳英架著僵硬的肩膀和回不了彎兒的胳膊走西家串東家,就覺得非常可笑。

周晚晚對周春發的忽然調動也很不解,前世他可是一直在大隊當會計,從沒聽說過還被安排到這種肥缺上去過,更別提他曾經送給公社領導的那幾只腥臭的山雞了。

但周晚晚不急,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她就先看著,讓他們高興去吧,今天越高興,將來哭得就越後悔。

這些日子,沈玉芬對周晚晚的態度也越來越好。也許是要當媽媽了,母性爆棚,周晚晚又著實漂亮可愛,她沒事兒就哄著她玩兒一會。還經常讓周晚晚摸摸她的肚子,問周晚晚她能不能生個兒子。

「是個弟弟。」周晚晚肯定地說道。前世沈玉芬一連兩胎生的都是兒子,因為這個,她在周家腰桿挺得筆直,很快就不是剛結婚那會兒那個在周家只幹活不說話的小媳婦了,王鳳英和後來周春亮的媳婦的薛水芹可沒少吃她的暗虧。

「要是能生個像囡囡這樣的小丫頭也行。」沈玉芬曾經帶著嚮往跟她娘這樣說道。

轉眼到了冬月十三。周晚晚回來一年了。

這一年裡,她讓自己和兩個哥哥都成長了很多,他們的現狀也得到了很大改善。特別是周陽和周晨心理上的成長與強大,讓周晚晚對他們兄妹未來的生活更加有信心。

這樣有特殊意義的一天。周晚晚正琢磨著與哥哥們做點什麼紀念一下,沈國棟闖了進來。

這小子真的是用闖的,那輛軍用吉普車剛停在周家大門口,引擎運轉的聲音還在,他就一腳踹開大門大步闖了進來。後面跟著一臉緊張的小張、小梁和兩個解放軍戰士。

沈國棟一把拉開周家的外屋門,正在廚房熱豬食的周霞一見來勢洶洶的沈國棟,嚇得手裡的葫蘆瓢一歪,一瓢豬食就倒在了身上,幸虧鍋裡的豬食只是溫熱,要不然後果真是不敢想象。

沈國棟身後的小張趕緊跨進屋裡,把周霞擋在了身後,緊張地看著沈國棟,「國棟,你可是答應過的……」

「你別忙活了。我答應了不惹事兒就是不惹事兒,除非他們惹我,要不我絕不動手,行了吧!」沈國棟看都不看周霞一眼,大步往西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