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有著慈祥笑容的白髮老人端坐桌前,撫著茶杯俯視會議大廳裡黑壓壓的人群——那些都是本校的教師——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目光所及之處竟然會生出一股真切的壓迫感。
一片低沉的議論聲在房間裡如水波般迴盪。他看著下方的人群,始終保持著微笑,左右掃視著,像一位老農在自己的土地上檢視那金黃的麥浪。這裡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但無所謂,他早已習慣在各種戰場上自如地轉換身份。每當進入一個新的環境,肩負新的任務時,他都習慣性地回憶起早年間的那次長途奔襲。
那時候,他所在的部隊每天都在敵人的包圍圈裡兜兜轉轉,藉著各種縫隙進行轉移。有時要在一片蘆葦蕩裡隱藏幾個晝夜,有時又要在幾小時裡穿過幾十公里的沙礫小路。四周都是敵人,沒有安息之地。困了,就靠著懸崖的石壁眯幾分鐘,然後在槍聲劃破晴空時,迅速鑽進那些悠長狹窄的巖縫,再抽空咬一口壓縮餅乾。每到一個新的地方,他們就迅速展開偵查和防禦,如果有機會痛咬敵人,他們也絕不猶豫。
現在無疑又到了一個新的戰場。雖然看上去是一片風平浪靜的麥田,或許只是偶爾被清風吹拂起了一點微小的漣漪,但他習慣性地把問題往嚴重的方向考慮。
都是表象,他想,該除蟲了。
「咳咳……」他對著麥克風清了清喉嚨,右手輕輕叩擊著桌面。會議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辛苦!」一說話,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得一乾二淨,就像一位即將佈置作戰計劃的將軍,會議大廳也隨之秒變成了一個前線指揮所。「我知道,最近出現了一些波瀾,大家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雖然沒有完全平息,但總算是挽回了些事態,仍然值得慶幸。我代表集團董事局,感謝大家。」
頓了頓,下面稀稀拉拉響起了些掌聲。他點點頭,毫不在意地說了下去:
「作為集團董事局臨時任命的新校長,我深感肩上責任重大。我不想對前任校長的做法說三道四,但是,有些東西,是時候改改了!」
說到這裡,他背對大家緩緩站了起來,自然地掀起了背上的衣服。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他的背上,蒼白的皮膚中,深深地刻著一道褐色傷疤,從右上角的肩部,斜斜向下延伸了十幾釐米長。
「你們都沒上過戰場,沒有親眼見過那些真正殘酷的事情。」他又重新轉過身來,平靜地說道,「這條疤,是在四十年前的戰爭中留下的。造成它的,不是敵人,而是站在我身後的戰友。從那時起我才知道什麼叫督戰隊,什麼叫真正的戰爭!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不前進,就只有死亡!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有人可以輕易後退——萬事皆是如此。不要被生活那溫和的表象所迷惑,站在它背後的,永遠是一張冰冷而嚴峻的臉孔。它會在你萌生退意的時候,把你毫不留情地推下懸崖。
「高考就是這樣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們除了需要指導員,還需要督戰隊。學校不是苗圃,學生也不應該是溫室裡的花朵。從今天起,我們應該讓他們直面殘酷。我們要鄭重地告訴他們,這個世界的法則只有一條:後退者死!」
會場裡突然安靜得讓人害怕。
老人拿起一個鋁製環狀物體,凝神注視了片刻。那是將要套在每個學生脖子上的「項圈」,二十四小時監控學生作息的「生活輔助系統」。
「大家應該看過這個東西的介紹了吧?」
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死寂的氣氛終於被打破。會場裡響起了細碎的雜音,混合著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再次強調一點,安裝這個東西,是由我提出並經董事局討論通過的方案。重病就要用猛藥,我相信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不過,在此之前,三個配套措施必須做好:第一,學校的雙層圍牆要按時完工,圍牆的高度不低於十五米,架設的鐵絲網全天不斷電,兩層之間留下一百米的隔離區,觀察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值班——這部分工作由後勤和集團建築隊完成;第二,安裝前,保衛處和心理輔導中心要通力合作,做好防禦準備。方案一旦開始實施,要充分做好學生的心理疏導工作,同時要密切注意學生的反應,發現有挑事兒的刺頭,要立刻拔除;第三,關閉後山的訊號中繼系統,所有教職員工上交手機等通訊工具,一律不許外出。」
「可是……這種事情真的瞞得住嗎?」有老師疑慮地問道,「學生畢業以後,訊息不就洩露了嗎?」
「不用擔心。」後勤處主任插嘴解釋道,「畢業的時候,我們會對所有學生的記憶進行定向清除。這項技術已經很成熟了,而且我們不是已經用過好幾次了嗎?」
「哦,對啊!」有人幡然醒悟般說道。
喧譁聲逐漸平息了。當會場徹底恢復肅靜之後,校長才又重新開口講話。
「老師們,衝鋒號就要吹響。」他挺直身子,揮了揮手中的環,「這就是督戰隊手中的槍!」
這句話絕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來學校之前,他已經從公司的情報部門瞭解到事情的真相——漫畫書層出不窮,顯然是有人要搞他們。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可以推測出幾個大致的目標。他們無非就是想把「近騰」拉下神壇,然後在期貨市場中大撈一筆。漫畫書只是第一步,他們接下來肯定還會使更多花招,不斷干擾學校的正常教學秩序。
現在,學校已經被捲入了一場巨大的風暴中。如果應付不當,整個集團都會在瞬間傾覆。這讓他想起了伏擊戰。對手早已埋伏在了前方的某處,等著他帶領的部隊經過。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龜縮起來,靜觀其變。
靜待對方露出馬腳,然後揮刀砍斷。
李翊軍在電腦上敲下了「辭職報告」四個字,然後呆呆地看著螢幕,許久沒有動彈。也不知過了多久,學校專門開發的高保密通訊裝置忽然響了起來,原來是年級組長通知自己下午去開會。他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可沒等他說完話,對方就已經結束通話了。他嘆了一口氣,把那個新建的檔案拖進了垃圾箱。
他在全國最好的師範大學讀完碩士後,應聘進了這所聲名遠播的中學。當時的他,曾是不少同學羨慕的物件。「聽說那所中學待遇相當好啊!」「那是,據說沒幾年就能買房了。」這樣的聲音一直環繞在耳邊。來到學校後,他驚奇地發現關於待遇的傳說竟然是真的,甚至比傳說中的還要好。
他躊躇滿志地走上講臺,準備實現自己的教育理想,一展宏圖大志。在第一堂課上,他從課本上的知識點擴充套件開,講了許多有趣的逸聞,力圖讓學生們對學科本身產生興趣;至於例題,他只精選了兩個,其中一個重點講解,另一個則留給學生當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