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一口喝下那泛著微微苦味的藥水,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舒暢的呻吟。
此刻,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煥發出活力來,他彷彿聽見了無數個齒輪完美咬合著歡快轉動的聲音。
他拿起一本習題冊,看著題目,在腦海中進行著匹配。題目很簡短,只有三行鉛字,在阿木的眼前,那些鉛字漸漸變得模糊,唯有幾個關鍵的片語和數字越來越清晰。他把這些關鍵字映入腦中,靜靜地等待著。幾秒鐘後,他彷彿聽到了叮的一聲——那意味著匹配已經完成。在這個題目與它的解答方法之間,出現了一條清晰的線,把它們連線了起來。
他拿起筆,飛快地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一分鐘後,他得到了答案。
還不錯,他想,保持這個速度應該就可以了。
阿木並非一般意義上的尖子生,他並不聰明。相反,很多人都覺得他有點呆。從小學開始,他的成績便一直在中下游。上了初中也沒什麼進步,唯一的亮點就是歷史和政治——他基本上都是滿分。
他逐漸發現,對於那些需要記憶的內容,無論多麼繁雜枯燥,自己總能將其完美地複製到大腦中,就像在電腦上「複製—貼上」一樣簡單。而對於那種需要靈活處理的題目,自己就完全不知所措了。同樣的一個物理問題,就算自己曾經做過,但只要稍微改一下題目的條件,讓解題過程變得曲折一些,自己就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這可能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笨」吧。
高中的時候,他自己選擇到了「近騰」。雖然父母被他遊說得也開始對這所學校寄予厚望,但阿木對自己其實並沒有多少信心。不會有什麼改變吧,他想,自己這麼笨,再好的老師也幫不了自己。
這種自卑感一直存在於他之前的校園記憶中——直到他初次喝下了「藍水」。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臺乾澀的機器得到了潤滑,自己身體裡的某種潛能被徹底釋放了出來。
那就是無與倫比的記憶力。
即使不用刻意去記那些公式和大段文字,只要它們從眼前經過,便深深地印在了腦子裡,就像發黴的衣服上出現的黑斑,無論如何也洗不掉了。
當然,他並沒有變得更聰明。那些稍微脫離死板做題經驗的題目,自己還是做不出來,但他漸漸發現,那樣的題目越來越少了。
因為他做的題目越來越多了。
不管什麼樣的題目,只要自己做過一遍,下次遇到的時候,腦子裡便會自動匹配出對應的解題步驟來。剛開始只是一種無意識的反應,但他很快就從中嗅到了機會,並逐漸總結出了一種新的學習方法——題庫戰術。
對於別人而言,做題只是為了讓自己熟練地掌握某個知識點,當掌握這個知識點後,再做此類題目便失去了意義。如果用一條曲線表示學習成效和做題多少的關係,那應該是從零開始,逐漸上升,然後斜率慢慢減小,最後變成一條斜率為零的水平線。可對阿木來說,情況完全不同。他做題的目的不是為了掌握知識點——即使對知識點倒背如流,他也無法解答那些需要靈活運用知識點的題目。他唯一的目的,是為了擴充自己的題庫。
就像那些早期下圍棋的人工智慧,在記憶體中儲存了無數的棋譜,便可以遊刃有餘地迎戰人類的高手了。但作為機器來說,它其實並不理解「下棋」這件事本身。
所有做過的題目,在阿木的腦子裡形成了一團果凍似的集合。這個集合並不是分類明確、邏輯清晰的,它們彼此雜糅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根本理不清各自的關係。有很多題目其實是一個型別的不同變種,有的甚至就是另一個題目稍微換了種說法,但要分辨這些細微的差別,對於阿木來說,還是太過困難。他只是把這些題目胡亂地堆在一起,像堆在柴房裡的凌亂枯枝,等待有朝一日,再次被撿拾起來,扔進爐膛,發出一點點微弱的火光。
阿木瘋狂地做題,上課做,課間做,吃飯做,甚至做夢的時候他在做。他的身體形成了一種慣性,彷彿一旦中斷做題,就會瞬間崩塌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