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之丘裡忙成一團,噼啪菲戈人從各個角落鑽出來,準備迎戰。到處都吵吵嚷嚷,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那樣子就像一座巨大的白蟻冢——不過當著菲戈人的面可絕不能這麼說,除非你想把被打掉的牙一顆一顆地從地上撿起來——但那忙亂的景象的確非常相像。菲戈人的先鋒部隊勇往直前,不過他們畢竟是菲戈人,所以隊伍裡不斷爆發出吵鬧聲,每個人都知道,菲戈人一向如此。
蒂凡尼帶著夜影趕到洞穴的時候,一大群菲戈人正從裡面湧出來,向石陣衝去。
精靈已經衝破了界限。
一群光鮮豔麗的精靈貴族和貴婦正在月光的照耀下神采奕奕地奔襲而來。空氣中充斥著精靈的法力,變得十分凝重。
蒂克小姐在等待時機。她用幾根木棍快速地紮成一個支架,架起一塊木板,上面寫著「計戈」。她擁有教師所特有的堅決,任何事都無法打斷她上課的思路,她堅定的聲音讓年輕的菲戈人聽得聚精會神。她把一張樣式古怪的繩網系在掃帚上,那張網由精緻的繩結織成,樣式錯綜複雜。
「記住,我需要你們保持它的完好。」她嚴厲地說。
幾分鐘後,大混戰就開始了。實際上,這場戰鬥比混亂更加混亂。空中傳來一陣刺痛,蒂凡尼發覺靜電在變強。精靈們怎麼這麼愚蠢,她想,竟然趕在風暴來襲時發動進攻?難道他們忘了她上一次是如何利用雷鳴和閃電把他們擊敗的嗎?天空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她的頭髮也微微顫動。她察覺出傾盆大雨的徵兆,以及一場正在醞釀的強烈風暴。
大下巴小比利的鼠笛吹出尖厲的戰歌,那音調讓精靈的耳朵痛苦不堪。與此同時,遠處的雙衫鎮傳來了火車的尖叫。那是鋼與鐵的咆哮,彷彿在說:這個世界容不下精靈!
菲戈人與精靈展開了對戰,任何一方都不肯手下留情。蒂凡尼看到菲戈人採取了他們的獨門戰術——比如鑽進精靈的衣服,從裡面攻擊他們。精靈最痛恨的就是衣服被人損壞,此外,黑眼圈也對形象無益。要是被人打成了烏眼青,就不可能光彩照人了,蒂凡尼心想。
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她已經很久沒看見乳酪霍雷思【80】了,此刻,她看見它沉重的身軀碾過每一個摔倒在地的精靈,把他們壓扁之後再由年輕的菲戈人修理他們,大多數時候用沉重的靴子踢,有時也會掄起棍棒打他們:作為額外增加的樂趣,先在精靈頭上猛打一棍,再興高采烈地轉回來打第二棍。梅吉果然也在其中——這位菲戈人的女兒正在與兄弟們並肩作戰!她甚至比兄弟們更加勇猛。
蒂凡尼想,她簡直就是個縮小版的英西。這位菲戈女孩等了很久才等來這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所以遇上她的精靈都只能自認倒霉。這是一個菲戈姑娘的一小步——卻是菲戈女性的一大步!
這時蒂克小姐從眾人頭頂飛過,那張樣式古怪的繩網懸掛在她掃帚下面,裡面裝滿了年輕的菲戈人。她一個接一個地拉動繩結,噼啪菲戈人從網裡掉下來,砸在下面的精靈頭上。啪!砰!咚!緊接著就是精靈的一聲「啊!」。
這位女巫自己則隨身帶著一些小藥瓶——她俯衝下來,高興地把自己在大篷車裡調配的魔藥一股腦兒地倒在精靈的戰馬頭上。過了一會兒,魔藥開始生效,戰馬吸收了魔藥,眼睛直打轉,緊接著腳步也亂了,它們失去平衡,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把背上的騎手摔在地上,很快就被菲戈人蓋住了。
麗迪莎接到哈密什的通知,此刻也趕到了戰場,她跌跌撞撞地下了馬。她長裙外面套著借來的鎖子甲,臉上卻寫滿了堅毅。不知怎的,她似乎從精靈中間流淌而過——這一招帶著魔力,彷彿她是一位掌控水的女神,魔法流向四面八方:並沒有明確的去向,可是誰也沒法阻止它。沒有摔倒的精靈戰馬轉眼就陷進了沼澤,被早已準備好的菲戈人圍困在爛泥當中。
儘管如此,菲戈人、蒂克小姐和麗迪莎的優勢並不明顯。即使小小自由人們一擁而上,鑽進精靈的內褲把它撕得稀爛,蒂凡尼還是看得出噼啪菲戈人面臨著打敗仗的危險。
夜影指了指身騎黑駿馬的豌豆花,蒂凡尼俯衝下去,與這位精靈首領正面交鋒。她一靠近,他的嘍囉便四散而逃——他們都看見了蒂凡尼的表情。
豌豆花大笑起來:「啊,原來是你這個鄉下小妞。見到你我很高興!」
她感覺到他的法力在拉扯自己,不過她的怒火有效地保護了她,她痛恨那副嘻皮笑臉的嘴臉,他真是太自以為是了,他對自己的愛勝過了一切。
「你這樣的身材,名字卻叫豌豆花,真是可笑。」她有些幼稚地說。
接著,這個精靈突然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手持利劍佇立在她面前。他的笑聲消失得無影無蹤,目光中只剩下邪惡。
一個聲音說道:「不許碰她,豌豆花。」
夜影走上前,她的法力恢復到了最佳狀態,發出奪目的光芒。她的頭髮在月光下發出銀色的柔光,新長出的翅膀光彩照人。她恢復了女王的姿態,目光緩緩掃過站在那名謀逆勳爵身後的戰士們,她的氣勢如此強大,就連菲戈人都安靜下來,呆立不動。
「你們為什麼要追隨這個……背信棄義的精靈?」女王質問精靈們,「我才是你們真正的女王,而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這麼做。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她原地轉了個身,天鵝絨長袍也跟著旋轉,裹住她苗條的身材。「我學到了新的事物。而這個女孩——」她指向蒂凡尼,「是我的朋友。」
蒂凡尼沒來得及阻止接下來發生的事。
「朋友?」豌豆花吐了口唾沫,「精靈才沒有朋友。」
他揮起手臂,「嗖」的一聲,他的利劍刺穿了夜影。精靈女王摔倒在地,癱在蒂凡尼腳邊,她痛苦地掙扎,時間像一輩子那樣漫長,無數種面孔與身材在她身上閃現又消逝,直到最後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蒂凡尼震驚得手足無措——豌豆花把精靈女王殺死了!
更可怕的是,他把她的朋友殺死了。
沉浸在喜悅之中的豌豆花轉身看著蒂凡尼,他面容尖刻,表情冷漠:「這下你沒有朋友了!」
空氣彷彿變成了冰。「你只為了激怒我,就殺死了自己的同類,你這個邪惡的精靈。」蒂凡尼說,她聲音凜凜,內心卻怒火熊熊,「她想尋求新的出路,讓人類與精靈和解,而你卻把她殺了。」
「你這個愚蠢的小姑娘!」豌豆花譏笑道,「你以為憑你就能與我對抗?你真是個蠢貨!我們精靈對從前那個守衛世界界限的女巫很瞭解……可你呢,你只不過是個小毛孩,打敗了一個失勢的女王就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他輕蔑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曾經屬於精靈國女王的軀殼,「我現在就取了你的小命,送你去見你的朋友。」他厲聲說出最後一個詞,法力像毒蛇一樣將蒂凡尼纏住,鑽進她的頭腦,佔據了她的思緒。
蒂凡尼畏縮了,她突然想起奧格奶奶說過的話:「艾斯米告訴我,你就是要對未來負責的人。你還年輕,這正說明你的未來還很長。」好吧,看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錯了。她根本就沒什麼未來——
她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她努力照顧兩座農場,結果卻讓大家都很失望……
她去拜訪精靈國王,而他拒絕了她的請求……
她與夜影成了朋友,現在這位精靈女王已經死了……
她面對著一位法力強大的精靈勳爵,而他即將把她殺死……
她真該死……
她孤身一人……
這時她突然回過神來:她並不該死,而且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只要她靴子下面還踩著她的土地,她的土地,阿奇家族的故鄉,她就永遠不會是孤身一人。
她是蒂凡尼·阿奇,不是威得韋克斯奶奶,而是一位無可爭議的真正的女巫。她知道自己是誰,應該如何處事。她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她沒有失敗,因為她才剛剛開始……
她挺直腰桿兒,冷若冰霜,卻怒火中燒:「你說我是鄉下小妞。」她說,「我向你保證,這個鄉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大地對她低語,給予她力量,讓她擺脫精靈勳爵的法力,全然不受影響。空氣噼啪作響,似乎有閃電來襲。沒錯,她心想,正是雷鳴和閃電。雖然這兩隻牧羊犬早已離去,與阿奇奶奶一同埋葬在山嶺之間,但它們的力量卻與她同在。
她堅定地站立不動,腳踏大地,地下的遠古海洋的竊竊私語聲從腳底湧進她的內心。陸地和海水。
她舉起雙臂:「雷鳴與閃電,我要召喚你們。」空氣與烈焰交織。她汲取了兩隻牧羊犬的力量,空中劃過一道閃電,又滾過一陣雷鳴。
牧羊人的王冠在她胸口發出金色的光芒——那是一切的中心,是她的靈魂與內心的所在——它從頂點發出的金色光芒籠罩了她,保護著她,為她更添一份力量。
天空裂成了兩半。
從來沒人見過這樣的風暴。它浸滿復仇的決心,嚇得精靈四處逃竄,或者說是試圖逃竄,因為菲戈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小小自由人對精靈毫無好感。在廝殺聲與哭喊聲之間,蒂凡尼覺得自己不再是戰鬥的主導者。她只不過是白堊地發洩怒火的渠道。
她腳下的大地開始顫抖,像一隻受傷的困獸,掙扎著重獲自由。牧羊人的王冠彷彿有了生命,在她胸前閃閃發光。
牧羊人的王冠,而不是國王的王冠。
這王冠屬於那些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人。
這王冠屬於那盞孤燈,在茫茫黑夜裡曲折前行,尋找一隻迷途的羔羊。
這王冠屬於那位驅走捕獵者的牧羊人。
這王冠屬於那位擁有最優秀的牧羊犬的牧羊人。
一位戴著王冠的牧羊人。
此時,她再次聽見了那個聲音:蒂凡尼·阿奇是牧羊人的領頭人,因為她把其他人的位置擺在自己前面……
牧羊人之王。
不——是女王。
她覺得自己應該向王冠道歉,為自己放任精靈入境、侵害這片土地而道歉。於是她低聲說:「我是蒂凡尼·阿奇,我的骨血來自白堊地。請讓白堊地恢復清淨吧!」
於是世界幡然改變。
在安卡·摩波,赫克斯為龐德·斯蒂本吐出了一道算式——他看到最終的答案下面畫著橫線……
奧義東寺裡的轉經筒旋轉起來,和尚們懷著感激之情鞠躬致意……
趕路的途中,一個小男孩拉起母親的手說:「媽媽,大壞蛋被趕走了……」他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木製的玩具火車,單肩小書包裡裝滿各種工具。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裡,或許他會成長為一名工程師,母親暗自想。
精靈國裡突然傳來一聲撥絃聲,彷彿聯絡兩個世界的那根弦在一瞬間崩斷了……
戰鬥還在繼續,菲戈人一旦開戰,再想阻止他們就非常困難了。蒂凡尼穿行其中,彷彿是在走過一場夢境。此刻精靈無一不在竭力逃竄,好像卻被大地困住了腳步,蒂凡尼低語道:「白堊地,請為我召喚精靈國王!」
大地沉重的舞步頓時換了新的節奏。
伴著飛揚的塵土,精靈國王突然現身——身上的惡臭與頭頂的鹿角宣告著他的到來。哦,真是太臭了!這臭味彷彿擁有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蒂凡尼心想,這個男人散發的是生活的惡臭。
國王龐大的身軀向她迫近。「你好,蒂凡尼女士。我不會說‘見到你很高興’的。」國王說,「但我必須得承認,我很……吃驚。你先前的做法讓我很驚訝。」他若有所思地說,「你送給了我一個禮物。一座……棚屋。你們人類是怎麼使用這個棚屋的?」他的聲音裡透著好奇。
「這是一個留給……愛好的空間。未來正是從那裡展開的。」蒂凡尼說,「長壽的人會把這個地方銘記在心。」
「各種事情我都經歷過。」精靈國王說,「但我沒想到你竟然能夠為我提供新的消遣方式,向我介紹新的娛樂專案。無論在這個世界還是其他世界,都很少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直到這時,蒂凡尼心想,精靈國王才不再僅僅把她看成一個年輕姑娘。在這一次的會面中,她贏得了尊重。既然如此,那麼他也值得尊重,於是她向他點了點頭,不過只是微微點了一下。
「我為這些來自我的國度的愣頭青向你道歉。」他繼續用柔和的聲音懶散地說,「我被他們煩得要命,你應該也有同感。」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豌豆花,又看了看夜影的屍體,「你——精靈,你為了虛張聲勢,就殺死了我的王后——我的女士夜影。」他怒吼道。
精靈國王挺直身軀,朝豌豆花揮起一掌,殺死了他,只留下一具屍首躺在地上。儘管蒂凡尼對精靈不乏瞭解,但面對他對待暴力無所謂的態度,她仍然感到十分震驚。「很抱歉,我必須這麼做。」精靈國王說,「要不然他們就無法理解。唉,宇宙在變化,我們必須適應這些變化,或者隨之改變。我們很喜歡這個世界,女士。」國王聳聳肩,說道,「這裡有鐵真是太遺憾了。不過宇宙在不停地變化,蒂凡尼女士,我們也許會再次相見,在下一個轉角或許會是一次更愉快的會面。」
「是的。」蒂凡尼說,「我們也許會再見。不過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世界。」她的語氣十分堅定,這時空中傳來一陣尖厲的汽笛聲,緊接著又是一陣尖厲的聲音,那是清早第一列從雙衫鎮出發的火車的聲音,「聽啊,國王陛下,那是開往蘭克裡的525列車的歌聲,那就是你們的未來,大人。如果你們留下,就要終生忍受金屬的存在。」
「這些機器很有趣。我的棚屋裡有些工具,我想試一試……不用鐵來製造這些‘火車’。」國王說完,又略帶傷感地補上一句,「我擁有魔法,所以只要是我想擁有的東西,應該就能得到。」
「但是你做不到。」蒂凡尼說,「鐵路永遠不可能適合你。」
國王離開的那一瞬間,她發覺他的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等到最後一名精靈也一瘸一拐地溜回了自己的世界,她轉身對羅伯·無名氏說:「羅伯,我們把夜影女士埋葬在這裡吧,就在她遇害的地方。」她輕聲說,「我想用一座石堆【81】作為紀念。我們將記住這個日子,也將記住她。」她又喃喃自語似的輕聲說:「我們應該記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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