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弗裡健步走在通往蘭克裡的路上,梅菲斯特一溜小跑走在他身邊,小車叮叮噹噹地拖在它身後,頭頂不時有燕子飛過。這時喬弗裡意識到,他曾經的家離自己已經非常遙遠。雖然只過了大約一個星期,但是隨著他們在蘭姆託山區越攀越高,他漸漸明白了「地理」這個詞真正的含義,而不是威高先生讓他讀的書本中的含義——蘭克裡和周邊村莊的地理環境十分複雜。
這一天的跋涉十分漫長,卻令男孩和山羊都感到心滿意足。他們來到一間鄉村酒吧門口,牌子上寫的名字是「明星酒吧」,招牌上說店內供應美味的啤酒和食物。好吧,那咱們就去看看它究竟有多美味,喬弗裡心想。他卸下小車,走進酒吧,山羊緊跟在他身後。
酒吧裡坐滿了幹體力活兒的男人,他們此刻並沒有勞作,正趕在晚飯前喝上一兩杯。屋裡空氣很悶,瀰漫著農夫胳肢窩的味道,這在鄉村地帶十分普遍。農場的工作犬在酒吧也很常見,不過,當酒吧的常客看見一個穿著體面卻風塵僕僕的小夥子帶著一頭山羊走進酒吧時,不禁大為驚奇。
瘦骨嶙峋的酒吧老闆說:「我們這裡只能帶狗,先生。」
酒吧裡的每一雙眼睛都盯著梅菲斯特,喬弗裡說:「我的山羊比任何一條狗都更乾淨、更聰明。它可以數到二十,而且它知道應該到室外大小便。實際上,先生,如果我現在告訴它茅房的位置,它到時候自己就會去的。」
一位農夫不樂意了:「就因為我們幹農活兒,你以為就能把我們當傻子嗎?我跟你賭一杯啤酒,那頭羊沒這個本事。」
喬弗裡不溫不火地說:「您喝了這杯酒一定可以長見識,先生。」酒吧裡的人大笑起來。現在人們的眼睛全都盯著喬弗裡,他說,「梅菲斯特,這間酒吧裡有多少人?」
山羊不屑地向四周的人瞥了一眼——神情活像一位盛氣凌人的貴族遺孀——數起數來。蹄子輕輕敲擊地面,叩擊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它一共敲了地面八次。
「數對了!」酒吧老闆大聲說。
「我以前見過這種表演。」一個人說,「從前有個巡迴馬戲團。你們知道,裡面有小丑、走鋼絲的人、沒有胳膊的人和隨行醫生。他們管這叫嘉年華。他們有一匹馬,據說會數數,其實只是哄人的把戲而已。」
喬弗裡笑笑,說:「麻煩你們幾位先生到外面去待一會兒,我可以讓我的山羊重新表演一次,這樣你們就知道這並不是哄人的把戲。」
這勾起了大家的興致,幾個人走到門外,剩下的人則打起賭來。
「先生們,現在我的山羊會再次告訴大家房間裡的人數。」喬弗裡說。
梅菲斯特姿態優雅地再次在地上敲出了正確的人數。
屋外的人聽見屋裡的歡呼聲,又走回房間裡,臉上滿是好奇——而每走進一個人,梅菲斯特就用蹄子在地板上敲一下。酒吧老闆大笑起來:「就為了這個把戲,我願意送給你和這頭了不起的山羊一頓飯,先生。它喜歡吃什麼?」
「這並不是把戲,我向您保證,不過我還是要謝謝您。梅菲斯特幾乎什麼都吃——它畢竟是頭山羊。給它一些剩飯就可以。至於我,給我一些麵包就好。」
老闆到廚房為梅菲斯特盛了一碗剩飯,喬弗裡端著酒杯,拿著麵包和黃油,在它身邊坐下,與旁人攀談起來,大家對這頭山羊十分感興趣。過了一陣梅菲斯特走出門,朝茅房的方向走去,再過了一陣又回來,這時人們不禁對它更有興趣了。
「你竟然真的可以訓練它這樣做?」其中一個人驚訝地說。
「沒錯。」喬弗裡說,「我從它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訓練它。它其實很聽話。好吧,它很聽我的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它會照我說的話做,但是它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無論如何也不願失去它。」
就在這時,酒吧的另一端傳來一陣吵嚷聲,原來是一個人喝多了啤酒,氣勢洶洶地跟一個剛走進酒吧的人打了起來。他們倆你一拳我一拳,看樣子非要鬥個你死我活不可。識相的人都趕緊閃到一旁,酒吧老闆則大聲呼喝,嚷嚷著他的傢俱都被打壞了,並且威脅他們要是再不住手,他就要用他祖父留下的手杖抽他們一頓——那是克拉奇戰役留下的紀念品。
喬弗裡身旁的梅菲斯特突然變得警覺起來,而每個沒有喝醉的飲酒者心裡都清楚,現在不該去招惹這個小夥子。他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酒吧裡似乎蘊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他們為什麼打架?出什麼事了?」喬弗裡問身邊的人。
「他們是因為一個年輕女士結的仇。」那人翻了個白眼說道,「這事情會鬧得很大,一定會有人受傷的,你記住我說的話。」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在山羊的注視下,喬弗裡不緊不慢地穿過酒吧,躲過飛舞的拳頭,在二人中間站定,說:「沒必要打架,你們知道的。」
酒吧老闆吃驚得合不攏嘴——給兩個打得不可開交的酒鬼勸架,這種人會有什麼下場他再清楚不過了。可是這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那兩個人突然停止打鬥,面帶困惑地站住不動了。
「在你們打個你死我活之前,為什麼不去找那位年輕的女士,問問她的意見呢?」喬弗裡心平氣和地說。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著塊頭比較大的那個人說:「他說的有道理,你知道嗎?」
他們倆看看一片狼藉的酒吧,十分詫異,似乎沒想到這竟然是他們乾的好事。人們不禁大笑起來。
「好了,其實很簡單,是不是?」喬弗裡說著,回到吧檯前。
「哇……」喬弗裡竟然沒有被打成一攤爛泥,酒吧老闆別提多驚訝了,他問,「你不會是個巫師吧?」
「不是。」喬弗裡說,「這是我的特殊本領。只要我想,總是可以這樣做。」他笑笑,「一般對動物比較管用,有時對人也可以。」唉,他暗暗地想,但是對我父親就不管用,從來都不行。
「好吧,那你起碼可以算半個巫師。」酒吧老闆說,「他們倆是這一帶最好鬥的人,你竟然能給他們勸架。」他瞪了那兩個無賴一眼,「至於你們兩個。」他說,「先出去醒醒酒再回來。瞧瞧你們留下的爛攤子。」他抓起那兩個人,把他們推出了大門。
其他人開始繼續喝酒。
酒吧老闆轉向喬弗裡,別有深意地打量著他。
「你想要份工作嗎,小夥子?沒有工錢,不過包吃包住。」
「我不能留下來工作,不過我願意住上幾天。」喬弗裡欣然說道,「您最好幫我準備一些蔬菜——我不吃肉。另外,能不能給梅菲斯特也安排個住處?它不怎麼臭。」
「估計它比這裡的客人臭不到哪裡去。」老闆笑著說,「這樣吧,你和你的山羊可以住在馬廄裡,我每天會供你晚飯和早飯,之後我們再看著辦。」他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哦,好的,謝謝您。我叫喬弗裡。」
酒吧老闆猶豫了一下:「我叫達令。達令·鴿子。」他傷心地看了喬弗裡一眼,說,「你想笑話我,是吧?所有人都嘲笑我。你要是想笑就笑吧。」
「為什麼?」喬弗裡說,「達令是個美好的字眼,鴿子也是。這有什麼可煩惱的?」
這天晚上,鴿子先生對他的妻子說:「我新僱了一名酒吧服務生。這個人很奇怪。不過他看上去,怎麼說呢,十分和善。跟他溝通起來很容易。」
「我們付得起他的工資嗎,達令?」妻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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