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女王端坐在宮殿裡的鑽石王座上,身邊圍繞著侍臣和宮裡養大的被父母拋棄或被精靈偷回來的孩子,除此以外還有許多樣貌怪異、叫不出名字的生物——都是精靈世界裡各種為人所不齒的渣滓。
她早就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光彩照人。永不熄滅的陽光從雕飾精美的石窗照進來,準確地投射在鑲嵌於她翅膀上的寶石上面。她微微一動,彩虹般奪目的光芒便在大殿裡跳起舞來。侍臣們懶散地在宮殿裡走來走去,天鵝絨和羽毛製成的衣服上裝飾著蕾絲花邊,他們的服飾雖然不及女王的那樣精美,但也十分美麗。
女王斜著眼睛看著旁邊,留心貴族和貴族女士們的舉動。坐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的……是藍金勳爵和芥末籽勳爵嗎?那豌豆花勳爵又到哪兒去了?早晚有一天,她心想,她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竿子上示眾!她一點也不信任他,而他最近風頭正勁,幾乎可以和她這個女王媲美。或者說,她憤恨地想,是和她過去的風頭媲美。
當時那個年輕的女巫——蒂凡尼·阿奇——還沒有到精靈國來羞辱她。
近來她時常感覺到兩個世界之間的震顫,她知道一切都在悄然改變。世界之間的邊界變得更模糊、更脆弱,幾個本領強大的精靈甚至可以偶爾溜過邊界去搞點惡作劇。也許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率領精靈們搞一場真正的狂歡掠奪……再搶一個人類小孩過來玩弄,這樣她就可以報復那個姓阿奇的女巫。想到這裡,女王不禁露出微笑,她舔舔嘴唇,對即將到來的樂趣充滿了期待。
不過,此時此刻,她還有更要緊的麻煩事要處理。哥布林【32】!這些寄生蟲,精靈貴族和女士們只要朝他們看上一眼,他們就該感恩戴德,可現在這些愚蠢的傢伙竟敢違抗她的命令。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她心想,藍金、芥末籽、豌豆花勳爵——她要讓他們看看,她已經恢復了強大的法力。他們將要見證她怎樣擊倒這個骯髒的哥布林……
可是豌豆花在哪兒呢?
囚犯哥布林被侍衛帶進了大殿。真是美得驚人,哥布林憤憤地想,跟人類小孩讀的故事書裡面畫的精靈宮殿一模一樣。不過,只要你仔細看精靈們的面孔,就會發現,那些美麗的精靈,眼神和表情都不太對勁。
女王打量著面前的哥布林,手指撐起尖尖的下巴,她的手掌纖瘦、細膩,雪白光潔的額頭上,眉毛微微皺起。
「你,哥布林,我記得你說你叫露上陽光。你和你的同類長期受到精靈王室的庇護,可我聽說你們打算叛亂,不再遵守我的命令。你最好如實稟報這是怎麼回事,否則我就把你交給侍衛,讓他們好好……玩玩你。」
她的聲音悅耳動聽,充滿魔力,但哥布林似乎不為所動。他本該被女王的法力催眠,跪在地上乞求她的原諒,可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屑地對她笑著。他竟然對女王不屑地笑!
「好吧,小女王,是這麼回事。在人類世界裡,哥布林現在是受人認可的正式居民。人類認為哥布林很有用。我們也願意為人類所用。我們為他們工作,找東西或製造東西,他們則付錢給我們。」
女王美豔的面孔變了顏色,她瞪視著面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
「那不可能。」她喊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這些哥布林根本就是渣滓!」
「啊哈!」哥布林大笑一聲,「小女王可沒有她自己想的那麼聰明。我們哥布林現在翻身了。因為我們會駕駛鐵馬。」
哥布林說出「鐵」這個字的一剎那,宮殿內外的精靈不由得都打了個寒戰,魔法的光芒也變得暗淡了些。女王的裙子從銀色的輕紗變成了血紅色的天鵝絨,垂下的金色捲髮變成了渡鴉羽毛一般漆黑的直髮。侍臣們也紛紛變了模樣,色彩淡雅的絲綢和蕾絲變成了粗糙的皮短褲、猩紅的腰帶和獸皮碎片,披蓋在塗滿靛藍顏料的身體上。精靈們紛紛拔出石頭製成的匕首,露出尖利的牙齒。
小哥布林毫不畏懼。
「我不相信。」女王說,「說到底,你只不過是個哥布林而已。」
「只是個哥布林而已,沒錯,小女王陛下。」他平靜地說,「但我是一個瞭解鋼鐵的哥布林。鐵馬四處走動、噴氣,它能把人類帶到很遠的地方。我是一個住在安卡·摩波的哥布林,而您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女士。如果那裡的子民被人殺死,黑暗之王可是要生氣的。」
「你撒謊。」女王說,「維第納利大人才不關心你的死活。你們哥布林總是撒謊,露上陽光。」
「我不再叫這個名字了。我現在叫車床鐵屑。」哥布林自豪地說。
「鐵屑。」女王問,「那是什麼?」
「就是小塊的碎鐵,小女王。」哥布林說著,眼神變得冷酷無情,「車床鐵屑從不撒謊。你再敢這樣對我說話,陛下,我就把我的口袋開啟,讓你好好看看什麼是鐵屑!」
女王連忙後退,眼睛緊盯著哥布林的手,他的雙手懸在深藍色外套的口袋兩旁,瘦弱的胸口上有幾顆用小木棒做成的紐扣,用來繫住外套。
「你竟敢威脅我?」她說,「而且還是在我的地盤上,你這寄生蟲?我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捏扁你的心臟!或者一箭射死你!」她朝站在四周的侍衛們擺擺手,他們的弓弩全部都對準了哥布林。
「我可不是害蟲,小女王。我擁有鐵屑,這些鐵粉非常細,可以飄在空中。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向你傳遞訊息,給你一個警告。車床鐵屑仍然喜歡過去的生活。我喜歡看到人類痛苦不安,喜歡看到你們精靈出來搗亂,這是實話。有些哥布林和我的想法一致,如今有我這種想法的哥布林已經不多了,有些哥布林已經變得不像哥布林,幾乎成了人類。我不希望這樣,可大家都說時代變了。錢才是好東西,明白嗎,小女王。」
「錢?」女王不屑地說,「我可以給你哥布林用的黃金,你這個害……」她看見哥布林的手伸進了口袋,連忙住口。難不成這個可惡的小畜生真的把鐵帶到了她的世界?鐵——讓所有精靈聞風喪膽的物質。痛苦且殺傷力巨大,它讓精靈的眼睛失明、耳朵失聰,讓精靈感到無比孤獨,任何一個人類都沒感受過這樣強烈的孤獨感。她咬緊牙關把話說完:「你這個了不起的傢伙。」
「太陽一齣,黃金就融化了。」哥布林說,「他們——我們——現在賺的是真正的錢。我只希望哥布林可以保持原樣,擁有地位,受人尊敬,不再被人呼來喝去,也包括你在內。」他瞪視著豌豆花——他剛才突然走到了女王身邊。
「我不相信。」女王說。
「你離死不遠了,小女王。」哥布林說,「你不相信我,可以到世界的邊界去。現在老女巫走了,想通過那扇門並不難。你會親眼看見,世界已經變了,小女王。」
於是女王想,變了,沒錯。她已經覺察出異樣的顫動,知道重大的變革近在咫尺,但她還不確定究竟會發生什麼。老女巫不在了,沒有巫婆可以阻止他們了。這麼說來,她心想,我們可以重整旗鼓,穿越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
可是還有……鐵屑,這種鐵質的東西。這時她不得不沉下了臉。
「把這條寄生蟲的胳膊捆到背後去。」她指著哥布林,向侍衛發號施令,「我要看看他說的是不是實話。如果他說的是實話,那他可以與我們一同出擊……」她微微一笑,「要是他撒謊,我就把他的舌頭扯下來。」
第二天早上,蒂凡尼很早就醒了過來,她獨自住在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屋裡——現在已經是她的小屋了。她知道,她生活的世界已經變了。白貓那誰像鷹一樣凝視著她。
她嘆了口氣。今天一定會很忙。她最近去過許多死神到訪過的家庭,只要家裡有位女主人,那她一定在忙著把所有可以擦亮的東西都擦亮,把所有可以打掃的地方都打掃乾淨。於是,蒂凡尼·阿奇拿出溼抹布和拋光布,開始擦洗那些原本就一塵不染的東西。這就像一句不必說出口的咒語——世界變得越來越糟,但至少爐膛擦得閃閃發亮,可以隨時生火。
那誰一直注視著她,彷彿一尊雕塑。難道貓也明白死亡的含義?她心想。還是隻有女巫的貓才明白?或者說……只有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貓才明白?
蒂凡尼收回思緒,開始打掃廚房,使勁擦亮所有能夠擦亮的地方——廚房果然被擦得閃閃發亮。她擦洗的東西原本就乾乾淨淨,但是服喪的原理就在於通過努力勞作將死亡的陰霾從房子裡驅逐出去。而且無論什麼東西,你都要清理,不許偷懶。
她打掃完廚房和儲藏室,一切都亮得刺眼,晃得她幾乎要流眼淚。現在應該打掃樓上了。她跪在地上,拿著水桶、刷子和抹布,埋頭苦幹。蒂凡尼擦啊,擦啊,直到手指關節都擦得通紅她才感到滿意。
但這還沒有結束: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衣櫃還沒有整理,裡面掛著幾件雖然穿舊了卻很實用的裙子,還有一件斗篷。當然,這些衣服都是黑色的。在架子上放著蒂凡尼親自送給奶奶的清風斗篷——從外表判斷,奶奶從沒穿過它,而是把它當作一件特別的收藏品小心地保管。她感覺自己的眼睛開始被淚水刺痛……
床邊放著威得韋克斯奶奶的靴子。這是一雙結實耐用的靴子,蒂凡尼想,而且奶奶最討厭浪費。可是……她真的要穿上它們嗎?她知道,要接替奶奶的地位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她嚥了一下口水。她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為靴子找到一個合適的新家。現在呢,她用腳尖將它們推到了床底下,她看不見的地方。
接著是廚房外面的花園,還有最重要的——草藥。蒂凡尼從儲藏室找出一副厚手套——要是奶奶的草藥還不認識你,你可不能不戴手套就走近它們。
奶奶為了收集草藥曾經遍尋各地,有時還以物換物,也有許多人會向她贈送草藥。她的園子裡有螺旋菠菜、懷疑果、冥界草、旋轉藤、逗笑根、跳跳羅勒、昏睡草、黛西小雛菊和老頭根。在「月下情郎」和一簇格外嬌豔的「美嬌娘」花叢旁邊,「柔情蜜意」花開正盛。蒂凡尼並不清楚它們的功效,她得問問奧格奶奶,或者瑪格麗特·加里克——她和她的丈夫——蘭克裡國王維倫斯,他們對草藥都有濃厚的興趣【33】。與她丈夫不同的是,瑪格麗特真的可以將搗亂根和多味根區分開。
當女巫從來不是一件易事。哦,騎掃帚的確很神氣,不過要當女巫,必須要時刻保持理智才行,甚至要理智到痛苦的程度。你必須直面現實,不能沉浸在不切實際的妄想當中。當下要面對的現實就是,那誰正在喵喵叫,用腦袋拱蒂凡尼的腿,想要吃的。
可是等蒂凡尼走回廚房為它盛了一盤吃的放在地上時,它卻完全不理會。
蒂凡尼來到室外,她餵了雞,把山羊放出來吃了草,又與蜜蜂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心想:我該做的活都做完了。這裡一塵不染,蜜蜂也很快樂,就連房角放雜物的小木棚也已經打掃乾淨。如果奧格奶奶能來給動物餵食,順便照看那誰,我就可以回家住幾天……
去白堊地要飛很久,更倒霉的是,由於大雨下個不停,她渾身都溼透了【34】。抵達白堊地以後,她首先朝年輕的米莉·羅賓森家飛去,菲戈人則像往常一樣,或抓住掃帚末端,或懸掛在掃帚下面,或直接趴在她身上,與她一同前去。
米莉的兩個男嬰看上去都吃得飽飽的,但是小女嬰蒂凡尼卻不是。不幸的是,作為一名女巫,蒂凡尼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尤為常見的情況是,年輕的母親本人不怎麼聰明,而她們的母親又喜歡發號施令,認為只有把兒子餵養好才是頭等大事。正因如此,在女嬰出生後不久,她便在女嬰耳邊低聲說出了一個魔咒。這種追蹤魔法並不複雜,一旦小女嬰受到傷害,她就能及時知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她心想。
對於這種事,發脾氣也沒有用,所以她把那個年輕女人帶到一邊,說:「米莉,聽我說。你的兒子必須長得又高又壯,這沒錯,但我母親常對我說,‘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而女兒永遠都是你的貼心小棉襖。我認為她說得很對。你現在仍然經常幫母親分憂,是不是?你的女兒將來也會幫助你。所以你要公平對待這個小姑娘才對。拜託了。」接著,考慮到打一棒後應該給一根胡蘿蔔——可能在這兒用母乳來類比更合適些——她又嚴肅地補充道,「我會留意她的。」尖頂女巫帽使得她看上去比實際上更加年長,也更加睿智。適當施加一點威脅總有奇效,她早就學會了這一點。而且,她真的會留意這個女嬰。
現在只剩下一個人要見了,她想跟這個人說說話。她的掃帚頂著越來越大的雨,越飛越低,搖搖晃晃地飛向山坡上那座菲戈之丘,等她飛到近處,羅伯和其他幾個菲戈人紛紛跳下掃帚。傻伍萊降落得特別糟糕,一個倒栽蔥跌進了荊棘叢,一群小菲戈族人歡呼雀躍地衝上去,把他拽了出來。
羅伯的幾個較為年長的兒子在門口閒逛。即使按照噼啪菲戈人的標準,他們也太瘦了,臉上留著一小撮似有似無的鬍鬚,蘇格蘭裙低低地掛在瘦骨嶙峋的胯骨上,裙子的口袋掛得非常低,不時撞在他們的膝蓋上。這種穿衣風格並不實用。更令蒂凡尼吃驚的是,她看見蘇格蘭裙的頂端露著一截彩色內褲的邊沿。菲戈人?穿內褲?時代還真是變了。
「把裙子提好,小夥子們!」羅伯經過互相推搡著的孩子們時低聲說道。
凱爾達在她的房間裡,身邊圍滿了菲戈寶寶,他們在地上爬來滾去。地上鋪著從死去的綿羊身上收集的羊毛。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了……」她嘆了口氣繼續說,「我非常悲痛,但是到頭來誰也逃不出命運的巨輪。」她皺起的面孔,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你能成為女巫首領我非常開心,蒂凡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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