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謝謝你。」蒂凡尼說。珍妮是怎麼知道的?她納悶了一陣。不過每個凱爾達都擁有獨特的神秘法術,她們可以看到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情……這種神秘力量只有凱爾達才能擁有,一代代口耳相傳。
蒂凡尼明白,儘管珍妮的個子很小,但是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向她傾訴,而她絕不會將秘密洩露給任何人。這時,她猶豫地開口說:「珍妮,我覺得我永遠也無法取代她。」
「是嗎?」凱爾達嚴厲地說,「你覺得當年艾斯米拉達·威得韋克斯接任這個位置的時候,沒有考慮過同樣的問題嗎?你覺得那個巫婆當時會說‘我不行,我不夠優秀’嗎?」這個富有智慧的菲戈人盯著蒂凡尼,彷彿她是個奇特的標本,或許是一株新奇的植物。接著,凱爾達壓低聲音說:「我很瞭解你,我知道你會是一個優秀的首領。」
「但我只是一群平等的人當中的一個,並不是首領。」蒂凡尼補充道,「至少,我知道其他女巫都是這麼想的……」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疑慮仍然懸而未決。
「真的是這樣嗎?」凱爾達說。她停頓了一陣,又輕柔地說:「你曾經親吻‘冬神’,又將他驅走,沒錯。但我知道,你現在要面對的事情沒那麼簡單,蒂凡尼。變動即將從天而降,而你必須要應對它。」她的聲音變得越發嚴肅,眼睛緊緊盯住蒂凡尼,「你要知道,蒂凡尼,如今正是變故不斷的時期。」她說,「威得韋克斯女士已經不在我們身邊,她的離去留下了一個……空缺。所有人都看在眼裡。我們一定要守住通道,而你更要格外小心,因為你永遠都不想與有些生物打交道,而他們卻有可能來找你的麻煩。」
回家真好,蒂凡尼到家時想。回到父母的「家庭農場」,在這裡,每晚有母親做的熱騰騰的飯菜。她坐在廚房那張木製的大餐桌旁邊,桌子被阿奇家族的人一代又一代留下斑駁的印記,她彷彿又變回了一個小女孩。
但她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她是一名女巫,有兩座農場要照看。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她從白堊地飛到蘭克裡,又從蘭克裡飛回白堊地,往復不斷。兩地的天氣也像比賽似的,看誰能在這個季度降下最多的雨。無論去哪裡,她總是到得太晚,渾身溼透而且疲憊不堪。人們對她還算客氣——至少,當著她的面時還算客氣,這一定是尖頂女巫帽的面子——但她明白人們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誰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但無論她做什麼事情,都做得不夠好。
她必須成為一名優秀的女巫、一名強大的女巫。在飛行和治療的間隙,在幫助和傾聽的空當,她總感覺一陣陣的刺痛傳遍全身,像是一種警報。珍妮曾警告過她,可能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她真的能夠勝任嗎?她覺得自己甚至連日常的工作都做得不是很好。
在蘭克裡地區,她不能取代人們心目中的威得韋克斯奶奶。
而在白堊地,做蒂凡尼·阿奇也變得越來越難了。
就連在家裡也一樣。這天晚上,她疲憊不堪地拖著腳步回到家,期盼著能吃些東西,然後上床靜靜地躺下。母親從黑色的大爐灶上端下一口巨大的鍋,放在桌子中間,這時家裡的一場爭吵剛剛開始。
「我今天在男爵徽章酒吧門口遇見了席德·皮吉恩。」弟弟溫特沃斯說道。他是個健壯的小夥子,雖然還沒達到可以進酒吧喝酒的年紀,但是很顯然已經到了在酒吧門口遊蕩的年紀。
「席德·皮吉恩?」阿奇太太問道。
「皮吉恩家兩兄弟中的弟弟。」她父親說。
弟弟,蒂凡尼想,這在農村很能說明問題,因為哥哥才可以繼承農場。不過,要是她沒記錯的話,皮吉恩家的農場土地十分貧瘠,經營得也不好。皮吉恩先生好像是男爵徽章酒吧的常客?她努力回想皮吉恩太太的樣子,卻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不過沒錯,她記得席德。她幾個星期前還曾見過他,就在雙衫鎮附近——他是個瘦小的男孩,頭戴一頂鴨舌帽,脖子上掛著一支口哨,真是人如其名【35】。
「他給我講了修建鐵路的工作。」溫特沃斯激動地說,「他賺了不少錢,我是說席德。他說他們還需要人手。做這一行很有前途,爸爸。修鐵路,而不是養羊!」
「別犯傻,小子。」父親警告他說,「只有那些沒有土地可耕作的人才會去修鐵路。他們跟我們阿奇家族不是一路人,跟你也不是一路人。你知道你的前途是什麼。你的前途就在這兒,阿奇家的兒子從來都是這個前途。」
「可是……」溫特沃斯有些不悅。蒂凡尼向他使了個眼色。她明白他的感受。畢竟,她自己所做的事情也跟人們對她原本的期望不同,是不是?要是她按照旁人的預期生活,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就像她的姐姐們一樣,準備為母親再生幾個外孫,好供她忙活。
她的母親似乎也在考慮同樣的事情。「你最近總是在外地。」她將話題從溫特沃斯轉移到蒂凡尼身上,盡力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抱怨,「我真希望你能多陪陪我們,蒂凡尼。」她略帶傷感地說。
「別去煩我們的女兒。她現在是女巫的首領,你知道的。她不可能照顧到每一處。」她父親說。
蒂凡尼覺得自己就像個小女孩,她說:「我會盡量多留在家裡的,只是現在女巫們人手不夠,要做的活兒總是做不完。」
母親不安地笑笑,說:「我知道你工作非常努力,親愛的。我走在路上,常常被人攔住,說我的女兒救了他們的孩子或是父親。你進步飛快,誰也比不過你,這些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你知道大家怎麼說嗎?他們對我說,你越來越像你的奶奶了。畢竟,她曾經為男爵出謀劃策過,而你也在做同樣的事。」
「呃,阿奇奶奶並不是女巫。」蒂凡尼說。
「這要看你怎麼說了。」父親從溫特沃斯的方向扭過頭,說道。溫特沃斯已經氣沖沖地走出廚房,在身後摔上了門。喬·阿奇朝他的方向看看,嘆了口氣,又對蒂凡尼眨眨眼。「女巫其實有很多種。你記不記得,你奶奶希望在她死後讓人馬上把她的牧羊小屋燒掉?‘全部燒掉’。」他笑笑,繼續說,「我幾乎是完全按照她的指示做的。不過她的東西里有一樣是萬萬不能燒的,所以我把它留了下來,現在,看到你,我的女兒,我要給你一件來自阿奇奶奶的信物。」
讓蒂凡尼驚訝的是,儘管臉上帶著微笑,父親卻哭了起來。他遞給蒂凡尼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上面繫著一截舊羊毛線。她開啟紙包,把裡面那個帶有脊狀隆起的小東西翻轉過來。
「這是牧羊人的王冠。」她說,「我以前見過這種東西,它們很常見。」
喬·阿奇大笑著說:「這個可不一樣。你奶奶說它很特別——是王冠中的王冠。如果牧羊人中的牧羊人拿起它,它就會變成金色。瞧,透過灰色可以看見一絲金色。」
蒂凡尼一邊觀察這個小玩意兒,一邊吃燉菜,這味道只有她的母親才能做出來。她不由得回憶起阿奇奶奶到農場來吃飯的那些日子。
很多人都覺得這個老婦人全靠快樂水手牌菸草生活。還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說到養羊,阿奇奶奶無所不知。
思緒越飄越遠,蒂凡尼想起奶奶曾經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回憶來勢洶湧,如同大雪一般將她覆蓋,無論她情願與否。
蒂凡尼想起她和奶奶一同散步的情景。大多數情況下她們沉默不語,有時雷鳴和閃電——阿奇奶奶的兩隻牧羊犬——跟在她們身邊。她從那位老婦人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
她教會我許多事情,她心想,她在牧羊時潛移默化地教育我,告訴我一切我應該瞭解的事情,頭一件就是照顧他人。當然了,另一件則是照顧綿羊。
而她索取的唯一回報就是一間牧羊小屋和一點兒劣質的菸草。
蒂凡尼放下勺子。在這間熟悉的廚房裡,她忘情地抽泣起來,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父親馬上來到她身邊:「你很有能力,孩子。但是誰都不能包攬所有的工作。」
「沒錯。」母親說,「我們每天都鋪好床等你。我們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都是好事,我看見你飛來飛去也很自豪,但是你不可能替每個人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今晚就別再出去了,拜託了。」
「我們想看看我們的女兒,好好看看,而不只是瞥見她一閃而過。」父親說著,伸出手臂摟住了她。
他們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飯——沉默中洋溢著融融的暖意。就在蒂凡尼打算上樓、回到她從小住到大的那間臥室時,阿奇太太站起身,從立櫃上裝飾用的藍白相間的罐子中間抽出了一封信。「這裡有一封寄給你的信。我猜是普萊斯頓寫的。」她的語氣是母親所特有的語氣,只消說出「普萊斯頓」,她的疑問便已經隱藏其中。
蒂凡尼緩緩走上樓梯,感覺父母的關愛就縈繞在她四周。她走進房間,聽見地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她把牧羊人的王冠放在架子上,挨著她僅有的幾本書——這是她新得的寶藏——然後疲憊地換上睡裙。今晚,她決定,她要試著放下自己的恐懼,讓自己做回蒂凡尼·阿奇,而不是白堊地的女巫。
接著,趁著亮光,她讀了普萊斯頓的信,疲倦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喜悅的浪潮。普萊斯頓的信真了不起啊!裡面充滿了新鮮的語言、新鮮的字眼。今天他寫到了使用解剖刀的事——「多麼鋒利、有力的字眼」,還寫到他學習了一種新的縫合方法,「縫合……」蒂凡尼低聲呢喃。一個柔和的字眼,比「解剖刀」圓潤得多,幾乎帶有治癒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需要被治癒,緩解失去威得韋克斯奶奶的悲痛,減輕繁重工作帶來的壓力,不再竭盡全力以求達到其他女巫的期望。
她認真地閱讀每一個字,讀了兩遍,然後把信折起來,放在一個小木盒裡。她把普萊斯頓所有的信,連同他送給她的那枚野兔形狀的精美金掛墜,都放在那個盒子裡。沒必要把信重新封起來:她的秘密一個都別想瞞過菲戈人。何況她也不希望盒子裡滿是黏糊糊的蝸牛黏液——菲戈人把信拆開之後會用蝸牛黏液重新黏合。
接著,她在童年時居住的臥室睡著了。身邊是那隻貓——那誰。
蒂凡尼又變回了一個孩子,一個深受父母疼愛的孩子。
但她也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一個有小夥子給她寫信的姑娘。
她還是一名女巫,一名擁有一隻……非同尋常的貓的女巫。
與此同時,她的父母躺在床上,正在談論他們的女兒……
「我真為我們的女兒驕傲。」喬·阿奇說道。
「她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接生婆。」阿奇太太說,她略帶憂傷地補充道,「但是我擔心她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她從不跟我談論普萊斯頓,你知道的,而我也不好意思問得太多,不能像對她的姐姐們那樣。」她嘆了口氣,「不過一切都在變。就連溫特沃斯,今晚……」
「哦,不用為他操心。」阿奇先生說,「小夥子想獨立再正常不過了,他很可能還要發一陣脾氣,吵嚷一陣,但是等我們不在了,他會留在這裡,繼續耕種阿奇家族的土地。你記住我說的話,什麼也比不過土地。」他哼了一聲,「那些鐵路就更不用提了。」
「可是蒂凡尼不一樣。」他的妻子繼續說,「我實在想不出她會變成什麼樣。不過我真心希望,終有一天,她和普萊斯頓能夠在這裡安家。如果他成為醫生,而她是一名女巫,這並不影響他們在一起,對不對?這樣蒂凡尼也可以生孩子,就像漢娜和法絲塔蒂亞一樣……」他們想到了另外兩個女兒,還有他們的外孫。
喬嘆了口氣:「她和另外兩個女兒不一樣,親愛的。我相信蒂凡尼甚至可以超越她的奶奶。」
接著,他們吹熄蠟燭,睡覺了。心裡還想著蒂凡尼,麻雀群裡的一隻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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