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蒂凡尼看來,總的來說,那是一場很不錯的婚禮,真的不錯。艾格牧師主持婚禮的時候,因為知道來賓當中有很多女巫(一般是不會有這麼多女巫的),特意把宗教的比重壓到了最低。害羞的新娘穿過大廳時,蒂凡尼注意到,當她看到奧格奶奶的時候,臉格外紅了一點,奧格奶奶則樂呵呵地對她豎起大拇指,給了她一個贊。然後是大米一把一把地被抓起來、拋向空中——事後當然會有人仔細地把它們掃起來收走。這麼好的糧食可不能浪費。
然後大家都歡呼起來,祝賀著新人。讓不少人驚奇的是,公爵夫人變得非常開朗和善,她對每一個人都友好相待,就是跟女僕也會開心地聊兩句。只有蒂凡尼知道為什麼她會偶爾不安地向普勞斯特太太看一眼。
隨後蒂凡尼就悄悄離開了,她是去田野上給普萊斯頓幫忙的。他在那裡挖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不管以後的農人怎麼犁地也不會找到的那種。他們把麥金託什燒焦的殘骸收攏到一起,扔進了坑裡。然後他們用強力鹼皂洗了手——小心一點總沒錯。嚴格來講,這次埋葬活動不是什麼浪漫的事。
「你覺得他還會捲土重來嗎?」他們倚著鐵鍁休息的時候,普萊斯頓問。
蒂凡尼點點頭:「鬼魅人會的。他就像毒藥,總有人想要毒藥。」
「現在他被趕走了,你有什麼新的打算呢?」
「哦,我還會是老樣子。每天做點有意思的事——總會有人的腿受了傷,需要包紮,或者有誰需要擤鼻涕。總之我會很忙的,一天到晚都很忙。」
「這些事好像聽起來不是特別有意思。」
「嗯,也許吧,」蒂凡尼說,「不過跟昨天比起來,就算是特別沒意思的日子也會突然變得像是好日子了。」他們向著城堡的大廳走去,回去就可以吃到婚禮的喜宴。「你是個聰明能幹的年輕人,」蒂凡尼對普萊斯頓說,「非常感謝這次你給我的幫助。」
普萊斯頓高興地點點頭:「謝謝你這麼說,小姐,真的非常感謝,只是有一件小事——怎麼說呢,我想更正一下。不管怎麼說,你也才十六歲,沒錯吧?而我呢,卻已經十七歲了,所以我覺得你管我叫‘年輕人’是不是有點……我承認,我這個人確實比較活潑開朗、青春洋溢,但我還是比你年長的,我的姑娘。」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蒂凡尼小心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多大年紀的?」
「我到處跟人打聽的。」普萊斯頓回答,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熱誠的微笑。
「為什麼要打聽這個?」
蒂凡尼沒能聽到他的回答,因為中士從正門走了出來,頭盔上好多彩色紙屑直往下落。「哦,你在這裡呀,小姐。男爵正找你呢,男爵夫人也是。」他微笑了一下,接著說,「真好,終於又有男爵夫人了。」他看到了旁邊的普萊斯頓,禁不住皺了皺眉:「又在閒逛了,列兵普萊斯頓?」
普萊斯頓漂亮地行了個禮:「你的猜測完全正確,中士。你所言說的恰是事實。」中士又一次像平時那樣困惑地瞪了他一眼,不滿地哼了一聲,那意思就是:有一天等我搞清楚了你說的是什麼,小夥子,有你好看的。
婚禮和葬禮在有一點上挺像的:當它結束以後,除了主角以外,別的人都會不太清楚還能做點什麼。所以他們只好到處尋覓,看看還有沒有酒可喝。麗迪莎倒是容光煥發,新娘總是這個樣子的。她頭戴那頂璀璨奪目的珠冠,正好把頭髮上微微有點烤焦的部分遮住了。羅蘭也好好地刷洗了一番——你只有湊到他跟前才能聞到殘餘的豬味。
「關於昨天晚上的事……」他尷尬地說,「呃,那都是真的吧?我是說,我記得那個豬圈,還有咱們都在跑,可是……」他的聲音低落下去了。
蒂凡尼看了看麗迪莎,她正在用口型說話:「我什麼都沒忘!」
沒錯,她真是個女巫坯子,蒂凡尼想,事情會比較有意思了。
羅蘭咳嗽了兩聲。蒂凡尼微笑了起來。「親愛的阿奇小姐,」他說著,又是那副「集會發言」的腔調,但蒂凡尼決定姑且容忍他這一次。「我很清楚自己曾經和其他人一起不公正地對待過你。」他停住了,又清了清嗓子,蒂凡尼想,我真希望麗迪莎能幫他改改這種習氣。「在這種認識的基礎上,我跟年輕的普萊斯頓進行了談話,得知他採取輕鬆的態度跟廚房裡的女僕們聊過,問出了護士斯卜洛思小姐的下落。是她拿走了我父親贈給你的那筆錢,而且她還花掉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絕大部分還是被追回來了,而且它們現在就在這裡,我很高興地告訴你,它們仍然是屬於你的。」
這時有人輕輕推了推蒂凡尼。
是普萊斯頓,他低聲說:「我們還找到了這個。」
她低頭一看,他把一個磨損了的皮質資料夾塞進了她的手裡。她感激地點點頭,然後看著羅蘭。「你父親想把這個給你,」她說,「對你來說,它可能比所有那些錢都更有價值。你可以等到獨處的時候再開啟它。」
他拿著它翻轉著看了看:「這裡面是什麼?」
「一段記憶,」蒂凡尼說,「只是一段記憶。」
中士在這個時候走上前來,把一隻沉甸甸的大皮袋往桌上的酒杯和花朵間「啪」地一放。客人們都吃驚得直抽涼氣。
現在,我的女巫姐妹們都像鷹隼一樣地盯著我,蒂凡尼想,還有我認識的所有人和認識我的所有人,他們也都在瞧著我。我必須把這件事處理好。這樣才能讓人人都記住這一刻。
「我想,還是你把這筆錢留好吧,閣下。」她說。羅蘭鬆了一口氣,蒂凡尼卻接著說:「不過,我還要代表別人提一些小小的請求。」
麗迪莎用胳膊肘在她丈夫身側輕輕碰了碰,他趕快寬宏地攤開手:「今天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還有什麼請求我不能答應呢?」
「那好,派迪家的安珀姑娘需要一份嫁妝。有了這筆錢,她的男朋友就能付得起學費,去跟大裁縫當學徒了。你可能還有所不知,你美麗的新娘身上這件禮服就是他縫製的。你見過比這更美的東西嗎?」
她的話音一落,人群裡就響起了掌聲。羅蘭的朋友們還吹起了口哨,有人一時興起,還喊出了這樣的話:「你說的是哪一個?新娘子還是禮服?」等他們都安靜下來,蒂凡尼接著說:「我還想得到你的進一步支援,希望你能答應,以後我們白堊地的孩子凡是有願望求學卻家境貧困的,都能從你這裡得到資助。我想,和我還給你的這筆錢相比,我要求的實在不算過分。你說對吧?」
「嗯,蒂凡尼,你說得不錯,」羅蘭說,「但是我想,你心裡一定還藏著什麼別的打算吧?」
「你怎麼就那麼瞭解我呀,閣下。」蒂凡尼說。有那麼一瞬間,羅蘭禁不住臉紅了。
「我還想辦一座學校,閣下。我們白堊地自己的學校。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了——比什麼都久。老農場上有一箇舊穀倉,現在沒人用,我想我們只要花上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就可以把它收拾得差不多了。」
「這個,咱們這裡也不缺教書的呀。每隔幾個月,那些流浪教師都會到咱們這裡來的。」男爵說。
「是的,閣下。我知道,閣下。可是他們用處不大,閣下。他們教你一些知識,卻教不會你怎麼思考。就好比你需要認識森林,他卻給你展示一柄手鋸。我想辦一所像樣的學校,閣下。除了讓人學會讀書寫字之外,更重要的是讓人學會思考,這樣人們就能認識到自己的專長是什麼。而一個人如果能從事他真正喜歡又擅長的工作,那對他所生活的大環境也是一種極大的貢獻。可現在的情況是,好多人都不能及時認識自己,最後也只能抱憾終生。」她故意把視線轉開,不看中士那邊,同時她很高興地聽到,自己的話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片交頭接耳的議論。她朗聲繼續說起來:「最近遇到的一些事讓我真心希望自己能改變‘過去’。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沒有改變‘過去’的能力。但是我能改變‘現在’,這樣,當‘現在’變成了‘過去’,它就會是一個不令人遺憾的‘過去’。我還希望男孩們能多瞭解女孩一些,女孩們也能多瞭解男孩一些。畢竟學習就是要了解你是誰,你是什麼樣的,你身在哪裡,你生活的基石是什麼,你有什麼專長,地平線另一邊是什麼——學習就是了解你需要了解的一切,學習是為了幫助一個人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我已經找到了適合我的位置,我也希望別人能找到他們的。我能不能提議請普萊斯頓做我們學校的第一位老師呢?該會的東西他差不多都會了。」
普萊斯頓摘下頭盔,深深鞠了一躬,引來一陣笑聲。
蒂凡尼接著說:「他一直想去學醫,卻沒錢交學費,這回他在學校裡工作一年的報酬應該夠他交學費用的了吧。要知道,女巫也不是萬能的,我們這一帶確實需要一位醫生。」
她的話引來了大家的熱烈喝彩。通常,當人們發現自己可以免費得到一些好處的時候,都會作出這樣的反應。當大廳裡安靜下來以後,羅蘭直視著中士的眼睛說:「少了普萊斯頓這個兵,你還能應付下來嗎,中士?」
這個問題引發了又一陣笑聲。很好,蒂凡尼想,笑就說明人們的腦筋開始運轉了。
布萊恩中士想做出嚴肅的樣子,不過還是能看得出他在偷笑:「這當然是個打擊,大人。但是我想,我們還算是能勉強應付過去吧。是的,我想我可以說,列兵普萊斯頓的離去將會幫助我們更好地提高衛隊的綜合績效,大人。」
沒聽懂他話裡含義的人對他報以熱烈掌聲,聽懂了的人則發出會心的笑。
男爵「啪」地把手合在了一起:「那麼好吧,阿奇小姐,看起來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對嗎?」
「沒有,閣下,實際上,我還沒說完呢。還有一件事,它不會花費你什麼錢財,卻會對你有很多好處,所以請你不要有什麼顧慮。」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站得更直了一些,「我希望你能把老農場以上的丘陵地全都劃作噼啪菲戈人保護區,讓那片土地永遠屬於他們——不論從法律上講還是從道義上講都是這樣。你可以和他們籤一份正式的協約——相關法律手續的費用你不必煩惱,我認識的一位癩蛤蟆是個律師,他可以為你操辦這件事,報酬只要一把甲殼蟲就好——這份協約上可以寫明噼啪菲戈人的義務是允許所有的牧人和羊群暢通無阻地進入丘陵地,但是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來者除了隨身的小刀子以外不得攜帶任何金屬器具。簽訂這樣一份協約,你什麼都不會損失,我的男爵大人,但是你和你的後代所能得到的——我希望你還是打算要後代的吧——」說到這裡,因為大家笑成一片(這笑聲中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奧格奶奶),蒂凡尼不得不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的男爵大人,我想,簽訂這份協約,你會得到一份恆久的友誼,這實在是一件完全有益無害的事情。」
還好,羅蘭沒怎麼猶豫就說:「我很榮幸能夠和噼啪菲戈人就土地問題簽訂這份協約。我也很遺憾,哦,不,應該說是很抱歉原先和他們有過誤會。你說的沒錯,於情於理他們都有權得到自己的土地。」
難得他說得這麼簡明扼要,真有點出乎蒂凡尼的預料。雖然他的用詞還是有點浮誇,不過他的用心還是好的。而且噼啪菲戈人又正好喜歡這種有點浮誇的語言。她很高興地聽到大廳高高的房樑上又傳來一陣窸窣響。男爵呢,他現在看起來更像一位真正的男爵了,他接著說道:「我只希望現在我能當面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就好了。」
聲音剛落,男爵頭頂上方的幽暗處就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音:「天啊!」
風是銀色的,很冷。蒂凡尼睜開了眼睛,耳邊還回響著菲戈人的歡呼。但這聲音很快就被幹草在風中的沙沙聲取代了。她想坐起來,可是卻動彈不得,一個聲音在她背後說:「不要亂動好嗎,這個時空暫時還有點不穩定。」
蒂凡尼還是努力地想把頭回過去:「是你嗎,艾斯克莉娜?」
「是的。此外還有一個人想跟你談談。你現在可以起來了——我已經把節點都平衡好了。不要向我提問,因為就算我回答了你也不會理解的。我只能告訴你,你是又一次到了‘穿越現在時’裡了。是的,你又穿越了,可以這麼說。我這就走開,讓你和你的朋友好好聊聊……只是我也很抱歉,我能給你們的時間不多,因為我還得去保護我的兒子……」
蒂凡尼忍不住問:「你是說你還有——」她的聲音停住了,因為一個身影漸漸呈現在她面前,那是個女巫,穿著女巫經典的黑色長裙、黑靴子——都是很好看的樣式,蒂凡尼留意到——當然了,她還戴著一頂尖帽子。她脖子上掛著一根項鍊,鍊墜是一隻金色的野兔。
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巫,但是很難說清她到底多大年紀。她驕傲地站著,像威得韋克斯奶奶一樣。不過她也有點像奧格奶奶,給人那樣一種感覺,就是上年紀與否並不重要。
蒂凡尼用心觀察的是那根項鍊。人們戴的首飾都是有寓意的,如果你仔細看,總能看出其中的寓意。
「好吧,好吧,」蒂凡尼說,「我只想問一個問題,我被弄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負責安葬你的吧?」
「嚯,你這個人腦子轉得可真快,」那個女巫說,「這麼一眨眼工夫就構思出了這麼一段有意思的情節,還不忘給我指派一個角色。」她笑了,這笑聲比她的容貌要年輕,「不過不是那樣的,蒂凡尼。雖然你想得很有意思、很驚心動魄,但你想錯了。我記得威得韋克斯奶奶曾經跟我說過,當一個人用心去看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故事。而蒂凡尼·阿奇又尤其擅長給故事編寫結局。」
「我有嗎?」
「哦,當然了。浪漫故事的經典結局一般都是和婚禮或者遺產有關,在你的推動下,這兩個問題都落實了。你做得很好。」
「你就是我,對嗎?」蒂凡尼問,「你一直暗中幫助我,就是‘一個人必須幫助她自己’這種說法的真實寫照,對不對?」
年邁的蒂凡尼笑了,蒂凡尼非常高興地看到那是一個很可愛的笑容。
「說實話,我只是幫了你一點小忙。比如說,讓那場風為了你而吹得猛一些……當然了,我記得當時有一群小人兒也在場,他們也用自己獨特而活潑的方式為風勢的增強作出了貢獻。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記得準不準了,時空旅行就是這點不好,讓人稀裡糊塗的。」
「你能時空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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