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頭疼。」羅蘭也來了一句,蒂凡尼只管拽著他們向田野盡頭跑去,不理會他們的抱怨。枯乾的秸稈增大了沿途穿行的難度,他們的頭髮被掛住,腿被劃到,腳被刺痛。這種速度,連慢跑都算不上。鬼魅人頑強地在後面追著。待會兒,等他們回頭往城堡方向跑的時候,肯定會被他趕上的……
但是鬼魅人也有自己的困難。蒂凡尼禁不住想,如果你有一具身體,卻體會不到它的疼痛,也感受不到肺部的勉力擴張,以及心臟的怦怦亂撞,骨頭的咔咔作響,還有那種筋疲力盡的酸乏,在這種情況下,你能驅使著它走多遠呢?先前,普勞斯特太太說完了別的事情以後,才對她耳語了麥金託什早年犯下的罪行,好像單是吐露它們,都會讓空氣受到汙染一樣。和那些事相比,踩死一隻小小的金絲雀又算得了什麼呢?可是即便這樣,你還是會覺得金絲雀事件是一樁罪不可恕的惡行。
是的,對這種連美妙歌聲都要扼殺的人,沒有什麼手下留情的必要。如果連黑暗中僅剩的一線希望之光也要掐滅,那就沒有什麼可救贖的了。鬼魅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
是你在農夫派迪耳邊低語,慫恿他動手痛打他的女兒。
是你煽起了村民們的騷動。
是你回頭看著一個人,看他撿起了第一塊石頭,向無辜的人砸去。我猜你是我們內心的一部分,我們不可能徹底剪滅你,但是你等著吧,我們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決不手軟。決不留情。
回頭一看,她看到鬼魅人又逼近了一些,於是她加大了力度,拽著不太情願又疲憊的麗迪莎和羅蘭跑過高低不平的地面。她還抽空喊了一聲:「看看他!回頭看看那個東西!你們想被他抓住嗎?」她聽到麗迪莎短促的尖叫,她的未婚夫也好像突然清醒了,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倒霉的麥金託什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嘴巴咧得合不上,猙獰地笑著追來。他和蒂凡尼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一瞬間縮短了一些,他想趁此機會趕上他們,但是羅蘭和麗迪莎已經被恐懼激發出了新的力量,跑得又快了起來。現在,幾乎是他們拖著蒂凡尼在前進了。
現在他們只管朝坡上跑就行,餘下的就全靠普萊斯頓了。說來奇怪,蒂凡尼對這個環節充滿信心。普萊斯頓是可靠的,她正想著,卻聽到背後傳來鬼魅人可怕的嗝聲。他追得更緊了,她似乎能聽到他揮動那把長刀的嗖嗖聲。一定要掐準時間,普萊斯頓應該可靠吧?她的意思他都聽懂了吧?嗯……當然聽懂了。普萊斯頓是她可以信任的人。
接下來的情形,她記的最清楚的就是那種沉寂,能聽到的只有秸稈的「咔嚓」聲,麗迪莎和羅蘭沉重的呼吸聲,還有他們的追捕者那可怕而粗濁的喘息。鬼魅人的聲音卻突然在她腦海中響起,打破了這片沉寂。
你想對我設圈套,雜碎!你以為我還會這麼容易就上當嗎?膽敢玩火的小姑娘只會自焚,你一定會被燒死,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哦,你一定會被燒死。到時候看你們巫婆還有什麼可輕狂的!你們這些經年流傳的謬種!你們這群專為邪魔效力的侍女!所有的道義神聖都被你們玷汙完了!
蒂凡尼拼命讓自己什麼都不想,眼睛只盯著田野的另一端,但眼淚還是奪眶而出。她實在是剋制不住自己。鬼魅人的氣息太濃烈了,她實在沒有辦法把它遮蔽在自身之外。它像毒液一樣滲透進來,鑽進她的耳朵,在她的皮膚下面湧流。
在他們身後,又是「嗖」的一聲刀響,三個人一下氣力倍增,跑得更快了。但是蒂凡尼知道,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前面站在沉沉夜色裡的,是普萊斯頓嗎?她好像看見他旁邊還有一個黑袍身影,戴著一頂尖帽子,像個老巫婆。那會是誰呢?就在她盯著那邊看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然消失了。
但是忽然間,火燒起來了。蒂凡尼聽到火舌噼噼啪啪地響著,看到火光蔓延過田野,好似日出。升騰的火星兒好像讓天上的星星都多了許多。風颳得很大,她又聽到了那個腐朽的聲音在說著:「你就等著被燒死吧。等著被燒死吧!」
一陣強風襲來,火焰騰起好高,像一堵牆似的在麥茬田野上推進,速度和風一樣快。蒂凡尼低下頭,看到那隻野兔回來了,跟在他們身旁,看似毫不費力地跑著。它抬頭看了看蒂凡尼,兔腿用力一蹬,直接向著火焰衝去,是真的衝了過去。
「快跑!」蒂凡尼命令著,「按照我說的做,你們就不會被火焰燒傷!快點跑!快點跑!羅蘭,你跑得快,就是救了麗迪莎。麗迪莎,你跑得快,就是救了羅蘭。」
火已經快要燒到他們了。我需要力量,她想,我需要能量。她想起了奧格奶奶說過的話:「世界在變化,在流動,力量就蘊含在其中,我的孩子。」
比如婚禮和葬禮,都是力量湧動的時期……對呀,婚禮。
蒂凡尼把羅蘭和麗迪莎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好了,終於到了,眼前就是這「噼裡啪啦」彷彿在咆哮的火焰之牆……
「跳!」
隨著他們的起跳,她高聲喊起了咒語:「跳吧,臭小子!跳吧,壞女人!」觸及火焰的時候,她感覺到他們彷彿被託舉了起來。
時間猶疑了,放慢了腳步。一隻短耳兔在他們下方匆匆跑過,它是怕火,想要逃開。它儘可以逃跑,她想,鬼魅人儘可以在火焰面前奔逃,可是火焰必會撲上來追趕它。它憑藉這麼一具垂死的肉身,是遠遠跑不過火焰的。
蒂凡尼飄浮在一團黃澄澄的火焰中,她的野兔從她身邊跑過。火元素屬於它,瞧它多麼快活。我們沒有你跑得這麼快,她想,我們身上會有一點灼傷的。她看了看身邊的新郎和新娘,把他們向自己拉近了一點(他們兩個都呆呆地看著前方,好像被催眠了一樣)。忽然,她明白了一件事。我說過我要為你主持婚禮,羅蘭,我那次想對你說的,其實就是這個意思。現在我做到了。
她用這場火促成了一樁美事。
「至於你,鬼魅人,你是從地獄裡來的,就回地獄裡去吧。」她的喊聲在火焰之上響起,「跳吧,臭小子!跳吧,壞女人!」她又一次念起了咒語,「從今往後,你是她丈夫,她是你妻子!」這就是他們的婚禮了,她對自己說。一個嶄新的開始。有那麼一會兒工夫,這個地方也成了能量的聚集地。是的,能量聚集地。
他們落地了,打了幾個滾,一道火牆現在擋在他們和鬼魅人之間。蒂凡尼不慌不忙,在地上的餘燼上踩了幾腳,撲滅了殘餘的幾朵小火。普萊斯頓也突然冒了出來,他拽起麗迪莎,把她扶出了灰堆。蒂凡尼則伸手把羅蘭拉起來,他看樣子是經歷了一次很不錯的軟著陸(可能是頭部先著地吧,蒂凡尼忍不住這麼想)。她攙著他,跟在普萊斯頓後面走著。
「我看你們沒怎麼燒傷,只是頭髮有點烤焦了。」普萊斯頓說,「還有你的前男友,他身上的泥巴都烤成硬殼了。你是怎麼弄的?」
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野兔的速度非常快,所以它都沒感覺到什麼就衝過了火焰,」她說,「等它落地的時候,那個地方的火也燒過去了,所以它只會落在熱灰上。要知道,風大的時候,草地上的火勢推進得是很快的。」
從他們後面傳來一聲尖叫。她能想象出那裡的情景:一個蠢笨的身形踉蹌地跑著,想逃過烈火疾風的攻勢,卻以慘敗而告終。這個在世間鑽營了數百年的魔鬼又一次受到了火的重創。她能感覺到他的痛楚。
「你們三個待在這裡別動。不許跟著我!普萊斯頓,照看好他們兩個。」
蒂凡尼踩著已經冷卻下來的灰燼往回走去。我必須親眼看看,她想,我必須回到現場。我必須知道自己的計劃達成了怎樣的效果!
被燒死的麥金託什躺在那裡,身上的衣服還在陰燃著。他已經沒有脈搏了。他生前犯下過可怕的罪行,她想,就連監獄守衛想起他做的事都會噁心想吐。但是最開始,他是不是也受過什麼罪呢?他可以算是農夫派迪的惡化版嗎?他是不是也有可能成為好人呢?過去的事如何改變?邪惡究竟從哪一刻發端?
又有一些字眼像蛆蟲一樣拱進了她的腦海:你這個兇手,雜碎,殺人犯!她真覺得有點對不起自己的耳朵,非得讓它們聽到這麼難聽的話。不過,鬼魅人的聲音雖然怨毒依舊,卻蒼白虛弱,已然淡入了歷史的長河。
你再也抓不到我了,她想,你已經沒那個力氣了。你現在知道累了吧。你驅使著麥金託什奔向死亡,很不容易吧?你別想往我腦子裡鑽。我知道你是這麼盤算的,沒用。她伸手從灰燼裡摸出一塊燧石來,它還熱乎著。這一帶的土壤裡有很多燧石,這是稜角最分明的一種石頭。它們生在白堊地,蒂凡尼也是如此。摸到它光滑的表面,給人一種老友重逢的感覺。
「哼,你一點都沒長進,對吧,鬼魅人?」她說。你總是不明白別人也有腦子,也會思考。你當然不會衝向火焰,但你是那麼自以為是,你從來沒想過火焰會衝向你。
你所能仰仗的力量,也不過全都是來自謠傳和謊言罷了,她想,當你發現有人猶疑不定、內心脆弱、焦慮和恐懼的時候,你就乘虛而入,你讓他們把旁人當作敵人,其實他們真正的敵人恰恰是你——虛妄之王。表面上,你很可怕;內在裡,你卻不堪一擊。
而我的內在卻是燧石。
她感受著整片田野上的熱度,定了定心,緊緊握住手中的石頭,繼續想著:你怎麼敢來搗亂,你這條爬蟲!你怎麼敢侵犯我的領地!冥神靜思中,她感覺手裡的石頭越來越熱,終於熔化,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滴落到土地上。以前她可沒這麼做過。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經過火焰的灼燒,空氣好像都淨化了似的。
如果你敢再回來,鬼魅人,還會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巫等著你。永遠會有像我這樣的女巫存在,因為永遠會有像你這樣邪惡的東西,還因為我們總是給你們留下可乘之機。可是現在,在這片血紅色烈焰燒灼的土地上,我是女巫,你什麼都不是。我只要眼睛一眨,就能送你這魔鬼回老家。
一陣噝噝的響聲在她腦海裡漸弱了,遠去了。
她獨自留在那兒,沉浸在紛繁的思緒裡。
「對你沒什麼可手軟的,」她大聲說,「你也沒辦法回頭是岸。是你強迫麥金託什弄死了他無辜的金絲雀,我覺得那是所有惡行當中最不可饒恕的一件。」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變成了那個會做乳酪的蒂凡尼——會處理日常雜事,卻不會把石頭攥爛,讓它熔化。
麗迪莎和羅蘭都還不錯,只是微微有點被烤焦了,他們開始回過神來了。麗迪莎坐了起來。「我覺得好像被火烤過一樣,」她說,「哪裡來的煳味?」
「不好意思,那是你身上的味道,」蒂凡尼說,「還有就是,我恐怕你那件完美的蕾絲睡衣以後只能當抹布擦窗戶用了——很抱歉咱們剛才跳得沒有野兔那麼高。」
麗迪莎四處看了看:「羅蘭呢,他還好嗎?」
「他好極了,」普萊斯頓快活地說,「多虧他在豬圈裡沾了一身溼乎乎的泥巴。」
麗迪莎猶豫了一下:「那個……怪物呢?」
「消失了。」蒂凡尼說。
「你肯定羅蘭沒事嗎?」麗迪莎堅持問。
普萊斯頓笑了:「一點問題都沒有,小姐。什麼重要的東西都沒燒壞,只是我們幫他把泥巴殼兒揭掉的時候,他會有點疼。他被烤得像餡餅一樣,如果我這麼說你明白的話。」
麗迪莎點點頭,然後慢慢轉過臉,向蒂凡尼問道:「我們跳起來的時候,你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呀?」
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那是我給你們倆唸的主婚詞。」
「主婚詞,你是說,我們……已經舉行過婚禮了?」麗迪莎問。
「是的,」蒂凡尼回答,「就是這樣的。新人一起從火上跳過去是一種很古老的婚禮儀式。而且也不用請什麼牧師,可以省掉不少酒席錢。」
新娘掂量了一下這句話的分量:「當真是這樣嗎?」
「嗯,奧格奶奶是這麼告訴我的,」蒂凡尼說,「我自己也一直都想試試呢。」
這個回答看樣子很對麗迪莎的胃口,她說:「奧格奶奶是一位學識非常淵博的女士,我也必須承認這一點。她知道的事情多得驚人。」
蒂凡尼儘量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說:「是的,她知道的驚人的事情多得驚人。」
「哦,沒錯……呃,」麗迪莎猶猶豫豫地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聲,「呃。」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跳起來的時候你用來指代我的那個詞。那好像不是什麼好詞。」
蒂凡尼就知道她會這麼問。「嗯,我想那只是約定俗成的一種說法而已。」她的腔調差不多和麗迪莎的一樣遲疑,她又加了一句,「我個人認為羅蘭也不是什麼臭小子。不過,當然了,詞的意思和用法是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化的。」
「可我覺得那個詞的意思沒變!」麗迪莎說。
「嗯,可是具體什麼意思也要根據語境和上下文來定。」蒂凡尼回答,「不過坦白說,情況緊急的時候,一個女巫是無論什麼辦法都會採用的。這一點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再說了,我們對有些詞的理解確實在變。比如,你知道‘波霸’這個詞吧?」
她自己心裡想,我為什麼要聊這些閒天呢?哦,我知道為什麼:因為這樣就好比吃下定心丸,跟別人在一起、聊一聊,我就不會忘了自己也是個和大家一樣的人,我內心的恐怖記憶就會被沖刷掉……
「嗯,這個詞我知道,」未來的新娘說,「只不過我自己嘛,嗯,可能這方面不是特別發達。」
「那要是在幾百年前可就不太妙了。因為那時候的婚禮要求一個新娘必須在她的丈夫面前展現出波霸的一面來。」
「哎呀,是嗎,那我只能往胸衣裡塞棉墊子了!」
「不用不用。‘波霸’這個詞在那時候是‘善良、懂事又順從’的意思。」蒂凡尼說。
「哦,這些我可以做到,」麗迪莎鬆了一口氣,「至少,‘善良和懂事’我能做到。」她微微笑著補充了一句,然後她又清了清嗓子,「剛才往火裡跳的時候,除了給我們主婚以外——我覺得那非常有意思——你還做了些什麼呢?」
「嗯,這麼說吧,」蒂凡尼回答,「我剛才在你們的幫助之下,設圈套打敗了世界上最齷齪的魔鬼。」
新娘子的臉色一下開朗起來。「真的嗎?哦,那太好了,」她說,「好高興我們能給你幫上忙。你幫了我們那麼多,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呢。」
「嗯,洗乾淨的舊床單和二手靴子都是很好的回報。」蒂凡尼認真地說,「不過你不用感謝我,我只是做了女巫分內的事。我倒是覺得你應該好好謝謝普萊斯頓。為了你們兩個,他真的是不顧自己的安危。先前,我們至少是三個人在一起。他卻是一個人單獨待在這邊。」
「沒有沒有,準確地來說,」普萊斯頓說,「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不說別的,我的火柴全都受潮了,幸好傻伍萊先生和他的夥伴們好心地把他們的火柴借給了我。他們還讓我告訴你不要生他們的氣,因為他們是在幫我,而不是幫你!還有,現在雖然有你們兩位女士在場,我還是要說,他們剛才為了讓火燒得更快一點,全都脫掉了蘇格蘭短裙,用它們扇了不少風呢。那一幕真是一旦見過就讓人再也忘不了。」
「我也好希望能見識見識呀。」麗迪莎禮貌地說。
「好啦,」蒂凡尼一邊說著,一邊努力想把腦海中噼啪菲戈人集體不穿蘇格蘭短裙的那一幕抹掉,「明天艾格牧師就要正式給你們兩個主持婚禮了,咱們還是集中精力想想這個比較好。還有,你知道怎麼讓明天更美好嗎?那就是先過好今天!」
羅蘭在旁邊捧著腦袋哼哼起來,然後他眨了眨眼,問了一聲:「你們在說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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