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色的壽布抖起來

這就是魔法:大廳裡的人們,本來互相都不怎麼熟識,因為這魔法的力量,他們卻意識到,不論是自己還是別人,大家都是一樣的人,而此時此刻,明白這一點也就足夠了。就在這時,普萊斯頓拍了拍蒂凡尼的肩膀。他臉上帶著一種怪怪的、有點緊張的笑容。

「對不起,小姐,但是很不巧,我現在當班,有件事必須通知你——咱們這裡又來了三位客人。」

「你把他們帶進來不就行了嗎?」蒂凡尼問。

「我很想把她們帶進來,小姐,只是她們現在卡在屋頂上了。而且三個女巫一起破口大罵還是很吵的,小姐。」

如果有人曾經破口大罵,等到蒂凡尼來到的時候,她們的力氣顯然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蒂凡尼是從最佳位置上的一扇窗戶鑽出去的,她爬到城堡的鉛皮房頂上,這裡可供抓扶的東西不多,霧氣還很重。她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一路爬過去,靠近了那幾個嘟嘟囔囔的人影。

「你們有誰是女巫嗎?」她問。

一個沒好氣的聲音穿透濃霧傳了過來:「要是我說沒有,天殺的,你會怎麼辦呢,蒂凡尼·阿奇小姐?」

「普勞斯特太太?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這兒抓著石頭怪獸不敢動呀!趕快把我們救下去,好姑娘。我可不想待在這種地方,我這位同伴,哈本斯坦斯太太也有點想上廁所了。」

蒂凡尼又往前爬了一點,她非常清楚自己稍往旁邊挪一丁點兒就會直接摔下去:「普萊斯頓去幫咱們拿繩子了。你們的掃帚帶來了嗎?」

「掃帚跟一隻羊撞上了。」普勞斯特太太說。

蒂凡尼現在才剛剛認出她來:「你們飛在天上還能跟羊撞上?」

「要麼就是一隻母牛,或者別的什麼。那些呼哧呼哧叫的東西是什麼?」

「你們撞到飛刺蝟身上了?」

「不是,是這樣的,我們飛得很低,想給哈本斯坦斯太太找一片灌木叢。」霧中傳來一聲嘆息,「都是因為她身子不舒爽,倒霉的傢伙。我們一路上找了好多灌木叢,停下來好多次,沒騙你!你知道嗎?每一座灌木叢裡都不太平,有東西蜇你,咬你,踢你,尖叫,大吼,撲哧撲哧響,放屁放得震天響,滿身是刺,想把你撞倒,或是拉一大堆便便!你們這地方沒有便盆嗎?」

蒂凡尼嚇了一跳:「有是有的,可是野外沒有!」

「如果有的話,情況會好很多,」普勞斯特太太說,「我好好的一雙靴子都毀掉了,真倒霉。」

霧中傳來一陣哐啷聲,蒂凡尼欣慰地聽到了普萊斯頓的聲音:「我把這扇舊的活板門撞開了,女士們,你們願意往這邊爬過來嗎?」

活板門通往一間臥室,昨天晚上肯定是有一位女士在這裡休息過。蒂凡尼咬住了嘴唇:「我覺得這是公爵夫人的房間。拜託什麼都別碰。你不惹她,她都已經很難纏了。」

「公爵夫人?聽起來挺厲害的嘛,」普勞斯特太太說,「我想問一下,是哪個公爵夫人?」

蒂凡尼回答:「吉普賽克公爵夫人。你見過她,就是咱們在城裡惹上麻煩那次。還記得嗎?在國王頭酒館門口。她們家族有好大好大一片莊園,離這裡差不多有五十英里的樣子。」

「那倒是挺好的,」普勞斯特太太說著,聽起來她好像有那種意思:其實那麼一點家當也沒什麼好的,雖說還是有點意思吧,如果換一個人來看,人家可能都會覺得這麼一個鄉下公爵夫人挺稀鬆平常的。「我記得她,我還記得我回家以後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您,夫人?’你對她有什麼瞭解嗎,好孩子?」

「呃,她女兒跟我說,在她嫁給公爵以前,一場可怕的大火把她家全都燒光了,她所有的親人都死了,所有的財產也都沒了。」

普勞斯特太太的臉色一下明朗起來,只不過那種明朗很像是來自刀鋒上的光芒。「哦,是嗎?」她說著,聲音甜如糖蜜,「想想吧。我真是期待著再見到那位夫人,好好地慰問慰問她……」

蒂凡尼覺得這裡面肯定有什麼隱秘,只是她沒工夫去探究,她還有些別的事需要問一問,「呃……」她這樣說著,看著那位個子特別高、使勁想躲到普勞斯特太太身後的女巫。普勞斯特太太轉過身來說:「哦,我的天,我的禮貌又哪裡去啦?我知道,我這個人總是不太講禮貌。蒂凡尼·阿奇,這位是坎布里克小姐,大家又叫她‘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坎布里克小姐現在是哈本斯坦斯太太的學生,就是剛才你看到的那位太太——她急匆匆跑下樓,心裡只想著一件事。至於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呢,她對潮汐特別過敏,可憐的姑娘。因為只有她才有一把能飛的掃帚,她又說什麼也不願意離開她的老師,我就只好把她們兩個一起都帶來了。唉,保養掃帚真不容易。好了,你也別為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擔心,過幾個小時她就能恢復正常身高——差不多是五英尺。當然了,個子高的時候,她的頭動不動就撞到天花板上,也挺苦惱的。對了,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你最好現在就追過去,看看你的老師怎麼樣了。」

她揮了揮手,那個年輕一些的女巫趕快跑掉了,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普勞斯特太太下的命令,可是容不得別人違抗的。然後她轉過身來面對蒂凡尼,說:「追蹤你的那個東西,現在搞到一具身體了,小姐。他鑽到了一個殺人犯的身體裡。那個犯人一直關在丹迪監獄裡。有件事你知道嗎?他在越獄之前,還弄死了自己養的金絲雀。丹迪監獄裡所有的重犯都養金絲雀,他們從來不會傷害它們的。因為那純屬不能幹的事。遇到監獄裡騷亂的時候,一個犯人可能會對準另一個犯人的腦袋用鐵槓子亂敲,但他永遠都不會傷害金絲雀。因為那樣實在太邪惡了。」

這樣的開場白有點奇怪,但普勞斯特太太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不說無關緊要的話,也不怕自己說話嚇著別人。

「我就猜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蒂凡尼說,「我知道會這樣的。那個犯人長什麼樣?」

「他嘛……我們一路上跟蹤他,跟丟了好幾次,」普勞斯特太太說,「都是因為要解手什麼的。也許他已經闖到誰家去搶了些更好的衣服吧,這個我也說不好。鬼魅人是不會在意那具身體的。他會把它用到報廢為止,或者是在它壞掉之前就找到更合適的新宿主。我們會留心他那邊的動靜。哦,這一帶就是你的地盤?」

蒂凡尼嘆了一口氣:「對,這裡就是我的地盤,而他就在我的地盤上追獵我,好像狼追羊羔一樣。」

「是啊,為了一方百姓著想,你最好快點幹掉他。」普勞斯特太太說,「一隻狼如果餓急了眼,是什麼都會吃的。至於現在呢,阿奇小姐,你的地主之誼哪裡去了?我們身上又潮又冷,聽聲音,樓下可是有吃有喝,我猜得對嗎?」

「哦,對不起,是我疏忽了。而且真是麻煩你們,跑這麼遠來通知我。」蒂凡尼說。

普勞斯特太太揮了揮手,好像那不值一提:「我想,飛了這麼遠的路,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和她老師肯定想吃點東西了,我卻只覺得累。」她說完,就往後一倒,躺到了公爵夫人的床上,只剩兩隻靴子伸在床外邊,滴滴答答地滴著水,這可把蒂凡尼嚇得不輕。「這個公爵夫人,」普勞斯特太太說,「又給你找什麼新麻煩了嗎?」

「嗯,當然了。」蒂凡尼說,「除了國王,她誰都不會放在眼裡的,就算是見到國王,我估計她心裡也不一定真的有多敬重他。她對自己的女兒也很霸道。」她補充了這麼一句,又想了一下,說,「她女兒還是你的顧客呢。」然後她就把麗迪莎和公爵夫人的情況全都告訴了普勞斯特太太,因為普勞斯特太太是那種人,那種你一看見她就忍不住想把什麼都告訴她的人。普勞斯特太太越聽,臉上的笑意越明顯,蒂凡尼不需要魔法就能猜出來,公爵夫人可是要有點苦頭吃了。

「我想也是這樣。我見過的人從來都不會忘。你聽說過我們城裡的音樂廳嗎,孩子?哦,沒有吧,你們在這裡應該沒聽說過。在那裡出沒的都是喜劇演員呀,歌手呀,會說話的狗呀什麼的——當然了,還有舞女。說到這裡,我想你明白了吧?一個女孩子要是腿長得漂亮,又會跳兩下,當個舞女也不失為一個好營生。尤其別忘了,演出結束以後,還有那麼多上流紳士在門口等著,要邀請她們共進美妙晚餐等。」普勞斯特太太摘掉了她的尖帽子,把它扔在了床邊的地上。「我真是受不了掃帚,」她說,「一騎掃帚,就磨得我身上起老繭,而且都是起在從來不該起老繭的地方。」

蒂凡尼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沒辦法開口讓普勞斯特太太從床上下來。因為那不是她的床。這也不是她的城堡。然後她微微地笑了。對呀,床被弄髒並不是她的麻煩——看到別人那裡出了麻煩,這種感覺可真好。

「普勞斯特太太,」她說,「你能不能跟我一起下樓去?樓下還有其他幾位女巫,我很想介紹你和她們認識認識。」你們相見的時候,我最好不在場,她心裡悄悄想,但是可惜我做不到這一點。

「你說的都是鄉下女巫嗎?」普勞斯特太太吸了吸鼻子,「鄉下魔法當然也沒什麼不好,」她接著說,「我原先見過一個鄉下女巫,她能把手伸到女貞樹籬上這裡弄弄、那裡弄弄,三個月以後,樹籬就會長成兩隻孔雀外加一隻漂亮得惹人眼熱的小狗的樣子,狗嘴裡還叼著女貞樹枝構成的骨頭。她做這些的時候,我跟你說,可是絕對沒拿剪子。」

「她為什麼要搞這種名堂呢?」蒂凡尼詫異地問。

「我覺得她可能也不想這麼做,只是受僱於人罷了,而且還拿到了不菲的報酬。嚴格來講,綠植造型術也不算完全違法,只不過一旦鬧起革命來,最先被人剪除的可能就是這種花裡胡哨的樹籬。我們城裡人一般就把鄉下女巫叫成‘樹籬女巫’。」

「哦,是嗎?」蒂凡尼天真無邪地說,「我不知道我們鄉下人管城裡女巫叫什麼,不過我想威得韋克斯太太肯定知道,不如你去問問她。」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有點壞,可是她好歹也辛苦了一整天,再往前推想,還辛苦了整整一個星期。就算她是女巫,也該想辦法找點樂子,放鬆一下心情吧。

往樓下走的時候,她們路過了麗迪莎的房間。蒂凡尼聽到房裡有人說話,還有人笑。那是奧格奶奶的笑聲,你不會聽錯的:聽到這種笑聲,你就感覺背上好像捱了一巴掌似的。然後只聽麗迪莎的聲音問:「那樣真的有用嗎?」奧格奶奶壓低嗓門說了些什麼,蒂凡尼沒有聽清,但是不管她說的是什麼,她的話都讓麗迪莎笑得差點背過氣去。蒂凡尼笑了。害羞的新娘終於得到了引導,而引導她的這個人這輩子可能都沒害羞過——這種組合好像還蠻不錯的。至少麗迪莎再不會每過五分鐘就掉一次眼淚了。

蒂凡尼帶著普勞斯特太太來到了大廳裡。眼前的一幕真的很奇妙:你會看到,只要有吃有喝,並且和其他人在一起,人們的心情就會很好。即使沒有奧格奶奶繼續敦促,大家還是保持著其樂融融的狀態。威得韋克斯奶奶也在這裡,從她所在的位置上,差不多能把所有人盡收眼底。她正在和艾格牧師聊天。

蒂凡尼小心地向威得韋克斯奶奶走去,看牧師的臉色,他大概一點都不介意有人來打擾他們的對話。要知道,聊起宗教這個話題的時候,威得韋克斯奶奶可是非常直率、非常不給人留面子的。蒂凡尼注意到,自己一開口,他就流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樣子。「威得韋克斯奶奶,」她說,「我能否向您介紹普勞斯特太太?她來自大城市安卡·摩波,她在那裡開了一家很有口碑的專賣店。」她嚥了一口空氣,轉過臉對普勞斯特太太說:「我也要向您介紹,這位就是威得韋克斯奶奶。」

她後退幾步,看著這兩位年長的女巫彼此對望,不禁屏住了呼吸。大廳裡也一下沉寂了,兩個老巫婆誰也沒有眨一下眼睛。然後——不會吧——威得韋克斯奶奶眨了眨眼,普勞斯特太太笑了。

「非常高興認識你。」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見到你我也很高興。」普勞斯特太太回答。

她們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臉來面對著蒂凡尼。她突然明白,年邁的、聰明的老巫婆可比她厲害多了,她說到底還是太嫩。

普勞斯特太太說話了,她的話惹得威得韋克斯奶奶差點笑出來,她說:「不用這麼驚奇,我們就是這麼一見如故的。小姑娘,我能不能跟你也說件事?你不用再憋氣了,好好地繼續呼吸吧。」

威得韋克斯奶奶輕巧地挽起普勞斯特太太的胳膊,向著剛從樓梯下來的奧格奶奶那裡走去。麗迪莎跟在奧格奶奶身後,她又成了很害羞的樣子,不只是臉紅,就連身上平時不會紅的很多地方也都發紅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跟我來,我親愛的普勞斯特太太,你一定要見見我的朋友奧格,她可是買了你們不少東西。」

蒂凡尼只有走開了。有一瞬間,她有些無所適從。她向著大廳的那一端望去,人們還三三兩兩地站在那邊,公爵夫人也在,不過她是一個人孤零零的。蒂凡尼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向著公爵夫人走去。也許是因為她想,反正你已經知道有個難纏的怪物在等著你去面對了,何不抓住眼前類似的機會,先演練一下呢?但是,讓她非常驚奇的是,她發現公爵夫人居然在哭。

「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蒂凡尼問。

公爵夫人馬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那眼淚還在流個不停。「她是我所擁有的全部。」公爵夫人說著,看著那邊的麗迪莎,她還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奧格奶奶。

「我相信羅蘭會是個體貼的丈夫的。但願她明白我的苦心,把握住我給她奠定的基調,走好人生路。」公爵夫人說。

「我想,你肯定是教了她很多東西的。」蒂凡尼說。

但是公爵夫人的視線現在轉換方向了,她一邊緊盯著那幾個老巫婆,一邊問蒂凡尼:「我知道咱們之間有過一些不愉快,小姐,但是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告訴我那位女士是誰?就是你的一位女巫姐妹,正在和個子特別高的那個姑娘說話的那位。」

蒂凡尼往那邊看了一下:「哦,那是普勞斯特太太。她是從安卡·摩波來的。她和你是不是從前認識呀?剛剛她也跟我問起過你。」

公爵夫人笑了,但這是一種很隱晦的、怪怪的笑。如果微笑有顏色,那麼它應該是綠色的。「哦,」她說,「她能那麼問,呃——」她停了一下,身子稍微晃了晃,「真是讓我非常感激。」她咳嗽了兩聲,「看到你和我女兒成了這麼好的朋友,我也很高興。最近我很草率地誤會了你,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你和城堡裡其他的僕人們其實工作都很努力,我有做得太專橫的地方,也希望你們不要介意。我相信你也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為,無非都是因為愛女心切,想為她打造一個最好的生活環境。」她說得非常小心,每吐露一個字,就像擺出一塊彩色的積木,而在積木和積木之間——就像起著黏著劑作用的灰漿一樣——膠黏著沒有說出口的話:「拜託,拜託,不要告訴別人我從前是音樂廳裡的舞女。求你了!」

「好吧,當然了,我們都有脾氣急的時候,」蒂凡尼說,「俗話說‘言多必失’,這個我懂,你放心吧。」

「真是可惜,」公爵夫人說,「我就是話說得太多了。」蒂凡尼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隻大酒杯,裡面的酒差不多喝光了。公爵夫人看了蒂凡尼一會兒,然後接著說:「葬禮完後差不多馬上就舉行婚禮,你覺得這樣對嗎?」

「有人說,一旦婚禮定下來,再改期是不吉利的。」蒂凡尼回答。

「你相信吉利不吉利這種說法嗎?」公爵夫人問。

「我覺得也不必太迷信這些,」蒂凡尼說,「不過,尊敬的夫人,實話對你講,在這種時候,宇宙確實是向我們靠近了一點。現在是屬於不平常的時期,事物開端和終結的時期,危險而強大。就算我們懵懵懂懂,也能感覺到一點什麼。這樣的時期不一定是什麼好時候,但也不一定是什麼壞時候。事實上,它是好是壞,要看我們怎麼做。」

公爵夫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空杯子:「嗯,我覺得我應該回去睡一覺了。」她轉身向樓梯走去,但是剛走第一步就差點絆倒。

大廳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陣笑聲。蒂凡尼跟在公爵夫人後面走著,走到麗迪莎身邊時,她停了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趁著你媽媽上樓之前去和她談一談,我覺得她現在挺想跟你說說話的。」她彎下腰,湊到她耳邊悄聲說,「但是奧格奶奶告訴你的那些事情,你別跟她說太多。」

麗迪莎看樣子是想表示一點反對意見,可是她看到了蒂凡尼的表情,就覺得還是妥協比較好。於是她追上去拉住了她的媽媽。

忽然間,威得韋克斯奶奶出現在了蒂凡尼身邊。等了一會兒,好像是對著空氣說話一樣,威得韋克斯奶奶說:「你這個地方不錯。人都很好。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他快要找到你了。」

蒂凡尼注意到,其他的女巫們——就連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都包括在內——全都排成隊站在了威得韋克斯奶奶背後。大家都盯著她,而當一群女巫都盯著你的時候,你就會覺得像被太陽暴曬一樣。

「你們是不是想對我說點什麼?」蒂凡尼說,「我猜得沒錯吧,對不對?」

說起來的話,在蒂凡尼的印象裡,威得韋克斯奶奶很少(或者應該說從來沒有)面帶憂慮過。

「你覺得自己能打敗鬼魅人嗎?還是你擔心不行?我看你現在還穿著彩色的衣服,還不像別的女巫那樣一身漆黑呢。」

「等我老了,我就會穿上一身黑,」蒂凡尼說,「穿什麼衣服是個人選擇。威得韋克斯奶奶,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是為了檢視事態的發展,如果我輸了,你就要把我消滅掉,對嗎?」

「胡說八道。」威得韋克斯奶奶回答,「你是個女巫,而且是個好女巫。可是我們當中有些人覺得,如果我們執意幫幫你,事情會更好。」

「不用,」蒂凡尼說,「這裡是我的地盤。而且是我惹的麻煩。出了什麼問題也都應該由我來解決。」

「不論多難?」威得韋克斯奶奶問。

「當然!」

「好吧,我很讚賞你這種堅守崗位的態度,我還要祝你……不,不是祝你好運,而是祝你必勝!」別的女巫一時間嘰嘰喳喳地發表起不同意見來,威得韋克斯奶奶嚴厲地制止了她們:「她已經作出決定了,女士們,事情就這樣定了!」

「那好吧,我們沒意見了。」奧格奶奶咧嘴笑著說,「我都有點可憐那個鬼魅人了。別忘了踹他的——嗯,能踹哪兒就踹哪兒吧,蒂凡尼!」

「對,這裡是你的家,」普勞斯特太太說,「一個女巫在自己家門口還能打不過對手嗎?」

威得韋克斯奶奶點了點頭:「記住,如果你只是傲慢自大,你就已經輸定了。但如果你能抓住內心的驕傲,駕馭它,讓它像駿馬一樣帶著你飛馳,勝利就有可能已經屬於你。現在,我想,你也該做些準備了,蒂凡尼·阿奇小姐。明天早上該怎麼做,你有什麼計劃嗎?」

蒂凡尼望著她犀利的藍眼睛:「有的,那就是不能輸。」

「好計劃。」

普勞斯特太太過來跟蒂凡尼握了握手(她手上的疣子多得都扎人了):「不瞞你說,小姑娘,有機會的話,我都想找個怪物來殺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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