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黑白客房裡擺著一張正式的床,這比地牢實在強多了,只是蒂凡尼仍然有點想念那些溫和地打著嗝兒的山羊。
她又夢到火了。還有人在暗中觀察她。她能感覺出這一點,她還知道這一次觀察她的不是山羊,是她的內心世界在被誰窺視著。不過這窺視並不是惡意的,而是有人在照看她。夢中的火熊熊燃燒,一個黑影把火焰往旁邊一拉,就像拉開一面窗簾,然後蒂凡尼就看到一隻野兔蹲在那個黑影旁邊,像一隻寵物依傍著主人。野兔和蒂凡尼四目相對,然後它跳進了火裡。然後蒂凡尼心裡就明白了。
有人敲響了房門。蒂凡尼突然醒了:「誰?」
厚厚的門那邊,一個聲音說:「遺忘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她幾乎不用想,就回答說:「是那炎炎夏日,風在枯萎的草叢中吹過的聲音。」
「是啊,我也覺得差不多就是這樣。」普萊斯頓的聲音在門那邊說,「好啦,小姐,我來是想告訴你,樓下有好多人在等著你呢,女巫出場的時候到了。」
這是一個舉行葬禮的好日子,蒂凡尼一邊想著,一邊從城堡窄窄的窗戶向外望去。葬禮不要趕上下雨天才好,因為一下雨,人們的心情就會更加愁悶。每逢葬禮她都要盡力讓自己想開一些。人活過,然後死了,死後還被銘記著,這有點像冬天總是跟在夏天的後面,還是挺不錯的。葬禮上當然會有眼淚,但那是屬於生者的,已經離去的人不需要它們。
僕人們都起得很早,大廳裡擺起了長桌,所有的來客都可以坐下來吃一頓早飯。這是傳統,不管你有錢沒錢,也不論你身份如何,都可以來享用葬禮日的早餐。這麼做是為了對老男爵表達最後的敬意。大概也是為了不辜負這頓好飯,大廳裡早已擠滿了人。公爵夫人也在,穿著一身黑袍,那黑色比蒂凡尼見過的所有黑色都黑,黑衣服上還熠熠生輝。普通女巫穿的黑袍服,通常只在理論上來講是黑的。事實上,它經常是灰撲撲的,膝蓋那個地方很可能打著補丁,下襬的邊緣也磨損了。還有就是因為穿了又穿、洗了又洗……整體都要磨穿了。這種衣服就是典型的工作服。你沒法想象公爵夫人穿著這樣一身衣服給人接生……蒂凡尼眨了眨眼睛,不,她能想象那種畫面:如果情況緊急,公爵夫人也是會出面主持接生事宜的。不過,當然了,她肯定還會是那副抱怨不斷,對著別人發號施令的樣子——她的辦事風格就是如此嘛。
蒂凡尼又眨了眨眼睛。她的頭腦忽然異常清醒。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好理解,只是有點脆弱,彷彿咔嚓一聲就會破裂,就像那個鏡子球一樣。
「早上好,小姐!」說話的是安珀。她身後,她的雙親都在。農夫派迪看樣子像是梳洗了一番,他站在那裡,挺不好意思的。他顯然想不出該說點什麼。蒂凡尼也想不出。
大門口的人群一陣騷動,羅蘭匆匆趕過去,隨後又偕同蘭克裡的維倫斯國王和瑪格麗特王后走了回來。蒂凡尼以前見過他們兩個。只要你在蘭克裡,就免不了會見到他們。蘭克裡是個小王國,每當你想起威得韋克斯奶奶也住在那裡的時候,你就覺得它更小了。
威得韋克斯奶奶也來了,真的,她就在那裡,肩上臥著白貓「那誰」,好像戴了一條圍脖。她是站在國王夫婦背後的,從她身後又傳來一個響亮的、歡快的聲音:「我看到你啦,蒂凡尼!你還好吧?肚子上還起疹子嗎?」聽到這搞笑的問話你就要往下看了,然後就會看到因為身材矮小而完全被擋住的奧格奶奶,有人說她比威得韋克斯奶奶還聰明,至少她聰明得能讓威得韋克斯奶奶發現不了這一點。
蒂凡尼按照老規矩向她們鞠躬致敬。她想,她們也在這裡聚首了,不容易喲。她對威得韋克斯奶奶笑了笑,說:「見到您很高興,威得韋克斯奶奶,還讓我感覺有那麼一丁點兒意外呢。」
威得韋克斯奶奶瞪著她不說話,倒是奧格奶奶開了口:「從蘭克裡到白堊地真夠遠的,坐了一路的車,顛死我了。所以我們兩個決定,回程的時候,還是我們用掃帚捎上瑪格麗特和她丈夫比較好。」
也許是蒂凡尼想多了,但她覺得奧格奶奶的話是刻意想出來說給她聽的。就好像在背誦什麼指令碼一樣。
算了,別想了,反正現在也沒有時間閒談。國王的到來讓大廳裡的氣氛「嗖」的一下發生了改變。蒂凡尼看到了那位艾格牧師,他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長袍。蒂凡尼正了正自己的尖帽子,向他走去。他好像很歡迎她的靠近,對她感激地一笑。
「啊,一個女巫,我說得沒錯吧。」
「沒錯,尖帽子總是有點暴露身份的。」她說。
「可是,我看你沒有穿黑袍服……」
蒂凡尼聽出了他聲音末尾的疑問語氣:「等我年紀再長些,我就會穿上午夜那樣漆黑的衣服了。」
「唔,那是極好的。」牧師說,「我看你現在還穿著彩色的衣服。這一身有綠色、藍色和白色,讓我忍不住想到丘陵地區的草地、藍天和白雲!」
蒂凡尼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了:「聽你說話,我覺得你對女巫不是特別仇視呢,你不想把我們都抓起來?」她自己也覺得這麼問有點傻,但她實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艾格牧師搖了搖頭:「我對你保證,小姐,在好幾百年間,歐姆教廷都沒有跟女巫特別過不去的!可惜有些人記憶力太好,還記得太久以前的事。其實只不過是幾年前,我們著名的奧茨牧師還在他的名作《群山聖約》中說過,那些被稱為女巫的女性其實仁慈而又務實,是先知布魯莎精神的完美體現。我覺得他說得很好。你是不是也這麼看呢?」
蒂凡尼對他擺出了自己最甜美的微笑——它其實也不是很甜美,不管她怎麼努力,她從來都沒有掌握過甜美的真諦。
「這些事情,我們必須想清楚,對不對?」艾格牧師又說。
她吸了吸鼻子,除了剃鬚膏的味道,沒有聞到別的氣味。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要小心一點。
這算是一次成功的葬禮。根據蒂凡尼的觀點,成功葬禮的先決條件就是它的主角必須年事已高。她參加過好多(應該說太多)葬禮,主角都是小小年紀就被白色的壽衣包裹,讓人感到很惋惜。白堊地的人很少用棺材,別的地方差不多也都是這樣吧。木材太貴重了,埋在地底下爛掉實在可惜。對大多數人來說,有一塊羊毛織成的白色壽布就足夠了。這種東西製作容易,價格又不高,還有利於羊毛產業的發展。老男爵卻與眾不同,他將要在一座白色大理石棺里長眠。作為一個很務實的人,他在二十年前就把它設計出來並且主持完工了。石棺裡鋪著一塊白色的壽布,因為直接躺在大理石上會有一點涼。
老男爵最終的歸宿就是在這個石棺裡了,只不過,唯有蒂凡尼才知道他真正去了哪裡——他正跟他的父親一起,在只剩麥茬的田野裡漫步,田野上焚燒的是秸稈和野草,正是夏末美好的一天,時間封印了幸福,讓那一刻永駐……
她忽然倒抽了一口氣:「那幅畫!」雖然她的聲音很小,周圍的人還是都轉過臉來望著她。她不禁想:我多自私呀,竟然忘了那幅畫!然後她又想,它應該還在吧?
大理石棺的頂蓋「哐」的一聲合上了,蒂凡尼永遠也忘不了這個聲響。她匆匆跑開,找到了布萊恩,他正在擤鼻子:當他抬起頭來看著蒂凡尼的時候,他的眼圈是紅的。
她輕輕地抓住他的胳膊,儘量平靜地說:「老男爵生前住過的那個房間,現在還鎖著嗎?」
他一臉的茫然:「當然了!他的錢也都放到他辦公室的大保險箱裡去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原先他房間裡有一件非常貴重的東西,是一個皮質的資料夾,它也被放到保險箱裡去了嗎?」
中士搖了搖頭:「請你相信我,蒂凡尼,自從——」他猶豫了一下,「自從你那次遇到小麻煩之後,我就把那間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清點了一遍,列了一份單子。然後每拿出去一件東西都要由我過目,我還要在筆記本里做記錄。我用的是鉛筆。」他追加了這麼一句,為的是求得最大限度的精準,「我敢肯定,沒有什麼皮質資料夾被人拿出去。」
「不,肯定是斯卜洛思小姐在你之前就把它拿走了。」蒂凡尼說,「那個護士可真討厭!我不是心疼那筆錢,我從來也沒想過要拿什麼錢!倒是她,那麼貪心,可能還以為資料夾裡有什麼重要的契據吧!」
蒂凡尼匆匆回到了大廳,四處張望著。羅蘭現在是男爵了,從方方面面講都是如此。人們出於尊敬圍在他身邊,說著客套話,諸如:「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他也是盡享天年了。」「至少他沒受什麼罪。」等等,每到葬禮之後人們不知該說點什麼的時候,就會說這些話。
蒂凡尼有意向著男爵走去,有人把手搭到了她的肩頭上。她停住了腳步,順著胳膊往上看去,看到了奧格奶奶的臉。她端著一壺啤酒,那是蒂凡尼見過的最大的一隻酒壺。更準確地說,她注意到壺裡的酒只剩下一半了。
「這場葬禮辦得不錯,」奧格奶奶說,「當然啦,我從來都不認識老男爵,但是聽起來他是個好人。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蒂凡尼,你最近還好嗎?」
蒂凡尼看看她坦誠而含笑的眼睛,然後轉臉看到威得韋克斯奶奶嚴肅的面容和她的帽簷。她又一次對她們鞠了一躬。
威得韋克斯奶奶吃力地清了清嗓子:「我們這次來這裡,也沒有別的什麼事,孩子,我們只是護送一下國王他們。」
「對對,我們來這裡絕對不是為了鬼魅人的事。」奧格奶奶輕快地跟著說。聽起來就像她老糊塗了,說漏了嘴一樣,蒂凡尼還聽到威得韋克斯奶奶不滿地哼了一聲。但是,一般來說,每當奧格奶奶一不留神說出什麼讓人尷尬的傻話時,其實都是她事先籌劃好了要這麼做的。蒂凡尼知道這個,奧格奶奶肯定也知道蒂凡尼知道,蒂凡尼也知道她知道。女巫通常都是這樣行事的,只要大家保持心照不宣,就不會出什麼問題。
「我知道,這是我必須面對的挑戰,我會處理好的。」蒂凡尼說。
這一聽就是一句好傻的話。要是有一些年長的女巫站在她這邊,會對她很有幫助的。可是那像什麼樣子呢?她才剛當上這裡的女巫,更要自尊自強才行。
你不能說「我不怕什麼,反正原來我也應付過困難和危險」,之所以不能這麼說,是因為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重要的是今天你能做些什麼。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才關係到你的尊嚴和風範。
此外,年齡也是個必須考慮的因素。也許再過二十年,她若是向別人求助,大家會想:哦,哪怕是一個經驗如此豐富的女巫,也會遇到不尋常的難題。然後別人就會自然而然地伸出援手。可是現在,如果她求助的話,嗯……大家當然也會幫忙了。女巫們通常都會幫助自己的同行。但是每個人都會想:她真的夠格當女巫嗎?她就不能靠自己嗎?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她能堅持下來嗎?誰也不會說什麼,但是人人心裡都會有想法。
所有這些念頭都在瞬間一閃而過,蒂凡尼眨了眨眼睛,看到其他女巫都在望著她。
「一個女巫最可靠的朋友還是她自己。」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她的表情很嚴肅。
奧格奶奶點著頭,補充說:「求人不如求己,我也一直這麼說。」看到蒂凡尼的表情,她笑了笑,「你以為只有你要對付鬼魅人嗎,孩子?你威得韋克斯奶奶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對付過他,她三下兩下就把他趕回老家去了,這點我可以跟你保證。」
明知道沒什麼用,但蒂凡尼還是想試一試,她轉向威得韋克斯奶奶,問:「您能告訴我一點什麼小竅門嗎,威得韋克斯太太?」
威得韋克斯奶奶已經向著自助餐桌走去了,聽到蒂凡尼的話,她停下腳步,說:「相信你自己。」她又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帶著一副沉思的模樣說:「只能贏,不能輸。」
奧格奶奶在蒂凡尼的後背上拍了一巴掌:「我從來沒見過那個渾蛋,但我聽說他夠壞的。好啦,還是說說別的吧,害羞的新娘子今天晚上要舉辦‘小母雞脫單晚會’吧?」她擠擠眼睛,把壺裡最後一點酒都灌進了嗓子裡。
蒂凡尼快速思考了一下。這個奧格奶奶果然愛交際,花樣多。蒂凡尼都不太清楚她說的那種晚會是什麼,不過她想起普勞斯特太太店裡的一些商品,好像對這種晚會的實質猜出了個大概,如果是由奧格奶奶來操辦的話,晚會上肯定也少不了酒。
「我覺得,白天剛舉辦過葬禮,晚上就開那種晚會,可能不太好吧,你覺得呢,奶奶?但是我想,要是有人能和麗迪莎聊一聊,可能會挺好的。」她又補充了一句。
「她是你的好朋友吧?我覺得你自己跟她聊一聊會比較好。」
「我跟她聊過了!」蒂凡尼辯白著,「可是她好像不太相信我說的話。你去跟她說就不同了,你可是結過至少三次婚呢!」
奧格奶奶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回答:「我看咱們說得真是夠多的了。好吧。可是新郎那邊怎麼辦呢?他的‘公鹿脫單晚會’什麼時候舉辦呀?」
「啊,這種晚會我聽說過!就是他要被朋友們灌醉,帶到好遠的地方去,再被綁在樹上,然後呢……有時候大家是往他身上刷油漆,不過一般都是把他扔到豬圈裡。你問這個幹什麼?」
「哦,因為‘公鹿脫單晚會’一般都比‘小母雞脫單晚會’搞笑。」奧格奶奶說著,眼裡有光壞壞地一閃,「新郎官有什麼好朋友嗎?」
「嗯,有一些別的大戶人家來的貴族男孩,不過羅蘭真正熟識的都是我們村裡的人。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你知道吧?只是我們誰也不敢把男爵扔到豬圈裡去!」
「那你的男朋友呢?」奧格奶奶指了指普萊斯頓,他正好站在旁邊。他好像總是待在她旁邊。
「你是說普萊斯頓?」蒂凡尼說,「我覺得他和男爵好像不太熟,而且再怎麼說……」她忽然停住了,想了一下:男朋友?她轉頭看看奧格奶奶,這位老奶奶正把手背在背後,抬頭望著天花板,一副天使般的表情——只不過是那種和惡魔戰鬥過的天使。這就是奧格奶奶。每當涉及到內心情感問題的時候——或者應該說是涉及到任何問題的時候——你都糊弄不了奧格奶奶。
可是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呢,蒂凡尼心裡固執地這麼說著。他只是個朋友而已,碰巧是個男的。
普萊斯頓走上來,在奧格奶奶面前摘掉了頭盔。「夫人,身為一個軍人,我恐怕是不能對自己的長官動手的。」他說,「要不是因為這個,我將會很樂意把他扔進豬圈。」
聽到他這樣縝密的回答,奧格奶奶很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對蒂凡尼擠了一下眼睛,害得她整個人都羞紅了。現在奧格奶奶笑了起來,嘴巴咧得能塞進一個南瓜。「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她說,「我看得出來,這個地方需要來點樂子。謝天謝地我來到了這裡!」
奧格奶奶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可是如果你聽不得什麼出格的言語,那麼她說話的時候你最好是用手指頭把耳朵堵住。但不管怎麼樣,也不能太出格了,對不對?於是,蒂凡尼說:「奧格奶奶,現在找樂子真的好嗎?咱們這可是在葬禮上!」
可奧格奶奶從來不會因為受到指摘而動搖:「他生前是個好人,沒錯吧?」
蒂凡尼猶豫了一小會兒,說:「他一輩子都在不斷完善自己。」
奧格奶奶明察秋毫:「哦,不錯,肯定是你奶奶教會了他懂禮貌吧。他去世的時候已經是個特別好的人了,對不對?很好,人們會深深地懷念他嗎?」
蒂凡尼努力剋制住哽咽的感覺,說:「是的,所有人都會的。」
「那麼你呢?他去世的時候,你幫他減輕痛苦了嗎?」
「奧格奶奶,如果要我自己來說,我覺得他走得相當安詳。沒有哪個人的離世能比他更完美了——除非他不離世。」
「很好,很好,」奧格奶奶說,「那你知道他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歌嗎?」
「哦,知道呀!是《雲雀婉轉歌唱》。」蒂凡尼回答。
「啊,我想在我們那裡,大家都把這首歌叫作《歡欣雀躍》的。好,跟我唱起來,好嗎?咱們很快就能把所有人的情緒都調整過來。」
說完,奧格奶奶一把抓住過路的一個侍者的肩膀,從他托盤上拿起滿滿一壺酒,跳上一張桌子,輕快得像個小姑娘。她用軍官一般的大嗓門爽利地喊起來:「女士們,先生們!為紀念我們的老朋友、已故男爵生得幸福、走得安詳,我應邀獻唱他生前最愛的一支歌曲。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們都來和我一起唱!」
蒂凡尼著迷地聽著。奧格奶奶真是有才,一個人就能營造出音樂大師講習班的效果。而且面對陌生人,她總是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好像跟人家認識多少年了似的,而別人也就真覺得是這麼回事。現在,聽到這個只剩一顆牙齒的老太太發出這麼嘹亮的歌聲,才聽到第二句,人們就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大聲唱起來,等到第一段唱完的時候,歌聲的效果已經好得像一個合唱團了,而奧格奶奶就像團裡的領唱。蒂凡尼哭了,透過點點淚花,她看到一個身穿嶄新呢子外衣的小男孩(衣服還有點臊乎乎的味道),跟著他的爸爸在另一片星空下散步。
然後她看到人們臉上都掛著淚痕,就連艾格牧師和公爵夫人也不例外。餘音嫋嫋,飽含著對逝者的懷念,大廳好像也在呼吸。
我真應該學會這一招,蒂凡尼想,我從前想要懂得火、懂得痛苦,可是我還應該懂得人心。我還應該學一學怎麼把歌唱得好聽一些……
歌聲停止了,人們有點羞澀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奧格奶奶的靴子則已經跺得桌子砰砰響了:「跳起來,跳起來,白色的壽布抖起來;跳起來,跳起來,你聽那笛子已吹起來……」她一邊跳,一邊這樣唱著。
蒂凡尼想,葬禮上唱這首歌合適嗎?嗯,當然合適啦!曲子非常棒,歌詞還告訴我們,終有一天,我們每個人都會死去,但是——別忘了,這點很重要,那就是我們現在還活著。
奧格奶奶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抓了艾格牧師一把,還帶著他轉個圈,嘴裡唱著:「切莫讓牧師把死神攔在你門外。」他還真是有風度,對她微笑了一下,和她共舞起來。
人們鼓起了掌——蒂凡尼絕沒想過葬禮上會出現這種場景。她希望,哦,她真心希望自己也能像奧格奶奶那樣,當個明白人,明白怎麼把人們的沉默錘鍊成歡笑。
然後,隨著掌聲的止息,一個男聲唱了起來:「在那山谷裡,遠離人世間,低下你的頭,聽那風在吼……」誰能想到中士會有這銀子般的歌聲?在他面前,一切的沉寂都不得不退避三舍了。
奧格奶奶來到蒂凡尼所在的地方:「嗯,看樣子我給大家暖場的效果不錯。聽見了嗎?他們都在清嗓子呢。我看等到天黑的時候,就連牧師也會唱起來的!我還可以去再喝一杯。唱歌挺費嗓子的。」她擠了一下眼睛,對蒂凡尼說,「咱們首先是人,然後才是女巫。只是這一點做起來容易,記起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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