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罪中罪

所有的視線都投向了蒂凡尼,就連那些山羊的也不例外。蒂凡尼其實早就不做這種事了,她知道這樣不禮貌,可她還是把小亞瑟提了起來,舉到眼前。「我是丘陵地的巫婆,」她說,「我對你和其他所有噼啪菲戈人發誓,你們的家園永遠都不會再受到鐵器的威脅了。就算我不在的時候,我也能監督菲戈之丘這邊的動態。這樣一來,不論是誰,只要他還想活命,就不會來動你們的土丘。如果我言而無信,辜負了你們,就讓釘子做成的掃帚拖著我飛過七重地獄吧。」

嚴格來講,蒂凡尼心裡想,她這番詛咒發誓實在是假大空,可是噼啪菲戈人認為,誓言如果沒有涉及大量雷鳴電閃,沒有誇大其詞,沒有鮮血淋淋,就不算是誓言。不錯,用鮮血浸染過的誓言,確實會更顯得像那麼一回事。不過我是說到做到的,我一定會保證菲戈之丘再不受侵犯,她想,羅蘭現在沒有理由再拒絕我了。而且我還有個秘密武器呢——我已經得到了一位年輕女士的信任和友誼,而她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有她幫忙說情,他還好意思說「不」嗎?

小亞瑟這下心裡有了底,他欣慰地說:「你講得很好,女主人。嗯,好了,我能不能借這個機會再代表我的族親們跟你打聽打聽婚禮的事呢?我們對這方面瞭解得很少,都很感興趣呢。你能給我們講講嗎?」

現在如果跳出一個鬼怪來嚇唬人,肯定挺可怕的,不過,被一群噼啪菲戈人圍著追問人類婚姻生活的點點滴滴,給人的感覺好像更糟。蒂凡尼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她只是簡簡單單說了一聲「不行」,用的是鋼鐵一樣冷硬的聲音,然後非常小心地把小亞瑟放回到了地面上。接著,她又補充說:「你們不該聽這些的。」

「為什麼?」傻伍萊問。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該聽!我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記住這和你們沒關係就行了。好了,先生們,如果你們沒意見的話,現在我想自己待一會兒了。」

當然了,這群噼啪菲戈人當中有一些還會繼續跟蹤她,她想,他們向來都是這樣。她回到了大廳裡,湊到爐火近旁坐了下來。就算是在仲夏時節,這間大廳裡也還是溫度很低。石頭牆上掛著壁毯,彷彿這樣就能擋住一點石頭的寒意。壁毯上都是常見的花樣:身穿鎧甲的一群人衝著身穿鎧甲的另一群人揮動著寶劍、長弓和戰斧。由於戰事太嘈雜、太紛擾,他們大概每過幾分鐘就得停下來——這樣的話,織毯子的淑女們才能趕上他們的進度。位置最靠近爐火的那個騎士是蒂凡尼最熟悉的。這一帶所有的孩子都對這壁毯不陌生——每當有長者在一旁講解的時候,孩子們就可以看壁毯、學歷史了。不過總的來說,蒂凡尼小的時候還是更喜歡自己給毯子上那些騎士編故事,比如那邊那個,他正在拼命奔跑,想追上自己的馬;還有那個,他被馬兒甩了出去,他的頭盔上正好有個尖兒,結果他就大頭朝下紮在了地上。就算是小孩子看到了,也知道這樣待在戰場上很不好。他們就像一群老朋友,永久地凝固在這一場戰爭中,而這戰爭的名字是什麼,人們都已經不記得了。

然後……忽然間,壁毯上多了一個身影,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一個身影,他穿過戰場,向蒂凡尼跑來。她呆呆地盯著他,只感覺自己越來越瞌睡。可是,她的頭腦還有一小部分在運轉,它告訴她一定不能睡,一定要做點什麼。這樣想著,她的手抓住了火堆外緣的一根木柴,她舉起它,對準了壁毯。

壁毯年頭太久,布料都朽了。它會像乾草一樣易燃的。

那個身影不跑了,謹慎地走了起來。她還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也不想看清。毯子上的騎士們都是用很樸拙的手法織成的,毫無透視感,就像小小孩的簡筆畫。

但是那個一襲黑袍的身影,一開始只是個遙遠的小黑點,現在隨著他的走近,卻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了,現在……她能看見他的臉了,還有臉上那兩個黑洞,就是距離這麼遠,她也能看到它們的顏色在變化,那是因為他走過了一個又一個身穿鎧甲的騎士。現在,他又跑了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那股臭味又彌散開來……這幅壁毯值多少錢?她有權為了自衛而燒掉它嗎?不燒了它的話,那個可怕的傢伙就要從裡面衝出來了。哦,必須燒,必須的!

如果她是個巫師該多好啊!那樣她就有能力召喚壁毯上的騎士,讓他們和鬼魅人殊死一搏了。

或者,她還是繼續當她的女巫也行,只是不要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就好!她舉起了噼啪響的木柴,狠狠地盯著那兩個本應是眼睛的黑窟窿。只有女巫才能大無畏地逼視這種黑窟窿,它們簡直都快把人的眼睛吸出去了。

只是,這兩個黑窟窿真的好有催眠作用啊,現在她看到,他緩緩地左搖一下、右擺一下,像是一條遊向獵物的蛇了。

「請你別這樣。」

忽然聽到這麼一句話,相當出乎蒂凡尼的意料。那個聲音挺急切,不過也挺友好的——那是艾斯克莉娜·史密斯的聲音。

風是銀色的,很冷。

蒂凡尼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仰望著冬日的天空。她眼角的餘光瞟到幾蓬枯草,它們在風中沙沙搖擺。可是說來奇怪,除了這麼一點野景之外,旁邊都還是大大的壁爐和作戰的騎士。

「你現在千萬不要動,」艾斯克莉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現在你所在的這個空間,這麼說吧,是為了我們的需要才拼湊出來的,從你進入這裡的那一刻起,它才存在。等你離開時,它也就消失了。嚴格來講,按照很多哲學門派的標準,這個地方根本就不能算是存在過的。」

「那麼,這是個魔法空間了?就像‘虛無之家’那樣?」

「你推論得不錯,」艾斯克莉娜說,「不過我們懂行的都把這種空間叫作‘穿越現在時’。用上它,咱們就可以很方便地找個地方避開別人聊一聊。等你離開這個空間以後,你還會在你一開始所在的地方,而且時間也一點都沒有流逝。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不明白!」

艾斯克莉娜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坐下來:「不明白最好。你要是明白的話,心裡才亂呢。要知道,你是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女巫。據我所知,你的天賦在於製作乳酪,這是很棒的。這個世界需要乳酪製作高手。這樣一位高手的價值堪比和她等重的……乳酪。至於魔法呢,倒不是你生來就有的天賦。」

蒂凡尼張口想反駁,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唉,她有時候就會這樣。從滿腦子亂紛紛的思緒中,她第一個挑出來說的是:「等一下,我還拿著一根沒燒完的木柴呢。我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來了就來了吧。我只想問問你,剛才怎麼了?」她看了看旁邊的爐火。火焰是凝固的。「如果別人看到我,會覺得我也是定住的吧,」她說著,想到現在情況比較特殊,就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會是這樣嗎?」

「不會的。這裡面的原因很複雜。我只能跟你說,‘穿越現在時’是一種……被馴化的時間。這種時間會聽你的話。不用那麼驚訝,在這個宇宙裡,更奇怪的事也會存在呢。此時此刻,蒂凡尼,咱們其實是借用了別處的時間。」

火焰仍然凝固著。蒂凡尼覺得它應該很冷,但實際上她仍然能感受到陣陣的暖意。她想了想,又問:「那麼,等我回去以後呢?」

「你會發現一切照舊,」艾斯克莉娜說,「只是你腦子裡的想法變樣了。我得告訴你,你的想法現在可是非常重要的。」

「那你呢?你費了這麼大心思把我弄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跟我說我沒有當女巫的天賦嗎?」蒂凡尼乾巴巴地說,「我可真是要謝謝你了。」

艾斯克莉娜笑了。那是青春洋溢的笑。看著她臉上的皺紋,聽著這種笑聲,你會感覺挺奇怪的。蒂凡尼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老年人顯得這麼年輕。「我只是說,你不是生來就有女巫天賦,對你而言,它來得不容易。你渴望它,你刻苦努力才得到了它。它是你向這個世界索取來的,你不在意代價是多少,而這代價總是少不了的。你聽說過那句話嗎?‘若你會挖洞,得到的報酬就是一把更大的鐵鍁,和等你去挖的更大的洞。’」

「嗯,我知道這話,」蒂凡尼說,「有一次我聽威得韋克斯奶奶這麼說過。」

「這句話就是她發明的。人們都說,不是女巫找到魔法,而是魔法找到女巫。但是你呢,你真的是找到了魔法——雖然一開始你並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你還是抓住了它瘦巴巴的脖子,讓它聽命於你。」

「你說的這些都非常……有意思,」蒂凡尼說,「不過不好意思,我還有好多事沒辦呢。」

「在‘穿越現在時’裡,你不用把那些事放在心上。」艾斯克莉娜很堅決地告訴她,「聽著,蒂凡尼,鬼魅人又一次找到了你。」

「我想他是藏在書裡和畫裡的,」蒂凡尼說,「還有壁毯裡。」她打了個哆嗦。

「還有鏡子裡,」艾斯克莉娜說,「還有水窪裡,或是一塊碎玻璃上的閃光裡,或者刀鋒上的寒光裡。你能想出多少種可能?你打算讓自己有多害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和他一決高下,」蒂凡尼說,「這是我沒法逃避的吧。他這種敵手,不是你能逃開的。他擺明了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小人,對不對?他覺得有勝算的時候才會出擊,所以我必須想出一種辦法,讓自己變得比他更強大。我覺得我能想出來——不管怎麼說,他有點像‘蜂怪’。那樣的話事情就很簡單了。」

艾斯克莉娜沒有大喊大叫,她回話的聲音很輕,可是聽起來卻比尖叫還刺耳:「乳酪製作高手蒂凡尼·阿奇小姐,你是不是打算把這件事一直這麼輕描淡寫下去?你現在要打敗的可是最危險的敵手鬼魅人啊,如果你失敗了,魔法也就沒落了——它會跟著你一起沒落。他將侵佔你的身體和靈魂,利用你的智慧和才能去做壞事。到時候為了你好——也為了所有人好——你的女巫姐妹們就會摒棄一切不和,聯起手來,在你們兩個為害四方之前就把你們消滅掉。這下你懂了吧?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你必須要拯救你自己。」

「別的女巫會殺了我?」蒂凡尼問著,驚駭極了。

「當然了。你是個女巫,你知道威得韋克斯奶奶平時都是怎麼說的,‘我們女巫只做正確的事,不管它好還是不好’。你和他,非得爭個你死我活不可。蒂凡尼·阿奇。失敗就意味著滅亡。如果失敗的是他,我遺憾地告訴你,再過幾百年,我們會看到他又一次死灰復燃。如果失敗的是你,結果會怎樣我就不願意多想了。」

「可是等一等,」蒂凡尼說,「如果別的女巫都準備好了看他控制我,然後聯手對付他和我,為什麼她們現在不能先和我聯合起來打敗他呢?」

「她們當然可以啦。你想要她們幫忙嗎?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蒂凡尼·阿奇,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件事全看你的選擇。不管你作出哪一種選擇,我敢肯定,其他女巫都不會說你什麼的。」艾斯克莉娜猶豫了一下,然後接著說,「嗯,我想她們會很體諒你的。」

怎麼辦?要當一個害怕考驗、臨陣逃脫的女巫嗎?蒂凡尼想。還是等著別人來幫自己,讓人家都知道你不行呢?如果你都覺得自己不行,那你就不配當女巫了。於是她大聲說:「我寧可死,也要當個真正的女巫,我可不想像個可憐的小姑娘那樣,等著別人來同情、扶助我。」

「阿奇小姐,你自信自尊得簡直像是一種罪過,但是怎麼說呢,我心目中的女巫就應該這樣。」

周遭的一切忽然扭曲變形起來,艾斯克莉娜不見了,只有她的聲音還在蒂凡尼腦海裡迴盪。壁毯又在她眼前了,她還舉著那根燃燒的木柴,只不過現在她的姿態是充滿自信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充了氣一樣,都快要飄起來了。世界變得怪怪的,但她至少明確了一件事:壁毯就像乾草,一碰到火就會被點著。

「我一眨眼就能把這塊舊毯子燒成灰燼,先生,我說到做到。你還是從哪兒來的就趕快回哪兒去吧!」

她很驚奇地看到那個黑影真的撤退了。她聽到片刻的噝噝響,然後感覺好像一下卸去了什麼重擔,那股臭味也跟著退去了。

「真有意思。」聽到有誰說了這麼一句,蒂凡尼一下回過頭,看到普萊斯頓正開心地對她咧嘴笑著。「你知道嗎,」他說,「你剛才有那麼一小會兒有點僵硬,我看著真不太放心。我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我摸了一下你的胳膊——當然是非常恭敬地,沒有調戲的意思——感覺就像是觸到了雷雨天的緊張空氣。於是我想,這是你們女巫的事,我最好不要干預,在旁邊留心看著就好。然後呢,我就聽到你威脅這麼一塊無辜的毯子,說你要燒得它灰飛煙滅什麼的!」

蒂凡尼呆呆地望著他的眼睛,好像在盯著鏡子一樣。火,她想,對呀,鬼魅人被火燒死過一次,他還記得火的厲害。他不敢靠近火的。怕火就是他的秘密。而野兔卻敢衝進火焰。嗯……

「說實話,我挺喜歡火的,」普萊斯頓說,「我一點也不覺得火有什麼可怕的。」

「什麼?」蒂凡尼問。

「你說話的聲音好小,」普萊斯頓說,「有些事你可能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也不會多問。我外婆原先說過,‘不要摻和女巫的事情,除非你想找打’。」

蒂凡尼又看了看他,突然作出了一個決定:「你能保守秘密嗎?」

普萊斯頓點點頭:「當然了!我從來都沒跟別人說過中士愛寫詩這個秘密的。我當然可以保守秘密。」

「普萊斯頓,可是你剛剛對我說了!」

普萊斯頓咧嘴一笑:「啊,可你是女巫呀,你不算一般意義上的‘別人’。我外婆告訴我,把秘密告訴女巫,就像對著牆訴說秘密一樣保險。」

「唉,好吧。」蒂凡尼說著,又把話頭掐住了,「對了,你是怎麼知道他寫詩的?」

「想不知道才難呢,」普萊斯頓說,「他在警衛室的記事簿上寫詩,可能都是在他值夜班時候寫的吧。他很小心,總是把寫了詩的紙頁撕掉,而且撕得非常乾淨,你都不會察覺到記事簿少了幾頁。可是他寫的時候,下筆太用力,結果在下面一頁留下了印跡,別人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哦,那除了你以外,別的人肯定也注意到了吧?」蒂凡尼問。

普萊斯頓搖了搖頭,他戴在頭上的超大頭盔跟著微微一轉:「沒有,小姐,你知道那些傢伙——他們覺得閱讀都是女孩子做的事。而且,如果我去得早,我也會把底下那頁撕掉,免得他們嘲笑他。我必須承認,作為一個全靠自學的人,他算是個不錯的遊吟詩人了——他能想出很好的隱喻。他的詩全是寫給一個叫作‘米莉’的人的。」

「那應該是他老婆,」蒂凡尼說,「你肯定在村子裡見過她吧——她臉上的雀斑比誰都多。她對這個問題非常敏感。」

普萊斯頓點了點頭:「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他最近的一首詩為什麼會叫作《誰會眷戀沒有星星的夜空?》了。」

「單看表面,你無論如何想不到他會寫詩吧?」

普萊斯頓思考了一會兒。「不好意思,蒂凡尼,」他說,「但是你的臉色不太好。我說句實話你別介意,你的臉色其實非常不好。要是你能變成別人來看看現在的你,你也會說你的狀態非常差的。你看上去就好像根本沒合過眼一樣。」

「我昨天晚上至少睡了一個小時呢。前一天我還打了個盹!」蒂凡尼說。

「真的嗎?」普萊斯頓說,毫不妥協,「除了今天的早飯之外,你上一次好好吃飯是什麼時候?」

蒂凡尼現在仍然覺得輕飄飄的:「我想,我可能是昨天湊合吃過一頓吧……」

「是嗎?」普萊斯頓問,「湊合吃一頓,打了個盹?好像沒人能這麼活命吧?這樣下去人會死的!」

他說得對。她知道他說得對,可是這只是讓事情更糟糕了。

「你聽我說,我現在正被一個可怕的敵人追蹤,凡是被他俘獲的人,都會完全淪為他的傀儡。我必須和他較量!」

普萊斯頓很感興趣地四處看了看:「他也能俘獲我嗎?」

想要毒藥的人,自然會得到毒藥,蒂凡尼想,普勞斯特太太,謝謝你教給我這麼有用的一句話。「不,我覺得不會的。你必須是‘對’的那種人——哦,應該說是錯的那種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要的是性格中有邪惡因素的人。」

普萊斯頓頭一次顯得有點憂懼了:「我也幹過一些壞事的,不瞞你說。」

儘管突然間覺得很疲憊,蒂凡尼還是微微一笑:「你做過的最壞的事是什麼?」

「我有一次逛集市,從一個小攤位上偷了一包彩色鉛筆。」他昂然地看著她,好像等著她尖叫著發出聲討,或是蔑視地對他指指點點。

她卻沒有這樣做。她只是搖了搖頭,問:「你那時候多大?」

「六歲。」

「普萊斯頓,我覺得我那個敵人可能永遠都沒辦法侵入你的頭腦。不說別的,在我看來,你的頭腦太錯綜複雜,裡面塞的東西太多了。」

「好吧,蒂凡尼小姐,不過你真的需要休息了,好好地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吧。什麼樣的女巫能照顧其他人呢,如果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話?我記得有一句拉丁語‘quiscustodietipsoscustodies’,翻譯過來就是‘誰來守護那守護者?’。」普萊斯頓滔滔不絕地說著,「放到我們這裡,就是‘誰來照看女巫?’,也就是‘誰來關照那關照別人的人?’。此時此刻,這個人看起來只能是我。」

蒂凡尼徹底投降了。

城市中的濃霧像厚厚的簾幕,普勞斯特太太穿過這濃霧,匆匆走向陰森森、黑沉沉的丹迪監獄。她所到之處,連霧氣都馴順地向兩邊退避,等她走過之後,它們才再次合攏。

監獄長正在大門口等著她,手裡提著一盞燈籠。「麻煩你了,太太。但是我們覺得,有件事最好先讓你瞭解一下,然後再正式開始調查處理。我知道女巫們現在有點不受人歡迎,不過我們一直都是把你當家人看待的,你理解我的意思吧。我們所有人都不會忘記你父親。他太能幹了!用七點二五秒就可以吊死一個犯人!絕對的無可匹敵。再也見不到像他那樣的劊子手了。」監獄長說,他變得嚴肅起來,「言歸正傳吧,太太,你待會兒要看到的那一幕,是我希望自己永遠都別再看到的。它真的讓人心裡很亂。我想,到了這種時候,就非找你不可了。」

普勞斯特太太在監獄長的辦公室裡把斗篷上的水珠抖掉,她能嗅出空氣中懸浮的恐懼。遠處傳來了呼號聲和哐啷哐啷的亂響——當一座監獄裡出問題的時候,你總能聽到這樣嘈雜的聲音。監獄,究其定義,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一大群人全都擠在一起,所有的恐懼、仇恨、憂慮、驚惶和虛妄一個摞在一個之上,你想喘口氣都做不到。她把斗篷掛在門邊的釘子上,搓了搓手:「你剛派到我們店裡的那個孩子跟我說,有什麼人越獄了?」

「是的,是第四區的一個犯人,」監獄長回答,「名字叫麥金託什,你還記得吧?他進來有一年左右了。」

「哦,對對,我記得,」普勞斯特太太說,「當初審判他的時候,只審了一半就審不下去了,因為陪審員都吐個不停。他的事確實噁心。可是從來沒人能從第四區越獄呀。窗戶上的柵欄不是鋼做的嗎?」

「柵欄都讓他給掰彎了,」監獄長乾巴巴地說,「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們看了都心驚肉跳的——我實話實說啦。」

「我記得麥金託什不是什麼大塊頭。」普勞斯特太太說著,隨監獄長一起匆匆穿過陰溼的走廊。

「你說得沒錯,普勞斯特太太。他是個小矮個兒,很猥瑣的一個人。下個禮拜就該上絞架了。牢房的柵欄硬是讓他給拔了下來,那本來是身強力壯的人拿著撬槓都撬不下來的。然後他跳窗逃了出去,窗戶離地面可足足有三十英尺呢。這絕對不正常,絕對有問題。可是他還幹了一件事——我的天,那才可怕呢,光是想想我都想吐。」

一個守衛站在麥金託什曾經住過的牢房門口,但是在普勞斯特太太看來這實在沒道理——麥金託什都不在了,何必還要派人把守呢。看到她走近,守衛恭敬地伸手碰了碰帽簷。

「早上好,普勞斯特太太。」他說,「能夠見到史上最強劊子手的女兒,榮幸之至。他從業五十一年,從沒有過一點失誤。現在的劊子手特魯伯,也是個不錯的人,可是有時候他吊死的人還要在空中彈那麼一彈,這就有點不專業了。你爸爸還有著大無畏的精神,見到罪有應得的犯人,就一定要把他絞死,絕不怕亡靈用什麼地獄之火和惡魔之災來報復他。你記著我的話,就算是惡魔之類的東西來了,他也會追上去把它們絞死的!七點二五秒就吊死一個人,多麼出色的人才!」

普勞斯特太太卻沒有聽他的話,她的眼睛盯著地板。

「讓一位女士看到這麼可怕的景象,確實太不應該了。」守衛接著說。

普勞斯特太太恍恍惚惚地答了一句:「弗蘭克,有事務要處理的時候,女巫就不是什麼女士了。」然後她嗅了嗅牢房裡的味道,狠狠地咒罵了一句,罵得實在太難聽,弗蘭克眼淚都快下來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離奇,想不出是什麼東西把他附體了?」

普勞斯特太太挺直了身板。「我不覺得有什麼離奇的,弗蘭克,」她嚴肅地說,「我知道是什麼東西附到了他身上。」

濃霧湧向了街邊的屋牆,為的是給普勞斯特太太讓路。她正向著第十雞蛋大街匆匆走去,在身後的一片晦暗中留下一個「普勞斯特太太形」隧道。

德里克正在恬靜地品著一杯可可,他的媽媽伴隨著一陣響亮的屁聲衝了進來。他抬起頭看了看,皺著眉:「你覺得那算不算是降b調,媽?我聽著不像。」他伸手去櫃檯抽屜裡拿調音叉,可是他媽媽卻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衝了過去。

「我的掃帚呢?」

德里克嘆了一口氣:「在地下室裡,你忘了嗎?上個月你想修修它,可是矮人們跟你一報價,你就捨不得修了,還罵他們是一群詐騙犯,只配擺在草坪上給人當裝飾品。還記得嗎?不過這也沒什麼,反正你從來也不用那把掃帚。」

「可我現在必須用,我要去一趟……鄉下。」普勞斯特太太說著,看看周圍塞滿東西的架子,想找到一把能用的掃帚。

她兒子吃驚得直瞪眼:「你真的要去嗎,媽?你一直說自己身體不行,去不了鄉下的呀。」

「這一回是生死攸關的事情,」普勞斯特太太嘟囔著,「你說,我能不能去找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有時候胖莎莉借一把掃帚?」

「哦,媽,你真不應該這麼叫她,」德里克責備地說,「她對潮汐過敏,才會那麼變來變去的,那不能怪她。」

「反正她有掃帚就行了!哈!總歸跑不掉。你給我備上幾塊三明治,好嗎?」

「你搞這些名堂,都是為了上個禮拜來咱們店裡那個女孩嗎?」德里克懷疑地問,「我覺得她可沒什麼幽默感。」

他媽媽不理他,只顧在櫃檯下面翻著,最後找出一根大大的膠棒來。第十雞蛋大街的零售商賺錢不容易,所以他們手頭常備著類似於棒球棒那樣的膠棒作為防盜措施。「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嘆著氣說,「我這輩子居然還會忙著做好事?我肯定是腦子進水了。才會做這種一點好處都撈不著的事!我真是不明白我自己,一點不明白。天知道我還會幹些什麼?是不是要幫人實現三個願望了?如果我真的做起那種蠢事來,德里克,你一定要對準我的腦袋狠狠敲一棒子。」她把膠棒遞給了他,「咱們的商店就交給你了。爭取把橡膠巧克力和人造煎雞蛋的銷售量提上去一點,行嗎?你可以跟顧客說它們是新式書籤什麼的。」

說完這些,普勞斯特太太就衝進了夜色。城市裡的街巷每到夜晚都是危險的:有打劫的、偷東西的,還有其他種種壞人。但是當她走過的時候,他們紛紛退卻了,隱匿到了陰暗處。因為,普勞斯特太太可不是什麼善茬,如果你不想讓自己的指關節全都錯位的話,就最好別招惹她。

曾經屬於麥金託什的那具身體此刻也在夜色中奔跑著。它滿身痛楚。鬼魅人才不管這些呢,反正疼的又不是他。它的筋肉被劇痛折磨著,他卻沒有絲毫的感覺。撼動了鋼鐵柵欄的手指上鮮血淋漓,也與他無關——他可沒有什麼血可流。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擁有身體是什麼時候了。身體這種爛東西,必須進食喝水,這一點挺煩的。一具身體很快就會喪失利用價值。不過一般來說,這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反正他能找到新的宿主——那些滿懷怨毒和嫉妒的心靈都會接納他。只要他別太大意,動作快一點,就不會出閃失。這是最重要的。此刻,在這荒郊野外的路上,一時也找不到下一個合適的宿主。這具身體就先湊合用著吧。他很不情願地允許身體停在一個池塘邊,喝了幾口渾水。水裡有好多青蛙,這倒也沒什麼,反正身體也要吃點東西,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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