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快要融化的女孩

「阿奇小姐,我必須請你離開我們白堊地了。」男爵板著臉說。

「我不走!」

男爵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蒂凡尼想起來了,羅蘭有時候是可以變成這樣的,而且更糟的是,公爵夫人還堅持要留在他的書房裡,參與這場會晤,她還特地安排了她的兩個衛兵在場。除此之外,這裡還有男爵的兩個衛兵。來了這麼多人,書房裡都快塞滿了。兩方面的衛兵彼此怒目相向,不遺餘力地展露著敵意。

「這裡是我的領地,阿奇小姐。」

「可是我也有我的權利!」蒂凡尼說。

羅蘭像法官似的點點頭:「你提到的這一點確實很重要,阿奇小姐,不過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你,其實你並沒有什麼權利。你不是佃戶,也沒有自己的土地。所以,簡單來說,你一無所有,權利也就無從談起。」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都沒有抬頭,眼睛盯著面前的那張大紙。

蒂凡尼伸出手,把那張紙從他手底下一把搶了過來,還不等衛兵們作出反應,她就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你怎麼那個樣子跟我說話啊,連正視我都不敢!」可是她清楚羅蘭話裡的意思。她爸爸是個佃戶,他有權利。她卻沒有。「聽著,」她說,「你不能就這麼把我趕走。我沒有做錯什麼。」

羅蘭嘆了一口氣:「我真的希望你能理智一點,阿奇小姐,既然你執意說自己是無辜的,那我只好來為你陳述一些事實了。你親口承認,你把派迪家的孩子安珀從她父母身邊帶走,送去和噼啪菲戈人住在地洞裡。你覺得這麼對待一個年輕女孩子合適嗎?我聽衛兵們說,那些噼啪菲戈人住的地方蝸牛挺多的。」

「請你等一等,羅蘭——」

「你應該稱呼我未來的女婿為‘男爵大人’。」公爵夫人不客氣地插嘴說。

「否則呢,你就會用手杖打我,是嗎,尊敬的夫人閣下?你要狠狠地握住蕁麻了是吧?」

「你好大膽子!」公爵夫人說著,眼裡迸出了怒火,「羅蘭,我身為你這裡的客人,卻要受到這種輕慢的對待,你覺得這樣好嗎?」

他可能是真的聽糊塗了。「我完全不清楚你們在說些什麼。」他說。

蒂凡尼向著公爵夫人一指,對方的衛兵趕緊伸手去拿武器,兩個城堡衛兵不甘落後,也連忙拔劍。等他們好不容易把劍拔出來,握在手中的時候,公爵夫人的毒舌已經開始攪動了:「你根本就不應該容許這種犯上作亂的現象發生,年輕人!你是堂堂男爵,你已經通告過這個……這個傢伙,讓她離開你的領地了。她明顯就是個禍害,如果她拒不聽命,還用我告訴你該怎麼辦嗎?她父母可都是你的佃農。」

聽到自己被蔑稱為「傢伙」,蒂凡尼已經火冒三丈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更是她沒想到的,年輕的男爵搖了搖頭說:「不行,她的父母都是好人,我不能因為她走上歪門邪道就遷怒於他們。」

「歪門邪道」?這個說法比「傢伙」還可惡!他怎麼敢這麼說她!她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他不可能有膽量這麼說的。他從來都沒有這麼放肆過,他們認識這麼長時間了都沒有過。當他們還僅僅是蒂凡尼和羅蘭的時候,從來沒有過。不過,他們兩個的關係確實很奇怪,可能因為那其實不算什麼關係。他們不是因為相互吸引而走到一起的,他們純粹是被外部力量推到一起的。她是女巫,這意味著她自然而然就和村裡其他的孩子不一樣;而他是男爵的兒子,這也意味著他和村裡的孩子們不一樣。

而他們兩個人的錯誤就在於,他們覺得,既然他們都和別人不一樣,那麼他們兩個就應該一樣。慢慢地,他們才發現自己想錯了,這種滋味並不好受。而他們說過的一些傷害對方的話,也都讓他們感到懊悔。若說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結束了呢,又不屬實,因為他們之間原本就從未開始過什麼。對,沒有真正開始過什麼。也許現在這樣對他們兩個都好。嗯,肯定的,對誰都好。

回顧從前,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過,這麼冷淡,這麼謹小慎微又愚蠢透頂。蒂凡尼希望他這一切惡劣表現都是那個倒霉的公爵夫人教唆的,可是她心裡又知道,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還有別的原因。她必須多加小心。現在,眼看他們那樣緊盯著她,她不禁感嘆,在一個人的身上,智慧和愚鈍可能永遠是並存的。

她端起自己的椅子,把它往書桌前一擺,再往上一坐,合攏雙手,說:「我真的很抱歉,男爵大人。」她又轉臉向著公爵夫人,低下頭說:「我也覺得很對不住您,夫人閣下。我一時忘了自己的地位。我再不會這樣了。真的要多謝您的指教。」

公爵夫人哼了兩聲。蒂凡尼本來都覺得自己不可能對她懷有更多蔑視了,可是,聽聽她這種哼聲。她就這麼來回應我的主動讓步嗎?要想羞辱一個心高氣傲的年輕女巫,光哼哼這麼兩聲是不夠的——你必須說幾句特別刻薄、讓人恨之入骨的話才行呢。說句實在話,這位夫人哪怕朝這個方向努力一下也好啊。

羅蘭瞪眼看著蒂凡尼,一看就是被驚到了。她還要讓他更找不著北一點,於是就把那團揉皺的紙遞給他,然後問:「我還有什麼別的罪行需要您處理的嗎,男爵大人?」

他拼命想了一會兒,動手把那張紙在桌上鋪平、捋順,然後說:「還有我父親的死,還有他保險箱裡錢財的失竊。」

蒂凡尼蠻配合地對他微笑了一下,讓他如坐針氈:「還有別的嗎,男爵大人?我非常希望一次性就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

「羅蘭,她肯定又想玩弄什麼花招,」公爵夫人說,「你小心一點。」她對著衛兵們揮了揮手,「你們也都要戒備起來,聽清楚了!」

衛兵們有點困惑,他們已經在戒備著了(而且因為緊張,已經比平時要戒備得多了),怎樣才能更戒備呢?他們只能拼命挺直身子,讓自己顯得更高一點。

羅蘭清了清嗓子:「咳咳,那我們就再來添上廚娘的事,我聽說她是剛辱罵過你,然後就摔死了。好了,你明白我剛剛這幾項指控的意思嗎?」

「不明白。」蒂凡尼回答。

羅蘭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呃,為什麼?」

「因為我沒覺得你是在指控什麼,男爵大人。你並沒有直截了當地宣佈說是我偷了錢、害死了你父親和廚娘。你只是在我面前含沙射影,好像想靠這個把我嚇倒,看我哭著認罪。可惜女巫是不會隨便哭的。我還要提個要求,恐怕是別的女巫沒有提過的。我要求舉辦一次審判會。正規的審判會。必須有人證物證什麼的。還要讓那些背後嚼舌頭的人走到明處來說話。還要有一個陪審團,專門由我這樣的人組成。這樣才公平合法、不侵犯人權。我說完了,謝謝。」她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門外堵著一群亂鬨鬨的衛兵。她又看了看羅蘭,微微低頭屈膝行了個禮:「等你百分之百有把握可以逮捕我的時候再來找我吧,男爵大人,現在,我要回去了。」在場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向門外那群衛兵走去。

「晚上好,中士。晚上好,普萊斯頓。晚上好,各位。勞駕一下,要是你們沒意見,請讓讓路,我要過去。」從普萊斯頓身邊蹭過去的時候,她看到他對她擠了擠眼睛。又走開幾步之後,她聽到身後嘩啦啦一陣響,是衛兵們集體摔倒了,亂作一團。

她穿過走廊,到了大廳。巨大的壁爐裡生著一大堆火,這個壁爐大得都抵得上一個小房間了。它的燃料是泥煤,火堆沒有給大廳增添多少暖意,這個大廳就算是盛夏的時候都不熱,不過待在這裡還是挺舒服的。如果你不得不聞點菸味,那麼泥煤的煙總還算是好的,這煙氣升向煙囪,煙囪口那裡掛著一塊鹹肉,正待燻幹。煙氣如一縷溫暖的霧,繚繞著把它包在中間。

將來有的是麻煩事等著她,不過此時此刻,蒂凡尼還是可以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同時在心裡好好地衝自己吼一聲:「你怎麼這麼笨!」唉,真不知道鬼魅人到底能讓多少有毒的思想滲到人們頭腦裡去,不過也許對他來說,有那麼一點就夠用了?

至於魔法,它面臨的問題是:好像人人都需要女巫,可是人們又恨自己有這種需求,然後不知怎麼,這種恨就會演變成針對女巫的。他們會這樣想:你憑什麼有這麼大的本事?你憑什麼懂這麼多?你憑什麼覺得你比我們強?可是蒂凡尼其實並不覺得她比誰強。沒錯,她在魔法方面比別人強,可是她不會織襪子,也不會釘馬掌,雖然她做乳酪的手藝還不錯,可是烤麵包卻不靈光,一般都要烤三次才能烤出一塊牙齒能咬得動的麵包。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人總不能認識到自己的長處。

壁爐裡的地上覆蓋著灰塵,泥煤燒完以後剩下的灰塵最多了。就在蒂凡尼看著那裡的時候,灰塵上出現了小小的腳印。

「好吧,」她說,「你們把那些衛兵怎麼啦?」

一群噼啪菲戈人像下雨一樣「撲簌、撲簌」落到了她旁邊的座位上。

「嗯,」羅伯說,「要我說,真該好好收拾收拾他們,這群亂挖人家土丘的破壞狂。可是我知道,那樣一來,就會讓你有點不好辦,所以我們只是把他們的鞋帶都繫到一起了。他們可能會以為是小老鼠乾的呢。」

「聽清楚了,你們可不能傷人,懂嗎?那些衛兵也都是奉命行事而已。」

「哼,他們才不是呢,」羅伯輕蔑地說,「真正的勇士不會像他們那樣,人家吩咐什麼就做什麼。要是有人對他們下了命令,他們又會對你做什麼呢?羅蘭那個老妖婆似的丈母孃一直惡狠狠地瞪著你,眼睛裡就像要飛出刀子一樣,詛咒她!哼!咱們等著瞧吧,看她今天晚上的洗澡水好不好用!」

他聲音裡的鋒芒讓蒂凡尼警覺起來:「你們不能傷人,聽到沒有?誰也不能傷,羅伯。」

頭領羅伯嘟囔起來:「哦,好啊,女主人,你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裡了。」

「那你能不能以你作為一個噼啪菲戈人的榮譽起誓,不要趁我不注意就把我的話丟到腦後去,行嗎?」

羅伯又嘟囔了起來,用的是噼啪菲戈語當中一些發音很刺耳的詞,都是她以前從來沒聽過的。聽著像是咒罵,有那麼一兩次,當他把那些字眼吐出來的時候,青煙和火花也跟著從他嘴裡冒了出來。他還在用力跺著腳,每當一個噼啪菲戈人有這種表現的時候,就說明他已經快要情緒失控了。「他們帶著鋒利的大鐵鍁跑來,要鏟了我的家,滅了我的族人。」他說著,聲音非常平穩鎮靜,因此卻也顯得越發危險。然後他對著爐火啐出很短的一句話,當它撞到火焰上的時候,有那麼一會兒工夫,映照得人臉上都是綠光。

「你是我們丘陵地的巫婆,我不可能不聽你的話,你知道的。但是我跟你說清楚,只要讓我再看到有誰拿著鐵鍁在我們土丘附近轉悠,我就要讓鐵鍁先插到他身上去,讓他拔得手疼了都拔不出來。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倒霉事等著他!要說那都是誰幹的,我憑我的皮口袋發誓,肯定全是我們!」他跺了兩下腳,接著又說,「我們剛才聽到你說要依法辦事,又是怎麼回事?我們可不喜歡什麼法律,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亞瑟也不喜歡法律嗎?」蒂凡尼問。

要想讓一個噼啪菲戈人感到尷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不過眼下,羅伯一副訕訕的樣子,好像很想說一聲「呸」。「哦,那些哥布林把他教壞了,」他傷感地說,「你知道嗎,他居然每天都洗臉。我是說,要是臉上的泥太厚了,洗一洗也還可以,可是每天都洗,有那個必要嗎?我問你,這麼洗臉誰能受得了?」

一秒鐘之前,還到處都是噼啪菲戈人,忽然「嗖」的一聲輕響,噼啪菲戈人就全都不見了,又過了一秒鐘,兩個衛兵跑了過來。還好,只是中士布萊恩和普萊斯頓,他們在她面前「啪」地立正站住了。

中士清了清嗓子:「請問是蒂凡尼·阿奇小姐嗎?」

「我想是這樣吧,布萊恩,」蒂凡尼說,「不過‘是與不是’還是你說了算。」

中士迅速地四處打量了一下,然後湊近一點說:「幫幫忙吧,蒂凡尼,」他輕聲說,「上頭給我們下了死命令了。」然後他又趕快直起身來,特別大聲地說,「蒂凡尼·阿奇小姐!我奉男爵大人之命前來通告你,你已經被剝奪了自由,只能待在城堡的周邊監獄裡——」

「你說什麼地方?」蒂凡尼問。

他兩眼看著天花板,無言地遞給她一份文書。

「哦,你說的是城堡的‘周邊地域’呀。」她說,「這個詞指的就是城堡和它附近的地區,」她為他解釋著,「可是,男爵本來不是說要趕我走的嗎?」

「呃,我只是照著這張紙上寫的念,蒂凡尼,我還奉命要把你的掃帚鎖在城堡地牢裡。」

「哦,長官,你這個差使可真是有特色。我的掃帚就靠在牆上,你自己去拿吧。」

中士鬆了一口氣:「你真的不會……給我找什麼麻煩?」

蒂凡尼搖搖頭:「當然了,中士先生,你只是在做你分內的工作,我自然不會為難你什麼。」

中士小心翼翼地向掃帚走去。大家當然都見過這把掃帚,還見過它從頭頂上飛過,一般來說,也只是看到它從頭頂上飛過而已,差不多每天都能看見。可是快要夠到它的時候,他還是猶豫了,手停在了那裡,離掃帚有一小段距離。「呃,我碰到它以後會怎樣呢?」他問。

「哦,被碰到以後,它就會準備起飛。」蒂凡尼回答。

中士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遠離了掃帚的「周邊地域」。「它不會帶著我飛吧?」他近乎求饒地問著,一聽就是個恐高症患者。

「嗯,飛是會飛,但不會飛得太高,也不會太遠。」蒂凡尼只管說著,眼睛都沒往他那邊看。中士的恐高是出了名的,據說他站在椅子上都會頭暈。她走到他身邊,拿起了掃帚,「布萊恩,男爵有沒有說,要是我不肯服從命令,你該怎麼做呢?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那我就只有逮捕你了!」

「什麼?然後還要把我關進地牢嗎?」

中士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皺了皺眉。「你知道我不願意那樣,」他說,「我們有些人始終是感謝你的。我們也都知道,廚娘太太是喝醉了才那麼不像樣的,那個倒霉的老太婆。」

「那我就不讓你為難了,」蒂凡尼說,「咱們就這麼辦吧,我把掃帚送到地牢裡去鎖起來,省得你不敢拿它,然後我乖乖待在這一帶,行嗎?」

中士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他們一起踩著石階向地牢走去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實在是人微言輕,你明白的,都是樓上的那些人發號施令。而且現在好像是公爵夫人說了算。」

蒂凡尼沒怎麼見過地牢,不過大家都說,城堡裡的地牢在所有地牢當中算是不錯的了,如果有人寫一部《好地牢指南》的話,這座地牢也許還能獲得五星級好評呢。它很寬敞,排水系統良好——正中間的地板上是一條排水溝,通向一個圓圓的洞口,洞裡面散發出來的氣味總的來說也不算太差。

養在這裡的山羊們氣味也不算太差,它們本來在成堆的乾草裡舒適地躺著,現在紛紛舒展四肢,睜開窄縫似的眼睛盯著她,看她會不會做些什麼有意思的事,比如給它們喂喂食什麼的。它們的嘴巴一直沒閒著,山羊就是這樣的,總要不停地吃,它們現在吃的已經是今天的第二頓正餐了。

地牢有兩個入口。一個直接通向戶外——從前人們可能是從這個地方把囚犯拽進來的吧,要不然就得拽著他們穿過大廳,那樣會把地板上弄得全是血跡和泥巴的。

現如今,地牢主要是當成羊圈用了。這裡比較高層的架子上還儲存著蘋果——如果不是意志特別堅定的山羊,一般是爬不到那上面去的。

蒂凡尼把掃帚舉起來,放到最底層的蘋果架子上,中士在旁邊輕拍著一隻山羊,很小心地不肯抬頭,以免自己頭暈。所以他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被蒂凡尼推出門外的。而她呢,隨即從鎖孔裡拔出鑰匙,猛地退回牢房,從裡面把門一鎖。

「我很抱歉,布萊恩,我不想這樣,尤其不想對你這樣。我也知道,我搞這種突然襲擊不好,可是既然我現在是被當成罪犯來看待,那不如我就乾脆像個罪犯一樣做點惡事。」

布萊恩搖了搖頭:「我們還有一把備用鑰匙,你知道的。」

「如果我把鎖眼堵住,它就派不上用場了。」蒂凡尼說,「可咱們還是多想想好的一面吧。我被鎖在地牢裡,我想有些人知道了會很高興的。你現在不開心,也是太較真了。你瞧,我覺得你可能是把這個問題想擰了。你何不這麼想——我終於好好地被關在地牢裡了——不是我把自己鎖起來讓你們夠不到,而是我被鎖起來了,和你們隔離開了。」可是她的話好像沒起什麼作用,布萊恩看樣子都快哭了。

蒂凡尼忍不住想,唉,我真是不應該這麼做,他一直對我不錯的。即便是眼下,他也沒有對我不好,不能因為我比他聰明,就這麼糊弄他,這樣會害他丟掉工作的。再說,我已經知道怎麼從這裡出去了(地牢的所有者卻不知道這一點,因為他們自己很少待在地牢裡),不要鑰匙也無妨。

於是她把鑰匙給布萊恩遞了回去。

他的臉色開朗起來。「我們肯定會給你送飯送水的,」他說,「你總不能全靠吃蘋果活著!」

蒂凡尼在草堆上坐了下來:「實話跟你說,待在這裡其實挺舒服。什麼地方要是有山羊打嗝兒,就會變得暖暖和和的,你說是不是挺好玩?你別擔心,我不會吃蘋果的,有些蘋果倒是應該翻一翻,不然就要爛掉了。我在這裡的時候,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只是,我既然被關在這裡,就不能出去了——沒法給人配藥,也沒法給人剪指甲,什麼忙也幫不上了。你媽媽的腿這陣子怎麼樣?我希望還好吧?呃,你現在可以走了嗎?我想用用那個洞口,方便一下。」

她聽到他上了樓。這麼把他打發走有點狠心,可她還能怎麼樣呢?她四處看看,捧起一堆特別髒的陳年稻草,大概已經很久沒人碰過它們了。爬的、跳的、扭來扭去的,各種小生物都匆匆逃了開去。在她四周,可能是覺得沒有危險了,噼啪菲戈人紛紛露了頭,還抖落著身上小片的草葉。

「快去把我的律師請來,拜託啦,」蒂凡尼輕快地說,「我想他會很喜歡在這個地方工作的……」

癩蛤蟆律師果然熱情高漲,他知道這次接辦蒂凡尼的案子,他將得到豐厚的報酬(以甲殼蟲的形式來進行支付)。

「我想,我們可以告他們一個‘非法囚禁’。法官們最恨非法囚禁,如果真要把什麼人關進監獄,法官們也覺得應該由他們來下這個命令。」

「哦,不過事實上我是自己把自己關到這裡來的,」蒂凡尼說,「這有關係嗎?」

「這個問題嘛,我們目前不必太憂慮。不管你怎麼做,都不能算是完全自主的舉動,畢竟你的行動自由是受了限制的,而且你又受了恐嚇。」

「沒有啊!我只是特別氣憤罷了!」

癩蛤蟆一掌按住了一隻逃跑的草鞋蟲:「你今天是受到了兩個貴族成員的審訊,在場的還有四個全副武裝的衛兵,對嗎?沒有人預先通告過你會有這場審訊吧?也沒有人跟你宣講過你所享有的人身權利吧?你還說,男爵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認定是你殺害了他的父親和城堡裡的廚娘,還偷盜了一大筆錢財?」

「我想羅蘭也不願意相信那些,」蒂凡尼說,「是有人編謊話,欺騙了他。」

「那咱們就必須揭穿謊言,嗯,必須的。他不能這麼平白無故地到處指控別人是謀殺犯。這會讓他倒大黴的!」

「哦,」蒂凡尼說,「我可不希望他出什麼事!」很難辨別出癩蛤蟆有沒有笑,所以蒂凡尼只好猜測著說:「我說了什麼可笑的話嗎?」

「沒有,其實沒什麼可笑的,只是有點讓人感慨,實在要說的話,還有點黑色幽默,」癩蛤蟆回答,「我所說的‘黑色幽默’,意思就是讓人想哭又想笑。不論放在哪裡,這個年輕人對你的指控要是成立了,都足以把你送上斷頭臺,可你卻還顧得上擔心他有什麼閃失!」

「我知道我這麼做挺沒勁的,可他畢竟是受公爵夫人的唆使,他的未婚妻又是那麼一個——」她的聲音停住了。從大廳那邊通向地牢這裡的石頭臺階上傳來了腳步聲,這聲音一點也不像衛兵們的腳步聲那麼沉重(他們穿的都是底子上帶平頭釘的大皮靴)。

來的是麗迪莎,羅蘭未來的新娘,穿著一身白衣服,淚流滿面。她伸手抓住牢門上的鐵柵欄,伏在上面,哭個不停——不是號啕痛哭,只是無休止的啜泣,涕淚交流,還在袖口裡不停地摸索著那塊早已被眼淚浸透的蕾絲手絹。

她並沒有真的看著蒂凡尼,她只是衝著蒂凡尼的方向哭訴著:「我真抱歉!我真的對不起你!你該會怎麼看我啊?」

唉,當女巫難就難在這裡。就是站在這裡的這個麗迪莎,曾經在某一天晚上讓蒂凡尼禁不住都想用蠟給她做個小人,然後拿針扎扎它什麼的。她當然沒有真的做出這種事來,因為那是不應該做的,是女巫們都極不贊成的,而且又太殘忍、太危險——主要也是因為她沒有找到針。

而現在呢,這個倒霉的麗迪莎看起來好像有莫大的痛苦,苦得她連內斂和自尊都不顧了,任憑它們被滾滾的淚水沖走。這眼淚怎麼就不能把敵意也沖走呢?可是說實話,其實也沒有那麼多敵意,有的只不過是一種不開心的感覺。蒂凡尼早就知道,自己沒有金色的秀髮,永遠不可能成為一位貴夫人。童話書裡早就規定必須如此了。她只是一時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而已。

「我真的從來沒想過要讓事情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麗迪莎抽咽著說,「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都不知道我當初是怎麼想的!」她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落到她那身傻里傻氣、淨是花邊的衣服上——哦,不要吧,她那個完美的鼻子上還掛著一個鼻涕泡。

哭泣的麗迪莎又狠狠擤了一把鼻涕,蒂凡尼看著,真是驚呆了、嚇到了。呃——不要啊,她不會真的那樣吧?哦,她真的那樣了,真的——她把手絹裡的水分全都擰到了地上。她不間斷地哭了那麼半天,腳下的地板其實早已經被打溼了。

「你聽我說句話好吧,事情還沒那麼糟。」蒂凡尼說,她真不想聽到石頭地板上那滴滴答答、讓人難受的聲音,「只要你先別哭了,我想一切都會解決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問題。」

一聽到這話,麗迪莎哭得更兇了,她甚至像老掉牙的書裡寫的那樣,嗚咽起來。蒂凡尼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看到哪個人這麼哭過——嗯,至少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過。蒂凡尼知道,人們哭的時候,會發出「嗚嗚」的聲音——反正書裡是這麼寫的。但是沒有誰會真的用這種聲音哭。麗迪莎卻真的是在嗚嗚地哭,淚水四濺,落到臺階上。除了眼淚,還有她的漏網心思也在噴湧,蒂凡尼攔截住了它們,它們溼漉漉地落進她腦海裡,被她讀出了含義。

她想,哦,真的嗎?不過,她還來不及對麗迪莎說點什麼,就聽到臺階上又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羅蘭、公爵夫人,還有公爵夫人的一個衛兵匆匆地跑了下來,後面還跟著布萊恩,他看到別人家的衛兵在他這裡的石頭地面上啪嗒啪嗒跑的時候,心情一定很不爽。所以每當對方踩出啪嗒聲的時候,他也一定要重重地跺幾腳。

羅蘭踩到了被淚水打溼的地面,「噌」地滑過來,張開雙臂護住了麗迪莎,她身上「撲哧」一聲淌出一些水來。公爵夫人的身影聳立在他們身後,那兩個衛兵都快要沒地方站了,只好怒視著彼此。

「你都對她做了什麼?」羅蘭質問著,「你是怎麼把她騙到地牢這裡來的?」

癩蛤蟆清了清嗓子,想說點什麼,蒂凡尼卻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別多嘴,你這個兩棲動物。」她用極低的聲音說。不錯,他是她的律師,可是如果被公爵夫人看見一隻癩蛤蟆在為她擔當法律顧問,事情會更糟的。

可是事實證明,沒讓公爵夫人看到癩蛤蟆,也不是什麼好事。她尖叫起來:「聽聽這個巫婆剛才說的是什麼話?她的目中無人、桀驁自大就沒完了嗎?她居然敢說我是‘兩棲動物’。」

蒂凡尼本來想說「我說的不是你,我說的是另外一個兩棲動物」。不過她還是及時剋制住了這股衝動。她坐下來,一手扒拉了一些稻草,把癩蛤蟆蓋住,然後轉臉對羅蘭說:「你想先讓我別回答哪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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