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衛兵知道怎麼讓你開口說話!」公爵夫人在羅蘭的背後喊。
「我自己也知道怎麼說話,謝謝你了,」蒂凡尼說,「我以為麗迪莎是來看我笑話的,但是沒想到,事情要……超乎我的想象一些。」
「她出不來吧?」羅蘭指著蒂凡尼向他的中士問道。
中士乾淨利落地一敬禮,說:「出不來的,爵士。門鑰匙都好好地在我這裡保管著呢,爵士。」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得意地對著公爵夫人的衛兵看了一眼,好像在說「有些人要回答重要問題,而且還能回答得簡明扼要,瞧見了吧!」。
可是公爵夫人一下把他的良好感覺打破了,她說:「羅蘭,他兩次把你叫成‘爵士’,而不是‘男爵大人’。你可不能讓下人對你這麼隨便。這個問題我早就跟你說過了。」
羅蘭唯唯諾諾地沒有反駁什麼,蒂凡尼真想踹他兩腳。他小時候,是布萊恩教他騎馬的,還教他擊劍、打獵,這些事蒂凡尼都知道。但布萊恩當初真該再教他一點禮貌。
「不好意思,請問一句,」蒂凡尼不客氣地說,「你們打算把我一直關在這裡嗎?如果真是這樣,那能不能給我送些衣物來,還有一些我不便啟齒的必需品。」
也許是聽到「不便啟齒」這個詞,年輕的男爵有點慌亂。不過他很快定了定神,說:「我們,呃……我是說,我,呃……覺得在婚禮完成之前,可能都需要小心地把你控制起來,免得你再惹禍生事。最近真是以你為中心發生了不少悲慘事件。我們這麼做,也請你諒解。」
蒂凡尼沒敢開口。因為,聽到了這麼一本正經的蠢話以後,她一開口準會笑出來,可是那樣又顯得太不禮貌了。
他接著說了下去,還努力想擠出一個微笑:「我們會讓你在這裡待得舒適些的,當然了,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還會把山羊牽出去。」
「要是你沒意見的話,我覺得還是讓它們留在這裡比較好,」蒂凡尼說,「有它們給我做伴,我倒覺得比較好呢。對了,我能問個問題嗎?」
「哦,當然能。」
「你們要把我關起來,是因為紡車的緣故嗎?」蒂凡尼問。嗯,不管怎麼說,只有像他們一樣荒謬,才能和他們一起把這番荒謬的對話進行下去。
「什麼?」羅蘭顯然沒聽懂。
公爵夫人發出了勝利的笑聲:「哦,好啊。這麼說話才真像她,這位莽撞無禮又自命不凡的年輕女士,說起話來總是這麼喜歡兜圈子,讓我們摸不著頭腦!你城堡裡有多少紡車,羅蘭?」
羅蘭一驚。每當他未來的岳母大人跟他說話時,他都會一驚:「呃,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我想,管家有一個,我母親的紡車還鎖在高塔裡……別處嘛,總會有幾部備用。我父親喜歡——他生前喜歡——看到別人手頭有活兒要忙。然後呢……我真的不清楚了。」
「我會派人在整座城堡裡搜查一遍,然後把每一部紡車都毀掉!」公爵夫人說,「不過要我說,這個小巫婆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大家都知道邪惡巫婆和紡車的故事吧?紡錘在手指頭上刺一下,咱們就全都要沉睡一百年!」
麗迪莎這麼半天一直站在那裡抽著鼻子,現在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媽媽,你從來都不讓我碰紡車,你知道的。」
「以後你也永遠不可以碰那種東西,永遠不可以,麗迪莎,一輩子都不可以。紡車什麼的都是給幹粗活的人用的,你是一位大家閨秀。僕人才紡線呢。」
羅蘭的臉漲紅了。「我母親原來經常紡線,」他審慎地說,「有時候她在高塔裡紡線,我就坐在一旁陪著她。她的紡車上都鑲嵌著珠母。誰也無權擅自處理它。」站在鐵柵欄這邊,蒂凡尼想,羅蘭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稍有一點善意、稍有一點良心、稍有一點常識的人都不會再和他對著幹了。可是公爵夫人卻連這點素質都沒有,可能她覺得這些素質太平凡了,不值得保留吧。
「我還是堅持——」她說。
「不行。」羅蘭說。他的聲音不大,可是裡面自有一種安靜的力度,勝過大吼大叫,這聲音還是那樣意蘊深長,足以鎮住一群奔跑的大象,或是鎮住一位公爵夫人。但她對自己的女婿那樣狠地瞪了一眼,好像是在對他說,等她將來有時間了,一定要想個辦法讓他難受難受。
出於同情,蒂凡尼說:「哎,我剛才提起紡車,純粹是為了搞笑的。那種事早就不存在了。而且我覺得可能從來都沒存在過。我是說,人們一睡就是一百年,聽憑樹呀草呀的長起來把宮殿覆蓋,那可能嗎?為什麼植物不會和人們一起陷入沉睡呢?如果它們真的那麼長啊長,比如黑莓的枝條吧,恐怕都要長到人的鼻孔裡去了,那樣一來人不就醒了嗎?再說了,下雪的時候怎麼辦?」說到這裡,她的注意力被麗迪莎吸引過去了,因為麗迪莎腦子裡剛剛蹦出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漏網心思,蒂凡尼決定先把它記下來,稍後再仔細琢磨。
「哼,我算是看出來了,一個女巫走到哪裡,就會給哪裡帶來不和。」公爵夫人說,「所以你還是好好在這裡待著吧,直到我們決定放你走為止。我們對你已經夠好的了。」
「那麼請問一下,羅蘭,你想對我爸爸怎麼說呢?」蒂凡尼特別甜美地問。
他好像捱了一記重拳。如果阿奇先生聽到風聲,也許真會給他一記重拳。一旦這位父親知道他最小的女兒正和一群山羊關在一起,羅蘭就真的需要一大群衛兵才能保障他自身的安全了。
「我來告訴你怎麼辦吧,」蒂凡尼說,「你就說我留在城堡裡,有一些重要的事務要處理,不就行了嗎?咱們可以拜託中士布萊恩去給我爸捎個信,他聽了肯定不會不高興的,你說呢?」她故意用了反問的語氣。羅蘭聽了點點頭,公爵夫人卻忍不住又發難了。
「你爸爸只不過是男爵的佃戶,應該是男爵吩咐什麼,他就做什麼才對!」
羅蘭拼命地想保持鎮定,不讓臉上流露出羞慚之色。從前阿奇先生為老男爵幹活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像明白事理的人一樣,達成過一種比較明智的共識,那就是阿奇先生會按照老男爵的吩咐去做事。但前提是老男爵吩咐的必須是阿奇先生願意做的事,或者是有必要去做的事。
「忠誠」的要義也就是如此,蒂凡尼的爸爸有一次告訴她,如果各種各樣的正派人都能懂得普通人也擁有權利、責任和自尊,大家就都能好好的。這種情形下的忠誠也就意味著一種尊嚴。而人們之所以如此在乎這份尊嚴,是因為它差不多就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全部財富(當然了,這個人的財富可能還包括幾張床單、幾口鍋、罈罈罐罐、不多的幾件工具和幾把刀叉)。這種共識不言而喻,有腦子的人都能領會它:你當個好主人,我就是你的好佃農;當你真誠待我的時候,我也會用忠心回報你。這是個良性迴圈,如果它不遭到破壞,就會一直迴圈往復地運轉下去。
可是羅蘭現在卻不得不扮演一個破壞者,或者說是默許公爵夫人替他來做破壞者。他的家族管轄白堊地已經好幾百年了,這是有書面記載為證的。而阿奇家的先人是何時來到此地的呢?關於這一點沒有留下什麼記載——主要是因為那時候還沒有發明紙張吧。
雖說眼下沒有什麼人支援女巫——想起她們,就讓人們心煩意亂——可羅蘭最不希望見到的還是阿奇先生來為他的女巫女兒討說法。雖然已是滿頭華髮,但這位阿奇先生還是能問出一些非常不好回答的問題。算了,還是不要讓羅蘭為難了,蒂凡尼想,現在我也應該留在城堡的,我已經從麗迪莎那裡找到了一點線索,接下來還要順藤摸瓜才好。於是她大聲說:「我倒是不介意留在城堡裡。我也同意你們的說法,咱們確實有必要防止意外的發生。」
聽到她的話,羅蘭顯然鬆了一口氣,公爵夫人卻轉向中士布萊恩,問:「你能確定她是被鎖在裡面的嗎?」
布萊恩站得筆直。他本來已經站得夠直的了,現在都快踮起腳尖來了:「是的,夫——尊敬的夫人閣下,就像我說過的,只有一把鑰匙能開這扇門,它現在和別的鑰匙一起裝在我口袋裡呢。」他拍了拍自己右手邊的衣袋,裡面傳來嘩啦嘩啦的一陣響。這響聲大約讓公爵夫人很滿意,她說:「那就好,中士,我想今天晚上我們都能睡個好覺了。我們走吧,羅蘭,你務必扶好麗迪莎。我怕她又該吃藥了——天知道那個討厭的丫頭都跟她說了些什麼鬼話。」
蒂凡尼目送著他們離去,只有布萊恩還沒走,他還有點良知,還知道不好意思。
「能請你過來一下嗎,中士?」
布萊恩嘆了一口氣,朝著鐵柵欄走近了一點:「你不是要捉弄我吧,蒂凡尼?」
「當然不是了,布萊恩,我希望你也不要做什麼對我不利的事,我相信你不會吧。」
中士閉了一下眼睛,不舒服地哼哼著:「你又想玩什麼花樣對不對?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我這麼跟你說吧,」蒂凡尼說著,探身向前了一些,「你覺得今天晚上我還留在牢房裡的可能性有多大?」
布萊恩又伸手去拍他的衣袋:「呃,別忘了鑰匙可在我這兒——」他的臉一下子皺得變了形,好像一隻小狗剛捱了狠狠一頓訓,那樣子看著真讓人不忍,「你把鑰匙偷走了!」他懇求地看著她,好像那隻可憐的小狗捱了訓以後,戰戰兢兢地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更糟糕的事情會發生。
讓中士萬萬沒想到的是,蒂凡尼伸手又把鑰匙還給了他,臉上還掛著微笑:「你肯定不會覺得女巫還需要鑰匙吧?此外我還答應你,早上七點以前,我肯定會回到牢房來。我想,就現在的狀況來看,這已經是最好的折中辦法了,你對這一點也沒什麼疑問吧。我晚上還能找時間去幫你媽媽換個繃帶呢。」
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情了。他感激地抓著鑰匙。「我想,我沒必要再問你打算怎麼出去了吧?」他蠻期待地問。
「就目前來看,我覺得你確實沒必要問這個問題,你覺得呢,中士?」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微笑了起來。「謝謝你還能想著我媽媽的腿,」他說,「她的腿現在看起來都有點發紫了。」
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問題在於,布萊恩,只有你和我會惦記你媽媽的病腿。別的人可是有別的煩心事要惦記。有一些需要幫助的老人,沒有人扶著,連進出澡盆都困難。還有偏遠地方有人在生病,等著女巫配了藥給他們送去。還有邦瑟先生,要是不給他身上好好擦一擦油膏,他都完全沒辦法走路了。」她抽出自己的記事本,那是用繩子和橡皮筋固定起來的,她拿著它衝他揮了揮,「這裡面記滿了我要做的事情,誰讓我是女巫呢。如果我不出面,又有誰去給這些人幫忙?有一位特羅洛普太太很快就要生產了,而且我覺得她懷的是雙胞胎,因為我能聽到兩個心跳。這還是她頭一次生孩子,她現在已經嚇壞了,離她家最近的一個接生婆也住在三十英里以外,而且那個人有點近視,記性又不是很好。你是個軍官,布萊恩。你肯定是個有能耐的人,所以,如果特羅洛普太太來求你幫忙,我想你一定會有辦法幫她的吧。」
布萊恩的臉都發白了,蒂凡尼暗自好笑。還不等他磕磕巴巴地作出什麼回答,她就又說:「可是我卻不能去給大家效勞,你瞧,因為有人說邪惡的巫婆必須被鎖起來,免得她拿紡車搞什麼害人的陰謀!就因為一個童話故事,就把一個人關起來!這樣一來,麻煩就是呢,我怕有些地方會出人命。如果我聽任這些地方出人命呢,我就會變成壞女巫。可是問題又在於,不管怎麼樣,我都已經是壞女巫了。唉,想想也覺得我真是壞,要不然你們怎麼會把我關起來呢。」
蒂凡尼真的很替他難過,他當中士不是為了應對這些尷尬局面的,他熟能生巧的實戰專案是把跑出豬圈的豬捉回去。這次他把我關起來,只是奉命行事,我何必為此責怪他呢?她不禁想,不管怎麼說,錘子敲敲打打是因為木匠在揮動它,你不能因此去責怪錘子。可布萊恩是個人,他是有腦子的——錘子可沒有。也許他應該試著用用自己的腦子。
蒂凡尼聽到中士漸漸走遠了,看來他已經明智地決定,這一晚上他應該和牢房保持一定距離才好,他還應該順便想一想自己的前途。菲戈人從各種各樣的縫隙裡鑽出來,他們可真是天生就善於躲藏。
「你不應該從他口袋裡偷鑰匙的。」蒂凡尼對羅伯說著,他正忙著從嘴裡吐出一片草葉來。
「啊?可他想把你關起來,不讓你出去呀!」
「呃,是吧,但他是個好人,才會那麼做的。」她自己都知道這話聽著很傻,羅伯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哦,好吧,當然了,他是個好人,那個糟老太婆一聲令下,他就把你關起來了,這麼說行嗎?」他咬牙切齒地說,「還有那個一身白衣服,鼻涕眼淚流不完的傢伙算怎麼回事?我都覺得我們應該在她前面挖一條排水溝了。」
「她是那種水仙女嗎?」傻伍萊問,不過大部分噼啪菲戈人都認為,那姑娘是用冰做的,剛才不知怎麼就開始融化了。此時在臺階下,一隻老鼠正在奮力向安全的地方游去。
蒂凡尼的左手忽然不由自主地伸進了她的口袋裡,掏出一段繩子來,繩子一端暫時搭到了羅伯頭上。她的手再度伸進口袋,這回掏出來的是一把形狀很有特點的小鑰匙,那是她三個星期以前在路邊撿的,她還拿出一個裝過花種子的空袋子以及一塊帶著窟窿的小石頭。蒂凡尼總愛撿這種帶窟窿的小石頭,因為它們可以給人帶來好運氣。她會把這些石頭一直裝在衣袋裡,最後口袋的布都磨穿了,石頭也掉了出去,只給她留下窟窿。好啦,有了這些東西,就足夠她來搭建一個臨時的沙姆博了。當然,還需要增添一些活物。癩蛤蟆的甲殼蟲大餐已經全部消失了,除了少數逃跑的以外,大多都進了他的肚子。於是她把癩蛤蟆拎起來,輕輕地系在沙姆博上,不理會他的威脅(他說要依法制裁她)。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捉一個噼啪菲戈人來用呢?」他問,「他們很喜歡被放到沙姆博裡面的!」
「對,可是那樣的話,沙姆博多半會把我引向最近的酒館。好了,現在只管堅持一下,可以嗎?」
山羊們還在一旁吃草,蒂凡尼擺弄著她的沙姆博,想要找到一點線索。麗迪莎剛剛是來表示歉意的,淚如泉湧的深切歉意。有句話她沒有勇氣說出來,卻成了漏網心思,並被蒂凡尼捕捉到了。那就是:「我不是成心的!」
沒人知道沙姆博是怎麼起作用的,大家只是都知道它很有用,也許它只是能幫你思考罷了。也許它的作用就是讓你在想問題的時候眼前還有些東西可以盯著看,蒂凡尼現在想的是:城堡裡還有其他的人會魔法。沙姆博扭轉了起來,癩蛤蟆抱怨了起來,細若遊絲、銀光閃閃的答案飄過了蒂凡尼的腦海(屬於「第二思維」的層面)。她抬眼看著天花板,銀絲線越發光芒閃爍,她想,城堡裡有人正在使用魔法。而且,那個人應該是非常悔恨自己用過某些魔法。
那個總是蒼白,總是愛抹眼淚,總是太像一幅淡淡水彩畫的麗迪莎,會不會實際上是個女巫呢?這種假設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哎,與其在這裡推測事情到底怎樣,還不如直接去找她問問。
說起來挺有意思的:白堊地的世代男爵和老百姓的關係都那麼好,結果他們都忘了該怎麼關押犯人了,地牢也漸漸成了羊圈。而地牢和羊圈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羊圈裡是不需要生火的,因為山羊很善於擠在一起取暖。可是地牢裡就必須生火了,否則犯人會凍得很難受。當然了,如果你存心想折騰犯人們,你也可以生一堆格外大的火,讓他們熱得難受。阿奇奶奶曾經說,她小的時候,地牢裡有各種各樣可怕的金屬刑具,大部分都是用來一點一點肢解犯人的,可是始終沒有哪個犯人罪大惡極、配得上動用這些刑具。即便真有這樣的犯人,城堡裡也沒人願意給他們行刑,因為行刑者稍不小心的話,就會傷了自己的手指頭。所以這些刑具後來基本上都被送進了鐵匠鋪,改造成了鐵鍁呀刀子呀這些更實用的東西,只有一部「鐵娘子」留了下來,用來加工蘿蔔,一直用到它的上半部垮掉為止。
因此,由於城堡裡從來沒有誰對地牢特別感興趣過,所以大家全都忘掉了地牢裡還有一個煙囪。此時蒂凡尼為什麼會抬頭張望呢?她是在看著高處那一小塊蔚藍,犯人會把它叫作「藍天」。而她呢,等到天黑一點,就會把它稱為「出口」。
真正使用起來,這個煙囪出口要比她預想的難用一點:它太小了。如果蒂凡尼坐在掃帚上的話,就鑽不出去,所以她只能抓著掃帚尾巴,用腳蹬著煙囪壁,讓掃帚把她拽出去。
至少她清楚屋頂這一帶的佈局。所有的孩子都清楚這裡的佈局。白堊地長大的孩子,哪個沒爬過城堡,哪個沒把自己名字刻在屋頂的鉛皮上過?很有可能,緊挨著他名字的,還有他爸爸的名字,他爺爺的名字、太爺爺的名字,甚至太爺爺的爺爺的名字……這許許多多的名字可以這樣被辨認下去,一直到刻痕都模糊不清為止。
所謂城堡,要點就是,如果你不想讓別人進來,別人就休想進來。所以這裡只有靠近屋頂的牆上有窗戶,最好的房間也在這一區。羅蘭很早以前就搬到他父親的房間裡去了——蒂凡尼知道這一點,因為是她幫他把東西搬過去的。那時候老男爵終於服軟,承認自己身體太弱,再也爬不動樓梯了。公爵夫人住在那間大客房裡,它位於羅蘭的房間和少女塔之間——這座塔真是名副其實——麗迪莎現在住在裡面。也許沒人會這麼想,但事實就是如此:新娘的媽媽會睡在新郎和新娘中間的那個房間裡,她的耳朵可能隨時都是豎起來的,準備監聽到什麼不應該有的卿卿我我的聲音。
蒂凡尼在幽暗的走廊裡悄然前行,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時,她輕巧地躲進了牆壁內凹的地方。來的是一個女僕,她用托盤端著一隻罐子,公爵夫人的房門突然「砰」的一聲開啟了,嚇得女僕差點把罐子打翻。公爵夫人氣呼呼地瞪著她,好像是要看出有沒有誰在搗鬼似的。等到女僕再次邁開步子的時候,蒂凡尼悄悄地跟在後面走著,還用上了她那個小把戲:讓自己變成了別人看不到的樣子。女僕端著托盤走到一扇門邊,守在那裡的衛兵滿懷期待地抬起頭來,卻聽到女僕兇巴巴地告訴他去樓下吃晚飯。然後她走進了房間,把托盤放在了大床邊。離開的時候,她還有點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麗迪莎躺在大床上,身上好像覆蓋著新落下的白雪。可仔細一看,你會發現那其實都是揉皺的手紙,這真是挺煞風景的。而且還是用過的手紙。在白堊地,手紙是很稀罕的,它太貴了。就算你把用過的手紙攤開了在火前面烤乾,留著二次利用,也沒人會說你小氣。蒂凡尼的爸爸說,他小時候都是拿老鼠擤鼻涕的,不過,他可能是為了嚇得她尖叫,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現在,麗迪莎非常不淑女地哼哧一聲又擤了一下鼻涕,讓蒂凡尼驚奇的是,她還在房間裡狐疑地四處打量,嘴裡問著:「喂?有人在嗎?」——這種問題,動腦子想一想,就知道它問了跟沒問一樣。
蒂凡尼讓自己變得更不顯眼了一些。運氣好的時候,就連威得韋克斯奶奶都會被她糊弄住的,麗迪莎這麼一個愛哭鬼當然沒理由識破她。
「我可以大聲喊人的,你知道。」麗迪莎說著,還在四處張望,「我的門外就有個衛兵!」
「不過他已經下樓吃飯去了,」蒂凡尼說,「要我說,他真不怎麼敬業,他應該等到有人來換班的時候再走才對。我覺得,你媽媽更在乎的是她的衛兵們穿得好不好看,而不是他們的腦子好不好用。就連我們的實習衛兵普萊斯頓都比她那些衛兵靠得住。他可以在一個地方待好半天都不被人發覺,非得等到他來拍你肩膀的時候,你才知道他在那裡。你知道嗎?當有人在說話的時候,我們一般不會扯開嗓子大喊大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這樣。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懂禮貌吧。如果你還是執意要喊要叫呢,就先容我對你指明一點,假如我想加害於你,我早就動手了,你覺得呢?」
接下來的沉默長得讓蒂凡尼有點難受。終於,麗迪莎開口了:「從方方面面來講,你都有理由生我的氣。你很生我的氣,對吧,蒂凡尼?」
「現在不生。順便說一句,你的牛奶還不喝嗎?再放就要涼了。」
「我不喝,我一般都是把它端到廁所去倒掉的。我知道這樣浪費食物很不好,我知道還有很多窮人家的孩子在餓肚子,要是給他們在睡前喝上這麼一罐熱牛奶,他們準會樂壞的。可是他們也消受不了我這一罐。因為我媽媽讓女僕往裡面放了安眠藥。」
「什麼?」蒂凡尼不敢相信地問。
「她覺得我需要吃藥,其實我不需要。你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就像蹲監獄一樣。」
「嗯,我想我知道蹲監獄是什麼滋味。」蒂凡尼說。躺在床上的麗迪莎一聽,又哭了起來,蒂凡尼趕快「噓」了一聲,讓她保持安靜。
「我沒想讓事情變得這麼糟。」麗迪莎說著,使勁擤著鼻子,好像吹響出獵的號角一樣,「我只是想讓羅蘭別那麼喜歡你。你沒法想象我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他們給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就是讓我動筆畫個畫兒,而且還只能畫水彩畫。連炭筆素描都不行!」
「哦,是嗎。」蒂凡尼心不在焉地回答,「羅蘭原來常給戴弗勳爵的女兒艾爾丹寫信,她好像也總是在畫水彩畫。畫水彩畫是不是一種懲罰呀?」
麗迪莎也沒有留心蒂凡尼在說什麼。「你多好,不用整天坐著畫畫。你可以飛來飛去,」她說,「給別人下命令,做好多有意思的事。唉,我小的時候也想成為女巫。可惜我沒那個福氣。我金髮飄逸、膚色白皙,又生在富貴人家,可這有什麼好的?這樣的女孩是不可能成為女巫的!」
蒂凡尼微笑了。真相就要揭開,現在一定要表現出鼓勵和友好的姿態來,才能防止麗迪莎的淚水再度決堤,把她們兩個都淹掉。
「你小的時候,有沒有看過什麼童話故事書?」
麗迪莎又擤了一把鼻涕:「哦,有啊。」
「會不會是那一本呢?就是第七頁上畫著一個特別可怕的矮精怪的那一本?我每次翻到那頁的時候,都要把眼睛閉上。」
「我是用一根黑蠟筆把它全都塗黑了。」麗迪莎低聲說著,好像把這件事這麼一講,她心裡就卸去了什麼負擔似的。
「你不喜歡我,所以你決定用魔法來對付我……」蒂凡尼用更輕的聲音說,因為麗迪莎實在是太脆弱了。瞧,她伸手又想去拿紙巾,只不過她的眼淚一時有點供不應求——後來的事實證明,這種供不應求只是暫時現象而已。
「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我知道會變成這樣,我肯定永遠都不會——」
「也許我應該告訴你,」蒂凡尼接著說,「羅蘭和我只是……呃,朋友。原先,我們差不多就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可是說起來,我們做朋友並不合適。我們並不是主動走到一起的,是外部力量把我們推到一起的。我們一開始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是男爵的兒子,一旦你知道了自己是男爵的兒子,而別的孩子又都受了教導要怎麼對待男爵兒子的話,你就沒有幾個可以說話的人了。然後他遇到了我。我有那麼幾分聰明勁,當上了女巫,說老實話,女巫這個行當挺容易讓人被孤立的。然後,事情就成了這樣——兩個都被孤立的人以為他們是一路人。我現在明白事情是這麼一回事了。不巧的是,當初是羅蘭先意識到我們並非同類的。事實就是這樣——我是女巫,他是男爵。而你將成為男爵夫人,你沒必要擔心女巫和男爵關係好,這是為大家好。就是這樣了,其實這本來就不是什麼事,只是那麼一點點虛渺的影子罷了。」
她看到麗迪莎的臉色開朗了起來,好像迎來了初升的太陽。
「我這裡的真相都告訴你了,小姐,我也想聽聽你那裡的真相。對了,咱們能離開這個房間,到別處去說話嗎?我擔心隨時都會有衛兵闖進來把我抓走,如果他們把我關到一個我再也跑不出來的地方去,那可就糟了。」
蒂凡尼費了一點周章讓麗迪莎和她一起坐到了掃帚上。麗迪莎一開始有點緊張,後來掃帚平穩地飛下了城堡的牆頭,又帶著她們掠過村莊,降落在一塊草地上,這期間她一直在驚歎。
「你看到那些蝙蝠了嗎?」麗迪莎問。
「哦,要是你行進的速度不是特別快,它們就會繞著掃帚飛,」蒂凡尼說,「你可能覺得它們會躲著掃帚才對吧。好了,小姐,咱們先不說蝙蝠,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用了些什麼辦法,才讓人們那麼討厭我?」
麗迪莎一下變得驚慌起來。
「哦,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蒂凡尼說,「我要是真想傷你,早就可以動手了。我現在只想還自己一個清白。請你把事情的真相說給我來聽聽吧。」
「我用的是‘鴕鳥法’。」麗迪莎趕緊說,「你知道的,這屬於‘無情魔法’——你做一個偶人代表你要害的人,然後把它大頭朝下插在一桶沙子裡。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好啦,抱歉的話你已經說過好多遍了,」蒂凡尼說,「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魔法。我想不通它是怎麼起作用的。聽起來實在沒道理。」
可是它卻對我起了作用,她想,這個麗迪莎不是女巫,她用的也不是真正的咒語,可是它卻對我起作用了。
「可能,只要它是魔法,就不需要有什麼道理吧。」麗迪莎滿懷期望地問。
「它總得在某些方面有點道理才行。」蒂凡尼說著,抬頭看著天上初升的星星。
「嗯,」麗迪莎說,「我是從《戀人咒語》這本書上找到這個辦法的,書的作者是安娜西瑪·巴格洛斯。如果這些對你有幫助的話。」
「那本書封面是不是畫著作者坐在掃帚上?」蒂凡尼說,「只不過要我說,她坐反了。那把掃帚上也沒有安全皮帶。我認識的女巫也沒有像她那樣戴護目鏡的。至於帶著貓一起坐掃帚,就更是匪夷所思了。作者名也是個假名。我在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專賣店的商品目錄上看到過那本書,非常垃圾。只有那些動不動就抹眼淚的女孩才會買它,她們總以為要想掌握魔法就必須訂購一把特別昂貴的掃帚,掃帚柄的末端粘著寶石的那種,我說這話,請你別介意。不過真的,與其買那些東西,你還不如從樹籬笆上折根樹枝,直接管它叫魔杖呢。」
麗迪莎沒說什麼,只是走了幾步,走到田野和道路之間那道籬笆跟前。在這種地方好好找一找,你總能找到一根不錯的樹枝。她撿起一根樹枝在空中輕輕一揮,留下了一道淡藍色的光痕。
「就像這樣嗎?」她問。有那麼一會兒工夫,除了一隻貓頭鷹偶爾「咕咕」叫兩聲,以及蝙蝠「沙沙」的振翼聲以外(你的耳朵必須真正好才能聽到這種聲音),四周一片安靜。
彷彿這樣過了好久,蒂凡尼才說:「我想咱們真是有必要好好談談了,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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