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凡尼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它也在燃燒)。如果這只是個夢,那它模仿這張舊床平日裡哐哐噹噹的響聲可是模仿得夠像的。安珀平靜地躺在另一張床上,蓋著一塊火毯;就在蒂凡尼看著她的時候,她翻了個身,火毯也跟著一起變動了位置。
身為女巫,你不會因為自己的床著了火就到處跑著大喊大叫。畢竟,這不是一般的火,它並不傷人。所以這可能是我想象出來的,她想,不傷人的火。野兔衝進了火焰……是不是有人想要告訴我些什麼?
無聲無息地,火焰熄滅了。視窗有什麼東西幾乎無法察覺地一閃而過。蒂凡尼嘆了一口氣。噼啪菲戈人真是不輕言放棄啊。從九歲時候開始,她就知道他們每天晚上都來守護她。直到現在,他們還是這樣。所以她洗澡時都要泡在大浴盆裡,還要拉上簾子。雖然說她這裡其實沒有什麼是噼啪菲戈人有興趣一看的,不過,為保險起見,還是要把防護措施做好。
野兔衝進了火焰。
這話聽起來真像是誰留給她的暗語,需要她去領悟其中的深意。可誰會讓她這樣猜謎呢?也許是那個暗中觀察過她的神秘女巫?徵兆一類的東西固然很好,可是有時候,要是人們能把要傳達的意思清楚明白地寫出來,就更好了!不過,要是不理會這種瑣細的念頭、小小的巧合,也是不行的:那些忽然湧現的記憶和想法,往往來自你思想中不為你熟知的一部分,它們是在努力向你傳達某種資訊——你在日常生活中無暇顧及的資訊。不過,既然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謎團總可以先等一等了,別的事可等不及。她還是先去城堡看看比較好。
「那天,我爸是不是狠狠揍了我一頓?」安珀平淡地問著,她們兩個正在一起向著城堡的灰色塔樓走去,「我肚子裡的寶寶死了嗎?」
「是的。」
「哦。」安珀回答了一聲,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嗯,」蒂凡尼說,「我很難過。」
「我只是模糊有些印象,具體怎麼樣都記不清楚了,」安珀說,「就是有一點那種……暈暈乎乎的的感覺。」
「那是安定咒的作用。珍妮一直幫你恢復來著。」
「我知道。」安珀說。
「是嗎?」蒂凡尼問。
「是的,」安珀回答,「可是我爸爸呢,他會有麻煩嗎?」
要是我告訴大家你被他打成什麼樣,他就會有麻煩了,蒂凡尼想,至於到底怎麼懲罰他,還是讓村裡的女人們去定吧。說起來,村裡人教訓孩子的時候,如果是男孩子,大人出手往往會比較重。那幫男孩也確實該打,他們全都是些標準意義上的搗蛋鬼。可是,把安珀這麼一個女孩子打成那樣?那就實在不應該了。「咱們還是聊聊你男朋友吧。」蒂凡尼轉移了話題,「他是不是個裁縫?」
安珀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開朗了起來,她微笑的時候,周圍的世界都會顯得明亮起來。「哦,是啊!他爺爺去世以前,教了他不少東西。只要給他布料,他差不多什麼都能做,我的威廉就是這麼厲害。大家都說他應該去找個裁縫鋪當學徒,過不了幾年,他自己都能當師傅呢。」說到這裡,安珀聳了聳肩,「可是當學徒要交學費,他媽媽沒錢,供不起他。哦,他的手那麼巧,總是和他媽媽一起給人做緊身衣,還有漂亮的結婚禮服。那可都是用綢緞做的呢。」安珀自豪地說,「人家都跟他媽媽誇他們家的針線做得好!」瞧她容光煥發的樣子,一看就是很為她的威廉感到驕傲。蒂凡尼看著她歡樂的臉,卻不免注意到,雖然有凱爾達為她治療過,那臉上的傷痕卻還是清晰可見。
這麼說,這位男朋友真是個裁縫,蒂凡尼想,對於農夫派迪那樣滿身腱子肉的大塊頭來說,裁縫簡直就不算男人,手指頭軟軟的,整天只會待在室內舞針弄線。如果他縫的是女裝——派迪肯定覺得自己家本來就破落,再來這麼個女婿,就更晦氣、更丟人了。
「安珀,你現在有什麼打算?」蒂凡尼問。
「我想去見我媽。」安珀回答得倒是挺乾脆。
「要是碰到你爸也在呢?」
安珀轉過臉來看著她說:「那,我也不會有什麼想不開的……拜託你也別對他太狠,別把他變成豬什麼的。」
讓他當一天豬倒是對他沒什麼壞處,蒂凡尼想。不過安珀剛才說「我也不會有什麼想不開的」那句話的時候,神情倒有幾分像凱爾達。在黑暗的世界裡聽到這麼一句話,真像看到了一線光明。
在蒂凡尼的印象裡,城堡不到晚上門是不會關上的。白日里,城堡肩負著多種功能,有時是村公所,有時是木匠和鐵匠幹活的地方;每逢下雨天,孩子們又會把這裡當成遊戲場;到了豐收季節,穀倉不夠用了的時候,城堡又可以在雨天暫時用來儲存乾草和糧食。村民的居住條件都不寬敞,最大的村舍也大不到哪裡去。如果你渴望片刻的安寧,或是想找個地方琢磨些問題,找個人聊聊天什麼的,那就到城堡來,準沒錯。
新男爵回來已經有一天了,人們的情緒也平復了許多,不過,當蒂凡尼走進城堡的時候,看到的仍是一片繁忙景象。當然,沒有前一天那麼熱火朝天了,人們也不似先前那麼多話。也許,出現這種狀況是因為羅蘭未來的岳母——公爵夫人正在大廳里昂首闊步地巡視,不時還用手杖在別人身上捅一下。蒂凡尼第一次看到她捅人的時候,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瞧,她又捅了一下——那是一根亮閃閃的黑手杖,末端有一個銀疙瘩。一個女僕提著一籃子要洗的衣服走過來,結果就中了她一招。這個時候蒂凡尼才注意到,羅蘭未來的新娘躲在公爵夫人身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似乎是不好意思和這個拿著手杖到處捅人的媽媽走得太近。
蒂凡尼本想走上前去說教公爵夫人一番,可是四下一打量,她又想出一個新主意。她後退了幾步,一下從人們的視野裡消失了。這是她很擅長的一個把戲。它並不是真正的隱身術,只是讓人們不再注意你罷了。這樣偽裝了一下之後,她溜到公爵夫人母女近旁,想聽聽她們在說什麼,其實應該這麼描述:是公爵夫人在說,她女兒在聽。
公爵夫人正在抱怨:「沒人管事,城堡都快變成一堆廢墟了。說真的,這地方必須來一場大改造!對於這樣的地方,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一切都要從嚴才是!天知道你這個未婚夫他們家族是幹什麼吃的!」
她的聲音一頓,只聽「啪」的一聲,手杖又捅到了另一個匆匆路過的女僕身上。真可惜這個女僕走得還不夠快,大概是她提的那一大籃子衣服太沉,否則她就能躲過這一劫了。
「當主子的必須嚴格起來,才能保證那些下人也盡職盡責。」公爵夫人繼續說著,在大廳裡搜尋著下一個目標,「馬虎懈怠的毛病是可以糾正的。看到了嗎?看到了嗎?他們學得多快。你的言行都要注意,不能有絲毫的怠惰。也不要和僕人講什麼客氣!包括不要對他們微笑。哦,你可能會想,愉快地微笑一下又有什麼不好呢?可是就算最無邪的微笑,也會輕易轉化成詭秘的佞笑,暗示著主僕之間有什麼心照不宣的秘密。你在聽我說話嗎?」
蒂凡尼在一旁吃驚不小。這位公爵夫人輕而易舉就讓蒂凡尼做到了她覺得自己永遠也做不到的事,那就是對羅蘭的未婚妻產生了同情,此刻這位姑娘正站在她媽媽面前,像個沮喪的頑童。
這個麗迪莎的愛好之一(同時也是她生活中的一項主要活動),就是畫水彩畫。儘管蒂凡尼竭盡全力,想要剋制住自己本性中不好的那些東西,想要對麗迪莎寬厚一點,可她還是止不住在想:麗迪莎看起來就像一幅水彩畫——而且還是一幅水彩比較少、水比較多的情況下畫出來的水彩畫,總是給人一種沒什麼顏色,又溼漉漉的感覺。你還可以這麼說,她是那麼單薄,要是來一場暴風雨,她可能都會咔嚓一聲斷掉……雖然沒人看得到她,但蒂凡尼還是感到一絲愧疚,趕快掐斷了那些不懷好意的念頭。然後她還感覺到,自己好像有點憐憫麗迪莎。啊啊啊,真可惡!
「好了,麗迪莎,再背一遍我教你的那首小詩。」公爵夫人說。
未來的新娘漲紅了臉,她已經尷尬得不行了。她四處看了看,好像一隻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小老鼠,不知道該往哪裡跑才好。
「如果你……」她媽媽不耐煩地督促著,用手杖捅了她一下。
「如果你……」麗迪莎結結巴巴地說著,「如果你……如果你輕輕地握住蕁麻,它會刺得你的手好疼呀,可是如果你狠狠地握住它,它就會像絲綢一樣柔滑。人性也是如此,你對他們好,他們把你反咬,你對他們兇巴巴,他們才會乖乖聽你的話。」
蒂凡尼意識到,隨著麗迪莎那溼漉漉的小嗓門漸漸低落下去,大廳裡變得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她倒是希望有誰能一下子忘情了,鼓個掌什麼的,只不過那樣一來,世界末日就要來了。這樣的情形到底沒有發生,只有未來的新娘看了一眼驚呆的眾人,哭著跑掉了。可惜她的鞋雖然昂貴,卻很不實用,否則她還能跑得再快些。蒂凡尼聽到這雙鞋在地上跺出了好響好響的咔嗒聲,一路沿著樓梯上去了。然後過了不久,從樓上又傳來「砰」的巨響,那是一扇門被撞上的聲音。
蒂凡尼慢慢地走開了,此時她僅僅是一個淡淡的、不惹人注意的影子。她搖著頭。羅蘭為什麼要這樣?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娶誰不行呀!倒不是說非要娶她蒂凡尼,可是他為什麼就要選擇一個,呃——不是成心要說誰的壞話——弱成那樣的女孩呢?
她的爸爸是公爵,她的媽媽是公爵夫人,她呢,卻像一隻倒霉的小鴨子——呃,做人應該厚道,可是這個麗迪莎走起路來真的就像一隻鴨子。唉,是的,她確實像。要是你仔細觀察你就能看出來,她走路時候兩隻腳是外八字。
要說起來的話,這一對母女(霸道媽媽加晦氣女兒)都比羅蘭的地位高!往後她們可是要堂而皇之地欺負他了!
現在想想,老男爵實在是另外一種人。嗯,沒錯,如果他在路上碰到村裡的孩子們對他鞠個躬、行個禮什麼的,他也會很高興;他知道每個人的名字,還有他們的生日,他又總是那麼彬彬有禮。蒂凡尼記得有一天他叫住她,對她說,「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請你爸爸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好嗎?」他是那麼一位有權勢的人,卻還能對人如此客氣,實在是難能可貴。
蒂凡尼的父母經常為了他而爭論。往往是在她睡下以後:除了彈簧床墊吱吱嘎嘎的響聲,還能聽到父母近乎爭吵的聲音。爸爸會說:「你當然可以說他慷慨大方,可是你別忘了他家那些錢都是他們祖輩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媽媽就會反唇相譏:「我從沒見過他搜刮什麼!你說的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老百姓歷來都得靠人家權貴保護不是?所以人家收點保護費也是情理之中的!」她爸爸就會憤憤地說:「保護?請問危險何來呢?來自另外一個揮著劍的權貴嗎?我看咱們自己也能保護自己!」
說到這裡,父母兩人的談話差不多就結束了,畢竟他們還愛著對方,這種愛即使不再熱烈卻也留有餘溫;再者,他們也並不想改變什麼現狀。
蒂凡尼抬眼向大廳的那一端看去,據她來看,其實不需要當權者去忙什麼,只要讓百姓管好他們自己的事就行了。
這個想法太具衝擊力,讓她感到一陣頭暈,可是它卻駐留在她的心裡不肯離去。城堡裡的衛兵都是本地人,要麼就是娶了本地女人的外來戶,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怎麼辦——就是村裡人全都團結到一起,對新任男爵說:「喂,你可以留在城堡裡,還可以住你的大房間,我們也還會供給你每日三餐,隔一段時間還會幫你打掃一下衛生,可是除了這些以外,這片土地現在是我們的了,你明白嗎?」這個樣子能行嗎?
可能不行。不過她突然記起來,自己曾經讓爸爸幫忙把家裡那個舊穀倉清理出來的。她可以從那裡入手,做點什麼。至於具體做什麼,她還要另行計劃。
「喂,你!對,就是你,躲在陰影裡那個!你是在那兒閒著沒事嗎?」
這下她回過神來了。她剛剛只顧著想問題,都忘了自己的隱形小把戲了。她從陰影裡走出來,頭上高聳著那頂尖尖的黑帽子。公爵夫人惱恨地盯著它。
是時候打破沉默了,只是這沉默太像堅冰,恐怕非要用斧頭來砸不可。蒂凡尼有禮貌地說:「我其實最不會閒著沒事了,太太,但我會盡力而為不辜負你的期望的。」
「什麼?什麼!你管我叫什麼?」
大廳裡的僕人們都不傻,他們紛紛跑動起來,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因為公爵夫人的腔調一聽就像暴風雨的前兆,沒有誰會願意趕上暴風雨。
蒂凡尼也被這股怒氣驚到了。她沒做什麼呀,公爵夫人為什麼要這樣衝她大吼呢?她只好接著說:「真對不起,太太。可是我實在沒有管你叫什麼啊。」
這番解釋一點作用也沒有——公爵夫人的眼睛眯得更窄了:「哦,我認識你。你是那個女巫——你跟著我們到了城裡,天曉得你計劃了什麼罪惡勾當?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女巫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些多管閒事的傢伙,專門煽動群眾,讓他們不滿又多疑,你們都毫無廉恥,還是一群騙子!」
公爵夫人挺直了身板,逼視著蒂凡尼,好像自己剛剛贏得了一場決定性的勝利。她的手杖在地板上敲著。
蒂凡尼什麼都沒說,但這樣保持沉默真的好難。她知道窗簾和柱子後面都有僕人在偷看她這邊,還有人在從門縫裡窺探。公爵夫人面帶得意的笑容。
必須做點什麼,讓她老實一點。蒂凡尼感覺自己有責任代表所有女巫出面,讓世人知道,這麼無禮地對待女巫是不行的。可是如果蒂凡尼說出自己的想法,僕人們過後肯定會到處傳閒話。她必須措辭巧妙。只是,還不等她想出什麼,公爵夫人就不懷好意地笑著說:「怎麼著,孩子?你是不是在想著把我變成什麼特別噁心的怪物呀?」
蒂凡尼已經很努力地剋制自己了。她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可是有些時候,事情真的就是那麼讓人忍無可忍。她深吸了一口氣:「我想沒那個必要吧,太太,你已經夠噁心的了!」
四周一下子變得好安靜,不過還是有一些細小的聲音能夠被聽到,比如柱子後面的某個衛兵在震驚之餘用手捂住了嘴,偷偷地發笑,還有一陣撲哧聲從窗簾後面發出來——那是某個女僕,她的狀況和那個衛兵差不多。不過蒂凡尼印象最深的是樓上某扇門發出的「咔嗒」一聲輕響。那是麗迪莎嗎?她是在偷聽嗎?好吧,無所謂,還是看看公爵夫人吧,她現在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好像覺得蒂凡尼已經是她手心裡的獵物了。
唉,不管是誰,聽到剛剛那些無聊的謾罵,都不應該回擊的。現在可糟了,公爵夫人一定會好好報復蒂凡尼,還有那些和她親近的人,搞不好所有她認識的人都要受牽連。
蒂凡尼背上直冒冷汗。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哪怕是她面對冬神的時候,也沒有這樣過;從前在最倒霉的日子裡再趕上安娜格蘭姆鬧亂子,她也沒有這樣過;甚至對付精靈女王的時候(這位女王其實還不是特別壞),她都沒有這樣過。公爵夫人真是勝過了她以往所有的敵人:她明擺著就是欺負你,而且欺負得讓你忍不住要反抗,然後這就成了她進一步欺壓你的口實,她還會殃及無辜的旁觀者,再讓他們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你頭上。
公爵夫人環視了一下光線不甚明朗的大廳:「還有衛兵在嗎?」她面帶叵測的笑意,等了一會兒,「我知道,肯定有個衛兵躲在什麼地方!」
一陣遲疑的腳步聲傳了出來,普萊斯頓,那個實習衛兵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緊張地向蒂凡尼和公爵夫人這裡走來。當然了,只有普萊斯頓會在這種時候現身,蒂凡尼想,別的衛兵都那麼經驗豐富,他們才不會冒這個險,在公爵夫人盛怒的時候惹火上身呢。他還在緊張地笑著,對付公爵夫人這種人的時候,這麼笑可沒什麼好處。他還沒有完全被嚇昏頭,到了公爵夫人面前時,他還記得向她致敬。按照那種從來不懂該怎麼行禮,而且也很少行禮的人的標準來看,他這個禮行得就算不錯了。
公爵夫人皺了皺眉:「你為什麼要傻笑,年輕人?」
普萊斯頓認真地想了想,說:「因為陽光正在普照,太太,我還為自己是個衛兵而高興。」
「別對著我笑,年輕人。微笑會導致不應有的親暱,那是我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你們男爵在哪兒?」
普萊斯頓站在那兒,換了一下腳:「他在地下室裡,太太,正在為他父親祈禱、表達他的敬意。」
「你別叫我‘太太’!雜貨店老闆的老婆才叫‘太太’呢!你也別叫我‘夫人’,那些亂七八糟的騎士什麼的,他們的老婆才是‘夫人’!我,堂堂一位公爵夫人,你只能稱我為‘尊敬的夫人閣下’,明白嗎?」
「是的……太……尊敬的夫人閣下!」普萊斯頓自衛似的又對她敬了個禮。
這一下,公爵夫人總算滿意了一點,不過這種狀態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
「很好。現在,你把這個傢伙——」她衝著蒂凡尼揮了一下手,「帶去關進地牢。你聽清楚了嗎?」
普萊斯頓驚呆了,他看了看蒂凡尼,想從她那裡得到一點啟示。為了鼓勵他,她對他擠了擠眼睛。他轉臉又去問公爵夫人:「把她關進地牢?」
公爵夫人怒視著他:「沒錯,我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普萊斯頓皺起了眉頭。「您真要這麼做嗎?」他說,「那就得把山羊都牽出去了。」
「年輕人,我不在乎你把山羊怎麼樣!我命令你立刻把這個巫婆關起來!好了,快一點,要不然你就等著被開除吧。」
蒂凡尼本來已經對普萊斯頓印象很不錯了,現在他在她心中更是贏得了一枚大獎牌。「我做不到。」他說,「因為有那麼一條‘快活驢子定律’。中士跟我講過,‘快活驢子不用憂慮’。就是說,誰要是沒違法,你就不能把他關起來。‘快活驢子不用憂慮’。這都是明文規定的。‘快活驢子不用憂慮’。」他又重複了一遍,好像怕人聽不清似的。
聽到他這番反對的言論,公爵夫人驚駭得都忘了發火了。這個滿臉粉刺的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鎧甲,竟敢用這麼一派胡言亂語來挑戰她的威儀!她從沒遇到過這種事。這就好像發現青蛙會說話一樣——這固然很神奇,但一隻會說話的青蛙早晚是要被踩死的。
「你給我把鎧甲脫下來交公,然後馬上離開城堡,聽明白了嗎?你被開除了。你出局了,我還會確保從此以後你再也當不上衛兵,年輕人。」
普萊斯頓搖了搖頭:「那是不可能的,夫人閣下。因為‘快活驢子不用憂慮’。中士對我說過的,‘普萊斯頓,你牢牢地記住快活驢子不用憂慮。它會幫到你的。遵守這條定律,準不會有錯’。」
公爵夫人氣哼哼地瞪著蒂凡尼。蒂凡尼知道,自己越是不說話,公爵夫人才越惱火,於是她只是微笑著保持沉默,希望能把公爵夫人氣炸了才好呢。她甚至一不做二不休地乾脆把臉轉向了普萊斯頓那邊。
「你怎麼敢那麼跟我頂嘴,你這個混賬!」公爵夫人舉起了亮閃閃的銀紐手杖。可是突然間,手杖定在了空中。
「不要打他,太太。」蒂凡尼鎮定地說,「你打到他之前,我就會讓你的胳膊先斷掉。我們這座城堡裡從來沒有人打人。」
公爵夫人怒吼著,拼命想拽動她的手杖,可是不論她的胳膊還是手杖都沒有要動的意思。
「再過一小會兒,你的手杖就能動了。」蒂凡尼說,「只是,如果你還想拿它去打別人,我就讓它斷成兩半。我這麼說不是嚇唬你——我這是提前通知你,我可是說到做到。」
公爵夫人的眼裡都快冒火了,可是蒂凡尼臉上一定有某種神情,是她這種冥頑不靈之人看了也要怕上幾分的。她手一鬆,手杖掉到了地上:「我跟你沒完,你這個小巫婆、小賤貨!」
「只說女巫就夠了,太太,不用說別的。」蒂凡尼說著,看著公爵夫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廳。
「咱們要倒霉了嗎?」普萊斯頓輕聲問。
蒂凡尼稍稍聳了聳肩。「我會確保不讓你倒霉的。」她說完又想起來,也不能讓中士布萊恩倒霉,對,一定不能。她四下一看,那些正在暗中觀望的僕人們都把臉匆匆扭開了,好像害怕什麼似的。其實我沒用什麼過分的魔法,她想,我只是堅持自己的立場而已。你必須堅持自己的立場,因為那是你的立場呀。
「我剛才真有點擔心,」普萊斯頓說,「我以為你會把她變成一隻蟑螂,一腳踩扁呢。我聽說女巫有那個本事。」他滿懷期望地追加了一句。
「嗯,你說的那個倒也不是不可能。」蒂凡尼說,「可是女巫是不會去做那種事的。有一些技術上的問題。」
普萊斯頓明智地點著頭。「嗯,是啊。」他說,「首先,體重不同就是個問題。你要麼會變出一隻超級巨型蟑螂,有一個人那麼大,沉得它自己都受不了,要麼就變出好幾十、好幾百個人形的小蟑螂。不過我想,問題在於這些蟑螂的腦子會不好用——哦,當然了,要是你的咒語用得對,你可以把那個人身上變不成蟑螂的多餘部分變成一隻大桶,那樣的話,那些蟑螂膩煩了自己小身板的時候,就可以跳到這個大桶裡,重新體會一下‘大’的感覺。可是這樣一來,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萬一大桶的蓋子掉了,又碰到餓肚子的野狗跑過來,那就糟了。抱歉,我說錯什麼了嗎?」
「呃,沒有。」蒂凡尼說,「嗯……普萊斯頓,你有沒有覺得你太有才,當衛兵是埋沒了你?」
普萊斯頓聳聳肩。「呃,別的衛兵都覺得我挺沒用的,」他輕鬆地說,「大夥兒還覺得我腦子肯定不正常,居然會說‘妙不可言’這麼複雜的詞。」
「可是,普萊斯頓……我看得出你挺聰明,學識也淵博,你肯定知道‘淵博’這個詞的意思。為什麼你有時候要裝傻呢?我是說,像你說什麼‘異師’還有‘快活驢子定律’的時候。」
普萊斯頓咧嘴笑了:「我不幸生為一個聰明人,小姐。我的切身體會是,有時候那麼聰明不見得是好事。所以我還是得小心點,省得惹麻煩。」
此時此刻,蒂凡尼覺得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趕快離開這間大廳。那個可怕的公爵夫人無法再造成更多的傷害了,對吧?可是羅蘭,他最近變得這麼奇怪,看他那個樣子,就好像他和她從來不是朋友似的,聽他說話呢,好像他相信所有那些針對她的誹謗……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哦,也許……他是因為父親去世了,心情不好,可他總還是讓人感覺……不像他自己。現在,他沉浸在地下墓室的寒意中,在對父親作最後的告別,在說著那些他從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他想用自己的聲音驅散沉寂,他想找回昨天,並把它牢牢地釘在當下,可就在這樣的時候,那個討厭的老太婆還要跑去騷擾他。
大概好多人都是這樣吧,失去了親人才知道懷念。蒂凡尼見過不少喪葬場合,有些是近乎喜劇的,去世的是那種可敬的老人家,他們壽終正寢,放下了塵世流年的擔子;有些則很悲慘,死神費了一番力氣才收走了他分內的東西;有些則平平常常——人沒了,有點讓人難過,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就像滿天星光中寂滅了一點。她曾經一邊沏著茶,一邊安慰著別人,一邊聽著那些關於往昔歲月的催人淚下的故事(講這些故事的人總覺得他們心裡還有好多應該說卻沒有說出來的話),一邊就在心裡想啊想啊,然後她得出的結論是:那些沒有說出的話語並不是屬於過去的,而是給人在此時此地銘記的。
「你喜歡‘謎團’這個詞嗎?」
蒂凡尼吃驚地看著普萊斯頓,她滿腦子想的還都是那些未曾被人說出口的話語。「你說什麼?」說著,她皺了皺眉。
「‘謎團’這個詞,」普萊斯頓蠻配合地重複了一遍,「你念起這個詞的時候,心裡會不會覺得好像看見一條古銅色的蛇,盤成一團在睡覺?」
哦,蒂凡尼想,在這麼一個日子裡,不管是誰(只要不是個女巫)聽到他說這種話,都會覺得他是在犯傻吧。我可一定不能那樣。
普萊斯頓是整個城堡裡裝備最差的衛兵。新兵總是這樣,人家發給他的鎖子甲褲子上全是窟窿【31】,這表明,和我們知道的不同,蛾子是能蛀透鋼鐵的。人家發給他的頭盔呢,是那樣的,不管你的頭有多大,都能套到你頭上,還能特別顯眼地暴露出你的耳朵。別忘了還有他的護胸甲呢,上面的洞也特別多,都能當漏勺了。
但是他守護似的目光總是那麼機警,搞得別人都不自在了。普萊斯頓看東西的時候確實特別全神貫注。真的是全神貫注,那些東西都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們是被人看了。蒂凡尼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但是他想的東西一定很多很多。
「嗯,這麼說吧,我必須跟你承認,我從來沒考慮過你說的這個問題,‘謎團’這個詞嘛,」蒂凡尼斟酌著說,「確實有一種金屬的質感,還滑溜溜的。」
「我喜歡字詞,」普萊斯頓說,「‘饒恕’,聽著不正是那麼一回事嗎?就像一塊絲綢手絹輕輕地飄落下來,覆蓋住過往的仇怨。還有‘窸窣’呢?你覺不覺得它聽起來很像什麼人在悄悄地密謀什麼,像那幽暗處的秘密……對不起,我又說錯什麼了嗎?」
「嗯,我確實覺得有點不對。」蒂凡尼說著,看著普萊斯頓佈滿憂慮的臉龐。「窸窣」是她特別喜歡的一個詞,除了她自己以外,她從來都沒見過有誰知道它的,「你為什麼要當衛兵呢,普萊斯頓?」
「我不太喜歡放羊;也不夠強壯,當不了莊稼漢;手太笨,做不成裁縫;又怕淹死,不敢跑去當水手;我媽教我讀書寫字,我爸很不贊同。因為我幹不了什麼正經工作,家裡人就打發我去歐姆教廷當實習牧師。我倒是挺喜歡那裡的,在那兒能學到很多有意思的詞,可是他們又把我趕出來了,因為我太愛提問題,像什麼‘這是真的嗎’一類的。」他聳了聳肩,「其實我挺喜歡當衛兵的。」他伸手從護胸甲裡掏出一本書來(在那塊護胸甲後面,一座小型圖書館都藏得下),接著說道,「只要別讓人看見,你就可以隨便看書;你在執勤過程中遇到的那些形而上的問題也挺有意思的。」
蒂凡尼眨了眨眼:「我有點沒跟上你的思路,普萊斯頓。」
「是嗎?」他說,「嗯,舉個例子吧,我值夜班的時候,如果有人到了城堡門口,我肯定要問‘是誰來了,是敵是友?’對吧?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當然是‘沒錯’。」
蒂凡尼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對。現在她有點明白普萊斯頓為什麼從事這份工作會遇到障礙了。他還在接著說:「如果門口來人回答說‘朋友’,謎團就開始困擾我了,因為他說的很可能是謊話。可是我那些夜遊歸來的同事們也很機靈,他們發明了絕密語來回答我的問題,那就是,‘別埋頭看書了,普萊斯頓,快開門讓我們進去’。」
「什麼是‘絕密語’?」蒂凡尼不是很明白。這個普萊斯頓真是蠻神奇的,他能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字攢成一個還有點意義的詞,這種人不是很多見吧。
「‘絕密語’就是一種暗號,」他解釋說,「嚴格來講,它指的是你的敵人學不會的那種詞。比如,假設公爵夫人是敵人,那我們就應該選擇‘請’這個字來做絕密語。」
蒂凡尼強忍住才沒有笑出來:「你腦子這麼靈,早晚要給你惹麻煩的,普萊斯頓。」
「嗯,不過腦子靈總還是有點好處的。」
遠處的廚房裡傳來一聲尖叫。人和動物的區別之一就是:聽到危急的呼叫,人會往那裡跑,動物卻是趕緊逃。蒂凡尼緊跟在普萊斯頓後面跑進了廚房,已經有別人先於他們趕到了。幾個女僕正在安慰廚娘柯伯太太,她正坐在椅子上抽泣著,一個女僕在幫忙把一條毛巾纏到她胳膊上。地板上冒著水汽,一口黑乎乎的大鍋側翻在地上。
「我告訴你們,它們就在那兒!」廚娘抽咽著說,「它們扭啊扭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樣子。它們還又踢又踹,喊著‘媽媽!’。它們的小臉,我永遠也忘不掉!」說著,她又哭起來,哭得那麼兇,都快斷氣了。蒂凡尼衝著離她最近的一個廚房丫頭招了招手,對方卻好像捱了打一樣,直往後退。
「嗯……」蒂凡尼說,「有沒有人能告訴我怎麼了——你拿那個桶幹什麼?」這話是對另一個女僕說的,她正忙著把一隻大桶從地窖裡拽上來,在一片紛亂當中突然聽到有人問話,她吃了一驚,手一鬆,桶掉了,碎冰撒了一地。蒂凡尼無奈地深吸了一口氣:「姑娘們,燙傷是不能用冰來冷敷的。你們可能覺得冷對熱是個調解,其實不然。搞些茶水弄得溫涼些——不要太冷了——讓她把胳膊泡到裡面去,至少泡一刻鐘,這樣才對,聽清了嗎?好。現在麻煩你們告訴我一下,到底怎麼了?」
「鍋裡剛才全是青蛙!」廚娘尖聲喊著,「那本來是一鍋布丁,我把它放到火上去煮,可是我再把鍋蓋開啟的時候,鍋裡就全是小青蛙了,它們全都在喊媽媽!我早就說過,而且跟所有人都說過,一個地方又是辦葬禮又是辦婚禮,肯定會招來黴運的,肯定的。我敢說這都是魔法在搗鬼,準是這麼回事!」這話一說完,她就意識到自己說溜嘴了,慌忙伸手捂住了嘴。
蒂凡尼不動聲色地站著。她往那口鍋裡看了看,然後又往地板上看了看。她看不到哪裡有青蛙,只看到兩大坨布丁,還裹在紗布裡,留在鍋底。她把它們撿出來(它們還熱著呢),放在桌上,那些女僕一見它們,都連忙往後退去。
「很棒的葡萄乾布丁,」她輕快地說,「沒什麼可怕的。」
「嗯,我也注意過,」普萊斯頓說,「有時候沸水翻騰的樣子很奇怪,有好多小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我覺得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柯伯太太才以為她是看到了青蛙吧?」他湊近了一些,對蒂凡尼低聲說,「很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那瓶上好的奶油雪利酒,我能看到它在那邊的架子上,已經差不多空了,還有那邊那隻孤零零的酒杯,就是丟在洗碗池裡那隻。」蒂凡尼一下子對他非常敬仰,她都沒有注意到那隻酒杯的。
每個人都在看她。必須有人說點什麼,既然沒有別人來說,那麼就由她來吧。
「我想,老男爵的去世讓我們的情緒都有些波動。」她說到這裡,就不得不停住了,因為廚娘在椅子上一下坐得筆直,還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頭指著她。
「只有你除外,你這個傢伙!」她控訴著,「我看到你了,哦,就是你,我看到你了!老男爵不在了,所有人都在哭在喊,只有你沒有!對,你沒有!你趾高氣揚,走來走去,對著比你年長、比你能幹的人發號施令!就跟你奶奶當年一個樣!人人都知道你那點破事!你想攀附我們的少爺,他不要你,你就把老男爵幹掉,為的是報復他!你的罪行都被人看見了!哦,天啊,現在可憐的少爺悲痛得快要發瘋了,他的新娘子也以淚洗面,連房門都不肯出!哦,你心裡還不知道笑得有多歡呢!好多人都說婚禮應該取消!我打賭你肯定很高興吧?你的陰謀詭計得逞了,可以往黑帽子上插根羽毛慶祝了,真不錯!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那副德行,還有後來你跑到山裡去那個時候。人人都知道,山裡人又怪又野蠻,結果,等你回來以後呢?你變成什麼樣子了?哼,你變成了一副無所不知、目空一切的樣子,把我們都看得像糞土一樣,還想方設法破壞羅蘭的生活。還有更不像話的!不信去問問派迪太太!別跟我說什麼沒有青蛙!我肯定沒看錯,肯定有青蛙!就是青蛙!它們全都是——」
蒂凡尼使出了心魂脫殼術。她現在對這一招也很擅長了。嗯,沒錯,有時候她對著動物來練習,不過它們不太好糊弄:就算只有一縷屬於你的思緒飄到它們身邊,也會讓它們緊張不安,進而逃走。可是對人呢?人是很好糊弄的。只要你的身體留在原地,不時眨一眨眼睛,也別忘了呼吸,別摔倒,還有,繼續其他一些不需要心靈在場、身體也會表現的小動作,別人就會以為你還在那裡。
現在,她的心魂飄向了那個醉酒的廚娘,對方還是那樣,一會兒嘟嘟囔囔,一會兒大喊大叫,下巴上沾著唾沫星子,重複著那些怨毒的、傷人的蠢話。
現在,蒂凡尼聞到那股臭味了。它雖然微弱,卻肯定存在。她不禁想,要是我一下轉過身去,會不會看到那張只有兩個黑洞的臉呢?不會吧,肯定還沒到那個地步。也許他只是正在想著她而已。她應該逃跑嗎?不,貿然逃跑的話,也許會正好撞上他而不是逃離他。他有可能無處不在!不過她至少可以結束眼前這幕鬧劇。
蒂凡尼一般都很小心,不從人們的身上穿過去。這種穿越並非不可能,儘管從理論上來講,此刻的她像思想一樣無形,但從一個人身上穿過去還是會像從一片沼澤裡穿過去一樣——又黑、又黏、又不舒服。
她已經從廚房丫頭們的身邊走過去了,她們都好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呆立在那裡:當她使用心魂脫殼術的時候,時間的流速就好像總是會變得很慢。
沒錯,那瓶雪利酒確實差不多空了,一袋土豆的後面還藏著一個已經空了的瓶子,剛好能被她瞧見。柯伯太太身上全是酒氣。她向來喜歡抓住機會嘗一口雪利酒,或者再嘗第二口。這可能是廚子這一行的通病,還有一個通病就是贅肉亂顫的三層下巴。可是那股臭味怎麼解釋呢?它是從何而來的呢?那些惡言惡語都是柯伯太太一直想說的嗎,還是鬼魅人灌輸給她的呢?
我什麼錯事也沒有做,蒂凡尼又對自己說了一遍。牢記這一點可能是有用的。可是我也有做得不夠聰明的地方,這個我也不應該忘記。
女僕們還在呆呆地聽著,廚娘還在叫罵著,在這個慢速的世界裡,她顯得好醜陋:她的臉紅得很猙獰,每次她張嘴都噴著口臭,她髒兮兮的牙縫裡還卡著一塊食物。蒂凡尼往旁邊挪了挪。她的手是無形的,她可不可以把手伸到這個笨蛋廚娘的胸膛裡,掐住她的心臟,讓它別再亂跳了呢?
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問題。再說,事實上,如果你沒有身體,你也是不可能抓住什麼東西的。不過,也許她還是可以從細微處對他人施加一點影響?就算是那麼一個龐然大物的廚娘,也會因為體內最微小的擾亂而崩潰吧。然後她的紅臉膛就會亂顫,滿口的濁氣也將不保,大放厥詞的嘴巴也終將閉住……
第一視力、第二思維、第三思維,甚至非常罕見的第四思維都冒了出來,在蒂凡尼腦海裡猶如行星連珠那樣排成隊,大聲疾呼著:「你剛剛那些念頭可不屬於我們!請注意你在想些什麼!」
蒂凡尼的心魂匆匆衝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她差點摔倒了,幸好有普萊斯頓站在她身後,扶住了她。
快啊!好好想一想,柯伯太太其實也挺不幸的,她七個月前遭受了喪夫之痛,蒂凡尼對自己說,你小的時候她還經常給你吃餅乾,還有,她和她的兒媳婦把關係鬧僵了,都不能去看望孫兒孫女了。想想這些吧,她只是個喝醉酒的倒霉老太太,又聽信了太多人的流言蜚語——比如那個討厭的斯卜洛思小姐,就是一個造謠大戶。好好想想這些吧,因為,如果你出手去打擊報復她,你不正好就變成了鬼魅人想要你變成的那個樣子嗎?萬萬不能再讓他鑽空子影響到你了!
普萊斯頓在她背後咕噥著說:「我知道這麼對一個女孩子說話可能不太好,但是小姐,你確實太能冒汗了,簡直像一頭豬!」
蒂凡尼的腦子裡亂糟糟的,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她隨口回答說:「我媽媽向來都說馬才最能出汗,人那隻能叫發汗,對女孩子更是要斯文,只是發熱而已……」
「是這樣嗎?」普萊斯頓高興地說,「那你就是太能發熱了,熱得像一頭豬!」
女僕們咯咯笑了起來,廚娘的怒罵已經吵得她們頭暈眼花了,現在哪怕是笑一笑也是好的,蒂凡尼想,也許普萊斯頓是給她解了圍。
柯伯太太卻猛一用力、站了起來,晃動著一根手指頭威脅著蒂凡尼——只是她站得實在太不穩當了,隨著她左搖右晃,被她的手指頭威脅到的,有時候是普萊斯頓,有時候是女僕中的某一個,有時候則是一架乳酪。
「你別想糊弄我,你這個陰險的小賤人,」她說,「人人都知道是你害死了老男爵!他的護士看見你了!你怎麼還敢在這個地方露臉?你是不是還想把我們所有人都害一遍,我可不吃你那套!我恨不得大地現在就裂個口子把你吞進去!」她咆哮著,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忽然,只聽「砰」的一聲,地板又「吱嘎」一響,然後隨著一聲尖叫,廚娘就掉進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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