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勞斯特太太揮手給了她一巴掌。蒂凡尼感覺就好像被細細的橡膠棒抽了一下似的。
「你這個沒禮貌的丫頭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我到處忙活,是為了讓女巫們隱蔽得更安全,你懂嗎!」
在天花板下面的陰影裡,傻伍萊推了推羅伯,說:「有人敢打咱們的大塊頭小巫婆,咱們不能不管吧?」
羅伯把一根手指湊到唇邊:「噓,我這樣跟你講吧,女人們吵架的時候,事情就有點難辦了,你知道吧。要是你肯聽聽我這個已婚男性的忠告,那就是最好不要插手她們的事。任何一個插手她們事情的男人都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不出兩秒鐘,她們就會一起撲過來對付你。我說的可不是單單把胳膊抱在胸前,不滿意地對你噘起嘴巴,用腳拍地什麼的,我說的是,她們會當真拿起大銅棒來,到處亂打。」
兩個女巫彼此對視了一眼。蒂凡尼忽然覺得很恍惚,就好像剛剛面對一張字母表,從a直接跳到z,中間的字母都不曾看過一樣。
「我剛才打你了嗎,小姑娘?」普勞斯特太太問。
「對,打了。」蒂凡尼不客氣地回答,「我現在還疼呢。」
普勞斯特太太很困惑:「咱們剛才為什麼要那樣呀?」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剛才好像特別恨你。」蒂凡尼說,「不過只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自己都覺得害怕,我剛剛只想把你除掉,我覺得你——」
「不對勁?」普勞斯特太太問。
「對,就是這個意思!」
「啊!」普勞斯特太太說,「就是這樣,氣氛不和諧了。人人都對女巫懷著敵意,總是挑她們的毛病。事情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要我說,根源可能快要被咱們找到了。」她那張醜陋的臉轉向蒂凡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問:「你是什麼時候想成為女巫的,小姑娘?」
「大概是我八歲的時候吧。」蒂凡尼回答。然後她對普勞斯特太太講了榛樹林裡那個老奶奶的故事。
普勞斯特太太認真地聽她講完,坐到了稻草上。「我們都知道,偶爾是會出現這種狀況的。」她說,「每隔幾百年,人們就會忽然開始憎恨女巫。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事情只是突然就成了這個樣子。對了,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事,會引起別人注意的?比如說,使用某些特殊的、重要的魔法什麼的?」
蒂凡尼回想了一下,說:「嗯,我倒是用魔法打敗過‘蜂怪’,只是他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對付。在那之前呢,我挑戰過精靈女王,可那也是好久以前了。當時我還覺得蠻刺激的,不過回頭想想,那時候除了用平底鍋砸她的腦袋,我實在沒有別的好辦法了。還有就是,哦,我想我不應該隱瞞的,幾年以前,我吻過冬神……」
普勞斯特太太一直目瞪口呆地聽著,聽到這裡,她忍不住問:「那是你乾的?」
「是我。」蒂凡尼回答。
「肯定是嗎?」普勞斯特太太又問。
「當然是我。沒錯。」
「冬神是什麼樣的?」
「冷冰冰的,還溼漉漉的。其實我也不想吻他,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很抱歉。怎麼樣,你覺得了解這些夠了嗎?」
「你吻他,是不是大概在兩年前?」普勞斯特太太追問著,「真是怪了,大家敵視女巫,也是從兩年前開始的。當時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感覺上,人們不那麼尊重我們了。你可以說是‘氣場’變了。就像今天早上拿石頭砸我窗戶的那個孩子,要是在一年前,他絕對不敢幹這樣的事。從前,人們在路上遇到我,總會對我點一點頭,算是打個招呼。可是現在看到我,他們只會皺眉頭,還會在身上比畫一些避邪的手勢,好像我會給誰帶來厄運似的。別的女巫也有這樣的經歷。在你們村子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也說不好。」蒂凡尼回答,「人們見到我,總是有點緊張的。不過再怎麼說,我和他們當中好多人都有點親戚關係。但他們對待我的態度真的不太對頭,我本來只覺得無可奈何,誰讓大家都知道我吻過冬神呢?只是他們對那件事也太念念不忘了,畢竟都過去那麼久了。」
「我跟你說,在我們城裡,女巫多一些,大家捱得近一些,我們這兒的女巫記得的往事也多一些。我不是說單個的女巫,而是女巫們湊到一起,就能想起來好久以前那些真正糟糕的年代。那時候,只要你戴著一頂尖帽子,就會有人朝你扔石頭。那還算是好的,再想想更早的時候……簡直就像疫病暴發一樣可怕。」普勞斯特太太說,「事態都是悄悄地、一點一點惡化的。就像隨風吹來了什麼病毒,到處傳染給人——總有人願意相信那些偏見。人們也總有理由看某個老太太不順眼,然後就扔石頭砸她。大概對人們來說,找一個替罪羊來批判,總是比自我反省要容易。一旦你盯準了一個目標,把她說成是‘女巫’,接下來你自己都會驚歎,居然有那麼多罪責可以推到她頭上。」
「他們連她的貓都砸死了。」蒂凡尼近乎自言自語地說道。
「現在又來了這麼一個沒有靈魂的怪人追蹤你。聞了他身上的臭氣就連女巫們都迷失了心智,互相仇視。對了,蒂凡尼·阿奇小姐,你沒有想過要放火把我燒死吧?」
「沒有,當然沒有。」蒂凡尼說。
「也不想用好多石頭把我砸扁?」
「你在說什麼呀?」
「不光是石頭,」普勞斯特太太說,「你聽人們那些議論,說什麼用火刑燒死女巫。我可不相信哪個真女巫能那麼輕易被火燒死,除非有人設了什麼圈套把她給算計了。我想他們燒死的大多是些可憐的無辜老太太。女巫們身上水分太多,要燒死她們可要浪費不少好木頭。採取別的辦法卻會簡單許多,比如你可以把一個老太太推倒在地,然後把穀倉門卸下來壓在她身上(就像做三明治時放麵包片那樣),門上再堆好多大石頭,一直壓到她再也喘不上氣為止。人們以為那樣一來,一切罪惡就都可以被消滅乾淨。只不過他們想錯了,還會有別的壞事發生,還會有別的老太太被當成女巫處死。老太太不夠用的時候,還有老頭子,還有陌生人、‘異類’。然後呢,也許有一天,他們的矛頭就會指向‘自己人’。再然後,癲狂就結束了,因為已經沒有人倖存,也就沒有人發狂了。你知道嗎,蒂凡尼·阿奇?你親吻冬神的時候,我也有感覺。任何一個人,稍有一點魔法天分,當時都會有感覺的。」她停頓了一下,眯起了眼睛,然後又盯著蒂凡尼看了起來:「你到底喚醒了什麼,蒂凡尼·阿奇?是什麼可怕的東西睜開了空洞的眼睛,想要探查出你是誰?你究竟給我們帶來了什麼,蒂凡尼·阿奇小姐?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你覺得……」蒂凡尼猶豫了一下,然後問,「是我把他引出來的嗎?」
她閉上了眼睛,不願看到普勞斯特太太那張寫滿責備的臉。她回憶起了自己親吻冬神的那一天。她當時感受到的,是深深的恐懼和憂慮,冰雪包圍著她,她卻還保持著身體的溫暖,那種感覺也很奇怪。至於那一吻,嗯……其實只是輕輕一觸罷了,就像絲綢手絹掉到了地毯上。但是借這一吻,她把太陽所有的熱力都傾注到了冬神的唇齒之間,讓他瞬間化成了水。烈焰身後,寒霜眼前,寒霜逝於烈焰。蒂凡尼一直善於使用火的力量,火向來是她的朋友。「冬天」當然並沒有死去,在那之後,又有好幾個冬天來了又去,但那些冬天都再沒有那麼嚴酷了。當時那一吻也並非一般意義上的親吻,那是她抓住時機做出的一樁義舉。她只能那麼做。而她又為什麼必須那麼做呢?只是為了彌補她一開始犯下的過失——是她違背了特里森小姐的指令,擅自加入了季節之舞的佇列,卻不知那並非單純的舞蹈,而是四季輪轉、時令交替的程式之舞。
現在,蒂凡尼心存畏懼地想:事情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你做了一件蠢事,然後努力想去糾正錯誤,可是當你糾正了這個錯誤,卻又引發了新的問題。這樣的惡性迴圈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普勞斯特太太也在一旁關注地看著她。
「我所有的錯誤都是從一場舞蹈開始的。」蒂凡尼說。
普勞斯特太太把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親愛的孩子,我想,你可能還要再跳一次舞。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能給你提點有用的建議嗎,蒂凡尼·阿奇?」
「當然了。」蒂凡尼回答。
「那就請聽好,」普勞斯特太太說,「我一般不給人什麼東西,但是那個臭小子三天兩頭來砸我商店的玻璃,今天終於抓住了他,我心情好,所以我也願意做點好事。我認識一位女士,她肯定很願意和你聊聊你的事。她就住在城裡,可是不管你怎麼找,你也永遠不可能找到她,她卻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找到你。我給你的建議就是,等她找到你的時候,不論她告訴你什麼,你都要好好聽著。」
「那我怎樣才能找到她呢?」蒂凡尼問。
「你只顧著自怨自艾,都沒認真聽我說話啊。」普勞斯特太太說,「我不是說了嗎?你只能等著她來找你。她出現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哦,對了,」她把手伸進衣兜,拿出一個白鐵皮小圓盒來,用黑黑的指甲挑開了盒蓋,空氣中突然多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來一點嗎?」她問著,把小盒子向蒂凡尼遞過來,「不是什麼好習慣,當然了,但是能幫我清理氣管,讓我的頭腦保持清醒。」她捏出一小撮棕色的粉末來,把它們撒在另一隻手背上,鼻子使勁一吸,發出鵝叫似的一聲(或者應該說,和鵝叫聲的發音順序正相反)。她咳了一陣,眼睛眨了一兩下,然後說:「當然,不是人人都喜歡這種‘棕妖鼻菸’,但是要我說,吸了這種鼻菸,會讓你更加有老巫婆的範兒。好啦,不說了,我希望那些警察快點給咱們開飯。」
「他們這裡還提供伙食嗎?」蒂凡尼問。
「哦,當然啦,這些警察還是正派人,只不過上次他們送來的葡萄酒呢,要我說,可是有點酸了。」普勞斯特太太說。
「我們畢竟是在監獄裡呀。」
「不是的,孩子,這裡不是監獄,我們這是在警察局的拘留室裡。還有就是,雖然沒人這麼說,但其實把我們關在這裡,是為了保護我們。你瞧,現在別人都是被鎖在外面的,所以就沒人能傷到我們了——警察有時候裝傻充愣,實際上卻很聰明。他們知道老百姓需要女巫,他們也需要女巫。因為女巫是活躍在民間的一股有生力量,能明辨是非,即便是黑白顛倒的時候,她們也能保持清醒。這個世界需要女巫這樣的人在邊緣地帶處理各種問題——各種小麻煩、不便之處都需要女巫來過問。還有那些不是大事,卻也不容小視的事。說一千道一萬,大家離不開我們。差不多從來都是如此。就比如每次滿月的時候,安格婭上尉都要來找我開藥方,治她的足掌乾硬病。」
她的鼻菸盒又遞了過來。
等了一會兒,蒂凡尼才說:「足掌乾硬病是犬科動物才會得的病呀。」
「狼人也會得。」普勞斯特太太說。
「哦。我說我怎麼覺得她和一般人不一樣呢。」
「不過,她把持得很好,我跟你說。」普勞斯特太太說,「她和胡蘿蔔上尉合租一棟房子,從來不咬人——不過,我現在這麼一想,覺得她可能咬過胡蘿蔔上尉,只是這種事情,咱們還是少說為妙,你說是吧。有時候合法的東西不一定是對的,這時就需要女巫來作出合適的評判。有時候我們女巫可能還需要警察幫忙,當然,是要合適的那種警察。聰明人都知道這一點,蠢人才不懂。麻煩就在於,蠢人還偏偏自以為聰明。哦,對了,小姐,跟你講一下,你那些精力旺盛的小朋友們全都越獄了。」
「嗯,」蒂凡尼說,「我知道。」
「他們發誓不會逃跑的,現在卻說話不算話,這是不是很無恥啊?」普勞斯特太太質問著,很顯然,她一點也不怕得罪人。
蒂凡尼清了清嗓子。「呃,」她說,「我想,羅伯會告訴你,有些時候你應該遵守誓言,有些時候卻不必拘泥,而他們噼啪菲戈人知道該怎麼把握這個分寸。」
普勞斯特太太咧著大嘴笑了:「你這麼會說話,簡直像個城裡人啦,蒂凡尼·阿奇小姐。」
要是你想找個人來幫你看管什麼不需要看管的東西(之所以不需要看管,可能是因為任何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想要偷它),那麼城市警察署的諾布斯下士就是你的不二人選——實在沒有什麼更好的方式來描述他了。再說,也找不到什麼靠譜的生物學證據來證明他不是這種人。此刻,他正站在「國王頭」酒館黑暗的廢墟里,叼著一支很糟糕的香菸——它是用別人抽剩下的菸屁股捲到新紙裡做成的,他對著這支破玩意兒狠狠地嘬著,好不容易才吸出一些煙來。
他完全沒有覺察到有人伸手摘掉了他的頭盔,然後他的腦袋被人不留痕跡地一擊,他基本上沒什麼感覺就昏迷了。好多隻長滿老繭的小手幫他把頭盔戴好,又扶著他、讓他躺到地上,這些事情他就更沒印象了。
「好啦,」羅伯嘶啞著嗓子悄聲說著,打量了一下四周那些燒黑的木頭,「聽著,咱們沒有多少時間,你們知道吧,所以——」
「哼,很好,我就知道,你們這些搗蛋鬼還會回來,我果然沒有白等這麼長時間。」黑暗中響起了這麼一個聲音,「狗還會回來找它吐掉的東西,傻瓜還會回頭再做傻事,犯罪分子也肯定會回到他的犯罪現場來。」
說這話的,是那個人稱「瘋小子亞瑟」的警察。他划著了一根火柴——對一個噼啪菲戈人來說,這火柴就相當於一支大火炬了。只聽「哐當」一聲,一枚警察徽章被他扔到了面前的地上——對噼啪菲戈人來說,這徽章就像一面盾牌那麼大,小亞瑟說:「你們這幫傻瓜聽好了,本人今天不當班,明白嗎?不帶徽章就不是警察了。我來這裡,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們這些小痞子說話怎麼和我這麼像,要知道,我可不是什麼噼啪菲戈人啊。」
菲戈人都看了看羅伯。羅伯只是聳了聳肩說:「哼,那你覺得你是什麼呢?」
小亞瑟抓了抓頭髮,他的頭髮乾乾淨淨,沒有一點髒東西掉下來:「嗯,我媽我爸說我也是個哥布林,就像他們一樣——」
他的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因為菲戈人又是喝倒彩,又是拍大腿,一個個樂不可支,而且一時半會兒沒有安靜下來的意思。
小亞瑟觀望了一會兒,大喊起來:「我覺得沒什麼好笑的!」
「你自己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嗎?」羅伯說著,擦著眼睛,「你說的明明是噼啪菲戈語,這還有什麼好懷疑的!你媽媽爸爸沒告訴過你嗎?我們噼啪菲戈人天生就會說噼啪菲戈語!哎喲喲!天啊天啊!就像一隻狗天生就會汪汪叫一樣!別再說什麼你是哥布林了!你還不如說你是個小精靈呢!」
小亞瑟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這雙靴子是我爸給我做的。」他說,「其實我不喜歡穿靴子,可我沒法跟他直說。我們整個家族乾的都是做鞋修鞋的行當,有好幾百年了,可我一點兒都沒有當鞋匠的天分。後來有一天,部落裡所有的長老都聚到一起,把我叫到了跟前,告訴我說其實我是個撿來的孤兒。好多年前有一次他們搬家,在路上發現了我,那時候我躺在路邊,還是個很小的嬰孩。我旁邊是一隻雀鷹,估計是它把我從搖籃裡搶出來的,卻被我給掐死了。他們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帶回窩去餵它的雛鳥。長老們又告訴我,如果我願意留在哥布林部落裡,他們都沒意見——我可是個看家護院的好手,能咬死狐狸的。可我畢竟已經長大了,也許更應該去外面廣大的世界裡闖一闖,尋找我真正的親人。」
「好哇,小夥子,現在你已經找到自己的親人啦。」羅伯說著,拍了拍亞瑟的後背,「你聽了那些老鞋匠的話,算是聽對了。他們說得很有道理,絕對是這樣。」
羅伯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不過,有一件事有點棘手,那就是——不是要冒犯你啊——你是個警察。」說完,他往回一跳,以防萬一。
「沒錯,我是個警察。」小亞瑟回答得相當自豪,「而你們呢,卻是一群小偷小摸的醉鬼,道德敗壞、無法無天!」
菲戈人快活地點著頭,羅伯還配合地說:「能不能麻煩你再添上‘酗酒無度’和‘紀律渙散’這兩個詞?要評價我們,就要評價到位。」
「還有咱們偷蝸牛的事呢,羅伯,要不要也提一下?」傻伍萊開心地問。
「這個嘛,」羅伯回答道,「實話實說,偷蝸牛行動目前還處在初級發展階段,還不值一提。」
「你們就沒有什麼優點嗎?」小亞瑟絕望地問。
羅伯有點困惑:「剛才說的那些,就是我們的優點了呀。不過,要是你真的要求那麼高,那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們從來不偷窮人的東西,我們有著金子一般的心,不過也許——嗯,告訴你也無妨,一般來說——那都是別人的金子。我們還發明瞭油炸白鼬這道菜,那肯定也是個優點。」
「那怎麼能算是個優點呢?」小亞瑟問。
「呃,因為這樣一來,就不用麻煩別的倒霉鬼來發明這道菜啦。我們的油炸白鼬,應該就是那種能帶來‘味覺風暴’的菜。你咬一口,嚼一嚼,然後就會感到爽爆了。」
小亞瑟聽得咧嘴直笑,他自己也沒想到會這樣:「你們這些傢伙就不知道什麼是羞恥嗎?」
羅伯也燦爛地笑了。「我說不好,」他回答說,「也許,就算我們知道‘羞恥’是什麼,它也不屬於我們。」
「對了,關在警署裡那個女孩呢,她怎麼辦?」小亞瑟接著問。
「哦,她呀,她可以在那裡歇到明天早上,不要緊的。」羅伯說著,儘量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她是個蠻有能力的巫婆。」
「你覺得事情有這麼簡單嗎?你們這群搗蛋鬼毀了整整一座酒館!這麼大的損失讓誰來賠償啊?」
這一回,羅伯沉思著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好吧,先生,我看你不光是噼啪菲戈人,你還是個警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但是對你這種雙重身份的人來說,有個問題我們必須要問一下——你會是個愛告密的兩面派嗎?」
在警署裡,情況也發生了變化。有個守衛走了過來,怪不好意思地把一大盤熟牛肉和酸黃瓜遞給了普勞斯特太太,另外還有一瓶葡萄酒、兩隻酒杯。他不放心地看了看蒂凡尼,然後對普勞斯特太太耳語了些什麼。普勞斯特太太一眨眼就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包來,塞進了他手裡。然後她走回來,再一次坐在了草堆上。
「我看他還挺懂事的,還知道先把酒瓶子開啟,讓酒透透氣。」她說著,瞧見蒂凡尼好奇的眼光,就又解釋說,「霍普金斯警員的健康出了點小問題,他不想讓他媽媽發現,我就幫他配了一種很有效的藥膏。我跟他當然是不收費的。有來有往,投桃報李嘛。我指望霍普金斯警員幫忙的事還多著呢。」
蒂凡尼以前從沒喝過葡萄酒。她家裡只有淡啤酒和蘋果酒,它們的酒精濃度都很低,剛夠殺滅酒裡那些看不見的有害微生物,卻不足以讓人醉倒,最多隻能讓你稍稍頭腦發昏罷了。
「嗯,」她說,「我從沒想過監獄裡會是這樣的!」
「監獄?我跟你說過了,好姑娘,這地方不是監獄!要是你想知道真正的監獄是什麼樣,就去我們安卡·摩波的丹迪監獄看看吧!那可是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在這兒,守衛不會往你飯菜裡吐口水——至少不會當著你的面吐——他肯定也不敢往我的飯裡吐,這點你可以放心。丹迪監獄裡,條件可就艱苦多了。關在那裡面的人,不管做什麼都特別小心謹慎,生怕出了什麼差錯,害得自己再被關進去一次。這幾年,那裡面的衛生狀況好了一點,不是每個被關進去的人都會被裝在松木棺材裡抬出來了,可是如果用心去聽,你還是能聽到獄牆無聲的哀號——我就能聽到。」她「咔嗒」一聲開啟了自己的鼻菸盒,「比那種哀號更讓人受不了的,是第四區的金絲雀叫聲。那一區關押的都是他們不敢吊死的重罪犯人。他們把每個犯人關在一個小房間裡,給他養一隻金絲雀作伴。」說到這裡,普勞斯特太太吸了一撮鼻菸,她吸得那麼快,發出的聲音那麼響,鼻菸沒從她耳朵裡跑出來,蒂凡尼都覺得奇怪。
鼻菸盒蓋「啪」的一聲又關上了。
「這些犯人,我跟你說,他們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殺人犯——真的不是,他們要麼是把殺人當嗜好,要麼是為了什麼信仰而殺人,要麼就是除了殺人沒有別的事可做,或者僅僅因為心情不好就可以去殺人。他們的罪行,遠遠不止於把人殺掉,他們的受害者都只是在飽受摧殘之後難逃一死罷了。我看你的牛肉還一口都沒吃……哦,好吧,如果你不介意……」普勞斯特太太停頓了一下,餐刀上挑著一大片熟牛肉接著說,「不過很搞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罪犯對他們的金絲雀倒是照顧有加,金絲雀死掉的時候,他們還會哭。獄警說那都是鱷魚的眼淚。他們說,聽到那些罪犯哭,讓人直起雞皮疙瘩。不過這種事情我也說不清。我年輕的時候,經常幫獄警跑腿辦事,我會看著那些沉重的牢門,聽那些小鳥歌唱。然後我就不免會想,好人和壞人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尤其是這些這麼壞的人,都沒有劊子手敢對他們執行絞刑,就連我爸爸那樣的劊子手都不敢,他可是出了名的厲害,他能讓一個犯人離開牢房七又四分之一秒之後就死翹翹。因為所有的劊子手都怕這些壞人被絞死以後會從邪惡的地獄之火那裡逃回來,展開無情的報復。」普勞斯特太太又停住了,身上直哆嗦,好像想把那些記憶抖掉,「大城市裡的生活就是這樣,小姑娘,不像你們鄉下那麼無憂無慮。」
蒂凡尼不太喜歡又被人稱作「小姑娘」,不過稱呼這件事還並不是讓她最不能接受的。「無憂無慮?」她反問,「前些天我還把一個上吊的人從房樑上解下來呢,那可不能叫‘無憂無慮’。」然後她把農夫派迪和安珀的事跟普勞斯特太太全講了一遍,還講到了那一束蕁麻。
「是你爸爸給你講了那些打人的事?」普勞斯特太太說,「唉,遲早的。這些人啊。」
飯菜的味道還算不錯,葡萄酒也出乎意料地好,地上鋪的稻草也比預期的要乾淨很多。這是漫長的一天,如以往每一個漫長的日子一樣。「我說,」蒂凡尼說,「咱們能不能睡一會兒?我爸爸總是說,睡上一覺,早晨醒來事情就會好很多。」
片刻的沉寂過後,普勞斯特太太說:「根據我的經驗,事實會證明你爸爸是錯的。」
蒂凡尼不管這些了,她任憑層層倦意把自己裹緊。她夢到了在黑暗中歌唱的金絲雀。可能都是她想象的吧,但是她覺得有一瞬間她是醒來了,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個老婦人正在望著她。那肯定不是普勞斯特太太——普勞斯特太太正在一旁睡著,呼嚕打得震天響。那個模糊的人影一閃,然後就不見了。蒂凡尼再一次想起了那句話:世界上充滿了各種跡象和徵兆,但你只會注意那些你樂意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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