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魅人的到來

「哦,好的,我當然會告訴他們,我遇到了一個好女巫。」他說。

蒂凡尼肩上扛著那把摔壞的掃帚,儘量昂首挺胸地走進了城門。有一兩個人瞥了她的尖帽子一眼,還有人對它皺起了眉頭,不過別的人都沒怎麼注意她。在鄉下,你遇到的要麼是熟人,要麼是值得你考察一番的陌生人,可是城裡不一樣,城裡人太多了,讓你把路上每個人看一遍都是浪費時間,搞不好還會給你惹來麻煩。

蒂凡尼彎下腰說:「羅伯,你認識羅蘭吧?就是老男爵的兒子。」

「哎,當然了,那個沒用的小子。」羅伯說。

「好吧,不管他怎麼樣,」蒂凡尼說,「我知道你們很會找人,我希望你們現在能幫我找到他。」

「要是我們在去找他的路上稍微喝一杯,你會介意嗎?」羅伯問,「不然我們會渴死的。我好像總是覺得特別渴,想喝點什麼。」

蒂凡尼知道,現在不論回答他「可以」還是「不可以」,都不聰明。於是她說:「那就只喝一點點好了,而且是在找到他之後。」

只聽「嗖嗖」幾聲,她身後的菲戈人就全都跑掉了。不過,要想再次找到他們也並不難,你只要用心聽聽哪裡有玻璃碎裂的聲響就可以了。哦,是的,碎了以後還能自動修復的玻璃。這真是又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她和馬車伕把那個鏡子球放回箱子裡的時候,她仔細檢視過,上面連一絲劃傷都看不到。

她抬頭看了看隱形大學的高塔,塔樓裡擠滿了戴著尖帽子的聰明人。或者,也許他們並沒有那麼聰明,但肯定是戴著尖帽子的。還有一個地方,也是女巫們都知道的,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個有魔力的地方,那就是第十雞蛋大街四號——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她從來沒去過那裡,只是偶爾收到過那裡寄來的商品目錄。

走過幾條大街之後,她開始在居民區穿行,注意觀察她的人多了起來。踩著卵石路面前進的時候,她能感到人們在把目光投向她。他們倒不是生氣或者不友好什麼的,他們只是……審視著她。好像吃不準該拿她怎麼辦,她希望他們不要是想拿她燉湯才好。

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門上沒有掛鈴鐺,只有一個「撲哧放屁墊」。在大多數顧客看來,要是有這麼一個墊子,再把它和別的搞怪道具用到一起,肯定能營造出最惡搞的效果。唉,是啊,他們想得沒錯。

真正的女巫也經常需要到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裡來買點東西。有時候你有必要看起來像個女巫——並不是每個女巫都很擅長這一點的。而且有時候她們太忙了,都沒有時間把頭髮弄成傳說中那種一團糟的樣子。而在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你可以買到假疣子和假髮,還有笨重的大鍋、人造骷髏。運氣好的話,你還能要到某位矮人的住址,去找他幫你修修掃帚。

蒂凡尼走進了店門,驚歎於「撲哧放屁墊」發出的渾厚屁聲。她半是繞過、半是推開了一副可笑的人造骨架(它的兩個眼窩裡紅光閃閃的),來到櫃檯前。有人恰在此刻對她吹響了一枚「吱吱哨」。哨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店主那張發愁的小臉。他說:「你有沒有覺得我的哨子吹得有那麼一點點好笑呢?」

聽他的聲音,好像他希望人家對他說「不」一樣,蒂凡尼當然不想掃他的興,於是她說:「一點也不好笑。」

他嘆了一口氣,把那個不好笑的哨子推到了一邊。「唉,從來都沒人覺得好笑過,」他說,「我知道,肯定是我什麼地方做得還有問題。哦,對了,你想買點什麼,小姐——哦——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巫呀,是吧?我總能看出來的!」

「好吧,那我這麼說吧,」蒂凡尼說,「我從來沒在你這裡買過東西,不過我從前是女巫特里森小姐的學生,她……」

店主卻沒有注意聽她講話,他低頭對著地板上的一個小洞喊了起來:「媽,咱們店裡來了個真傢伙!」

幾秒鐘後,一個聲音在蒂凡尼耳邊說:「德里克有時候會搞錯,有時候卻也能猜對。不過你真的是個女巫嗎?請你證明一下!」

蒂凡尼想都沒想,一下子就隱身了——或者應該說,她還是想了一下的,只是想得太快了,思緒都沒來得及衝她招招手,就一閃而過了。德里克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看到他這個樣子,她才意識到自己是隱身了。她這麼做,是因為剛才那個聲音要求她證明自己,如果不遵命,顯然是不明智的。她知道,站在她背後的是個女巫,而且是一位資深女巫。

「做得很好。」那個聲音讚許地說,「真的很不錯,姑娘。當然了,我還是能看見你的,因為我瞧得很仔細。要我說,沒錯,你確實是個真正的女巫。」

「請你準備好,我要轉身了。」蒂凡尼警告說。

「轉吧,孩子,我也沒說不讓你轉身啊。」

於是蒂凡尼轉過身來,看到了一個噩夢般的老巫婆:她戴著破帽子,鼻子上長滿了疣子,手像爪子,牙齒黑黑的——蒂凡尼又低頭看了一下——哦,是的,她還穿著黑黑的大靴子。就算你不是這家專賣店的常客你也能看出來,她穿戴的是全套的行頭(「忙碌女巫」系列之「你真沒用」款)。

「我說,咱們還是到我的工作室去接著聊吧。」這位嚇人的老巫婆說著,就從地板上消失了,「姑娘,這扇暗門彈回來的時候,你也站上去,好嗎?哎,德里克,待會兒給我們送些咖啡來。」

暗門果然很好用。當蒂凡尼進入地下室之後,她發現這裡和她想的差不多,女巫客戶們需要的東西,這裡都有。牆上掛著一排排猙獰的巫婆面具,工作臺上擺著許多顏色鮮亮的瓶子,架子上晾著假疣子,壁爐那邊支著一口大鍋,裡面咕嘟咕嘟地煮著許多東西。這真的是一口很不錯的鍋【25】。

可怕的老巫婆在一張工作臺旁邊忙碌著,從她那裡還傳來刺耳的怪笑聲。她轉過身來,拿著一個方方的小木盒,盒蓋底下露出一截繩子:「非常棒的‘怪笑盒子’,你覺得呢?只要一根塗了樹脂的線繩,再加一塊傳聲板,就做好了。畢竟,要讓一個女巫親自嘎嘎地怪笑,還是挺傷嗓子的,你說呢?還有,我敢說,我用發條也可以做到和現在一樣的效果。對了,有一個秘密笑話,你什麼時候看出它的笑點在哪裡,就告訴我吧。」

「你到底是誰呀?」蒂凡尼忍不住問。

老巫婆把盒子放到了工作臺上。「哦,天啊,」她說,「真是的,我怎麼連自我介紹都忘了呢?」

「我也不知道,」蒂凡尼說著,有點失去耐心了,「可能是因為你的發條鬆了吧?」

老巫婆咧嘴一笑,露出黑黑的牙齒:「啊,還挺厲害呢。一個女巫厲害一點,我還是欣賞的。只是不要太厲害了喲。」她伸出了一隻鳥爪一樣的手,「我是普勞斯特太太。」

這隻爪子握上去倒不像蒂凡尼想的那麼溼、那麼黏。「我是蒂凡尼·阿奇,」她說,「你好嗎?」對方好像等著她再說點什麼,於是蒂凡尼又補充了一句:「我從前是特里森小姐的學生。」

「哦,是嗎,她是個很不錯的女巫。」普勞斯特太太說,「也是我們的好客戶。我想起來了,她買過好多疣子和骷髏頭。」她笑了一下,「我想,你今天來,肯定不是要買什麼道具化裝成巫婆去參加女生派對吧?所以,我猜你是來找我幫忙的。我看你的掃帚頭已經燒得只剩一半了,從空氣動力學上來說,這對它的飛行穩定性會很不利。這樣看來,我猜得沒錯了。順便問一句,你現在看出那個笑點在哪裡了嗎?」

該怎麼回答呀?蒂凡尼一邊想一邊說道:「我想,也許……」

「接著說。」

「等我再有把握一點,我才能接著說。」蒂凡尼說。

「非常明智。」普勞斯特太太說,「好啦,咱們還是去修一下你的掃帚吧,好嗎?咱們得走一陣子才能到修掃帚的地方。我要是你的話,就會把黑帽子摘下來,不戴出去。」

蒂凡尼不禁抓住了帽簷:「為什麼不能戴出去?」

普勞斯特太太皺緊了眉頭,長鼻子都快碰到下巴了。「因為你會發現……嗯,我知道咱們該怎麼辦了。」她在工作臺上翻了一會兒,抓出一件什麼東西來,然後不等蒂凡尼允許,就把它貼到了她的帽子背面。「好啦,」普勞斯特太太說,「現在就沒人會注意到你了。我很抱歉我不得不這樣做,但是女巫現在不太受歡迎,咱們最好快點去把你的掃帚修好,以防你遇到什麼需要騎上掃帚緊急撤退的情況。」

蒂凡尼把帽子摘下來,想看看普勞斯特太太貼上去的是什麼——那是一張顏色鮮豔的硬紙卡片,上面還拴了一段線繩,卡片上寫著:

實習女巫帽,帶有惡魔閃光。7號。定價兩元五角。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專賣店!柏符,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名字!!!

「這都是什麼呀?」她問,「你怎麼還撒了惡魔閃光在我帽子上呢?」

「為了幫你偽裝起來呀。」普勞斯特太太說。

「什麼?你覺得一個自尊自愛的女巫,能戴著這樣的帽子到大街上招搖過市嗎?」蒂凡尼質問著,已經很生氣了。

「不是這個意思。」普勞斯特太太說,「我只是說,如果一個女巫要偽裝自己,最好就是特意穿上廉價的女巫道具服裝!‘真正的女巫會到我們這種商店來買衣服嗎?’人們肯定會這麼想。我們這裡賣的可都是搞怪道具、室內焰火、童話劇演員戴的好笑的假髮什麼的,嗯,還有——我們最棒的、利潤最好的產品——粉色巨型充氣玩偶,用在單身女生派對上很合適的!我幫你貼了這張卡片以後,人們就不會猜出真相了!這可是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專賣店,親愛的孩子,不折不扣的柏符專賣店!‘偽裝’‘掩飾’還有‘誤導’是我們的原則,也是我們的口號。我們還有個口號是‘物超所值’。除此之外,另一條特別重要的口號是‘概不退貨’——那也是我們對待扒手的終極原則。對於在店裡抽菸的人,我們也有一條口號,不過,那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什麼?」蒂凡尼隨口問了一聲。她還在震驚,剛才那一序列埠號,她都沒有聽到,她一直盯著的是天花板上吊著的那些粉色「氣球」:「我還以為那都是充氣小豬呢!」

普勞斯特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這就是大城市的生活,見識到了吧,我親愛的。好了,咱們可以走了嗎?」

「為什麼女巫們現在這麼不受歡迎呢?」蒂凡尼問。

「有時候,人們心裡會形成一些很奇怪的想法。」普勞斯特太太說,「一般來講,我覺得咱們女巫最好的應對措施就是保持低調,等著風頭過去。你只要多加小心就沒錯了。」

蒂凡尼覺得她確實需要多加小心。「普勞斯特太太,」她說,「我想,你剛才提到的那個‘笑點’,我現在明白是什麼了。」

「是嗎,孩子?」

「我剛才以為你身為真正的女巫,只是用假女巫的行頭把自己打扮成這樣而已……」

「嗯,然後呢?」普勞斯特太太問著,她的聲音像蜜糖一樣甜膩。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當然挺可笑的。但其實是我想錯了,真正的笑點在別處,而且它不是那麼可笑的。」

「哦,那是什麼呢,孩子?」普勞斯特太太說著,現在,她的聲音裡好像藏著一座不祥的薑餅屋了。

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我想,我看到的這張臉,其實就是你真正的樣子,對嗎?你賣的巫婆面具都是按照你自己的樣子做的。」

「好眼力!看得真準,親愛的孩子!只不過,這其實不是你看出來的,對嗎?是你感覺出來的,你跟我握手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對吧。還有——算了,還是快走吧,咱們要把你的掃帚快點送到矮人那裡去。」

她們走出店門的時候,蒂凡尼首先看到的是兩個男孩。一個男孩正用一塊石頭瞄準商店的玻璃,想砸過去。他看到了普勞斯特太太,四周頓時變得一片死寂。然後老巫婆說:「砸呀,孩子。」

男孩看著她,好像把她當成了瘋子一樣。

「我說了,砸呀,孩子,要不然你就要倒大黴了。」

男孩確信她是瘋了,便把石頭向著窗戶扔去。窗戶卻捉住了石頭,又把它朝著男孩扔了回去,把他砸倒在地。蒂凡尼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見一隻玻璃手從玻璃窗上伸出來,抓住了石頭。她也看到了它把石頭扔回去。普勞斯特太太俯身去看那個倒在地上的男孩,他的夥伴已經拔腿跑了。她說:「嗯,你會好起來的。不過要是再讓我在這個地方看見你一次,你就永遠都別想好起來了,懂嗎?」然後她轉過臉來對著蒂凡尼,「我們這種開小店的,其實也挺不容易啊。」她說,「走吧,這邊來。」

蒂凡尼有點不知道談話該怎麼繼續下去了,她決定還是問點不癢不痛的:「我一直不知道城裡還有真正的女巫。」

「哦,城裡有好幾個女巫呢,」普勞斯特太太說,「我們都是盡力而為,在別人需要的時候提供一點幫助。就像剛才那個男孩,他這回肯定會長點記性,再不會去摻和別人的事了。我也很開心,因為我給了他這個教訓,他這輩子都不敢隨便破壞別人的財產了。否則的話,你信不信——劊子手早晚要請他上絞架的。」

「我真的不知道在城裡也可以當女巫。」蒂凡尼說,「我原先聽說,女巫要腳踏堅實的地面,最好是山岩。可人人都說,城市是建在軟塌塌的泥巴上的。」

「城裡也有磚石結構的地基呀,」普勞斯特太太輕快地說,「它們用的是花崗岩和大理石,還有黑矽石,還有各種各樣的沉積層礦物質,我親愛的蒂凡尼。從前,這個世界在火中誕生的時候,那些石頭都曾經跳躍過、漂移過。你看到路上這些卵石了嗎?它們當中的每一塊,都是沾染過鮮血的。不管你往哪裡看,都能看到石頭和巖塊!還有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也都藏著石頭和巖塊!有這麼一種感覺,你能想象出來嗎?我是說,讓你的骨骼向下探尋,觸到那些活著的石頭。再想想,我們都用石頭做什麼?宮殿、城堡、陵寢、墓碑、豪宅、城牆,哦,很厲害吧!而且這裡有的,不僅僅是這一座城市。城市建築在城市之上,它的地基是它之前存在於此的所有城市。還有一種感覺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在一塊古老的石板上躺下來,讓它的力量把你向上託舉,背離世界對你的牽引。還有一點,就是每一塊石頭都可以為我所用——我所知道的魔法也就由此而來。石頭是有生命的,而我就是這生命的一部分。」

「是的,」蒂凡尼說,「我懂。」

普勞斯特太太的臉突然湊到了離她很近的地方,那個可怕的彎鉤鼻子都快碰到蒂凡尼的鼻子了,那一雙黑色的眼裡,則像有火光在燃燒一樣。威得韋克斯奶奶有時候會顯得很嚇人,但不管怎麼說,威得韋克斯奶奶不是個難看的人;普勞斯特太太則活脫脫就是那種童話裡走出來的邪惡老巫婆。她的臉醜得像個詛咒,她的聲音呢,就是老巫婆把小娃娃騙進烤箱,然後烤箱門「砰」地關上之時那種轟響。一句話,她就是夜晚時分人們所有恐懼的總和。

「哦,你說你懂,是嗎,穿著漂亮綠衣服的小女巫?你懂什麼呢?你真正懂得的是什麼呢?」她後退了一步,眨了眨眼,「嗯,你確實懂很多東西,比我預想的要多,我看出來了,」她說著,鬆了一口氣,「波濤下的大地,白堊岩層核心的燧石。嗯,不錯。」

蒂凡尼從沒在白堊地見過矮人。不過,在高高的山上常有他們出沒,他們總是給人推著小車在幹活的印象。他們買東西也賣東西,還給女巫製作掃帚——極其昂貴的掃帚。但其實說起來,女巫很少去買掃帚。掃帚都是你的前輩傳給你的,世世代代就那一把。有時候需要換個新杆子,有時候需要添些新的掃帚毛,僅此而已。

蒂凡尼的掃帚是特里森小姐傳給她的。它乘坐起來不太舒服,飛行速度又不快,遇到下雨天,偶爾還有那種倒退著飛的毛病。她們到達那間叮哐亂響的矮人工坊以後,主事的矮人看到這把掃帚直接搖了搖頭,舌頭貼著牙齒,嘖嘖了兩聲,好像單是看到這樣的掃帚,就掃了他一天的興致,害得他都想跑到一邊去哭一場了。

「嗯,是榆木做的,對嗎?」他隨口一問,並不是特地說給誰聽,「是長在低地的樹種,你這根榆木太笨重,飛不快,還被蟲子蛀過。我聽說它是被閃電給擊中的?你這根榆木抗電擊的能力比較差,挺招閃電的,還特別招貓頭鷹。」

蒂凡尼點著頭,想做出一副很在行的樣子。電擊的故事是她編出來的——雖然誠實是一種可貴的美德,但是掃帚被弄壞的真實原因實在太糗了,說出來會很丟人的,並且那也會讓別人覺得匪夷所思。

另一個矮人從自己這位同事的身後冒了出來(他們的外貌好像沒什麼區別):「應該用白蠟木才對。」

「是啊,」第一個矮人悶悶不樂地說,「用白蠟木就好了。」他捅了捅蒂凡尼的掃帚杆,又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下面介面那個地方都有點黴變,長出擔子菌來了。」第二個矮人說。

「這種榆木,不論出什麼問題都在我意料之中。」第一個矮人說。

「好啦,我只想問問,你們能不能把它湊合著修一下,讓我能騎著它回家?」蒂凡尼問。

「我們從來不‘湊合著修’什麼東西,」第一個矮人回答道,態度挺高冷的。當然,他是個矮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拔得太高,「我們做的東西,都是私人定製、精益求精的。」

「我只是想請你們幫我添幾根掃帚毛。」蒂凡尼絕望地說著,然後一時忘了自己要隱瞞真相,「拜託了,好嗎?菲戈人把我的掃帚燒壞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直到剛才為止,矮人工坊裡一直吵吵嚷嚷的,後面有十幾個矮人都在各自的工作臺上埋頭幹活,沒怎麼注意蒂凡尼這邊的談話。可是現在,房間裡一下安靜了,在這片安靜中,一把錘子掉到了地上。

第一個矮人說:「你說的,不會是那種噼啪菲戈人吧,小姐?」

「我說的就是他們。」

「野性難馴的那些?他們是不是喜歡……‘天啊天啊’地亂叫?」他謹慎地問。

「差不多總在那麼叫吧,」蒂凡尼說。她覺得應該把事情解釋得更清楚一點,於是接著說,「他們是我的朋友。」

「哦,是嗎?」矮人問,「你那些小小的朋友,他們此刻有沒有正巧在我們店裡呢?」

「沒有,我有個熟人在城裡,我請他們幫我去找他了。」蒂凡尼回答,「可是現在,他們沒準兒正在哪家酒館喝酒呢。城裡的酒館多嗎?」

兩個矮人對視了一下:「有三百來家吧,我想。」

「那麼多?」蒂凡尼很驚訝,「那樣的話,我看半個小時之內他們是不太可能回來找我了。」

一聽到這話,第一個矮人一下變得滿面春風:「哎呀,我們剛才真是太沒禮貌啦。既然是普勞斯特太太的朋友,不論有什麼事,我們都樂於效勞!我跟你說吧,我們很高興為你提供特快無償服務,我們會免費為你安裝新的掃帚毛,外加防腐塗油處理,全都不收錢!」

「特快服務的意思就是說,掃帚修好以後,你拿著它立刻走人。」第二個矮人用乾巴巴的聲音補充了一句。他摘掉了鐵質的頭盔,拿手絹把頭盔裡面的汗水擦掉,然後又把它扣到了頭上。

「哦,是的,就是那個意思。」第一個矮人附和著,「拿到掃帚,然後馬上走人——‘特快’就是這個意思。」

「你和噼啪菲戈人是朋友?」普勞斯特太太問著。矮人們已經匆匆拿著蒂凡尼的掃帚去修理了。「據我所知,噼啪菲戈人的朋友不多。不過說到朋友,」她說著,突然變得健談起來,「你剛剛在我們店裡見到德里克了,對吧?他是我兒子,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是在一間光線特別差的舞廳裡遇見他爸爸的,他是個非常好的人,總是很有禮貌地說,若是一位女士臉上不生疣子,你去親她就像吃雞蛋不放鹽一樣。他二十五年前就去世了,得的是一種絕症。沒能救下他,我真的很難過。」她的臉色又開朗起來,「不過還好,我還有小德里克,他是我——」她遲疑了一下,「他是我中年時代的歡樂。他是一個非常棒的小夥子,小姑娘。要是哪個女孩能找上他,那可是她的福氣——我跟你擔保——他極其敬業,工作上一絲不苟。你知道嗎,他每天早上都要把店裡的每一個‘撲哧放屁墊’都除錯一遍,要是哪個不夠好用,他就會特別苦惱。說到他的勤勉和認真呢,還記得我們研發那套人造小狗粑粑(產品名是‘人行路上的明珠’)的時候,他特意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去追蹤城裡的每一隻寵物狗。每次出門還要帶上筆記本、小鏟子和比色表,為的就是把每一種粑粑的特徵都準確地記錄下來。他還非常謙遜,也算是個講衛生的人,牙齒一顆不少,交友也很謹慎……」她滿懷希望,又很膽怯地看了蒂凡尼一眼,「你覺得不行,是嗎?」

「哦,天啊,我的想法被你看出來了?」蒂凡尼問。

「我聽見了你的漏網心思。」普勞斯特太太說。

「什麼是‘漏網心思’?」

「你不知道?‘漏網心思’就是你想說卻忍住沒說出來的想法。它會在那些說出來的話語之間無聲地縈繞一會兒——對於我兒子德里克,你有很多想法沒說出來,我想那也是件好事。你說,我這麼說對嗎?」

「我真的很抱歉。」蒂凡尼說。

「唉,算了,沒什麼。」普勞斯特太太回答。

五分鐘後,她們走出了矮人工坊,一把功能完好的掃帚被蒂凡尼拖在身後。

「實際上,」普勞斯特太太邊走邊說,「我現在這麼一想,覺得你那些噼啪菲戈人和我認識的一個小亞瑟特別像。那個小亞瑟的抗打擊能力像鐵釘子一樣,身高也和那些噼啪菲戈人差不多。他倒是不怎麼‘天啊天啊’地叫,他是我們這裡的警察。」

「哎呀,噼啪菲戈人可不太喜歡警察。」蒂凡尼說,不過她又覺得話不能說得這麼絕對,於是她又說,「不過他們非常忠誠,也挺仗義的;不喝酒的時候脾氣都挺好,可以說還有那麼一點榮譽感。然後呢,不管怎麼說,是他們為這個世界發明了油炸白鼬。」

「白鼬?」普勞斯特太太問。

「呃,這個……你知道黃鼠狼吧?‘白鼬’就是一種很像黃鼠狼的動物。」

普勞斯特太太揚起了眉毛:「親愛的,我看,對於你說的這些白鼬、黃鼠狼什麼的,我還是保持無知比較好,感覺那都是鄉下的東西,我受不了鄉下,見多了綠色會讓我頭暈噁心的。」她說著,哆嗦著瞥了蒂凡尼的綠裙子一眼。

就在此刻,彷彿是上天的安排,遠遠地傳來一聲「天啊天啊!」接下來,就是那種備受歡迎的(至少是受到噼啪菲戈人歡迎的),玻璃被打碎的稀里嘩啦的聲音。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2:實習女巫和小小自由人》《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魔法的顏色》《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