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魅人的到來

蒂凡尼很生自己的氣,她睡過頭了。還是媽媽幫她把早茶端過來的。凱爾達說得沒錯,她確實太缺乏睡眠了,一倒在那張親切的舊床鋪上就起不來了。

不過,知足吧,還好事情沒有更糟——帶著一群噼啪菲戈人出發的時候,她這樣想。比如,畢竟和她同在掃帚上的還只是一群小噼啪菲戈人,而不是一堆蛇。這些菲戈人,用羅伯的話來說,「有這麼個機會感受清風的吹拂」,真是爽翻天了。他們應該比蛇好一點吧,不過那只是她的猜測而已。他們會從掃帚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只為看看地面上某些有意思的東西。有一次,蒂凡尼一回頭,瞥見十個左右的菲戈人吊在掃帚頭上,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一個菲戈人吊在掃帚頭上,第二個菲戈人抱著第一個的腳後跟,吊在空中,以此類推,一直到最後一個為止。他們覺得這樣玩很有意思,尖聲大笑著,蘇格蘭裙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這樣雖然既危險,又看不見風景(至少是別人樂於一看的風景),卻很刺激,所以他們覺得也值了,大概是這樣吧。

在掃帚頭上玩耍的其他噼啪菲戈人中,時而有一兩個真的一鬆手掉了下去。他們一邊飄落,一邊衝自己的兄弟揮著手,喊著「天啊」,覺得很好玩。菲戈人撞地以後,還會反彈回來,偶爾他們也會把地面撞壞一點點。蒂凡尼倒是不為他們擔心:他們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當然啦,一路上會有很多危險生物,準備跳起來撲向一個匆匆奔跑的藍色小人兒,可是等到這個藍色小人兒到家的時候呢,這類危險生物的數量準會減少許多。實際上,菲戈人這次可以說是——按照菲戈人的標準——在飛行中表現良好,一直飛到距離城市三十英里的時候,他們當中才有人在掃帚上放了一把火。

詳情是這樣的:傻伍萊先嘟囔了一聲「天啊」,然後很不好意思地在掃帚頭上站起來,擋在一簇火苗前面,想要遮掩自己縱火的罪行。

「你又把掃帚點著了,對嗎,伍萊?」蒂凡尼嚴正地問,「上一次放火惹了多少麻煩,你忘了嗎?我們不能平白無故地放火,對吧?」

傻伍萊和他的兄弟們急著想把火踩滅,掃帚都跟著晃了起來。蒂凡尼低頭察看著地面的情況,想找個不那麼幹硬的地點降落下去。

至於跟傻伍萊生氣,那就沒有必要了,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伍萊式」世界裡。要想理解他,你必須斜線式思考才行。

「我只是在想,伍萊,」她說著,聽到掃帚杆子發出一陣可怕的咔咔響,「要是我們齊心協力,也許能查出掃帚起火的原因?你覺得,它之所以起火,和你手裡拿著一根火柴有關係嗎?」

伍萊低頭看著火柴,好像他從沒見過火柴似的,然後他把它藏到了背後,又盯著自己的腳看了又看。這樣的表現,在此時的形勢下,也算是夠勇敢的了:「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女主人。」

「你瞧,」蒂凡尼說著,感到風在他們身邊呼呼地刮,「掃帚頭要是燒禿了,航向就控制不好了,咱們正在從高處往下掉,飛行速度卻還是快得嚇人。你能不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呢,伍萊?」

傻伍萊把細小的手指頭伸進耳朵,掏呀掏呀,好像想從自己腦子裡掏出什麼答案似的。然後他豁然開朗地說:「咱們不能著陸嗎,女主人?」

蒂凡尼嘆了一口氣:「我當然很想著陸,伍萊,可是你明白嗎,咱們飛得很快很快,地面卻一動不動。如果我們這個樣子著陸的話,只會釀成人們通常所說的‘墜毀事故’。」

「我又沒說讓你降落到硬硬的地上,女主人。」伍萊說。他往下指了指,接著說:「我只是在想,你可能願意落到那裡去。」

蒂凡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下面是一條長長的、白色的土路。在路上,距離他們不遠的前方,有一個長方形的東西正在移動,速度幾乎和掃帚一樣快。

她一邊看著,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然後說:「我們還是應該飛得再慢一點才好……」

於是,那柄冒著煙的掃帚就帶著一個神情緊張的女巫,還有二十多個噼啪菲戈人(他們都把自己的蘇格蘭裙張開,為的是起到減速的作用),終於降落到了那輛「蘭克裡至安卡·摩波」郵政包裹特快馬車的頂上。

馬車的彈簧部件質量很好,車伕也很快地恢復了對驚馬的掌控。然後他一言不發地從座位上爬下來,白色的塵埃也漸漸在路面上落定了。這個車伕長得五大三粗,每走一步都要皺一下眉,他一隻手握著吃了一半的乳酪三明治,另一隻手毫無疑問拿的是一截粗粗的鉛管。

他抽了抽鼻子說:「這件事我必須上報主管。車上的漆都刮壞了,看見沒?漆面損壞的時候必須上報。我最討厭打報告了,我寫東西從來都很費勁。可是沒辦法,必須寫,誰讓損壞的是漆面呢。」說完這些,那塊三明治,更要緊的是,還有那根鉛管,都被他塞回了肥肥的大衣裡,蒂凡尼這才鬆了一口氣,她自己都對此感到驚奇。

「我真的非常抱歉。」車伕把她從車頂上扶下來的時候,她說道。

「你不用對我說抱歉,你知道嗎,你對不起的是車上的油漆。我跟他們說過,瞧,我跟他們說過的,路上會有洞穴妖怪,會有小矮人,會有別的麻煩……哼,你知道其他車伕都是怎麼趕車的嗎?他們怕太陽晃眼,差不多總是眯著眼睛。」

蒂凡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車伕進一步檢查著車子受損的情況。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到了她的尖帽子。

「哦,」他乾巴巴地說,「是個女巫。我猜你是第一次出門吧。小姐,你知道我車上運的是什麼嗎?」

事情還能糟糕到什麼程度?蒂凡尼一邊想一邊問道:「裝的是雞蛋?」

「嚯,」車伕說,「要是雞蛋就好了。是鏡子,小姐,只有一面鏡子。不過,不是平面的那種,而是一個球形的,我這也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它包裝得非常好,非常嚴實。當然了,事先誰也不知道會有人從天上掉下來,砸在它上面。」他的聲音聽不出生氣,只顯得好累,好像他每時每刻都準備著遇到什麼倒霉事一樣。「鏡子是矮人做的。」他又說,「他們說,它價值一千多塊安卡·摩波幣呢。你知道這鏡子是幹什麼用的嗎?是掛在城裡大舞廳裡的,就是有錢人去跳華爾茲的那個地方。像你這種好人家的女孩子其實不應該知道這些,因為按照報紙上的說法,跳那種舞會讓人腐化墮落。」

「哦,天啊,好可怕啊!」蒂凡尼說著,她感覺車伕正在期待她作出這樣的回應。

「唉,我還是去檢查一下鏡子的損壞情況吧。」車伕說著,費力地開啟了車廂的後門。裡面有一個很大的箱子,佔了好大的地方。「箱子裡主要填的是稻草。」他說,「幫我一下,把它弄下來,行嗎?要是聽到箱子裡有嘩啦嘩啦響的聲音,咱們兩個就都完了。」

真的動手抬起來,蒂凡尼覺得箱子其實沒有她想的那麼沉。不過,他們還是很小心地把它放到了路上。車伕伸手在稻草裡抓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個鏡子球,又把它舉起來,好像舉起了一件稀世珍寶。它也確實算得上一件珍寶,光彩奪目,還有道道光束從它的表面射向四周。就在這一刻,車伕突然痛苦地尖叫一聲,手鬆了,球也掉了。球落到地上,碎成了千萬片。有一瞬間,空中的碎片映出了千萬個蒂凡尼;而車伕呢,蜷縮著身子,倒在了路上,被一團團白色塵埃包圍著。車伕嗚咽著,碎玻璃紛紛落到了他的身旁。

緊接著,痛苦地呻吟著的車伕就被一圈噼啪菲戈人圍在了當中。他們全都武裝到了牙齒(儘管他們已經掉了好多牙齒),身上的武器除了大砍刀外,還有大頭棒、斧子、棍子,以及另一把大砍刀。蒂凡尼完全不知道他們剛才藏在哪兒。一個噼啪菲戈人,就是在一根頭髮後面也能藏身的。

「不要傷到他,」她喊,「他並不是想對我怎麼樣!他只是突然發病了而已!你們還是先幫幫忙,把這些碎玻璃收拾乾淨吧!」她在路上蹲下來,拉起了車伕的手:「先生,你有錯骨病吧,你得這種病多久了?」

「哦,二十年了,小姐,我一直忍受著這種病,好苦啊。」車伕疼痛難忍地說,「馬車總是顛簸,你知道吧。我掛了吊帶,可還是不管用!因為這個病,我五天裡能有一天晚上睡個好覺就算不錯了,不騙你,真是這樣。有時候我打個盹,翻個身,然後骨頭咔嚓一響,就又疼起來了,你信不信?」

附近沒有別的人,只有餘光能瞟見幾個小點,是噼啪菲戈人。他們把一種高難度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那就是,一個躲在另一個背後。

「好了,我想,我能幫忙治你的病。」蒂凡尼說。

有些女巫喜歡藉助沙姆博來判斷當下的情況,運氣好的話,還能通過沙姆博窺視到未來。而此刻在菲戈之丘裡,藉著昏暗的光線、伴著繚繞的煙氣,凱爾達正在製作一種「秘密沙姆博」——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秘密,也只能作為秘密而流傳下去。她很清楚,安珀一直在旁邊非常感興趣地看著她。這個安珀,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凱爾達想。她只要看一看、聽一聽,就能明白很多東西。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她這樣,那該多好啊。她已經幫忙支好了大鍋【23】,還在皮子鍋底的下面生起了一小堆火。

凱爾達閉上了眼睛,集中精神,查閱著已逝的,以及將來的所有凱爾達的記憶。千百萬個聲音飄過她的腦海,它們大多是輕柔的,沒有哪一個特別響亮,好像成心逗引她一樣,讓她不能完全聽清。她有如置身於一座絕妙的藏書室中,只是所有的書都散亂地放著,書頁也沒有按照順序編排,又找不到任何的書目索引,她只能盡力追蹤那些剛一聽到就又消散的聲音線索。她聚精會神地感受著,讓細小的聲音、一閃而過的畫面、微弱的呼喊,還有一串串的含義把她的思緒拽到這兒,又拉到那兒……然後她看到了,就在她面前,有著什麼。彷彿它一直都在那裡,只是現在才聚焦成了清晰的影像。

她睜開了眼睛,盯著屋頂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喃喃地說:「我想找的是大塊頭小巫婆,可我看到的是什麼呀?」

那些古老的、新生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好像一團雲霧,她向其中又凝望了片刻,然後猛然轉開臉,差點撞到安珀。而安珀只是饒有興致地問著:「你看到的,是一個沒有眼睛的男人嗎?」

「嗯,我想我應該能幫你。呃,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地毯工’,小姐。我是粗嗓門威廉·地毯工。」

「地毯工?」蒂凡尼說,「可你是個馬車伕呀。」

「沒錯,我是個馬車伕,這事確實挺搞笑的,小姐。你瞧,‘地毯工’是我的姓。我也不知道我們家怎麼會有這麼個姓,實話跟你說,我家從來沒人當過鋪地毯的工人!」

蒂凡尼和氣地對他微笑了一下:「然後呢?」

車伕困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笑點就在這裡了,沒有‘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可是骨頭「咔嚓」一響,笑聲馬上又變成了痛苦的尖叫。

「哦,好吧,」蒂凡尼說,「我反應有點慢,抱歉了。」她搓了搓手,「好了,車伕先生,現在我幫你把骨頭弄一下吧。」

蒂凡尼把他扶了起來,拉車的馬兒在旁邊安靜地、好奇地看著。她又幫他脫掉了厚重的長外套(伴著他一連串痛苦的哼唧聲),然後讓他站好、手扶在馬車上。

蒂凡尼集中精神,透過馬車伕薄薄的坎肩,按著他的後背——嗯,找到了,有一塊錯位的骨頭。

然後她走到馬兒跟前,它們正在晃動著耳朵驅趕蒼蠅,她對著每隻馬耳輕聲唸了一道密語,確保它們不要被忽然驚動。然後蒂凡尼回到車伕身邊,他還在安靜地等著,一動也不敢動。她捲袖子的時候,他說:「你不會把我變成什麼壞東西吧,小姐?我可不想當蜘蛛,我最怕蜘蛛了。而且我的衣服都是普通款式,只有兩條腿的人才能穿的那種。」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把你變成什麼壞東西呢,車伕先生?」蒂凡尼問著,手指輕輕地滑過他的脊柱。

「這個嘛,請別見怪,小姐,我只是覺得女巫都會幹這種事——把人變成各種噁心的東西,像土裡的黑蟲子什麼的。」

「這都是誰告訴你的?」

「我也說不清,」馬車伕回答,「我只是……一直都知道這些,大家也都知道。」

蒂凡尼小心地用手指按住他的背部,找到了錯位的骨頭,一邊告訴他:「可能會有點疼。」一邊推了一下,骨頭就回到了原位。馬車伕疼得又一次大喊起來。

他的馬受了驚,想要騰躍,可是腿卻不像平時那樣聽話,因為蒂凡尼的命令還在它們耳中迴響。一年前,蒂凡尼初次學到這個神奇命令的時候,還覺得問心有愧。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是那個老鐵匠堅持要教給她的,因為她不辭辛苦,對他進行臨終護理,還幫他移除痛苦,而他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她作為回報。老鐵匠為此很過意不去,因為女巫是應該得到報酬的,就像你坐船時要給船伕付錢一樣。所以他就湊到她耳邊,教給了她這個「騎手密令」,只要你念出它,所有的馬兒就都會聽命於你。這個密令,你花錢買不來,也不能為了賺錢把它賣給誰,但是你可以把它教給別人,自己又仍然掌握它,它有著鉛鑄一般的分量,價值又堪比等重的黃金。老鐵匠把它教給她的時候,曾經對她耳語:「我發過誓,不把它告訴別的好漢。我可沒有違背這個誓言啊!」他是笑著辭世的,他的幽默感倒是和這個馬車伕的有點類似。

馬車伕是個大塊頭,他順著馬車的側壁滑了下來。與此同時,她聽到一個聲音說——

「你為什麼要折磨這位老人家,你這個邪惡的女巫?你看不出來他有多痛苦嗎?」

哪裡跑來這麼一個人,衝著她喊了這麼一句?瞧這個人,一張臉氣得煞白,衣服黑得像密封的山洞,或者說——另一種形容突然在她心裡蹦出來——像密封的地下墓室。剛才附近沒有人,這一點她能肯定;再遠一點的地方,也只是偶爾可見一兩個在焚燒麥茬、清理田地的農夫。

現在,這個人的臉湊得很近很近了。他是個真正存在的人,不是什麼虛幻的怪影,她都能瞧見他衣領上沾著的唾沫星子了。也就是在此時,她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散發著惡臭。她從來沒聞過這麼難聞的味道。這股惡臭給她的傷害是切切實實的,如同一根鐵棒擊中了她,可她又好像不是通過鼻子聞到這種氣味的,而是直接在頭腦裡感受到了它。和這種惡濁之氣相比,一般茅廁的味道都顯得像玫瑰一樣清馨可人了。

「我請你往後退一點,好嗎?」蒂凡尼說,「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什麼了。」

「我跟你保證,妖婆,我沒誤會什麼。我只有最正確的信念!那就是讓你滾回那個可鄙的、齷齪的地獄去,滾回那個孳生了你這種妖孽的地方去!」

好吧,這人大概是個瘋子,蒂凡尼想,但是如果他——

太晚了。他的手指頭威脅地晃著,都快伸到她鼻子底下來了。忽然間,原本空蕩蕩的路上擠滿了噼啪菲戈人。黑袍男人胡亂地揮手向他們打去,不過那種擊打對菲戈人沒什麼殺傷力。在菲戈人猛烈的還擊下,他唯一成功做到的,只有一聲大喊:「滾,你們這些汙穢的矮個子惡魔!」

聽到這話,每一個噼啪菲戈人都滿懷希望地四處張望起來。「哦,好啊,」羅伯說,「這裡有矮個子惡魔嗎?要是有的話,那應該由我們來對付他們!你快讓開,先生!」他們撲向他,結果卻是擠成一團,摔倒在他身後的路上,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他們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開始互相毆打。這樣做的理由是:要是你想好好地打一仗,就不能中途停手,破壞戰鬥節奏。

黑袍男子瞥了他們一眼,然後就不再看他們了。

蒂凡尼低頭盯著黑袍人的靴子,它們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不對呀,她可是才在路上站了一會兒,靴子上就佈滿了塵土的。還有,他站的那個地方,好像也有什麼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在這麼一個烈日炎炎、萬里無雲的日子裡,她看了看旁邊的馬兒,它們還在被她的命令約束著,無法跑開,但是身上卻害怕得直髮抖,就像兔子見到狐狸時那樣。她閉上眼睛,用「第一視力」檢視了那個男人一會兒,然後她明白了:「你沒有影子。我說呢,我就覺得不對勁。」

現在,她直視著他眼睛所在的部位,那裡像是完全被他寬大的帽簷遮住了——不,他……其實……沒有眼睛。就像冰塊瞬間融化那樣,她忽然明白了這一點——他根本就沒有眼睛。別說是普通的眼睛了,就算是失明的眼睛,或者眼窩,都沒有——他的臉上只有兩個洞:透過它們,她可以看到後面冒煙的田野。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出乎她的預料。

黑袍男人怒視著她,用嘶啞的聲音說:「你就是那個女巫。你就是她。不論你走到哪兒,我都會找到你。」

然後他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堆菲戈人在塵土裡混戰。

蒂凡尼感覺到靴子上有什麼東西,她低頭去看,是一隻野兔。它肯定是從燃燒的田野上跑過來的,它也在抬眼看著她。她們對視了一秒鐘,然後野兔跳到半空中,像一尾躍出水面的鮭魚,緊接著,它穿過土路,跑掉了。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徵兆和跡象,一個女巫必須要留意它們當中有著重要意義的那些。那麼,這隻野兔的出現,是要說明什麼呢?

馬車伕仍然倚著馬車癱坐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從某種程度上說,蒂凡尼也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但她會弄明白的。她說:「你可以站起來了,車伕先生。」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齜著牙,咧著嘴,生怕那種刺骨的疼痛會再次如閃電般擊中他的脊柱。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又在塵土中跳了一下,好像要踩扁地上的螞蟻——疼痛沒有襲來,他又試著跳了第二下,然後,他伸展雙臂,興奮地發出一聲呼喊:「好啊!」接著又像一位芭蕾舞女一樣轉起了圈。他的帽子掉了,釘靴踢打著地面,揚起了灰塵。他這樣又是蹦又是轉,真是個快樂的人。他甚至差點做了個側手翻,只是翻到一半的時候,他停手了,重新站好,然後拉起目瞪口呆的蒂凡尼,拽著她沿路跳起了舞,邊跳邊喊:「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等到蒂凡尼好不容易掙脫出來以後,他又笑著說:「我和我家老婆子今天晚上要出去好好逛逛,小姐,我們還要去跳華爾茲舞呢!」

「可是你說過那種舞會讓人腐化墮落的。」蒂凡尼說。

馬車伕對她擠了擠眼睛:「但願我們不會吧!」

「你還是不要高興過火了才好,車伕先生。」蒂凡尼警告他說。

「說句實話,小姐,要是你不反對,我還真想過火一回。這麼多年了,我的骨頭天天吱嘎響,疼得我直哼哼,從來都睡不好覺,我想我現在就是高興得過火一點,也沒什麼,我還想樂翻天呢!哦,你能想著那些馬,也真是太好了。」他又補充了一句,「一看你就是個好心人。」

「我很高興看到你現在狀態這麼好,車伕先生。」

馬車伕又在路中間轉了個圈:「我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他容光煥發地看著她,可是馬上,他的臉上飄過了一絲愁雲,「呃……我應該給你多少報酬呢?」

「我把馬車的漆面弄壞了,又該賠你多少錢呢?」蒂凡尼反問。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然後車伕說:「這樣的話,我就不應該再問你要什麼賠償了,小姐。鏡子球也是我打破的。」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蒂凡尼一回頭就看到了那個鏡子球,它完好無損地輕輕旋轉著。如果你仔細看看,還會發現它是離開路面一點,浮在空中的。

路上一點碎玻璃都沒有,她跪下來,好像跟空氣說話似的,嘴裡問著:「是你們把鏡子球粘好的嗎?」

「是的喲!」羅伯高興地躲在鏡子球后面回答。

「可是它明明已經摔得粉碎了!」

「沒錯,可是你知道,粉碎的東西復原起來並不難呀。你聽我說得對不對,碎片越碎,越容易粘回到一起去。你只要輕輕推一下,這些小片片就會記起來它們原先的位置,然後重新聚到一起,一點問題都沒有!你用不著這麼驚奇,我們都是砸東西的老手,對砸壞的東西也有一定的研究。」

馬車伕呆呆地看著蒂凡尼:「這都是你修好的嗎,小姐?」

「嗯,就算是吧。」蒂凡尼說。

「我說也是嘛!」馬車伕笑容滿面地說,「這樣的話,咱們兩個之間就可以算是扯平了,兩清了,誰也不欠誰了。」他又擠了擠眼睛,「事情也就搞定了,我也用不著給公司打什麼報告了,就像猴子用不著穿外衣一樣——你說呢,嗯?」他往手上啐了一口,然後伸出手來。

哦,天啊,蒂凡尼想,帶著唾沫握手意味著締結一樁不可毀棄的盟誓。幸好我還有塊乾淨手絹,待會兒可以把手擦乾淨。

所以她默不作聲地點點頭。這一天真奇怪,一個摔破的鏡子球能自己復原。一個沒有眼睛,臉上只有兩個洞的人消失在了空氣裡……你還能說些什麼?有些日子裡,你只需要給人剪剪腳指甲,幫忙把尖刺挑出來,或者縫合腿上的傷口就行了,有些日子呢,卻是像今天這樣離奇。

他們握了握手,蒂凡尼的手被弄得黏糊糊的。馬車伕的座位後面堆著很多包裹,她把自己的掃帚往它們當中一插,再爬上車,坐在他旁邊,旅行就再次開始了。馬車駛過後,路上揚起了灰塵,構成了很多扭曲怪異的、讓人不喜歡的形狀,隨著塵埃漸漸落定,它們才消散了。

過了一會兒,馬車伕又開口說話了,聲音卻很謹慎:「呃,你那頂黑帽子,你要一直戴在頭上嗎?」

「當然了。」

「嗯,好的,我只是想說,你的綠裙子很好看,要我說呢,你的牙齒也很白很漂亮。」他好像糾結著,心裡有什麼問題卻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我每天用煤灰和鹽刷牙,才把牙刷成這樣的。你也可以試試。」蒂凡尼告訴他。

談話進行得有點不那麼順利了。馬車伕似乎好不容易才做出了一個推論:「那麼,你其實不是真正的女巫,對嗎?」他滿懷期待地問。

「車伕先生,你難道是害怕我嗎?」

「請別問得這麼嚇人,小姐。」

是啊,這麼問確實有點嚇人,蒂凡尼想。嘴上呢,她大聲說:「好啦,車伕先生,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呢?」

「嗯,小姐,既然你這麼問了,我就如實告訴你吧。最近有一些不那麼好的傳聞。你知道的,小嬰兒讓人偷走那類的事,還有大一點的孩子失蹤什麼的。」他的臉色稍微開朗了一點,「不過,我想,做出那些壞事的,肯定都是那些邪惡的老……你知道的,就是那種長著彎鉤鼻、滿臉疣子、穿著陰森森的黑袍服的那種老太婆——不是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嗯,對,那樣的壞事,只有那種老太婆才能幹得出來!」給了自己這樣一個滿意的解釋之後,馬車伕在接下來的旅程中再沒有說什麼了,只是不時地吹兩聲口哨。

蒂凡尼呢,也只是靜靜地坐著。一方面,她感到非常憂慮;另一方面,她能聽到噼啪菲戈人的聲音,他們正在後面的郵包中間,讀著別人的信件【24】。她只希望他們讀完之後,能把那些信放回正確的信封裡。

有一首歌這樣唱:「大都市安卡·摩波!了不起的地方!矮人們倒下,巖怪們興旺!住在這裡,總比住地洞強!安卡·摩波!了不起的地方!」

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蒂凡尼從前只來過這裡一次,而且對這座大城市沒留下什麼好印象。這裡空氣不好,人太多,地方又太大了,而且這裡缺乏綠化,只有河面上漂著一層綠色,你只能說那是一層泥巴一類的東西。還有個更精確的詞來稱呼它,只是那個詞太不雅了,不適合寫出來印在書上。

馬車停在了城門外。這門是開著的。

「要我說,小姐,你最好還是把帽子摘掉,別拿掃帚,空手進城去。那把掃帚太像木柴了。」馬車伕尷尬地對她笑了笑,「祝你好運,小姐。」

「車伕先生,」她大聲說著,知道身邊有很多人,「我希望,下次再有人議論女巫的時候,你能告訴他們,你曾遇到過一個女巫,她幫你把後背的毛病治好了一點——而且,希望我這麼說沒有什麼不恰當——她還幫你保住了工作。多謝你送我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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