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氣沖天的護士一摔門,走了。
「小聲一點說話——她會在門外偷聽的。」
說這話的是男爵,不過他的聲音簡直都不像聲音了。他從前應該是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你依稀還能聽出一點這種感覺。只是現在,他的聲音嘶啞而衰弱,每說完一個字,他都要苦等一會兒,才能說出下一個字來。
「很抱歉,閣下,可是我必須少說話,集中精力才行。」蒂凡尼說,「要不然出了差錯,我心裡會很過意不去的。」
「當然了,我也會注意保持沉默的。」
移除痛苦這件工作很危險,對人要求又高,而且很耗費精力。可是,看到老人灰暗的臉上漸漸有了生氣,真的是最好的補償。他的面頰上已經有了些許粉色,彷彿也不那麼凹陷了,病痛一點一點從他體內流出,經過蒂凡尼,聚成一個看不見的小球,浮在她右側的肩頭上。
平衡,現在蒂凡尼最需要的就是平衡。她最早學習到的一個要點就是:蹺蹺板的中心既不上升也不下降,可是在它保持靜態的時候,動態的「上升」與「下降」都通過它才得以實現。你必須成為蹺蹺板的中心,這樣的話,才能讓痛苦流經你,而不是流向你。要做到這一點真的非常難,可是她能做到!為此她非常自豪。記得那一天,當她展示自己掌握的這個新本領時,就連威得韋克斯奶奶都不得不哼了一聲。而威得韋克斯奶奶的一聲哼哼,可相當於別人的熱烈掌聲。
男爵在微笑:「謝謝你,蒂凡尼·阿奇小姐。現在,我想到椅子上坐一會兒。」
這可真是反常,蒂凡尼感到有必要考慮一下:「您真的要起來嗎,閣下?您還很虛弱。」
「我知道,人人都這麼對我說。」男爵說著,擺了擺手,「我真是不明白,他們怎麼都這樣,好像我不知道自己虛弱似的。幫我起來,蒂凡尼·阿奇小姐,我必須跟你談談。」
扶他起來倒是不難。連農夫派迪都能被蒂凡尼從床上揪起來,男爵自然更不成問題。當然了,扶他的時候蒂凡尼更加小心,彷彿他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想,蒂凡尼·阿奇小姐,你來照顧我這麼久,可是我們之間只有過最簡單、最實際的對話,沒錯吧?」他說著,由她扶著坐了下來,手裡還握著柺杖,以便有個支援。男爵是那種,只要能直著身子坐著,就絕不靠在椅背上的人。
「嗯,是的,閣下,我想你說得對。」蒂凡尼謹慎地說。
「昨天晚上,我夢見有客人來拜訪我。」男爵說著,對她饒有深意地微微一笑,「你對此有什麼想法,蒂凡尼·阿奇小姐?」
「我現在還沒什麼想法,閣下。」蒂凡尼一邊說,一邊思考著,千萬不要是噼啪菲戈人跑到男爵這裡來了!千萬不要啊!
「是我夢見了你的祖母,蒂凡尼·阿奇小姐。她是個非常好的人,又那麼美麗。哦,是的,她嫁給你祖父的時候,我難過了好一陣子,可是我認為那樣對她是最好的。我很想念她,你知道的。」
「是嗎?」蒂凡尼問。
老人笑了笑:「自從我親愛的妻子去世以後,就只有你祖母還敢和我爭論了。如果一個人是當權者,又肩負著責任,那他就格外需要你祖母那樣的人,在他犯糊塗的時候提醒他。你祖母肩負起了這樁任務,還充滿了熱忱,我必須這麼說。我呢,又經常犯糊塗,需要有人來修理我——這麼說是打個比方——所以她的存在更顯得可貴。我有個心願,蒂凡尼·阿奇小姐,在我入土以後,你對我的兒子羅蘭也能像你祖母對我那樣。他這個人,你是清楚的,有時候太自我了一點。所以,不管是打比方還是當真,我都要說,他也需要有人來修理他。別讓他太不成樣子了。」
蒂凡尼努力忍住了一個微笑,然後花了幾秒鐘,調整了一下那個病痛之球的轉速,它正在很隨和地懸浮在她肩膀上方。「閣下,多謝您對我的信任,我會盡力而為的。」她說。
男爵禮貌地輕聲咳嗽了一下:「說真的,我一度希望過,你和羅蘭之間可以有一種……更親密的安排?」
「我們是好朋友,」蒂凡尼小心地說,「我們從前是好朋友,相信我們以後也會……繼續當好朋友。」她說著,匆匆控制住了那個病痛之球,它有點危險地顫抖了起來。
男爵點了點頭:「非常好,蒂凡尼·阿奇小姐,但是當他需要你修理他的時候,請不要因為你們之間存在友誼就對他手軟。」
「樂於從命,閣下。」蒂凡尼回答。
「好極了,小姐。」男爵說,「我說話不講究,多謝你沒有批評我,也要謝謝你不在意我用詞晦澀。」
「不要緊,閣下。您的話我都能聽懂,您說得也沒什麼不得體的——大家平時都像您這麼說話。」
男爵又點了點頭:「像‘修理’這樣的詞很有力度,成年人用起來比較好。‘管教’這樣的詞呢,就偏於綿軟了,顯然只適合老姑娘和小孩子們使用。」
蒂凡尼自己琢磨了一會兒,說:「是的,閣下。我想,這兩個詞給人的感覺確實不太一樣。」
「你說得很好。對了,蒂凡尼·阿奇小姐,有件事我很想問問,這一陣子你見到我的時候,都不向我行禮了,這是為什麼呢?」
「我現在是女巫了,閣下。女巫們不對誰行禮的。」
「可我是你的男爵,小姐。」
「是的,而我呢,是您的女巫。」
「可是我有很多衛兵在外面,我一聲召喚,他們就會衝進來逮捕你。還有一點,也不需要我提醒你吧,咱們這個地方的人,對女巫向來可不是那麼買賬的。」
「是的,我知道,閣下。不過我還是您的女巫。」
蒂凡尼看著男爵的眼睛。它們是淡藍色的,此刻,眼裡還閃過了一絲狡黠、惡作劇的光。
現在最不該做的事,她告訴自己,就是在他面前示弱:他像威得韋克斯奶奶一樣喜歡考驗別人。
彷彿恰好在那一刻看出了她的想法似的,他笑了:「這麼說,你只聽你自己指揮了,蒂凡尼·阿奇小姐?」
「我也說不好,閣下。最近我只覺得人人都可以指揮我。」
「嗯,」男爵回答,「你工作很辛苦,又很盡心,我都聽說了。」
「我是女巫,我應該如此。」
「是的,」男爵說,「你是女巫,這話你一直在說,我聽得很清楚很明白了。」他把瘦骨嶙峋的雙手搭在柺杖上,讓視線越過柺杖頂端投向她。
「那麼,人們說的是真的了?」他說,「差不多七年以前,你帶著一把平底鍋到了一個仙境之類的地方,把我兒子從那裡的精靈女王手裡救了回來——我還聽說,她特別不好對付,是嗎?」
蒂凡尼猶豫了一下:「您希望是這樣嗎?」
男爵輕聲笑了,用一根瘦削的手指向她一點:「我希望是這樣嗎?當然了!你算是問了個好問題,女巫蒂凡尼·阿奇小姐。讓我想想……嗯,我想想……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吧。」
「哦,關於平底鍋的那一段是真的,我承認。然後,羅蘭當時狀態不大好,所以有些事情只能由我來處理,不過那樣的事情不多。」
「不多?」老人微笑著說。
「不是特別多。」蒂凡尼趕快解釋。
「那麼請問一下,怎麼沒人跟我這麼說過呢?」男爵問。
「因為您是男爵。」蒂凡尼簡短地回答,「再說,人們一直相信的都是男孩子帶著寶劍去拯救女孩子。故事裡都是這麼講的,故事也是這麼影響大家的,沒人願意把事情反過來想一想。」
「那你對此介意嗎?」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皮連眨都不眨一下。她實在沒有辦法對他說謊。
「是的,」她說,「有一點。」
「只有一點嗎?」
「不止一點吧,嗯。不過後來我就去當實習女巫了,從前的事情也就沒什麼了。真的,閣下。不過我想冒昧問一句,您剛才說的那些,都是誰告訴您的?」
「是你爸爸。」男爵說,「我很感謝他告訴了我。昨天他來看我,大概是為了再向我表示一次敬意吧,因為他看得出來我快不行了,你也知道,這是實情。你別因為這個責備他,好嗎,女巫小姐,或者就是蒂凡尼小姐?你能不能答應我?」
蒂凡尼知道,長期以來的謠傳一直讓她爸爸很焦心。她自己不在乎,但是他在乎。
「好吧,閣下,我答應您。」
男爵望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蒂凡尼·阿奇小姐,蒙你多次提醒,我已經牢牢記住了你是女巫。我雖然眼睛看不清了,腦子卻比你想的要清醒。我現在想補償你,也許還不算太晚。你看一下,我床底下有一隻箱子,安著黃銅合頁的那個,去把它開啟。去吧!現在就去。」
蒂凡尼把那隻箱子拉了出來,它沉得好像灌了鉛一樣。
「箱子裡有幾個皮口袋,」老人在她身後說,「拿一隻出來。那裡面裝著十五個金幣。」他咳了幾聲,「多謝你救了我的兒子。」
「哎呀,我不能收——」蒂凡尼還沒有說完,男爵就用柺杖在地上砰砰敲了兩下。
「不要再說了,請你聽我說,蒂凡尼·阿奇小姐。從前你去挑戰精靈女王的時候,你還不是女巫呢。所以,‘女巫不能收錢’這個規矩對你不適用。」他說得很認真,雙眼像藍寶石一樣熠熠閃光,「至於你為我提供的那些護理和幫助,我想,我已經用別的東西補償過你了,而且都是你需要的,像是吃的、洗乾淨的舊亞麻布、舊鞋襪還有木柴之類。我的管家沒有剋扣過你什麼吧?我吩咐過她要大方些的。」
「啊?哦,哦,是的,閣下。」她這麼回答也沒錯。一個女巫永遠都在面對那些二手衣服、用過的床單(做繃帶很合適)、舊靴子(還留著別人穿過的痕跡)什麼的,當然了,還有各種用了又用、能用就用、一代傳一代、你用我用大家用的東西。所以對女巫來說,如果有一座人丁興旺的城堡給你輸送各種舊物,那簡直就像給了你一把鑰匙,讓你能用它開啟造幣廠一類的寶地之門。至於這些錢呢……她把皮口袋在手裡掂了又掂。唉,可真夠沉的。
「我給你的那些東西有用嗎,蒂凡尼·阿奇小姐?」
「嗯?」她心不在焉地說著,還在看著那隻皮口袋,「哦,呃,有用,有用——有些我拿去換了別的東西,有些送給了需要的人……就是這樣吧。」
「蒂凡尼·阿奇小姐,你怎麼突然間變得這麼含糊其詞了?你是不是覺得十五個金幣太少,而你救的是一個男爵的兒子,理應得到更多的酬謝?」
「當然不是!」
「別否認了,行嗎?」
「可我確實沒那麼想,閣下!我是您這裡的女巫!」她又著急又生氣地看著他,呼吸都加快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現在還有一個病痛球等我來平衡呢,而且它不太好控制,閣下。」
「哦,好的。阿奇夫人的小孫女,我剛才說錯了話,我誠摯地懇求你的原諒,就像我從前對你祖母那樣。不過不管怎麼說,蒂凡尼·阿奇小姐,能不能請你賞光接受這個裝錢的皮口袋呢?你可以拿它去做些有用的事,就當是對我的紀念也好。我想你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吧。」
「我本來就很少見到錢的。」蒂凡尼回答說。她的腦子被這件事弄得有點亂。
男爵又用柺杖在地上敲了兩下,好像在為她喝彩。「我也覺得你可能沒見過這樣的金幣。」他輕鬆地說,「你瞧,雖然口袋裡只有十五個金幣,可它們完全不是你常見的那種錢。當然了,我知道你並不是經常見到錢。我這些都是老金幣,一點都不像現在那些胡亂造出來的錢。現在流通的金幣都是摻了好多黃銅的,要我說,裡面都不剩什麼金子了。我給你的這些,可是真金幣。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表述。」
蒂凡尼當然不介意,因為她不知道有什麼可介意的。男爵看著她困惑的樣子,微微一笑:「簡單地說,蒂凡尼·阿奇小姐,如果你找對了地方去兌換這些金幣,我想,你大概可以換得五千塊的安卡·摩波幣。要是用這筆錢去買舊靴子,我不知道能買多少,不過很有可能,你能買回一隻像這座城堡這麼大的靴子。」
蒂凡尼想:我不能接受這麼多錢。不說別的,單從分量上來講,她都忽然感覺這隻皮口袋變得特別沉。不過她開口說的是:「對一個女巫來說,這筆錢太多了。」
「可是對我來說,送給我兒子的救命恩人,這點錢不能算多。」男爵說,「他可是我的繼承人啊。你救了他,我們這個家族才能延續下去。另外,我給你酬勞,也就等於幫你破除了別人那些謠言。」
「可是,有再多的錢,我也沒法多買一雙手。」蒂凡尼說,「錢再多,也改變不了過去的時光,哪怕一分一秒也改變不了。」
「我知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收下它們。」男爵說,「即便不是為了你自己,就當是為了我,你也要收下啊。你接受它們,我就不會感覺那麼有愧於你了。而且要我說,你現在迎合我一點,也沒有什麼錯處,對吧?我是個快要死的人了,你說呢?」
「是的,閣下。我知道,您確實是快了。」
到目前為止,蒂凡尼對男爵這個人多少是有一點了解的,所以當她聽到他笑聲的時候,她並不吃驚。
「你知道吧,」他說,「別人會說:‘哦,當然不是了,大人,您的日子還長著呢,您很快就會好起來,您還會很硬朗的!’」
「是的,閣下。不過我不是別人,我是女巫。」
「你的意思是……?」
「我必須非常努力,確保自己不說謊才行,閣下。」
老人在椅子上變換了一下坐姿,神色變得很嚴肅。「等我不行的時候……」他說著,猶豫起來。
「到那時,如果您願意,我會陪著您的。」蒂凡尼說。
男爵看上去輕鬆了不少:「你見過死神嗎?」
她已經猜到他會這麼問了,所以早就想好了該怎麼回答。「通常來講,你只是感覺到他經過而已,閣下。不過我見過他兩次,如果他有實體的話,我見到的應該就是他實體的樣子。他是一具骷髏,提著一把鐮刀,就像書裡畫的那樣——實際上,我覺得,是因為書裡把他畫成了那樣,我才會看到他長成那樣。他很有禮貌,不過也非常地說一不二,閣下。」
「我猜他也是那樣!」老人沉默了一小會兒,接著問,「那麼他……關於亡靈的世界,他有沒有跟你透露過一點什麼?」
「有的,閣下。那個世界裡肯定沒有芥末籽,據我所知,那裡也沒有泡菜。」
「真的嗎?那可有點打擊我。我想,那裡也不會有酸辣醬了?」
「我沒深究過那些調味料方面的問題,閣下。他在我面前的時候,可是拿著一把大鐮刀呢。」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猛烈的敲門聲,護士斯卜洛思小姐在外面大聲喊著:「您還好吧,大人?」
「好極了,親愛的斯卜洛思小姐。」男爵大聲回答,然後他壓低了聲音,有些詭秘地說,「我覺得我們的斯卜洛思小姐好像不太喜歡你呢,孩子。」
「她覺得我是不潔的、有罪的吧。」蒂凡尼回答。
「我完全不懂有些人怎麼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男爵說。
「很好理解,」蒂凡尼說,「因為我經常把手伸到火裡去,這讓別人覺得很反常。」
「什麼?你能把手放到火裡去?」
她有點懊悔自己說漏了嘴,可是事已至此,現在若是不讓男爵看看她怎麼用手摸火,他是不會罷休的。她嘆了口氣,走到壁爐旁邊,從架子上拿起了一把大大的撥火棍。她不否認自己喜歡偶爾給人展示這個小把戲,而男爵呢,會是個蠻有鑑賞力的觀眾。可是她真的應該為他表演嗎?好吧,反正這個把戲也不難,病痛球的平衡現在也保持得很好,再說男爵能看錶演的時間也不多了。
她又到房間另一端的小水池那裡提了一桶水。池裡還有青蛙,所以桶裡也有青蛙,她好心地把青蛙倒回池裡。沒人願意把青蛙煮熟。這一桶水其實並不是必需的,不過它確實有它的作用。
蒂凡尼有點誇張地咳了兩聲:「您看到了嗎,閣下?我這裡有一根撥火棍和一桶涼水——涼涼的金屬棍,涼涼的水。現在……我用左手拿住這根棍子,然後我把右手伸到火焰當中最熱的地方去,就像這樣。」
男爵倒抽了一口氣,他看到火焰包圍了蒂凡尼的右手,她左手拿著的那根撥火棍的末端突然迸射出紅熱的光。
看到男爵驚歎的樣子,蒂凡尼把撥火棍浸到了水桶裡,水面瞬間騰起一團蒸汽。然後她來到他面前,舉起雙手,讓他看到她安然無恙。
「可我明明看到你的手著火了!」男爵說著,瞪大了眼睛,「真厲害!太厲害了!這是變戲法嗎?」
「應該說這是一種技術活兒,閣下。我把手放到火裡,讓熱量傳到鐵棍上去,我只是起了個導體的作用。你看見的火,是我手上的皮屑、灰土和別的各種微乎其微而又害人的髒東西燒著了才出現的,我這種不潔的人手上總有這些東西……」她不再說下去了,「您還好嗎,閣下?」男爵卻只是出神地盯著她。
「閣下,閣下?」
老人現在開口說話了,卻像是在讀一本看不見的書:「野兔衝進了火焰。野兔衝進了火焰。火焰,它包圍了她,她卻沒有受傷。火焰,它愛她,她沒有受傷。野兔衝進了火焰。火焰,它愛她,她是自由的……我都想起來了!我怎麼能忘了這些呢!我怎麼竟然敢忘了這些呢?我曾經告訴自己要永遠記住這些的,可是一天天過去,生活中又多了很多需要記住的事情,很多需要去做的事情,它們佔據了你的時間,佔據了你的記憶,結果你就會忘了那些重要的東西,那些真正需要記住的東西。」
蒂凡尼震驚地看到淚水滑過了他的面頰。
「我全都想起來了。」他輕聲說著,聲音不時地被抽咽打斷,「我還記得那火焰的熱度!我還記得那隻野兔!」
就在這時,門「砰」地開了,斯卜洛思小姐走了進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在一瞬間,但在蒂凡尼看來好像足有一個鐘頭那麼漫長。護士看了看蒂凡尼手裡的撥火棍,然後又看了看淚流滿面的老人;看了看那一團水汽,又看到蒂凡尼鬆開手,丟掉那根棍子;然後又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蒂凡尼。棍子也在這時「哐啷」一聲掉到了壁爐前的地板上,那哐啷聲彷彿在整個世界迴響。然後斯卜洛思小姐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一頭鯨魚準備潛入深深的海底一樣,再然後,從她那裡爆發出了尖叫:「你都對他做了什麼?滾出去,你這個小賤人!」
蒂凡尼迅速恢復了說話能力,這種能力很快又轉化為大喊的衝動:「我不是什麼賤人!」
「我要去叫衛兵來,你這個害人的黑心巫婆!」護士繼續尖叫著,向門口衝去。
「還沒那麼黑吧!」蒂凡尼在她背後喊了一聲,然後匆匆趕到男爵身邊,卻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病痛球不再穩定了,她能感受得到這一點。剛才是她分心了,事情也失控了。她定了定神,向男爵望去,努力地想要擠出一絲笑容。
「要是我剛剛攪擾了您,我真的很抱歉,閣下。」她說著,卻發現他正在掛著淚花微笑,一臉的陽光燦爛。
「攪擾我?天啊,當然沒有,我一點也不覺得。」他想要坐直身子,同時用一根顫抖的手指向著爐火指去,「實際上,我振作起來了!我覺得滿身活力!我又年輕了,親愛的蒂凡尼·阿奇小姐!我彷彿又看到了那最美好的一天!你看不到嗎?在山谷裡,九月裡一個完美的、清爽的日子。那時候我還是個小男孩,穿著粗花呢子外套,它刺得我直癢癢。是的,太癢了,衣服上還有一股臊乎乎的味道【14】。我父親唱著‘雲雀在婉轉歌唱’,我想幫他加上和聲。只是我當然還做不到,因為我那時的嗓門小得像兔子。我們在看農人燒麥茬,到處都是煙,火舌舔過的地方,田鼠、耗子、兔子甚至狐狸都為了躲開火焰,朝我們跑過來。野雞和鷓鴣也在最後關頭像火箭一樣衝上天空,就在那個時候,周圍忽然變得安靜了,然後我就看見了那隻野兔。哦,真是一隻好大的野兔——你知道嗎,鄉下人把所有的野兔都看成是母的?她就待在那兒,看著我,我們身邊是燃燒的草葉在紛紛墜落,我看到她身後熊熊的火焰,她直直地看著我。我敢發誓,她的目光和我的撞上之後,她‘噌’的一下就跳到了空中,然後直接蹦到了火裡。我當然嚇得大叫起來,因為她是那麼漂亮的一隻野兔。可是父親把我抱起來,跟我說,他會告訴我一個小秘密,然後他就教給了我那支‘野兔之歌’,這樣我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也就不用再哭了。後來又過了一會兒,我們走過滿地的灰燼,真的沒有看到燒死的野兔。」老人不好意思地把臉轉向她,臉上容光煥發。真的是容光煥發,簡直是金光燦燦。
這種金光是從哪裡來的?蒂凡尼不明白。它不是火光,窗簾是拉著的,所以它也不是外面照進來的。這個房間裡一直挺昏暗的,可是現在這裡卻有著一種清朗的光線,彷彿屬於九月的某一天……
「我記得到家以後,我還用蠟筆畫了一幅畫,父親覺得我畫得非常好,就拿著它在城堡裡到處給人看。」老人說著,帶著孩子般的熱誠,「當然了,我的畫只是小孩子的信手塗鴉罷了,可是父親把它誇得就像什麼天才傑作一樣,父母們都是這樣吧。他去世以後,我在他留下來的檔案裡還找到了這幅畫。對了,要是你感興趣,也可以看看它,就裝在一個皮子做的資料夾裡,在裝錢的那個箱子裡。不管怎麼說,它還是一件珍貴的東西。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件事。」男爵說,「許多人、許多日子、許多事來了又去了,可是那段記憶我一直珍藏著。不管我給了你多少錢,女巫蒂凡尼·阿奇小姐,都不夠報答你的,因為是你幫我找回了那段最美的回憶,我會一直記著它的,直到——」
有一瞬間,爐火不再跳動了,空氣變得陰森森的。其實蒂凡尼從來都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見到過死神,嗯,至少不是那種真正的「親眼見到」,可能他只是以某種奇怪的方式被她在腦海裡感知到罷了。不過,不論他在哪裡,她都知道他來了。
「他能這樣滿意地離去,不是最好不過嗎?」死神說。
蒂凡尼沒有驚懼地後退,因為她知道那樣沒什麼意義。
「剛才都是您安排的嗎?」她問。
「我有一點功勞,不過別的力量也在起作用。早安。」
死神說完就離開了,男爵也緊隨其後。他又是那個穿著粗呢子外套的小男孩了,它刺得他好癢癢,還有一股臊乎乎的味道,他跟著自己的父親穿過了青煙四起的田野。
然後蒂凡尼的手輕輕地落在了逝者的臉上,她懷著敬意,為他合上了眼皮。在那眼中,田野上的火光在逐漸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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