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凡尼飢腸轆轆地醒來,聽到了一陣笑聲。安珀也早就醒了,非常不可思議的是,她還很快樂。
蒂凡尼勉強鑽過隧道,爬到了土丘裡,然後她明白了安珀開心的原因。安珀還在蜷著身子側臥著,一群小菲戈正在逗她開心呢:他們又是騰空打滾,又是側手翻,還不時地用各種搞笑的方式把別人絆倒。
安珀的笑聲很稚嫩,聽著就像小寶寶看到會閃光、顏色鮮豔的東西時發出的那種笑聲。蒂凡尼不太清楚凱爾達的那些安撫咒語是怎麼起作用的,不過它們的功效顯然比女巫的魔法要強很多——它們好像能讓人安定下來,由內而外地康復。最妙的是,除了讓你的狀態好轉,它們還能讓你忘掉過去的不快。有時候,蒂凡尼覺得,凱爾達談論起這些安撫咒語的時候,就好像它們是活的一樣——也許它們真的是有生命的思想吧,或者是善意的生靈,不知怎麼就能把憂愁和痛苦帶走。
「她恢復得很不錯。」凱爾達說著,不知從哪裡忽然冒了出來,「她會好起來的,當然了,天黑以後,她可能還會做噩夢。咒語也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不過,她現在又是她自己的樣子了,而且一切都從頭來過,這一點是最好的。」
天還暗著,不過地平線那邊已經染上了曙色。在天亮之前,蒂凡尼還有一件不愉快的工作要做。
「我能讓她留在你這裡待一會兒嗎?」她說,「我還有一件小小的差事要辦。」
我真是不應該睡覺的,她一邊爬出礦穴一邊想。昨晚我應該立刻返回去!我不應該把那個可憐的小傢伙留在穀倉裡!
她正忙著把掃帚從多刺的灌木叢裡拽出來時忽然停住了。有人在看著她:她能感覺到後脖頸一陣發緊。她猛一轉身,看到了一個身穿黑袍的老婦人,個子高高的,正倚著一根手杖站著。就在蒂凡尼看到她的時候,老婦人消失了,慢慢地,就像是揮發到空氣中一樣。
「威得韋克斯奶奶,是你嗎?」蒂凡尼對著空氣問,可是她自己都覺得好傻。威得韋克斯奶奶就是死也不會讓人看見她拄柺杖,更別提她還沒死的時候了。她的餘光瞟到什麼東西在動。當她又轉身去看時,看到了一隻野兔。她【13】舉著兩個前腳,全靠後腿站著,好奇而大膽地望著蒂凡尼。
當然了,野兔一般都是這樣大膽的。噼啪菲戈人不捉野兔。一般的牧羊犬呢,就是跑斷了腿也追不上它。它很少待在憋悶的地洞裡,所以你也沒法把它困在洞中。它全靠速度生存,日復一日地衝過田野,快如風之夢——不過有時候,它也會耐心停下來,蹲坐在什麼地方,靜觀世界的緩慢變化。
這隻野兔待在那兒,周身忽然迸出了火焰。火光閃耀了一會兒,然後熄滅了,野兔毫髮無損地飛奔而去,終於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好吧,蒂凡尼想著,把掃帚拉了出來,讓我們從常識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草地沒有燒過的痕跡,也沒聽說野兔會自燃的,這樣說來——她的思緒一下停頓了,宛如記憶中忽然開啟了一扇小門。
野兔衝進了火焰。
她是在哪裡讀到過這句話嗎?還是從哪首歌的歌詞裡聽到過它?或者是什麼童謠裡?為什麼是野兔呢?可是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女巫,她還有工作要做,神秘徵兆一類的東西可以等一等。女巫們知道,神秘徵兆總是存在的,它們多得都快把整個世界淹沒了。你只要根據所需,信手拈來一個即可。
蒂凡尼騎著掃帚,飛過沉睡的村莊,蝙蝠和貓頭鷹都毫不費力地閃開,為她讓路。農夫派迪的家在村子邊上。房前有個花園。村裡每一戶人家都有花園。多數人家的園裡都種滿了蔬菜,或者,要是這家的妻子說了算,就是一半種蔬菜,一半種花。可是派迪家小小的園子裡卻長滿了刺人的蕁麻。
蒂凡尼一直從骨子裡不喜歡這個蕁麻花園。把這些野草剷掉,再好好地種些土豆,能有多難呢?只要施夠了糞肥,原本再荒蕪的園地也能長東西,而在這麼一個村子裡,糞肥有的是。保持衛生,別把土呀泥呀什麼的帶到家裡,那才是難題呢。所以說,農夫派迪本來完全可以努力一些,為自家花園做點什麼的。
等等,這個派迪應該是又到穀倉裡來過了,要不然就是別的什麼人來過。那個小小的屍體現在擺到了草堆的頂上。蒂凡尼為這個死去的小寶寶帶來了一條還能用的舊床單,它至少比麻袋和稻草好些。小傢伙除了被人移動了位置之外,旁邊還放了些花,只不過那些「花」其實是從園子裡拔來的刺人蕁麻。還有人在燭臺上點了一根蠟燭。村子裡每一家都有這種馬口鐵做的燭臺。燭臺和燭火,此刻就放在亂糟糟的乾草上。而且,周圍也到處都是一點就著的乾草和秸稈。蒂凡尼心存恐懼地看著這一幕,忽然又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一個人吊在穀倉的椽子上。
椽子吱嘎作響,一點灰土和幾根乾草飄落下來。蒂凡尼飛快地把乾草接住,把燭臺拿走,以免有東西再掉到火上,把整座穀倉都點著。她正準備把蠟燭吹滅時忽然想到,那樣的話,她就要在一片黑暗中陪伴那具輕輕旋轉的身體了,他是死是活還不是很清楚呢。她把燭臺格外小心地放在門邊,想找到一件鋒利的工具。可是在派迪家的穀倉裡,什麼東西都是鈍的,只有一把鋸子還算可以。
那個上吊的肯定是派迪!除了他還能有誰呢?「派迪先生?」她問著,爬到了落滿灰塵的椽子上。
傳來一陣喘氣似的聲音。她應該為此而慶幸嗎?
她用一條腿鉤在房樑上,騰出一隻手來拉動鋸子。可問題是,她還需要再來兩隻手才夠用。繩子緊緊地繞在上吊那個人的脖子上,鋸子的鈍齒刺啦刺啦地劃過繩子,搞得他晃得更厲害了,而且他又掙扎了起來。那個蠢材,現在繩子不光是亂晃了,還擰起了麻花。再這樣下去,她都要掉下去了。
空中閃過什麼東西,好像是某種鐵器,然後只見派迪像塊石頭一樣掉了下去。蒂凡尼努力保持住平衡,抓住一根落滿灰塵的椽子,半是爬、半是滑地追著派迪到了地上。
她拼命拉扯著他脖子上的繩子,可是它繃得太緊了……突然間,羅伯·無名氏出現了,就站在她面前,此刻真應該配一段背景音樂的,而且是特別炫的那種。羅伯·無名氏舉著一把小小的、亮閃閃的雙刃劍,滿臉疑問地看著她。
蒂凡尼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派迪,你這個人渣,你到底有什麼長處?有什麼價值?你連上吊都不會。你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我要是不救你,是不是其實對你、對這個世界都更好?
想法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的。它們自己冒出來,然後落進你頭腦裡,希望你能照它們的樣子去想。可是有些想法如果很陰暗,你就必須把它們打壓下去。要不然,一個女巫就會滿腦子都是壞想法。然後就一切都完了,只剩下它們在得意地叫囂。
蒂凡尼聽過這麼一種說法:要想真正瞭解一個人,你必須穿上他的鞋先走兩三英里的路。這麼說真是沒什麼邏輯,因為當你穿上別人的鞋走了兩三英里路以後,你只會發現人家在追你,還指責你偷了他的鞋——當然了,因為沒鞋穿,他可能追不上你。不過,這句諺語的真正含義蒂凡尼還是懂的。再有就是,她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隻剩下一線生機而已。她沒有選擇,真的沒有選擇。她必須為他保住那線生機,哪怕是為了他摘下的那一小把蕁麻。這個愚蠢的大塊頭,他心裡總還是殘存著一點善良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也還是有。這是無可否認的。
蒂凡尼打心眼兒裡不喜歡自己這麼多愁善感的樣子,她對著噼啪菲戈人的首領點了點頭。「好了,動手吧,」她說,「儘量別傷著他。」
劍光一閃,繩子就斷了。這個動作完成得非常輕巧,有如出自外科醫生之手,只是外科醫生在動手之前肯定會先把手洗乾淨些吧。
繩子一斷開,馬上就「啪」地彈了出去,像一條蛇。派迪那麼用力地喘著氣,連門邊的燭火都受了擾動,彷彿一下子矮了一截。
蒂凡尼站了起來,撣掉身上的土。「你還回來幹什麼?」她對他說,「你要找什麼?你覺得這個地方還能有什麼好事等著你嗎?」
派迪躺著不動。沒有回答,連一聲哼哼都沒有。現在,看著他倒在地上,艱難地喘息著,想恨他都很難了。
身為一個女巫,你必須做出選擇。而且通常來說,你要做的選擇是一般人不願意做的,甚至是他們聽都不願意聽的。於是她拿出自己專門帶來的舊床單,撕了一條,去外面的抽水井沾溼了,回來給派迪擦了臉,然後用剩下的、大一點也乾淨一點的那半塊把死掉的小寶寶包好。這算不上最好的裹屍布,但它至少是個正經東西。她有點恍惚地提醒自己,以後還得多儲備一些布才行,不然就沒東西做繃帶了。然後她才想起自己還沒表現出應有的謝意。「謝謝你,羅伯,」她說,「要是沒有你幫忙,我可解不開他的繩子。」
「我覺得,說不定你可以。」羅伯說著,不過其實他們兩個都知道,她確實做不到,「也真是巧了,我剛剛正好路過,你知道,我可一點也沒跟蹤你,純屬偶然巧合。」
「最近經常發生這種偶然巧合。」蒂凡尼說。
「是啊。」羅伯說著,齜牙笑了,「經常發生巧合,這也是一種偶然現象。」
要想讓一個噼啪菲戈人不好意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他們根本就不懂什麼叫「不好意思」。
噼啪菲戈人的首領看著蒂凡尼問:「現在怎麼辦?」
問得好,不是嗎?身為女巫,你必須讓別人相信你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哪怕其實你並不知道。派迪會活下去,他可憐的小外孫卻無法死而復生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蒂凡尼說,「這是我們女巫的責任。」
只是這裡只有「我」,沒有「我們」。她一邊想著,一邊穿破晨霧,飛向那野花盛開之地。我真希望自己不是這麼孤單。
在榛樹林裡有一塊空地,從早春到晚秋都開著野花。珍珠花、毛地黃、老人褲子花、跳跳花、淑女帽子花、三倍利花、鼠尾草、青蒿、粉花鋸草、凝脂草、小櫻草、報春花,還有兩種蘭花。
有一個被大家認作女巫的老婦人,就埋葬在這裡。如果你是知情人,你就會在一片蔥蘢之下看出她小屋的一點遺蹟。如果你知道得夠多,你還能看出她具體被埋在哪個位置。如果你掌握的情況更多呢,你還能看出老婦人的貓被蒂凡尼埋在了什麼地方:那裡長著貓最喜歡的一種薄荷草。
曾經有一次,騷動的人群來過這裡。哦,是的,他們來過,那些瘋狂的人,他們把老婦人從小屋裡拖出來,丟進雪地,又推倒了她破破的小屋,燒了她的書,因為那些書裡有星星的圖畫。
而這一切的起因是什麼呢?只是因為當時男爵的兒子失蹤了,而這個斯納珀利老太太平日裡孤單得可疑,又沒有牙,再加上嗓音啞啞的、怪怪的。大家就覺得她是個女巫,而白堊地的村民們是不信任女巫的,所以她被揪了出來,扔進冰天雪地裡。當火舌吞沒了她家的茅草屋頂時,畫著星星的書頁也紛紛在火中化成灰燼飄向夜空。而在另一旁,人們用石頭砸死了她的貓。那個冬天,有多少人家緊閉房門,把這個老婦人關在門外,最後她終於倒在了皚皚白雪中。總得把她埋在什麼地方吧,於是,在曾經是她家的位置上,人們掘了一個淺淺的墳墓。
可是,老婦人和男爵之子的失蹤其實沒有什麼關係,不是嗎?在那之後不久,蒂凡尼到奇異的精靈王國,才把他救了回來,沒錯吧?現在,沒有人提起那個老婦人了。人們只知道,當他們在夏天走過那塊林間空地的時候,總能聞到空氣中滿溢的、令人愉悅的花香,還能看到蜂兒飛舞,然後想起蜜的顏色。
沒有人再提起過去的事。是啊,你能說些什麼呢?說那個老太太墓上的花可真稀有呀,還是說,阿奇家那個小女巫埋葬那隻貓的地方長了好多薄荷草?那些花草是個謎,或者說是一種判定。只是,到底是誰作出了這樣的裁判,又是對誰作出的,又是為了什麼緣故。這些問題就最好不要去想了,更別說是討論了。人們只知道,在那個疑似女巫的老婦人長眠的地方,生出了綺麗的花朵——只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蒂凡尼從來沒有過這種困惑。那些種子很貴的,而且是她跑了好遠的路,到雙衫鎮上才買到的。她發過誓,每年夏天,都要讓人們看到樹林裡繽紛的花朵,然後想起曾經有一位冤死的老婦人埋葬在這裡。她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她從靈魂深處相信這麼做很有必要。
現在,在一叢勿忘我中間,蒂凡尼挖好了一個讓人難過的、深深的小坑。把該放的東西放進去以後,她四處看了看,確保沒有被早起的過路人看到,然後就用雙手捧起泥土,一邊填坑,一邊還不忘揀出混在土裡的枯葉。最後,她又往這個小小的墳墓上移栽了一些忘我花。這種花長在這裡並不是很合適,但它們長得很快,這一點很有用,因為……
有人在看她。蒂凡尼突然又有了這種感覺。此時切忌回頭張望。她知道自己應該是隱蔽得很好的。比她更會隱蔽的,除了威得韋克斯奶奶之外,她還沒見過別人。可是現在,她怎麼就被盯梢了呢?雖然晨霧還沒有消散,但如果有人從路上走過來,她是會聽到的。那麼,是什麼鳥兒或者動物在偷窺她嗎?也不是。它們給人的感覺不是這樣的。
按理說,女巫不必回頭張望就知道是誰躲在她背後。一般來說,她都能做到這一點的。而此刻很奇怪,明明她所有的感知都在告訴她,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就是覺得不對。
「肯定是過度勞累又缺乏睡眠,出現了幻覺吧。」她大聲說。然後,她覺得自己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回答:「是的。」彷彿回聲一般。只是,這裡並沒有那種可以製造回聲的環境呀。她騎上掃帚,儘可能快地飛走了,當然了,其實也不是那麼快,這樣也好,免得她看起來像是在逃跑。
嗯,只能說是她腦子有點錯亂了。女巫們一般不提這件事,但她們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腦子錯亂,或者說是讓腦子別錯亂,是魔法的靈魂和核心所在。事情簡單來說是這樣的:一個女巫,按照女巫的傳統,她一直是一個人忙工作的,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變得……古怪起來。當然了,古怪的程度取決於她的工作時長以及她內心強大的程度。但是遲早她都會變糊塗,分不清對錯、好壞、真假,也預見不到各種行為的後果,那是非常危險的。所以女巫們必須相互幫忙、保持常態——起碼是女巫標準上的「常態」。這個目的不難實現:參加一次茶會,唱首歌,或是來一趟林中漫步,不知不覺地,你就找回平衡了。就算你再看到賣房手冊上甜美風格的小屋,你也不會再像腦子錯亂時那樣情不自禁地忙著下單了。
蒂凡尼最怕的就是腦子錯亂。
她上一次到山區去,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而最近一次見到蒂克小姐(她是平原及丘陵地區蒂凡尼唯一能見到的一個女巫),距今也有三個月了。不是她不想和別的女巫見面,只是她真的沒有時間去拜訪誰。她總是太忙。哦,對了,「忙碌」可能也是個辦法,蒂凡尼想,如果你真的足夠忙,你的腦子就沒時間錯亂了。
當她回到菲戈之丘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好高了。她吃驚地看到安珀到了戶外,坐在土丘旁邊,正在開心地笑著,身邊都是噼啪菲戈人。等到蒂凡尼把掃帚在灌木叢裡放好時,凱爾達也在等著她了。
「希望你不要介意。」看到蒂凡尼的臉色時,凱爾達說,「曬曬太陽,會對安珀的康復很有幫助的。」
「也許吧,珍妮。你能給她用那些安撫咒語,真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我覺得最好別讓她太多地看到你們。她可能會跟別人亂講的。」
「哦,不要緊,不要緊。一切對她來說都會像一場夢——我的咒語有那種作用。」珍妮不慌不忙地回答,「再說,就算她說了,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姑娘在顛三倒四地講一些精靈的故事,又有誰會相信呢?」
「可是她已經十三歲了!」蒂凡尼說,「不應該讓她知道這麼多的!」
「你覺得她現在這個樣子不開心嗎?」
「我不是說她不開心,只是……」
珍妮的眼神變冷了。她一向都很尊重蒂凡尼的意見,可是蒂凡尼也應該反過來對她保持尊重才行。畢竟,這裡是她的土丘,是她的地盤。
蒂凡尼只好退一步說:「她媽媽會擔心她的。」
「是嗎?」珍妮反問,「看見她捱揍,她媽媽就跑了,那個時候她擔心過她嗎?」
蒂凡尼真希望珍妮別這麼犀利。人們都說蒂凡尼太犀利,能把她自己割傷,可是現在蒂凡尼覺得,珍妮那雙灰眼睛裡銳利的目光都能剁碎鐵釘了。
「呃,安珀的媽媽……你知道的,她那個人……不是特別聰明。」
「這個我也聽說過,」珍妮說,「不過很多動物都沒什麼腦子,就算是這樣,母鹿還是會義無反顧地保護小鹿,母狐狸為了小狐狸,也敢和狗拼命。」
「人類要更復雜一些。」蒂凡尼說。
「哦,看起來是這樣。」珍妮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冷冰冰的,「好了,我的咒語已經發揮了不少作用,安珀也好轉了很多。所以我看,她是不是應該回到你們那個複雜的人類世界去了呢?」
安珀的爸爸還活在那個世界裡,蒂凡尼提醒自己。我知道他還活著。他傷得很重,但還能喘氣,但願他能清醒過來吧。唉,他惹的這些麻煩到底能不能徹底解決?必須解決呀!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今天下午還要去看一下男爵的情況!
蒂凡尼和安珀走進院子的時候,蒂凡尼的爸爸正在那裡等著。平時,蒂凡尼都是把掃帚系在門口那棵樹上的,因為據說家裡養的雞看見掃帚飛過去就會受到驚嚇,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她降落時從來都不是特別雅觀,所以不想讓別人看到。
蒂凡尼的爸爸看了看安珀,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蒂凡尼:「她還好嗎?她看著有點……心不在焉的。」
「不要緊,是我對她採取了一些措施,為的是幫她鎮定下來,減輕痛苦。」蒂凡尼說,「她現在還需要靜養。」
「她媽媽的狀態很不好,你知道吧?」爸爸繼續說著,口氣裡帶著責備,「不過我告訴她,你把安珀帶到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休養去了。」
他的語氣透著一股「我說得沒錯吧,你肯定是像我說的那樣做的吧?」的意思。蒂凡尼很小心地裝作沒聽出他的意思,只是回答說:「嗯,沒錯。」她努力想象著派迪太太狀態不好的樣子,可是怎麼也想不出來。每次見到這個女人,都讓人感覺她臉上是掛著一副困惑而又畏縮的表情,好像生活中充斥著太多的難題,讓她束手無策,只能被動地等著下一次打擊的到來。
爸爸把蒂凡尼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派迪昨天晚上回來了,」他嘶啞著嗓子說,「我聽人說,有人想殺了他。」
「什麼!」
「千真萬確。」
蒂凡尼轉過臉去看著安珀。她正盯著天空,好像在耐心地等著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安珀。」蒂凡尼小心翼翼地說,「你會餵雞,是吧?」
「是的,女士。」
「那好,去喂一餵我們的雞,好嗎?穀倉裡有飼料。」
「你媽媽先前餵過雞了——」蒂凡尼的爸爸開口說,卻被蒂凡尼飛快地拉到了一邊。
「你是什麼時候聽說的?」她一邊問,一邊看著安珀順從地走向穀倉。
「昨天晚上,是派迪太太告訴我的。她說派迪捱了一頓痛揍,就在他們家那個爛穀倉裡。就是昨天晚上咱們待過的那個地方。」
「派迪太太也回家了?出了那麼大的事,她還敢回去?以後她該怎麼看待派迪?」
蒂凡尼的爸爸聳了聳肩:「再怎麼說,他也是她的丈夫。」
「可是人人都知道他經常往死裡打她!」
他看上去有點尷尬。「呃,」他說,「我想,對有些女人來說,不管是什麼樣的丈夫,都比沒有強。」
蒂凡尼開口想回話,但是看著爸爸的眼神,她在思考他的話有幾分真實性。她在山區見過這樣的女人,生活拮据、孩子又太多,她們已經被折磨得不像樣了。當然了,要是她們認識奧格奶奶,孩子太多的問題可能會得到解決。但是說到貧困,就像有些家庭那樣,為了桌上能有吃的,不得不賣掉桌邊的椅子——這樣的問題,你永遠也沒辦法找誰來幫你解決。
「沒有人打過派迪,爸爸,不過要是他真的被打了,那可能也是一件好事。是我看到他上吊了,就解開繩子把他放了下來,僅此而已。」
「他兩根肋骨都斷了,渾身是傷。」
「他是從好高的地方摔下來的,爸爸——要不然他就要被勒死了!我還能怎麼辦?難道讓他吊在那兒繼續晃盪下去?不管他配不配,他都活下來了。我沒辦法眼看著他死掉!穀倉裡有一束花,爸爸,是他用野草和蕁麻做成的!我看到他的手都讓蕁麻扎腫了!所以說他還有一點良心,還值得活下去,你覺得呢?」
「可是你真的把安珀的孩子偷走了嗎?」
「不是的,爸爸,不應該說是我把它偷走的,應該說是我帶著他偷偷走掉的。你聽我說,爸爸,你一定要弄清這件事。那個孩子早就死了,是我把他帶走埋了起來。我還救了快要吊死的派迪。我只做了這些,爸爸。別人可能不理解——隨便他們捏造什麼故事吧,我不在乎。我只知道見到需要做的事,我就必須去做。」
這時傳來了一陣母雞那樣的咯咯叫聲,是安珀穿過了院子,身後還跟著一串小雞。
「咯咯」的聲音是安珀發出來的,蒂凡尼和爸爸還看到,小雞們列隊走來走去,好像在跟著教官訓練。安珀學幾聲咯咯叫,就自己偷笑一陣。
她又讓小雞們莊嚴地繞圈走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看蒂凡尼父女,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再然後,她就帶著那一群雞又回到穀倉去了。
過了一會兒,蒂凡尼的爸爸才問:「那些雞聽她的話,是嗎?」
「是的,」蒂凡尼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跟村裡的男人們談過,」爸爸說,「你媽媽也和女人們通過氣了,往後我們會盯著派迪一家人的。有些事早應該有人管管了,也不能把所有的擔子全都推給你,更不能讓大家覺得一切問題都可以找你解決。要我說,你自己也要有這個意識才對。有些事是要全村人一起來面對的。」
「謝謝你,爸爸。」蒂凡尼說,「不過我覺得,我現在得去男爵家看看了。」
在蒂凡尼的印象裡,從好久以前,男爵的身體就不好了。別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問題。像她見過的很多病人一樣,他只是那樣一直拖著,勉強度日,等著大限的到來。
有一次她聽村裡一個人說,男爵就像一扇吱嘎作響的門,從來沒有「砰」地關上過。他現在更是每況愈下,在她看來,用不了多久,他的生命之門倒像是終於要「砰」地關上了。
不過現在,她仍然可以幫他移除痛苦,甚至還能把痛苦嚇唬住,讓它一時不敢捲土重來。
蒂凡尼匆匆趕往城堡。
她到的時候,男爵的護士斯卜洛思小姐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她看起來臉色很差。
「他今天狀態很不好。」她說著,羞赧地微笑了一下,「我一上午都在為他祈禱。」
「我想你做得很不錯。」蒂凡尼說。她小心地讓聲音裡聽不出諷刺,可護士小姐還是對她皺了皺眉。
蒂凡尼被領進了男爵的房間,這裡聞著和任何一間病房一樣:來往於此地的人太多,空氣卻不甚流通。護士站在門口,好像在擔當警衛一樣。每時每刻,蒂凡尼都能感覺到她不信任的目光落到她的後脖頸上。而今,這種不信任女巫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有時候,你會見到那種四處遊走的傳教士,他們也很不喜歡女巫,而村民們樂於聽他們佈道。蒂凡尼覺得,世界有時候真是古怪——不知怎麼回事,每個人都相信女巫會偷走別人的小寶寶,或是會讓莊稼害病,還有其他種種無稽之談。可是與此同時呢,當人們遇到困難的時候,卻又都會火急火燎地跑來找女巫幫忙。
男爵躺在一堆凌亂的被單之間,臉色灰暗。他的頭髮全都白了,有些地方的頭髮乾脆掉了,只留下粉色的小塊斑痕。但他的儀表還是很整潔的——他一向是個儀表整潔的人,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個衛兵來幫他刮鬍子。這能讓他的精神振作起來,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可是現在,他的神情一點也不振作,看到蒂凡尼也好像沒看到一樣。她已經習慣他這樣了。男爵屬於人們所說的那種「老派人物」。他很驕傲,脾氣也不是特別好,但是他始終能夠勇敢地捍衛自己的尊嚴。對他來說,病痛就像橫行霸道的惡棍,你該怎麼對付惡棍呢?一般來說,當然是反抗它,它最後總會逃跑。可是病痛不懂得這個規矩,它只會越來越兇橫。他躺在床上,抿著薄薄的、蒼白的嘴唇,蒂凡尼彷彿能聽到他強忍著沒有發出的那些痛苦的呼號。
現在,她在床邊的一個小凳上坐了下來,活動活動手指,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接納了他的病痛。它是被她從那個病弱的身體裡召喚出來的,然後被她團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球,扛在自己的肩上。
「我不太贊成魔法,你知道的。」護士在門口說。
蒂凡尼身上一顫,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走著走著,突然感到有人用大棒子在鋼絲的另一端猛力擊打一樣。她小心翼翼地讓病痛一點一點地湧流得慢了下來。
「我是說,」護士接著說,「我知道你能讓他感覺好受一點,可是你這種治癒的能力是怎麼來的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可能是因為你虔誠的祈禱,我才有了這份治癒的能力吧,斯卜洛思小姐。」蒂凡尼親切地回答。當她看到對方的怒容時,她心裡不禁感到一陣快意。
可是斯卜洛思小姐就像披著厚厚的大象皮一樣刀槍不入:「我們還是要小心,不要和什麼黑暗的、邪惡的力量攪到一起。一個人寧可在活著的時候忍受一點痛苦,也勝過死後萬劫不復!」
在高高的山上,有那種水力驅動的鋸木機,上面安著大大的圓鋸,轉得飛快,像一團銀光閃閃的影子……有時候,某個馬虎的工人會忘了這種鋸子的存在,然後它就會變成血紅色的,割斷的手指則在它周邊紛紛飛落。蒂凡尼現在就是那種感覺。她迫切需要集中精力,護士卻下定了決心要嘮叨個沒完;另一邊,是男爵的病痛,它只等她稍不留神,就要反撲。哦,好吧,沒有別的辦法……蒂凡尼把肩頭的病痛扔到了床邊的燭臺上。燭臺馬上碎掉了,掉在地上的蠟燭躥起了高高的火苗,她趕快緊用力去踩,才把火踩滅。然後她轉向驚呆了的護士。
「斯卜洛思小姐,我相信你要說的話很有意思,可是總的來說,小姐,不管你對各種事情有什麼看法,我都不在乎。如果你願意,你當然可以留在這裡,斯卜洛思小姐,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斯卜洛思小姐,我正在做一件很難的工作,要是出了什麼閃失,會給我帶來很大的危險。所以我要對你說,斯卜洛思小姐,隨便你走開還是留下,但首要的一點是,請你把嘴閉上,因為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還有很多病痛要移除呢。」
斯卜洛思小姐又瞪了蒂凡尼一眼,眼神已經相當凌厲了。
蒂凡尼也回敬了她一眼——如果有什麼事情是女巫擅長的,那就是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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