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繼續跳舞

「那是骷髏頭啊。總不能把骷髏頭隨便亂放吧!」

安娜格蘭姆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了一番:「那你能借我一把鏟子嗎?」

「安娜格蘭姆!你可不能去挖特里森小姐的墳!」

「可是我需要幾個骷髏頭!」安娜格蘭姆堅持著,「那裡的人——簡直像古時候!我親手用白塗料把那個地方粉刷一新!你知道在黑牆上刷白塗料要花多少時間嗎?他們竟然抱怨!他們根本不理會水晶療法,他們就只是皺著眉頭說,特里森小姐會給他們黏黏的黑乎乎的藥,雖然嚐起來味道很可怕,但是很管用!他們還不停問我愚蠢的小問題,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然後今天早上有個老人死了,我去收殮了他,今晚還要去跟他坐在一起。我覺得這簡直……太可笑了……」

蒂凡尼看了看奧格奶奶,她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從容地抽著菸斗。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看到蒂凡尼的表情,於是眨眨眼說:「我是不是應該讓你們兩個小姑娘說點悄悄話?」

「是的,拜託了,奶奶。還有,拜託不要在門邊偷聽。」

「我會偷聽私人談話嗎?瞧你說的!」奶奶說著走進了廚房。

「她會聽嗎?」安娜格蘭姆小聲地問,「如果被威得韋克斯女士發現,那我就死定了。」

蒂凡尼嘆了口氣。安娜格蘭姆真是什麼都不懂啊。「她當然會聽。」她說,「她是個女巫。」

「可她說她不會聽的!」

「她會聽的,但她會假裝她沒聽,而且她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蒂凡尼說,「畢竟這是她的小屋。」

安娜格蘭姆一臉絕望:「星期二我可能應該去某個山谷裡接生一個嬰兒!一個老太婆跑來跟我念叨這事!」

「應該是奧斯里克太太的孩子。」蒂凡尼說,「我記得我給你留了些便條。你沒看嗎?」

「伊爾維吉女士大概把它們都清理掉了吧。」安娜格蘭姆說。

「你本來應該好好看看的!我花了一個小時寫它們!」蒂凡尼責怪地說,「整整三頁紙!好啦,冷靜點行嗎?難道你沒有學過助產術嗎?」

「伊爾維吉女士說生孩子是個自然過程,所以應該順其自然。」安娜格蘭姆說。蒂凡尼清楚地聽見廚房的門後傳來一聲冷哼,「不過我會唱一首安神曲。」

「好吧,希望那個有所幫助。」蒂凡尼無力地說。

「伊爾維吉女士說村婦們知道該怎麼做。」安娜格蘭姆滿懷希望地說,「她說要相信她們的農民式智慧。」

「來找你的人叫作奧博太太,她只有農民式愚昧。」蒂凡尼說,「你要是不注意,她會把葉黴敷在傷口上。一個女人沒有牙齒不代表她就有智慧。她很可能只是愚蠢了一輩子。孩子生下來之前千萬別讓她靠近奧斯里克太太。這次生產可能不會那麼順利。」

「我知道很多咒語能夠有助於——」

「不!不能用魔法!魔法只能用來止痛!你應該知道吧?」

「是的,可是伊爾維吉女士說——」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伊爾維吉女士幫你呢?」

安娜格蘭姆盯著蒂凡尼。這話說得太大聲了。安娜格蘭姆的臉上露出她自以為的討好表情,讓她看上去顯得有點神經質。

「嘿,我有一個好主意!」她說,像一塊即將碎裂的水晶一樣明亮動人,「要不你回到小屋來為我工作吧?」

「不行。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做。」

「但你很擅長處理混亂的情形,蒂凡尼。」安娜格蘭姆甜甜地說,「這工作跟你簡直就是天造地設。」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幫著接生小羊,小手能夠伸進去把東西理清。」

現在安娜格蘭姆臉上露出了一副被迫害的表情,每次她遇到無法馬上理解的事情就會露出那副表情。

「伸進去?你的意思是伸進……」

「是的,當然。」

「理清東西?」

「有時候羊羔會倒著生出來。」蒂凡尼說。

「倒著。」安娜格蘭姆無力地喃喃自語。

「如果是雙胞胎就更糟了。」

「雙胞胎……」突然安娜格蘭姆好像發現了什麼破綻,「可是你看,我看過很多牧羊人和羊的畫,從來沒有見過那種事。我以為就只需要……站在一邊看著羊吃草就行了。」

你可能經常會覺得,如果能夠不時賞給安娜格蘭姆幾個耳光,世界一定會更美好。那些不經大腦的蠢話,她對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漠不關心,那種把所有人都當作聾子傻子對待的方式……真是讓人血氣翻湧。但你還是會容忍她,因為每次你都能看透她。在她的內心,有一張焦慮驚惶的小臉看著這個世界,就像一隻小兔子看著一隻狐狸,然後對著它尖叫,希望它走開,不要傷害自己。而一些本該是聰明人的女巫,卻召開會議把這片農場交到了她手上,本來這對誰都是艱難的差事啊。

根本沒道理。

是的,根本沒道理。

「只有羊羔難產的時候才需要那麼做。」蒂凡尼說。她的腦子轉得飛快,「而且通常都在戶外,又黑又冷還下著雨。那個時候畫家是不會在場的。這其實是個奇妙的過程。」

「你為什麼那麼看著我?」安娜格蘭姆說,「就好像我不在這裡似的!」蒂凡尼眨眨眼。好吧,她想:我該怎麼處理這個情況?

「好吧,我可以幫你去作安排。」她儘量平靜地說,「我覺得我能幫助奧斯里克太太。或者去找佩特拉,她也很棒,但你必須親自守夜。」

「跟一個死人在一起坐一整晚?」安娜格蘭姆顫抖起來。

「你可以帶本書去看。」蒂凡尼說。

「我覺得我可以圍繞著椅子畫一個保護圈……」安娜格蘭姆喃喃道。

「不行。」蒂凡尼說,「不許用魔法。伊爾維吉女士肯定跟你說過了吧?」

「可只是一個保護圈——」

「那會吸引注意。可能有些東西會出現,來看看為什麼會有保護圈。別擔心,我們守靈只是為了讓老人高興。」

「呃……既然你說有些東西會出現……」安娜格蘭姆說。

蒂凡尼嘆了口氣:「好吧,我跟你去一起坐著,就這一次。」安娜格蘭姆滿臉堆笑。

「至於骷髏頭。」蒂凡尼說,「稍等一下。」她上樓拿了藏在舊箱子裡的柏符購物目錄。把它小心翼翼地卷好,回來遞給了安娜格蘭姆,「現在別看。」她說,「等你一個人的時候再看,也許能給你點啟發。好嗎?我大概今晚七點左右去你那兒找你。」

安娜格蘭姆離開之後,蒂凡尼坐下來小聲地數著數。她數到五的時候,奧格奶奶進來了,動作誇張地給裝飾品撣灰,過了一會兒她說:「哎喲,你的小朋友走了啊?」

「您覺得我那麼傻嗎?」蒂凡尼說。

奶奶不再假裝做家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可沒聽你們說話。」她說,「但如果我聽了,那我覺得不會有人感謝你的,那就是我的想法。」

「奶奶就不應該插手。」蒂凡尼說。

「不應該嗎?」奶奶面無表情。

「我可不傻,奶奶。」蒂凡尼說,「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啊?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奧格奶奶坐到了椅子上,「那你想明白什麼了?」

事情可能會很麻煩。奧格奶奶通常總是樂呵呵的。當她嚴肅起來,就像現在這樣時,你會覺得很緊張。不過蒂凡尼勇往直前。

「我不可能繼承小屋。」她說,「我可以做大部分日常工作,但是想要管理一片農場還需要年紀再大些才行。如果你只有十三歲,那麼不管你頭上戴沒戴女巫帽子,有些事情人們都是不會跟你說的。可威得韋克斯奶奶卻推薦了我,這樣其他人都會認為這是我跟安娜格蘭姆之間的競爭,對嗎?所以她們選擇了她,因為她年紀更大,而且看起來挺能幹。可現在事情變得一團糟。別人只教了她魔法而不是巫道又不是她的錯。威得韋克斯奶奶只想讓她失敗,這樣所有人就都知道伊爾維吉女士是個壞老師。我覺得那樣不好。」

「我不會這麼草率地猜測艾斯米·威得韋克斯的想法,如果我是你的話。」奧格奶奶說,「跟你講,我什麼都不會說。如果你願意就去幫你的朋友,但你還是要給我幹活,知道嗎?那樣才公平。你的腳怎麼樣了?」

「感覺不錯,奶奶。謝謝您關心。」

數百英里之外,福索·強生先生完全不知道蒂凡尼和奧格奶奶的事,他只知道自己賴以為生的鐘表。他還知道如何用石灰粉刷廚房,這種便宜簡單的方式可以帶來煥白一新的效果,儘管會有點黏乎乎的。所以,當幾把粉末在他加水之前,從攪拌桶裡騰空而起,在空中像鬼魂一樣停留了一會兒,最後消失在煙囪裡時,他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最後,他覺得一定是因為這個地區來了很多巨怪。這種想法不太有邏輯,但這種東西本來也談不上什麼邏輯。

而冬神心裡在想:足夠做一個人的石灰!

這天晚上蒂凡尼跟安娜格蘭姆還有提索先生一起坐夜,不過提索先生是躺著的,因為他已經死了。蒂凡尼一直都不喜歡看護死人。這不是件會讓人喜歡的事。每當天色漸明,鳥兒開始歌唱,她就會鬆一口氣。

在夜裡,提索先生有時會發出些響動。當然,那不是幾小時前就見了死神的提索先生。那只是他留下的身體,就像天氣變冷時一棟老房子也會發出聲音一樣。

午夜兩點,記住這些東西非常重要。尤其是當燭光跳躍的時候。

安娜格蘭姆發出了鼾聲。那麼小的鼻子竟然能發出那麼大的鼾聲。簡直像是在鋸木板。不管今晚來了什麼兇鬼惡靈,這聲音都能把它們給嚇跑了。

呼呼呼的部分不算太糟,蒂凡尼也能忍受嚕嚕嚕的聲音。難以忍受的是這兩者之間的停頓,呼呼呼的聲音已經結束,嚕嚕嚕的聲音卻遲遲沒有響起,實在讓她心煩意亂。停頓的時間每次都不同。有時候嚕嚕嚕緊接著呼呼呼,有時候在呼呼呼之後,蒂凡尼屏住呼吸等著嚕嚕嚕,可卻遲遲沒有到來。如果安娜格蘭姆每次停頓時間都一樣,可能還不會那麼讓人難受。有時她會完全停下,四下一片寧靜,然後突然又鼾聲大作,通常還伴隨著安娜格蘭姆在椅子上變換姿勢時發出的模糊的抿嘴聲。

「你在哪兒,百花仙?你是什麼人?你本該沉睡!」

聲音非常微弱,要不是蒂凡尼正全神貫注地等待下一聲呼呼呼,也許根本不會聽見。就在這時——

呼呼呼!

「讓我給你展示我的世界,百花仙。讓我給你展示冰的所有顏色!」

嚕!嚕!嚕!

四分之三的蒂凡尼在想:噢,不!如果我回答,他會發現我嗎?不。如果他能發現我,那他已經在這裡了。我的手沒覺得癢。

剩下四分之一想:一個神靈或是類似神靈的東西在跟我說話,多虧了你的鼾聲,安娜格蘭姆,謝謝你。

呼!呼!呼!

「我說了我很抱歉。」她對著跳動的燭光小聲地說,「我看到冰山了。那真是很……讓你費心了。」

「我還做了更多。」

嚕!嚕!嚕!

更多的冰山,蒂凡尼心想。巨大的、冰冷的,長得像我一樣的漂浮的山,身後拖著濃霧和暴風雪。我想知道有多少船會撞在上面。

「你不用這麼麻煩的。」她小聲說。

「現在我變得更強大了!我在傾聽和學習!我在理解人類!」

小屋的窗外,一隻畫眉開始歌唱。蒂凡尼吹滅了蠟燭,灰白的晨光爬進了房間。

傾聽和學習……一場暴風雪能懂什麼呢?

「蒂凡尼,百花仙!我在讓我自己變成人!」

安娜格蘭姆的呼呼呼和嚕嚕嚕混在一起,然後變成複雜的嘟囔,她醒了。

「啊。」她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朝四周看了看,「看來事情挺順利。」

蒂凡尼盯著牆壁。他是什麼意思,讓他自己變成人?他肯定——

「你沒睡著,是嗎,蒂凡尼?」安娜格蘭姆用自以為有趣的語氣問,「一秒鐘都沒睡著?」

「什麼?」蒂凡尼還看著牆壁,「啊,是的,我沒睡著。」

樓下有人在走動。過了一會兒,樓梯響起了腳步聲,低矮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看起來侷促不安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裡咕噥著說:「媽媽問你們兩位女士要不要吃早餐。」

「不用了,我們不能拿你們本就不多的——」安娜格蘭姆說。

「好的,謝謝,我們要。」蒂凡尼聲音更大,說得更快。那個男人點點頭,把門關上了。

「你怎麼能說那種話呢?」聽到那個男人下樓的腳步聲,安娜格蘭姆說,「他們都是窮人!我還以為你會——」

「閉嘴好嗎?」蒂凡尼打斷了她的話,「閉上嘴,醒醒吧!他們是實實在在的人!不是某種概念!我們要下樓吃早餐,然後說早餐有多好,然後謝謝他們,然後他們也謝謝我們,然後我們離開!這樣所有人都按照傳統做了該做的事,這對他們很重要。另外,他們不覺得自己窮,因為他們身邊的人都窮!但他們沒有窮到連該做的事都做不到的程度!那才叫真窮!」

安娜格蘭姆望著她,目瞪口呆。

「待會兒說話的時候小心點。」蒂凡尼喘著粗氣,「最好什麼都別說。」

早餐是火腿和雞蛋。大家在一種禮節性的沉默中吃完了早餐。然後,她們在同樣的沉默中被送出了門外,飛回了那棟人們心中永遠屬於特里森小姐的小屋。

小屋門外,有一個男孩正在徘徊。她們一落地,他就大喊起來:「奧博太太說孩子就快出生了,她說我來給你們報信的話你們會給我一便士。」

「你有袋子,對嗎?」蒂凡尼轉身對安娜格蘭姆說。

「是的,有很多。」

「我說的是上門服務袋。就是放在門後,裡面裝著各種東西以便……」

蒂凡尼看到那姑娘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好吧,你沒有那個袋子。那我們就得竭盡全力了。給他一便士讓他走吧。」

「如果出了問題能找到人幫忙嗎?」她們騰空而起時安娜格蘭姆問。

「我們就是幫忙的人。」蒂凡尼簡潔地說,「而且既然這是你的農場,我要把最艱難的工作交給你——」

——就是纏住奧博太太。奧博太太不是女巫,可大多數人都以為她是。她看起來很像——就像是在毛疣子特價日把柏符目錄上的東西買了個遍的那種人——而且她有點瘋瘋癲癲,絕對不能讓她接近任何初次生孩子的母親,因為她會一本正經地對她們說話(或者對她們嘮叨),把那些可能出問題的狀況說得板上釘釘。不過她做護理倒是不錯,只要你別讓她把葉黴藥膏糊在所有地方。

過程吵吵鬧鬧,還有點亂糟糟的,但是奧博太太的烏鴉嘴一件壞事也沒說準。生出來的是個男孩,雖然沒有活蹦亂跳,但那只是因為蒂凡尼緊緊抓住了他。安娜格蘭姆不知道怎麼抱嬰兒。

不過她戴著尖頂帽的確有模有樣,而且由於她顯然比蒂凡尼年長,又幾乎沒怎麼動手,所以其他女人都認為她是管事的。

蒂凡尼讓她留下,安娜格蘭姆懷抱著嬰兒(這回抱對了),一臉自豪,然後蒂凡尼穿越樹林開始了回到奧格小屋的漫長飛行。這是個晴朗的夜晚,但有陣陣小風把雪花從樹上吹落。路上又累又冷。他不可能知道我在哪兒,她不斷對自己重複,在黃昏中一路往回飛。而且他也不是很聰明,冬天總會結束,對嗎?

那……怎麼結束?她的第二思維說。蒂克小姐說你只需要在場,但是你肯定還得做點別的什麼吧?

我想我大概要不穿鞋子到處走動吧,蒂凡尼想。

走遍所有地方嗎?她在樹林中轉彎時第二思維問道。

也許就像一個女王那樣,她的第三思維說。她只需要坐在宮殿裡,或者坐著一輛大馬車出去轉轉,對大家揮揮手,就能夠繼續統治整個巨大的王國了。

但隨著她避開越來越多的樹,她也試圖避開一個企圖爬進她腦中的小小念頭:或早或晚,無論用什麼方法,他總會找到你的……還有,他怎麼能讓自己變成人呢?

助理郵政局長格魯特不相信醫生。他覺得他們會讓人生病。因此他每天早晨都在襪子裡放入硫黃,並且自豪地宣稱他這輩子從來沒生過一天病。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沒人願意離他太近的原因——味道太難聞了。不過,還是有東西靠近了。一天早晨,他開啟郵局大門的時候,一陣狂風吹了進來,把他的襪子吹得乾乾淨淨【12】。

沒有人聽到冬神的話:「足夠做一個人的硫黃!」

蒂凡尼進屋的時候,奧格奶奶正在壁爐邊敲掉靴子上的雪。

「你看起來被凍透了。」她說,「你需要一杯熱牛奶,裡面加一滴白蘭地。」

「是是是的……」蒂凡尼牙齒打著戰說道。

「那你幫我也倒一杯,好嗎?」奶奶說,「我開玩笑的。你來暖暖吧,我去準備飲料。」

蒂凡尼的腳像兩坨冰。她跪在火邊,把手伸向湯鍋。湯鍋一直咕嘟咕嘟冒著泡。

調準思維,保持平衡。伸出手,環繞在它周圍,然後集中,集中到你冰冷的靴子上。

過了一會兒,她的腳趾暖和過來,然後——

「哎呀!」蒂凡尼縮回手,吮吸著手指。

「你的思維調得不夠準。」奧格奶奶在門口說。

「可是您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有點難啊,我剛折騰了一天,又沒怎麼睡覺,冬神還在四處找我。」蒂凡尼說。

「火才不管這些呢。」奶奶聳聳肩,「熱牛奶來啦。」

蒂凡尼暖和過來之後感覺好了些。她想知道奶奶到底往牛奶里加了多少白蘭地。奶奶給自己也做了一杯,那杯大概是白蘭地裡加了點牛奶吧。

「真舒服啊。」過了一會兒奶奶說。

「現在是不是該談談性話題了?」蒂凡尼說。

「誰說會談論那種話題?」奶奶一臉天真地問。

「我有這種感覺。」蒂凡尼說,「而且我知道嬰兒是怎麼生出來的,奧格奶奶。」

「我希望如此。」

「我也知道他們是怎麼懷上的。我住在農場裡,我還有很多姐姐。」

「對啊。」奶奶說,「那我覺得你已經做好了人生準備。看來我是沒多少東西可以教你了。而且據我回憶,從來沒有神靈關注過我。你是不是受寵若驚?」

「才沒有!」蒂凡尼看著奧格奶奶的笑容,「好吧,有一點。」她承認。

「還有一點怕他?」

「是的。」

「這可憐的傢伙還沒太搞清狀況呢。他一開始那些冰玫瑰什麼的其實挺不錯,然後他就想向你展示力量,很典型。但你不應該怕他,他應該怕你才對。」

「為什麼?因為我假裝是那個百花仙女嗎?」

「因為你是個姑娘!一個聰明姑娘就得把小夥子指揮得團團轉。他很迷戀你,你一句話就能讓他痛苦不堪。我年輕的時候,因為對一個小夥子的示愛不屑一顧,他差點從蘭克裡大橋上跳下去!」

「真的嗎?後來怎麼樣了?」

「我又搭理他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真是帥,當時我想,那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屁股。」奶奶往後靠靠,「想想可憐的老古烈波吧。它本來什麼都不怕。可是艾斯米的小白貓徑直就跳到它身上,現在這個可憐的傢伙每次都要在門口偷偷張望,確定小白貓不在了才敢進屋。你也應該看看古烈波那麼做的時候那張可憐的小臉,滿臉堆著皺紋。當然,它一隻爪子就能把小白貓撕碎,但是現在它不行了,因為小白貓已經佔據了它的頭腦。」

「你該不會是說我要抓破冬神的臉吧?」

「不,不,你不必那麼直接。給他一點小希望,要善意而堅定——」

「他想娶我!」

「很好。」

「很好?」

「那說明他想保持友好的態度。不要拒絕,也不要答應。要像個女王一樣,他會學著尊重你的。你在做什麼?」

「把這些寫下來。」蒂凡尼在她的日記本上寫寫畫畫。

「你沒必要寫下來,親愛的。」奶奶說,「這些就在你心中某個地方。我想你只是還沒翻到那一頁。你提醒我了,你出門的時候來了這些。」奶奶在椅墊下面摸出了幾個信封,「我兒子肖恩是郵遞員,所以他知道你搬到這裡來了。」

蒂凡尼幾乎是一把搶過來的。兩封信!「你喜歡他,對嗎?他就是你那個城堡裡的少年郎?」奶奶說。

「他只是一個給我寫信的朋友。」蒂凡尼傲慢地說。

「這就對了,你對冬神就該是這副表情和這個口氣!」奶奶看起來很高興,「他以為他是誰啊,竟敢跟你說話?就是這樣!」

「我要去我的房間看信。」蒂凡尼說。

奶奶點點頭,「有個姑娘給我們做了好吃的砂鍋菜。」她說(奶奶記不住兒媳婦的名字是出了名的),「你的那份在烤箱裡。我要去酒吧了。明天要早起!」

蒂凡尼獨自待在房間,開始看第一封信。

信裡寫的都是些白堊地看不到的東西。白堊地沒有歷史,只有瑣事。蒂凡尼很喜歡讀這樣的信。

第二封信跟第一封差不多——直到舞會的部分。他去了舞會!舞會在他的鄰居戴弗勳爵家裡舉行!他還跟他的女兒跳舞了!那姑娘名字叫艾爾丹,因為她父親覺得女孩叫這個名字很好聽。他們跳了三支舞!還有冰激凌!艾爾丹還給他看了她的水彩畫?!

他怎麼能給我寫這些東西?!

蒂凡尼的目光繼續往下掃去,比如壞天氣,比如艾吉的腿怎麼了,可這些字一點都沒看進心裡去,因為她現在怒火中燒。

他以為他是誰,竟然跟另一個姑娘跳舞?

你也跟冬神跳舞了,她的第三思維說。

但我只是出於禮節!

也許他也只是出於禮節。

好吧,但我瞭解他那幾個姑姑,蒂凡尼怒氣衝衝地想。她們一直都不喜歡我,因為我只是個農場姑娘!而戴弗勳爵非常富有,他的女兒又是獨生女!都是她們設計好的!

他怎麼能寫那種東西,好像跟另一個姑娘一起吃冰激凌是件很平常的事!那就跟——就跟很壞很壞的事情一樣壞!

至於去看她的水彩畫……

他只是隨便一個和你通訊的男孩子罷了,第三思維說。

好吧,那麼……

好吧,那麼……什麼?第三思維追問。它讓蒂凡尼有些不耐煩了。你的腦袋應該站在你這邊才是!

沒什麼!她生氣地想。

你對這件事不太理智。

哦,是嗎?我整天都很理智!我這麼多年來都很理智!我覺得我有權無理取鬧五分鐘,行嗎?

樓下有砂鍋菜,你今天早餐之後就沒吃過東西,第三思維說。吃點東西之後你會感覺好一點的。

別人看水彩畫的時候我怎麼吃得下東西?他竟敢去看什麼水彩畫!

可第三思維是對的——雖然於事無補。如果你想要生氣難過,最好肚子裡飽飽的。她走下樓,從烤箱裡拿出砂鍋菜。聞著真香,只不過更適合老年人吃。

她想開啟櫥櫃抽屜找一把勺子。可是抽屜卡住了。她搖晃櫥櫃,用力拉抽屜,還咒罵了好幾次,可是無濟於事。

「哦,對,繼續。」她身後有個聲音說,「看看多有效果啊。千萬別恢復理智,把手伸到頂板下面,把卡住的東西小心挪出來。哦,不。又晃又罵,那樣才對!」

蒂凡尼轉過身。

一個身材瘦小、滿臉倦容的女人站在餐桌旁。她身上裹著一張床單似的東西,正抽著一支菸。蒂凡尼從來沒見過女人抽菸,更別提那支菸冒著大紅火苗、飛著火星。

「你是誰?你在奧格奶奶的廚房裡幹什麼?」蒂凡尼厲聲說。

這下子輪到那個女人滿臉驚訝了。

「你能聽到我說話?」她問,「你還能看到我?」

「是的!」蒂凡尼咆哮著,「這裡是準備食物的地方。」

「你不應該能看到我的!」

「我現在就正看著你呢!」

「等一下。」那女人皺著眉頭看著蒂凡尼,「你不是個純人類對嗎?」她樣子古怪地眯縫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說:「哦,你是她。我說對了嗎?新的夏天?」

「別管我,你是誰?」蒂凡尼說,「而且我只跳了一個舞!」

「安諾亞,卡住抽屜之物的女神。」那女人說,「很高興見到你。」她又抽了一口冒著火苗的菸捲,飛出更多的火星。有些火星掉落在地上,不過似乎沒有造成任何損害。

「還有那種女神?」蒂凡尼說。

「我能找到滾到傢俱下面的起子。」安諾亞立即說,「有時候也會找丟在沙發墊子下的東西。他們想讓我掌管被卡住的拉鏈,我還在考慮。不過大多數時候,我都是在人們搖晃卡住的抽屜召喚神靈的時候出現的。」她吐了一口煙,「有茶嗎?」

「可我沒有召喚任何人!」

「你有。」安諾亞又噴出更多火星,「你咒罵了。遲早有一天,每一句咒罵都會成為祈禱詞。」她揮了揮沒拿煙的那隻手,抽屜有什麼東西撲騰一聲,「現在行了,是分魚刀。每個人都有一把,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世界上會有人某天有意識地出門去買一把分魚刀嗎?我覺得不會。」

蒂凡尼試了試抽屜,很容易就拉出來了。

「那個茶……」安諾亞說。

蒂凡尼把水壺放到了火上,「你知道我的事?」她說。

「是的。」安諾亞說,「已經很久沒有神靈愛上過凡人了,大家都想看看這事最後會怎麼樣收場。」

「愛上?」

「是的。」

「你是說神靈們都在圍觀嗎?」

「當然了。」安諾亞說,「很多大神這些日子什麼其他事都不做了!可我還要解開拉鏈。對了,這種天氣裡我的手都凍僵了!」

蒂凡尼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現在煙霧繚繞。

「他們一直都在看嗎?」她驚恐地問。

「據說你吸引的注意力比克拉其斯坦的戰爭還要多,那可是相當熱門的話題。」安諾亞伸出通紅的雙手,「瞧,凍瘡。當然,他們根本不關心。」

「甚至在我……洗澡的時候?」蒂凡尼說。

女神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是的。而且他們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最好別去想。」

蒂凡尼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她本來還打算今晚洗個澡的。

「我儘量吧。」她陰鬱地說。然後她又問:「做女神……難嗎?」

「有時候還挺好的。」安諾亞說。她一手拿著菸捲,另一隻手環抱著這隻胳膊。菸捲冒著火苗飛著火星,離臉很近。然後她深深地抽了一口,仰起頭吐出一片雲,跟天花板上的煙霧混在一起。火星如雨點般四下灑落,「我掌管抽屜沒多久,我以前是個火山女神。」

「真的嗎?」蒂凡尼說,「還真是看不出來。」

「是啊。那是個好工作,除了尖叫的部分。」安諾亞說。然後她又尖酸地說:「哈!暴風之神總喜歡往我的熔岩上下雨。男人就那副死德性,親愛的。他們會往你的熔岩上下雨。」

「還有看水彩畫。」蒂凡尼說。

安諾亞眯起眼睛:「其他人的水彩畫嗎?」

「是的!」

「男人啊!都一個樣。」安諾亞說,「聽聽我的建議吧,親愛的,把冬神掃地出門。畢竟他只是個元素靈。」

蒂凡尼看著門口。

「讓他收拾東西走人,親愛的,然後把鎖換掉。讓這裡一年到頭都是夏天,就像那些熱帶國家一樣。葡萄到處生長,每棵樹上都掛著椰子!我以前掌管火山時,看見芒果就走不動路了,跟雪和霧還有爛泥說再見吧,你拿到那個東西了嗎?」

「那個東西?」蒂凡尼滿臉焦慮。

「它會出現的,我肯定。」安諾亞說,「它可能有點古怪——哎呀,我聽到有人晃抽屜,我得趕快飛過去了。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他你在哪裡——」

她消失了,煙霧也消失了。

蒂凡尼不知道該乾點什麼,於是舀出一盤豐盛的肉和菜,開始吃了起來。所以……她現在可以看見神靈了?而且他們都知道她?而且所有人都想給她點建議。

被神靈注意不是什麼好事,她的父親曾經說過。

可是也真令人難忘。愛上她了?還到處宣揚?可他只是元素靈,算不上正經神靈。他只懂得怎麼運轉風和水!

儘管如此……哈!有人被元素靈追求哦!怎麼樣?有些姑娘畫幾幅水彩畫就把老實的男人帶進閨房,還有人傻得圍著這種姑娘跳舞。而我可以對近乎神靈的人態度傲慢。她應該在信中提到這一點,當然,她是不會馬上給他回信的。哈!

幾英里外的黑帽老媽媽總是自己做肥皂,用的是動物脂肪和從草木灰裡提取的草鹼。這天,她正打算洗幾條床單。突然,一條肥皂從她手裡飛了出去。那桶水也被凍成了冰塊。

作為一個女巫,她馬上大喊:「有一個奇怪的小偷!」

而冬神在說:「足夠做一個人的草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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