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繼續跳舞

冬神與夏姬一起跳舞,舞蹈永不結束。

冬天永遠不死,不會像人那樣死。它始於夏夜的一絲秋意,終於春季的一場晚霜。在炎炎夏日,它就會躲進深山老林。

夏天也永遠不死。它只會沉入地下。在寒冷的冬天裡,嫩芽在庇護所生長,幼苗在枯葉下匍匐。夏天的一部分會躲進沙漠最深處最熱的地方,那裡的夏季永不終結。

對於動物來說,它們只是天氣,只是萬物的一部分。但是人類給它們起了名字,如同他們讓星空中佈滿了英雄和猛獸一樣,因為這樣,它們就成了故事。人類喜歡故事,因為一旦你把事物變成了故事,你就能改變故事,問題就在這裡。

夏姬和冬神每年都跳舞,在春季和秋季交換位置。這已經持續了幾千年,直到有一天,某個女孩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腳,在錯誤的時間闖入了舞蹈之中。

可故事也有生命,它就像一齣戲劇。它會逐年上演,如果其中一個角色不是真正的演員,而只是某個闖到舞臺上的小姑娘,那就糟糕了。她必須穿上戲服,念著臺詞,並且企盼著會有個歡樂的結局。你改變故事,哪怕不是有意的,故事也將改變你。

蒂克小姐說的比這多得多,她還用了很多「神人同形同性人格化」之類的詞。但最後蒂凡尼腦中就剩下這麼個大致的概念。

「所以,我不是女神?」她說。

「真希望我有一塊黑板。」蒂克小姐嘆了口氣,「可惜經不起住水泡,而且粉筆也會溼透。」

「我們認為在舞蹈中,」威得韋克斯奶奶聲音洪亮地說,「你和夏姬被弄混了。」

「弄混了?」

「你可能獲得了她的一些能力。關於夏姬的神話說,她走過的地方會開花。」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無論何處。」蒂克小姐一板一眼地說。

「什麼?」奶奶說,她正在壁爐前走來走去。

「應該是無論她走到何處。」蒂克小姐說,「這樣更加……有詩意。」

「哈。」奶奶說,「詩意。」

「那我會因為這個惹上麻煩嗎?」蒂凡尼大聲問,「還有,真正的夏姬呢?她會生氣嗎?」

威得韋克斯奶奶停下腳步看著蒂克小姐,她說:「啊,是吧,我們要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

「意思就是我們不知道。」奶奶說,「這就是實情。這事關乎神靈,對嗎?不過既然你問起了,沒錯,他們脾氣可能是不太好。」

「我跳舞時沒看到她。」蒂凡尼說。

「那你看到冬神了嗎?」

「這個……沒有。」蒂凡尼說。她怎麼描述得出那奇妙的、無盡的、金子般的旋轉時刻呢?那已經超越了肉體和思想。不過她似乎的確聽到有兩個人問:「你是誰?」她穿上鞋子,「呃……那她現在在哪兒?」她一邊繫鞋帶一邊問。也許她應該逃跑。

「她也許已經到地底下去躲避冬天了。冬天的時候,夏姬是不會在地面上行走的。」

「直到現在。」奧格奶奶興奮地說,她看起來挺享受這件事。

「啊,奧格奶奶指出了另外一個問題。」蒂克小姐說,「冬神和夏姬,他們從來沒有……」她用乞求的眼神看著奧格奶奶。

「除了在跳舞時,他們從來沒有相遇過。」奧格奶奶說,「可現在你出現了,他覺得你很像夏姬,而又大無畏地在冬天四處走動,所以你可能……我該怎麼說呢?」

「激發了他浪漫的傾向。」蒂克小姐馬上說。

「我大概不會那麼說。」奧格奶奶說。

「是的,我想你也不會。」威得韋克斯奶奶說,「我知道你會說那種話。」

她說「那種話」幾個字時的語氣蒂凡尼聽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那種話說出來估計是什麼粗魯的話。

奧格奶奶站起來,想要露出一副傲慢的神色,可惜她天生一副笑臉,實在很難做到。

「我其實是想讓蒂凡尼的注意力轉移到這上面來。」說著,她從擁擠的壁爐臺上拿下一個裝飾品。那是一棟小房子。蒂凡尼之前曾經看到過,它的前面有兩個門廊,還有一個戴著大禮帽的小木頭人。

「這叫天氣屋。」她邊說邊把東西遞給蒂凡尼,「我不知道它是怎麼運作的——裡面有些特殊的繩子還是什麼的——如果下雨,就會出來一個木頭小男人,如果要天晴就會出來一個木頭小女人。可他們是繞著一個軸轉的,看到了嗎?他們永遠都不可能同時出現,知道嗎?永遠不能。所以我忍不住會想,當天氣轉換的時候,如果小男人從眼角瞥見了小女人,而且想要……」

「這跟性有關嗎?」蒂凡尼說。

蒂克小姐看著天花板。威得韋克斯奶奶清了清嗓子,奧格奶奶哈哈大笑,連木頭小女人似乎都快被她笑得無地自容了。

「性?」她說,「在夏天和冬天之間?真有想法啊。」

「別想……那個。」威得韋克斯奶奶嚴厲地說。她轉向蒂凡尼,「他被你迷住了,就這麼回事。我們不知道你身體裡有多少夏姬的能力。她可能很虛弱。你必須成為冬天裡的夏天,直到冬天結束。」接著,她又生硬地說:「很公平,沒有藉口。你作了選擇,你得到了你選擇的東西。」

「我就不能直接去找她,跟她說對不起——」蒂凡尼說。

「不行。古老的神靈可不相信什麼對不起。」威得韋克斯奶奶又開始來回走動了,「那個詞對他們而言只不過是空口白話。」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奧格奶奶說,「我想她在看著你,蒂凡尼。她在對她自己說,‘這個穿著我鞋子的輕浮傲慢的小姑娘是誰啊?我們讓她穿著走上一英里,看她還喜歡不喜歡!’」

「奧格太太說的可能有點道理。」蒂克小姐正在一頁頁翻看查芬奇的《神話集》,「神靈們希望你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奧格奶奶拍了拍蒂凡尼的手:「如果她想看看你的能力,那就讓她看看,蒂凡尼,對不對?就該那樣子!讓她大吃一驚!」

「您是說讓夏姬嗎?」蒂凡尼問。

奶奶眨眨眼:「哦,對,也讓夏姬大吃一驚!」

蒂克小姐似乎正想哈哈大笑,威得韋克斯奶奶瞪了她一眼,她忍住了。

蒂凡尼嘆了口氣。能談論選擇當然好,可眼下她沒有選擇。

「好吧。還可能會有別的什麼,除了……我的腳?」

「我正在查。」蒂克小姐還在翻那本書,「這裡說她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美。」

她們一齊看著蒂凡尼。

「你可以試著弄弄頭髮。」過了一會兒,奧格奶奶說。

「怎麼弄?」蒂凡尼說。

「怎麼弄都行,真的。」

「除了我的腳和弄弄我的頭髮之外——」蒂凡尼尖銳地說,「還有別的嗎?」

「這裡引用了一段古老的卷軸:‘她在四月喚醒了草地,並且在蜂巢中裝滿了甜甜的蜂蜜。’」蒂克小姐說。

「那種事要我怎麼做?」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那種事反正自己也會發生。」蒂克小姐說。

「然後都算作是夏姬的功勞嗎?」

「我覺得她只需要存在,那種事就會發生,真的。」蒂克小姐說。

「還有別的嗎?」

「有。你必須確保冬天結束。」蒂克小姐說,「當然,還有,處理好跟冬神的關係。」

「那種事我又該怎麼做?」

「我們覺得你只要……在場就行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也許時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在場?」蒂凡尼說。

「所有地方,任何地方。」

「奶奶,你的帽子在叫。」蒂凡尼說,「喵喵叫!」

「沒有!」威得韋克斯奶奶連忙說。

「叫了。」奧格奶奶說,「我也聽到了。」

威得韋克斯奶奶咕噥著拿下了帽子。一隻小白貓蜷在她盤得緊緊的髮髻旁,在光線中眨著眼。

「我也沒辦法。」奶奶含糊地說,「要是我把這個討厭鬼獨自留下,它就會鑽到梳妝檯下面哭啊哭的。」她看了看其他幾個人,像是要看看她們有沒有意見,「而且,」她又說,「它能幫我的頭保暖。」

在椅子上,古烈波黃色的左眼懶洋洋地睜開了一道縫。

「下來吧,那誰。」奶奶說。她把小貓從頭上抱下來放到地板上,「我想奧格太太的廚房裡肯定有牛奶。」

「不多。」奧格奶奶說,「估計已經被喝掉了!」

古烈波一直睜著眼睛,開始輕輕地發出不滿的叫聲。

「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艾斯米?」奧格奶奶說,「古烈波對自己的領地很有保護意識。」

小貓那誰坐在地板上梳理著耳朵。古烈波站了起來,那誰朝它投去天真的一瞥,然後猛地飛跳到它鼻子上,爪子全亮了出來。

「它也一樣。」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古烈波從椅子上竄下來,在房間裡亂轉,然後消失在廚房裡。然後傳來了一陣平底鍋被撞翻的聲響,緊接著是鍋蓋咣噹咣噹在地上旋轉著停下的聲音。

小貓從廚房回到房間,跳上空空的椅子,又蜷了起來。

「它上週帶回來半頭狼。」奧格奶奶說,「你給這可憐的小貓咪施了魔法,是不是?」

「我做夢都不會想到去幹那種事。」奶奶說,「它只是很有主見,僅此而已。」她轉向蒂凡尼,「我覺得冬神暫時可能不會太操心你的事。」她說,「嚴冬馬上就要來了,他應該會忙上一陣子。與此同時,奧格太太會教你……她知道的那些事。」

而蒂凡尼心裡在想:我想知道這事到底會多丟人。

大雪漫漫,在狂風呼嘯的荒原深處,一隊移動圖書館員正圍坐在他們漸漸冷卻的爐子邊,思考著接下來應該燒點什麼。

蒂凡尼從來都不怎麼了解這些圖書館員。他們有點像流浪教士或者老師,會去最小最偏僻的村子,給他們帶去祈禱、醫藥和時事。這種東西吧,有時候人們一星期見不到也無所謂,但有時候又突然有大量的需求。你花上一便士就能從圖書館員那裡借到一本書,不過他們也經常接受食物或者質量不錯的二手衣服。如果你送給他們一本書,那你就可以免費借十本。

有時候,你可以看到他們的兩三輛馬車停在某片空地上,可以聞到他們為了修補最老的書而熬製的膠水的味道。有些書已經太老了,上面的文字被一代代閱讀者的目光磨損成了灰色。

圖書館員很神秘。據說他們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需要什麼書,只需要說一個詞就能讓你變啞巴。

可眼下,他們正在書架上尋找馭鼠人那本著名的《雪中生存》。

情況變得越來越絕望。拉車的幾頭公牛掙脫韁繩逃進了風雪中,爐子裡的火快要熄滅了。最糟糕的是,他們的最後一根蠟燭也快點完了,也就是說他們很快就沒法看書了。

「k.皮爾伯特·龐德沃斯的這本《與雪鼬同行》裡面說,不幸的鯨灣遠征隊隊員們用他們的腳指頭煮湯,最後活了下來。」副館員格里澤勒說。

「真有趣。」高階館員斯文斯理正在下面的架子上亂翻一氣,「有食譜嗎?」

「沒有,不過也許在蘇博福·雷文的《恐怖峽烹飪》裡可以找到,昨天的滋補襪子湯就是在那裡面找的——」突然傳來一陣響雷般的敲門聲。這是一扇分成上下兩半的門,只能開啟上面那一半,這樣下面那半扇門就可以當成給書蓋章的小桌子。敲門聲還在響著,雪花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希望別又是狼。」格里澤勒說,「昨晚我一直沒睡著。」

「它們會敲門嗎?我們可以查查萊特利上尉的《狼的習性》。」高階館員斯文斯理說,「或者你就把門開啟吧。動作快點!蠟燭要滅了!」

格里澤勒把門的上半部分開啟。臺階上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在不時被雲遮擋的月光下顯得模模糊糊。

「我們在找浪漫。」他低沉地說。

副館員想了想,然後說:「你不覺得外面有點冷嗎?」

「你們不是什麼書都有嗎?」那個人影說。

「是的,沒錯,浪漫!當然有!」斯文斯理先生鬆了一口氣,「那樣的話,我覺得你們要找珍金絲小姐。請過來一下,珍金絲小姐。」

「你們那裡面看起來很冷啊。」人影說,「天花板上都掛冰凌了。」

「是啊。不過我們儘量讓它們別影響到圖書。」斯文斯理先生說,「啊,珍金絲小姐。這位紳士要找浪漫方面的書。我想是歸你管的。」

「是的,先生。」珍金絲小姐從書架之間走出來,「你想要哪種浪漫?」

「有封面的那種,裡頭的頁面寫滿了字的那種。」人影說。

珍金絲小姐對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為常,消失在馬車另一頭的昏暗光線中。

「這些討厭鬼真夠笨的!」一個新的聲音說。聲音聽起來是從這位黑暗中的借書人身上發出來的,但是比腦袋所在的位置低得多。

「什麼?」斯文斯理先生問。

「哎呀,沒什麼。」人影馬上說,「我的膝蓋老是會發出聲音,老毛病了——」

「他們為什麼不把書全都燒掉呢?」看不見的膝蓋咕噥著。

「很抱歉,你也知道膝蓋總能讓人在公共場合丟人現眼。我就是受害者啊。」陌生人說。

「我很理解,我的肘部一到潮溼天氣就折騰我。」斯文斯理先生說。陌生人下半身好像進行著什麼戰鬥,讓他抖得像個木偶。

「請交一便士。」珍金絲小姐說,「我還需要你的姓名和地址。」

黑影抖了起來,「我——我們才不說姓名和地址呢!」他馬上說,「這有違我們的信仰。那個……不是我想管閒事,不過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凍得要死啊?」

「我們的牛跑了,唉,雪又太深,走也走不了。」斯文斯理先生說。

「可是你們有個爐子,還有那麼多幹燥的書本。」黑影說。

「是啊,我們知道。」圖書館員滿臉疑惑。

一陣沉默,是兩個人互相無法理解對方時出現的那種沉默。然後有人開口了。

「那這樣吧,我和我的膝蓋去幫你們把牛找回來,行嗎?」神秘的人影說,「應該抵得上一便士吧?大揚,馬上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人影消失在視野中。月光照在被揚起的雪花上。過了一會兒,似乎有扭打的聲音,然後一聲「天啊!」消失在遠處。

圖書館員們正要關門,突然聽到公牛粗重的喘息聲,聲音越來越響。

兩道雪浪湧過閃閃發亮的荒原。上面的生物像在衝浪一般,對著月亮大吼。雪浪在馬車幾英尺外停了下來。空中閃過藍色和紅色的影子,關於浪漫的書消失不見了。

但圖書館員一致同意,真正古怪的事情是,當那些牛朝他們衝過來時,是倒退著跑的。

奧格奶奶很難讓人覺得尷尬,因為她的笑聲會趕跑尷尬。對任何事,她都不覺得尷尬。

今天蒂凡尼額外多穿了一雙襪子,用來預防不幸的開花事件。她跟著奧格奶奶去進行女巫們所謂的「各家轉轉」。

「你這麼做是因為特里森小姐嗎?」她們走出門時奶奶問。山頂盤踞著一大塊烏雲,今晚肯定又是一場大雪。

「是的。還有勒韋爾小姐和普安德小姐。」

「你挺喜歡的,對嗎?」奶奶把斗篷裹在身上。

「有時候。我是說我明白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做,但有時候也會遇到蠢人。另外,我很喜歡做藥。」

「你還算擅長做草藥吧?」

「不。我非常擅長做草藥。」

「還挺愛炫耀的嘛。」奶奶說。

「如果我連自己擅長做草藥都不知道,那我就是個笨蛋,奧格奶奶。」

「沒錯,很好。知道自己擅長什麼是件好事。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

幫一位老女士洗澡,用上了好幾澡盆水和好幾塊法蘭絨,那是巫術之道;去看望一個即將生孩子的女人,那是巫術之道;去看一個腿傷很重的人,奧格奶奶說恢復得很不錯,那也是巫術之道。然後她們去了幾棟偏僻擁擠的小屋,爬上狹窄的木樓梯,來到一間小臥室。臥室裡一個老人正用十字弓對著他們。

「你這個老東西,還沒死呢?」奶奶說,「你看起來真精神!拿鐮刀的傢伙肯定是忘了你住在哪兒了!」

「我在等他,奧格太太!」老人興奮地說,「如果我要死,那就讓他陪葬!」

「這是我們家蒂凡尼,她正在學習巫術。」奶奶提高了聲音說,「這位是霍帕裡先生,蒂凡……蒂凡?」她在蒂凡尼眼前打了個響指。

「啊?」蒂凡尼說,她依然滿眼恐懼。

奶奶開啟門時十字弓「咣」的一聲就已經夠糟了,更糟的是那一瞬間,蒂凡尼發誓自己看到一支箭穿過奧格奶奶的身體,釘在了門框上。

「對著一個年輕女士射箭真是丟人,比爾。」奶奶口氣嚴厲地說,她把他的枕頭拍得蓬鬆了些,「道瑟太太說她來看你的時候,你也用箭射她來著。」她在床邊把籃子放下,「怎麼能那樣對待一個給你送飯的好女人呢?真不害臊!」

「對不起,太太。」比爾低聲說,「只是她瘦得像個靶子,又穿著黑衣服。光線昏暗的時候很容易搞錯。」

「霍帕裡先生躺在這裡等死神呢,蒂凡尼。」奶奶說,「威得韋克斯女士幫你做了這些特殊的陷阱和弓箭,對不對,比爾?」

「陷阱?」蒂凡尼悄聲說。奶奶輕輕推了推她,往下指了指。地板上佈滿了可怕的尖刺陷阱。都是用木炭畫的。

「我問你呢,對不對啊,比爾?」奶奶提高聲音重複著,「她幫你做的這些陷阱!」

「是她做的!」霍帕裡先生說,「哈!我可不想惹惱她!」

「對,所以除了死神,不要再對任何人射箭了,好嗎?否則威得韋克斯女士就再也不會幫你了。」奶奶把一個瓶子放在霍帕裡先生床頭櫃的一個木盒子上,「這是給你的酒,新鮮調變。她讓你把疼痛放在什麼地方?」

「就在我肩膀上面這裡,太太,一點都沒問題。」

奶奶摸著肩頭,思考了一會兒:「是棕色和白色的曲線?有點像橢圓形?」

「沒錯,太太。」霍帕裡先生正在拔瓶塞,「它跑到那裡,我朝它哈哈大笑。」瓶塞彈了出來。突然之間,屋子裡瀰漫著蘋果的味道。

「它正在變大。」奶奶說,「威得韋克斯女士今晚會過來把它帶走。」

「你說得對,太太。」老人把馬克杯倒得滿滿的。

「不要拿弓箭射她,好嗎?那樣只會讓她發瘋的。」

她們走出小屋的時候,雪又下了起來。鵝毛般的大雪意味著又有很多事要做了。

「今天就這樣吧。」奶奶宣佈,「本來還要去斯萊斯看點東西,不過明天再說吧。」

「他對我們射的那支箭……」蒂凡尼說。

「想象的。」奧格奶奶笑著說。

「可當時看起來就像是真的!」

奧格奶奶咯咯地笑著:「艾斯米·威得韋克斯讓人想象的東西真是很奇妙啊!」

「比如死神的陷阱嗎?」

「是的。這讓那個老小子的生活多了點趣味。他已經快到死亡門口了。但至少艾斯米讓他沒什麼疼痛。」

「因為疼痛浮在他的肩頭嗎?」蒂凡尼問。

「是的,她把它放在他的身體之外,所以那個老小子不會感到痛苦。」奶奶說。雪在腳下嘎吱作響。

「我都不知道你們還有那樣的能力!」

「我能施點小法術,對付一下牙疼什麼的。艾斯米才是大師。我們其他人從不否認這一點。她很擅長跟人打交道。真是有趣。因為她一點也不喜歡他們。」

蒂凡尼抬頭看了看天,而奶奶正是那種什麼都會注意到的討厭鬼。

「想看看你的情郎會不會從天而降嗎?」她笑著說,嘴巴咧得大大的。

「奶奶!你!」蒂凡尼驚呆了。

「可你的確在那麼想,對嗎?」奶奶可不知道什麼叫害臊,「當然,你仔細想想,他其實一直在身邊。你從他身體裡穿過,你的皮膚感受到他的溫度,你進門的時候把他從靴子上敲下來——」

「請別說那種話。」蒂凡尼說。

「對元素靈來說時間算什麼呢?」奶奶還在喋喋不休,「而且我想雪花也不會自己變出來,尤其是手腳都做得有模有樣的那些……」

她正從眼角看著我,看我會不會臉紅,蒂凡尼心想。我就知道。

奶奶用胳膊肘推了推她的肋部,發出標誌性的哈哈大笑,那笑聲能讓石頭羞紅臉。

「你真行!」她說,「我以前也有過一些男朋友,我也想把他們從我靴子上敲下來呢!」

那天晚上,蒂凡尼正準備睡覺時在枕頭下發現了一本書。

標題用耀眼的紅字寫著《激情的玩物》,作者瑪喬麗·j.波蒂斯,小一點的字型印著:神與人都說他們的愛情不可能,但他們不聽!!一段撕心裂肺的浪漫傳說,來自《破碎之心》的作者!!!

封面上,近處畫著一個黑髮黑衣的年輕女人,在蒂凡尼看來衣服穿得有點太少了,她的頭髮和衣服都在風中飛舞。她看上去十分決絕,又有一點冰冷。一個年輕男人騎在馬上,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看著她。一場大雷雨即將到來。

真奇怪,書裡還有圖書館的蓋章,但奶奶並不會從圖書館借書。不過,吹滅蠟燭之前讀上幾段也沒什麼壞處。

蒂凡尼翻開第一頁,然後第二頁。當她翻到第十九頁的時候,她去取來了《完整版字典》。

蒂凡尼有幾個姐姐,這種事情她覺得自己多少了解一些。可是瑪喬麗·j.波蒂斯有些事情錯得太可笑了。白堊地的女孩們不會從富得擁有自己的馬的小夥子身邊跑開——至少不會一直不給他追上的機會。書中的女主角梅格絲,顯然不通任何農務。如果一個女人不會給牛喂藥或是扛不動一頭豬,那是不會有小夥子對她感興趣的。她在旁邊能幫上什麼忙呢?噘著櫻桃小口站在那裡可不會讓牛奶被擠出來,或是讓羊毛被剪下來!

這是另外一個問題。瑪喬麗·j.波蒂斯瞭解任何關於羊的事嗎?故事不是發生在一個夏季的綿羊牧場嗎?可他們什麼時候剪羊毛呢?作為綿羊牧場每年第二重要的事情,難道都不值得一提嗎?

當然,他們也許養了哈巴無角羊或是低地石羊那樣的品種,那的確是不需要剪羊毛的。可這些品種都很稀有,任何一個明智的作者絕對都會提到這一點的。

還有在第五章裡面的那段,梅格絲扔下羊群讓它們自己照顧自己,而她跑去跟羅傑採堅果。這也太蠢了吧!羊群可能會跑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他們竟然以為在六月能找到堅果,真是夠傻的。

她又往後讀了一段,想:哦,我就知道。哼。哈哈。根本沒有堅果。在白堊地,我們管這種事情叫作「竹籃打水」。

她讀到這裡停下來,下樓去拿了一支新蠟燭,回到床上,讓雙腳再次暖和起來,然後繼續往下讀。

梅格絲到底是應該跟陰沉的黑眼威廉結婚,還是應該被羅傑動搖?前者已經擁有了兩頭半奶牛;後者管她叫「我驕傲的美人」,但明顯是個壞人,因為他騎著一匹黑色種馬,而且還留著小鬍子。

蒂凡尼很想知道,為什麼女主角認為自己一定要在這兩人中選一個結婚?而且她花了太多時間搔首弄姿。難道他們都不用工作的嗎?如果她總是穿那種衣服,肯定會感冒的。

那些男人的容忍度真是令人歎為觀止,不過倒也讓人深思。

她吹滅了蠟燭,舒服地躺在鴨絨被下,被子潔白如雪。

大雪覆蓋了白堊地。它落在綿羊身邊,讓它們顯得黃黃髒髒的。它蓋住了星星,自己閃閃發光。它堵住了小屋的窗戶,遮住了橘黃的燭光。但它永遠也無法覆蓋城堡。城堡聳立在離村子不遠處的一塊高地上,一座石塔統領著所有的茅草屋。它們看起來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但城堡把它們釘住了。它似乎在宣佈:全都屬於我。

羅蘭正在他的房間裡認真地寫字。他無視了外面傳來的錘擊聲。

安娜格蘭姆、佩特拉、特里森小姐——蒂凡尼的信裡全是名字古怪的陌生人。有時他會試著去想象她們,去猜測這些人是不是她編出來的。那些巫術方面的事情,怎麼說呢,跟傳說的不太一樣。更像是——

「你聽到了嗎,你這個壞小子?」達奴塔姑媽的語氣很是得意,「現在這一面也封住了!哈!這都是你自找的。在你準備好認錯之前就一直待在裡面吧!」

——苦差事,說句實話。儘管探訪病人和其他那些事都很有意義,但是非常忙碌,而且不怎麼魔幻。他聽說過「不穿內衣跳舞」,並且儘量不去想象那個畫面,可是似乎根本和那個不沾邊。就連騎掃帚飛行聽起來都——

「我們已經知道你的秘密通道了,沒錯!那個也被封起來了!別想再對那些為了你好的人做出下流手勢了。」

——挺無趣的。他停下了一會兒,呆呆地看著床邊仔細放好的一堆堆麵包和香腸。今晚我應該去弄點洋蔥,他想。戰術將軍說過,如果找不到水果,那麼洋蔥就是對消化系統最好的東西了。

該寫點什麼,該寫點什麼……對了!他可以跟她說說派對的事。他會去參加的唯一原因是,這是他父親在某個清醒時刻叫他去參加的。跟鄰居保持友好關係很重要,跟親戚就不必!能出門是件好事,他可以把馬留在甲木力先生的馬廄裡,姑媽們不會想到去那裡找的。對……她聽到派對的事情肯定會很開心的。

姑媽們又叫嚷著要封上去往他父親房間的門。她們正在封堵秘密通道。這意味著他只剩下隔壁房間掛毯下的鬆動石頭、能讓他跳進下層房間的歪斜石板,以及窗戶外面能讓他順著爬下地面的鐵鏈可以使用了。在他的桌上,戰術將軍的著作上面,是城堡的全套新鑰匙。他讓甲木力先生幫他打造的,這個鐵匠很聰明,知道要跟下一任男爵搞好關係。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來去自如,不管她們做了什麼。她們可以欺負他父親,她們可以隨意叫嚷,但她們永遠也無法控制他。

你可以從書裡學到很多東西。

冬神正在學習。想用冰做出頭腦是一件艱難而緩慢的任務。但他學會了做雪人。那是小一號的人類做的東西,很有意思。除了戴尖頂帽的,其他大號人類似乎都聽不到他說話。他們認為看不見的東西是不會在空氣中對他們說話的。

但小一些的人類還不知道什麼叫不可能。

這座城市裡,一個大雪人身上出現了不可能的事。

實際上,管它叫泥雪人更加準確。理論上的確是雪,但雪花飄落下來的過程中,穿越了這個大城市霧、霾、煙,已經變成一種灰黃色,而且大部分最後都被馬車的車輪從溝槽中甩到人行道上。它頂多算是個勉勉強強的雪人,但三個髒兮兮的小孩還是把它堆起來了。因為他們就是想要堆起一個可以叫作雪人的東西。哪怕它是黃色的。

他們竭盡所能找來各種東西,用兩顆馬糞蛋【11】給它做了眼睛,用一隻死老鼠給它做了鼻子。

就在那時,雪人在他們腦中對他們說話了。

「小小人類,你們為什麼要那麼做?」

看起來年紀最大的那個男孩盯著看起來年紀最小的那個女孩,「如果你說你也聽到了,那我就說我聽到了。」他說。

那個女孩年紀還太小,當有一個雪人對她說話的時候,她不會去想「雪人不會說話」這種事。所以她對它說:「我們把這些安上去,好把你做成雪人啊,先生。」

「那會讓我變成人類嗎?」

「不會,因為……」她遲疑了。

「你沒有內臟。」第三個最小的孩子說,這孩子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不過被一層層衣服裹成了球之後也很難分辨了。雖然戴著一頂粉紅色的羊毛帽子,帽上還有一個絨絨球,可這也說明不了什麼。但有人的確很在意,因為手套上繡了「左」和「右」,外套上繡了「前」和「後」,絨絨帽頂上繡了個「上」,橡膠鞋底下也許還繡了個「下」、這樣即使你不知道這孩子是男是女,起碼知道哪頭朝上、哪面朝前。

一輛馬車經過,又甩上來一些泥雪。

「內臟?」雪人的神秘聲音說。「用特殊的塵土做成,對了!但是是什麼塵土呢?」

「鐵。」年紀可能大一些的男孩子立即說,「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鐵。」

「對,沒錯,就是那麼說的。」年紀可能小一些的女孩說,「我們以前直接跳到這一句來。呃……‘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鐵,足夠淹死一頭牛的水’……」

「一條狗。」大男孩說,「是‘足夠淹死一條狗的水,足夠殺死跳蚤的硫黃’,還有‘足夠毒死一頭牛的毒藥’。」

這是什麼?冬神問道。

「這就像……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謠。」大男孩說。

「更像是一首詩,所有人都知道。」大女孩說。

「它叫作《這些東西做成了人》。」頭朝上的孩子說。

「告訴我其餘的部分。」冬神命令道。於是在冰冷的人行道上,他們儘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冬神。

他們說完之後,那個大男孩滿懷希望地說:「你能不能帶我們飛?」

「不行。」冬神說,「我要去找東西!讓我變成人類的東西!」

一天下午,天空正慢慢變冷,奧格奶奶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開啟門,原來是安娜格蘭姆,她幾乎是跌進房間裡的。她臉色很差,牙齒不停顫抖。

奶奶和蒂凡尼讓她站到火邊,可她在牙齒暖和過來之前就開始說話了。

「骷骷骷骷髏頭!」她說。

天啊,蒂凡尼心想。

「它們怎麼了?」她問。奧格奶奶拿著一杯熱飲從廚房匆匆走進來。

「特特特特里森小小小姐的骷骷骷骷髏頭!」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安娜格蘭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你把它們怎麼了?」她喘著氣,熱可可順著她的下巴滴到地上。

「埋了。」

「噢,不!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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