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裡面,床單床罩正在烘乾,地面已經清掃過,柴筐也裝得滿滿的。廚房的桌上擺放著各種東西:一大堆勺子、平底鍋、碟子,全都在昏暗的光線中一字排開。蒂凡尼打包了一些乳酪,畢竟那都是她親手做的。
織布機靜靜地停放在織布間裡,看上去就像是某種動物的骨骼。大椅子下面是特里森小姐提到的包裹,用黑紙包著。裡面是一件用棕色羊毛織成的斗篷,顏色深得發黑。斗篷看上去很暖和。
就這樣了,該走了。如果她趴下來把耳朵貼在老鼠洞上,會聽見地窖裡此起彼伏的鼾聲。菲戈們相信,在一次很棒的葬禮之後,所有人都應該呼呼大睡。不用去叫醒他們,他們會找到她的。他們總是能找到她。
東西都帶齊了嗎?不,還沒有。她取下《完整版字典》和記載著「李節之舞」的《查芬奇古典神話集》,把它們塞到乳酪下面的一個麻布袋裡。塞的時候,她不小心把書頁抖開了,有東西從裡面掉了出來,落在石頭地板上。有一些是發黃的舊信件,她把它們又夾了回去。
還有一張柏符購物目錄,封面是一個咧嘴大笑的小丑,旁邊是文字:
是的,你可以花上很多年成為一個女巫,你也可以在柏符先生那裡花一大筆錢,等快遞員一到,馬上變身為女巫。
蒂凡尼被吸引住了,開始翻閱目錄。裡面有骷髏頭(夜光版另加八元),有假耳朵,有好幾頁搞笑的鼻子(另有拆裝式懸掛型的可怕幹鼻屎,每粒五元),還有各種面具,就像柏符先生說的,應有盡有。比如十九號面具:邪惡女巫豪華版,有油膩的亂髮、一口爛牙、長毛的疣子(分體式,可以粘在任何地方)。特里森小姐顯然沒有買,可能因為鼻子看上去像胡蘿蔔,但也可能因為皮膚是明亮的綠色。她大概也不會買恐怖女巫手(八元一對,有綠色皮膚和黑色指甲)以及臭女巫腳。
蒂凡尼把目錄塞回書裡。她不能把它留下來讓安娜格蘭姆發現,否則特里森小姐和柏符的秘密就要洩露出去了。
就這樣了:一個生命逝去,後事料理完畢。一棟小屋,乾乾淨淨,空空蕩蕩。一個女孩,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會有人幫她「安排」的。
「咣噹。」
她沒有動,沒有四下張望。她對自己說:我不會上柏符的當。肯定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能夠說明這聲音與特里森小姐無關。我想想……我清理了壁爐,對嗎?我把撥火棍斜靠在旁邊。但是除非放在正中間,否則它遲早都會偷偷摸摸倒下來。就是這樣。等我轉過頭來,一定會看到撥火棍倒下了,正好落在壁爐格柵上,證明那聲音並不是來自什麼鬧鬼的表。
她慢慢轉過頭,撥火棍果然落在壁爐格柵上。
她想:現在該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了。在屋裡有點難過,又有點憋悶。所以我想要出去,是因為難過和憋悶,而不是因為我害怕任何想象出來的聲音。我不是個迷信的人。我是個女巫。女巫們都不是迷信的人。我們是讓別人迷信的人。我只是不想留在這裡。她活著的時候,我覺得這裡很安全——就好像有大樹庇護——但我覺得這裡已經不再安全了。如果冬神讓樹木喊出我的名字,那我就捂上耳朵。這棟房子似乎正在死去,我要到外面去了。
沒有必要鎖門了。哪怕在特里森小姐活著的時候,當地人都很害怕走進屋子裡。現在他們就更不會進去了,除非另一個女巫把這裡變成自己的地盤。
一個溏心蛋般的微弱太陽出現在雲層間,風吹散了霧。但是在這裡,短暫的秋天很快就要變成冬天了。從現在開始,空氣中會一直都有下雪的味道。在山中,冬天從來不會結束。哪怕在夏天,溪水也會因為融雪而變得冰冷。
蒂凡尼拿著她的舊箱子和麻布袋,坐在一個老樹樁上等著被安排。安娜格蘭姆應該很快就到了,不用想也知道。
從這裡看去,小屋像是已經被荒廢了。就好像——
今天是我的生日,這個念頭自己蹦了出來。死神沒說錯。一年中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大日子。她在激動中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現在一天已經過去三分之二了。
她有沒有告訴過佩特拉和其他人具體是哪天?她不記得了。
十三歲了。這幾個月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奔十三歲了」。很快,她就「奔十四歲了」。
她正打算自怨自艾一番,身後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快速轉過身去,看見乳酪霍雷思正在往後退。
「哦,原來是你啊。」蒂凡尼說,「你去哪兒了,你這個淘氣的男——乳酪。我擔心死了!」
霍雷思看上去很羞愧,很難想象他是怎麼表達出來的。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她問。
霍雷思立刻做出一副答應了的樣子。
「那好吧,但你必須進麻袋裡來。」蒂凡尼開啟麻袋,但是霍雷思卻開始往後退。
「你要是還想做個淘氣的奶——話沒說完,她覺得手有點癢,於是抬起頭,看見了……冬神。
一定就是他。一開始,他只是空中旋轉的雪花,但是穿過空地之後,雪花似乎凝聚了起來,變成了人,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男人,斗篷在身後翻飛,頭髮上和肩頭都落著雪。這一次他不是透明的了,不全是,但身上仍有波紋流動。蒂凡尼還可以看見他身後的樹,就像是黑影一般。
她站起身,向後急退了幾步,可是冬神像穿了溜冰鞋一樣,快速穿過枯萎的草地。她可以轉身逃跑,可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在人們窗子上亂塗亂畫的人又不是她!
她應該說什麼?她應該說什麼?
「我真的很感激你找到了我的項鍊。」她說著,又後退了幾步,「還有雪花和玫瑰也真的非常……都非常貼心。但是我覺得我們不能……你是由寒冷組成的,我不是……我是個人,我是由……人的成分組成的……」
「你一定就是她。」冬神說,「你在舞蹈中!現在你又在這裡,在我的冬天裡。」
聲音不太對勁,聽起來……有點假。感覺就像有人教了冬神說這些話,可他卻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一個‘她’。」她有點不太確定,「我不知道什麼叫‘一定就是’。呃,關於那支舞我真的很抱歉,我本來沒想跳,只是這看起來那麼……」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還是跟之前一樣的紫灰色。紫灰色的眼睛,冰霜雕刻的臉。那是一張英俊的臉,「我從來沒想讓你覺得……」她說。
「想?」冬神說,他似乎很驚訝,「但我們不想,我們做!」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天啊!」
「噢,不……」蒂凡尼喃喃地說,菲戈們從草叢中突然躍出。
噼啪菲戈人從不知道害怕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有時候蒂凡尼真希望他們去查查字典。他們戰鬥起來像老虎,像惡魔,像巨人——可唯獨不像有一丁點兒腦子的人。
菲戈們用刀劍、腦袋和腳攻擊著冬神,儘管所有攻擊都直接穿過了他,他只是一個影子,可菲戈們似乎毫不在意。一個菲戈瞄準一條霧腿上的一隻靴子,最後卻踢到自己的腦袋,可他似乎還覺得挺滿意。
冬神無視了他們,就好像一個人無視一群蝴蝶。
「你的能力呢?你為什麼穿成這樣?」冬神問,「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走上前,緊緊抓住蒂凡尼的手腕,緊得不像是一隻虛無之手應有的力度。
「這不對!」他吼道。空地上方,雲流動得飛快。
蒂凡尼掙扎著想要甩開:「放開我!」
「你就是她!」冬神吼著,把她拉向自己。
蒂凡尼不知道這吼聲是從哪裡傳來,但巴掌卻是她的手自己甩出來的。巴掌重重打在冬神的臉上,有那麼一刻,臉都模糊了,好像抹髒了一幅油畫。
「別靠近我!別碰我!」她尖叫著。
冬神的身後閃了一下光。蒂凡尼又怒又怕,加上冰冷的薄霧,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確有個模糊的黑影穿過空地朝他們衝過來。那身影搖擺著,扭曲著,就像透過冰塊看到的人影。那黑影出現在半透明的冬神身後,開始只是個影子,然後變成了威得韋克斯奶奶,就站在冬神所在的地方……在他的體內。
他大吼一聲炸開,變成一團霧氣。
奶奶吃力地向前走著,渾身閃閃發光。
「呃啊。好一陣子才能忘記那種感覺了。」她說,「把嘴閉上,姑娘,會有東西飛進去的。」
蒂凡尼閉上了嘴,會有東西飛進去的。
「你……你對他做了什麼?」她問。
「它!」奶奶擦拭著額頭,「是它,不是他!它以為自己是個他!現在,把你的項鍊給我!」
「什麼!可那是我的!」
「你覺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嗎?」威得韋克斯奶奶厲聲說道,「你看我的表情是要跟你商量的樣子嗎?快把它給我!不許違抗我!」
「我才不——」
威得韋克斯奶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比吼叫更可怕的尖銳噝噝聲說:「它就是用這個找到你的。你希望它再找到你嗎?它現在還只是一團凝聚的霧氣。你想想它下次變得更堅固了怎麼辦?」
蒂凡尼想到了那張怪臉,活動起來完全不像真實的臉,還有那個怪聲,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話,好像在堆砌磚頭……
她解開銀搭扣,拿下了項鍊。
這不過是柏符,她對自己說。每一塊磚頭都是魔杖,每一片水窪都是水晶球。這只是一件……東西。我不需要它。
不,我需要。
「你必須把它給我。」奶奶柔聲說,「我不能自己拿。」
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蒂凡尼把小馬放了上去,儘量不看那隻爪子般的手。威得韋克斯奶奶把手攥了起來。
「很好。」奶奶滿意地說,「現在我們必須走了。」
「您一直在觀察我。」蒂凡尼鬱郁地說。
「整個早上。如果你有心四處看看,是可以發現我的。」奶奶說,「不過葬禮的事你做得還不賴。」
「我做得很好!」
「我剛才就是那麼說的。」
「不。」蒂凡尼還在瑟瑟發抖,「不是。」
「我是絕對受不了骷髏頭之類的——」奶奶沒接她的話,「人造物品。但是特里森小姐……」
她停下來,蒂凡尼看見她盯著樹梢。
「是它又來了嗎?」她說。
「不是。」奶奶似乎有點失望,「不是它,是年輕的霍金小姐,還有萊蒂斯·伊爾維吉女士。真是迫不及待啊。特里森小姐還屍骨未寒呢。」她哼了一聲,「有些人真是該懂點基本禮貌,別那麼猴急。」
那兩把掃帚降落在遠遠的地方。安娜格蘭姆看上去很緊張。伊爾維吉女士還是老樣子:個子高高,臉色蒼白,衣冠楚楚,佩戴著很多神秘的珠寶,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你得罪她了,但因為她大人有大量,所以不跟你一般見識。當她難得正眼看一下蒂凡尼的時候,就好像在看一個她不能理解的奇怪生物。
伊爾維吉女士對奶奶總是「相敬如冰」。這種冷冰冰的禮貌讓威得韋克斯奶奶很抓狂。但女巫們就是這樣,如果她們真的很討厭對方,那就會像貴婦一樣講究繁文縟節。
她們走近之後,奶奶摘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行禮。伊爾維吉女士也一樣,只是把腰彎得更低。
蒂凡尼看見奶奶向上瞥了一眼,然後也把腰彎得更低,比對方還要低一英寸。
伊爾維吉女士努力把腰彎得比奶奶又低了半英寸。
蒂凡尼和安娜格蘭姆看著兩個人繃緊的背部,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這種事情有時可以持續好幾個小時。
威得韋克斯奶奶咕噥了一聲,然後直起了腰。伊爾維吉女士也站直了身子,滿臉通紅。
「幸會幸會。」奶奶用平靜的聲音說,這是敵意的宣言。又喊又叫指指戳戳只是非常普通的女巫間的爭吵,但謹慎冷靜的對話則是要開戰了。
「借您吉言。」伊爾維吉女士說。
「別來無恙?」
「一切安好,威得韋克斯小姐。」安娜格蘭姆閉上眼。真是看不下去了,按照女巫的標準,這話相當於一腳踢在肚子上。
「是威得韋克斯女士,伊爾維吉女士。」奶奶說,「您該知道的。」
「瞧我這記性。當然是女士,真是萬分抱歉。」
惡毒的攻擊你來我往,奶奶接著說:「我相信霍金小姐會發現一切已經如她所願。」
「我相信——」伊爾維吉女士盯著蒂凡尼,臉上掛著疑問。
「蒂凡尼。」蒂凡尼說。
「蒂凡尼。當然,多好的名字。我相信蒂凡尼已經盡力了。」伊爾維吉女士說,「不過,我們還是要對小屋進行淨化和超度,以免有什麼……影響。」
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擦了又擦!蒂凡尼心想。
「影響?」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就連冬神都發不出這麼冰冷的聲音。
「還有令人不安的震動。」伊爾維吉女士說。
「那個我知道。」蒂凡尼說,「是廚房裡的地板鬆了。如果你踩在上面,會讓櫥櫃搖晃。」
「聽說還有個惡魔。」伊爾維吉女士陰沉著臉不搭理她,「還有……骷髏頭。」
「可是——」蒂凡尼正要說話,奶奶用力掐了掐她的肩膀,於是她閉上了嘴。
「我的天啊。」奶奶依然緊緊抓住她的肩頭,「骷髏頭?」
「還有一些非常惱人的故事。」伊爾維吉女士看著蒂凡尼說,「關於暗黑本性的故事,威得韋克斯女士。實際上,我認為這片農場的人們受到了惡劣的對待。暗黑力量被釋放出來了。」
蒂凡尼想要大喊:不!那些都是故事!都是柏符!她一直照看著他們!她制止了他們之間愚蠢的爭吵,她牢記他們的法律,她責罵他們的愚昧!如果她只是一個柔弱的老太太,就無法做到這一切!她必須成為一個神話!但是奶奶的手仍抓著她的肩頭,讓她保持沉默。
「陌生的力量在起作用。」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希望您的努力有所回報,伊爾維吉女士。現在請恕我失陪。」
「當然,威得韋克斯女士。願吉祥之星一路相伴。」
「也祝你一路安穩順利。」奶奶說。抓住蒂凡尼的手力道小了些,拽著她繞到小屋後面。特里森小姐的掃帚斜放在牆上。
「快把你的東西收拾好!」她命令道,「我們必須走了!」
「他是不是還會回來?」蒂凡尼問,她正努力把麻布袋和舊箱子系在掃帚上。
「暫時還不會。我覺得不會那麼快。但他會找你的。他也會變得更強大,對你和你身邊的人都很危險!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感謝了他!我想要善意地對待他!為什麼他會對我感興趣?」
「因為那支舞。」奶奶說。
「我很抱歉!」
「道歉有什麼用。他反正也聽不懂。你必須作出彌補。你真的以為那個空位置是留給你的嗎?真是太胡來了!你的腳怎麼樣了?」
蒂凡尼又是生氣又是不知所措,她的腳正要跨上掃帚,聽到這話停了下來。
「我的腳?我的腳怎麼了?」
「你覺得癢嗎?你脫掉鞋子之後看見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就看見襪子了!到底跟我的腳有什麼關係?」
「我們會知道的。」奶奶的語氣讓人十分惱火,「現在跟我走吧。」
蒂凡尼想要升上高空,可掃帚一直緊貼著枯草地。她回頭一看,掃帚尾上趴著幾個菲戈精靈。
「不用管我們。」羅伯·無名氏說,「我們會抓緊的。」
「還有飛的時候不要太顛簸,我覺得自己的頭都要掉了。」傻伍萊說。
「飛行過程中有東西吃嗎?」大揚問,「我很想來點喝的。」
「我不能把你們都帶上!」蒂凡尼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威得韋克斯奶奶看著菲戈,「你們必須自己走著去。我們要去蘭克裡城。地址是:大廣場,提爾·蘭尼·奧格。」
「提爾·蘭尼·奧格。」蒂凡尼說,「那是不是——?」
「意思就是奧格奶奶的地盤。」奶奶說。菲戈們都跳下了掃帚,「你在那裡很安全,至少比這裡強。不過我們半路上必須停一下。我們必須把那條項鍊扔得越遠越好。我知道該怎麼做!跟我來!」
菲戈精靈們慢慢跑過午後的森林。當地的野生動物都發現了菲戈,所以那些毛茸茸的叢林生物都鑽進了地洞或是爬上了樹梢。可過了一會兒,大揚叫大家停下,他說:「有什麼東西在跟蹤我們!」
「別傻了。」羅伯·無名氏說,「這片樹林裡沒有什麼東西敢打菲戈的主意!」
「我相信自己的感覺。」大揚倔強地說,「我的直覺不會錯,有什麼東西正悄悄接近我們!」
「我不想質疑別人的直覺。」羅伯懶洋洋地說,「好吧,夥計們,散開成一個大圈!」
菲戈們拔出刀劍,四下散開。過了一會兒就有人開始抱怨,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有幾隻鳥在安全距離外唱歌。處處寧靜祥和,在有菲戈的地方這麼平靜堪稱罕見。
「抱歉,大揚,但是我看你的直覺這次不太準啊。」羅伯·無名氏說。
就在這時,乳酪霍雷思從一根樹枝上掉下來,剛好落在他頭上。
蘭克裡大橋下水流湍急,但是在橋上卻幾乎看不見。因為不遠處的瀑布濺起無數飛沫,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飛舞。白色的水花在深深的峽谷河流中翻湧著,然後化作瀑布像鮭魚一樣躍下,落在平原上,發出雷鳴般的聲音。從瀑布底部開始,你可以順流而下,一路穿過白堊地。只不過河流蜿蜒曲折,遠不如直線飛行快捷。
蒂凡尼只沿著河流飛過一次,那是勒韋爾小姐第一次帶她進山的時候。從那以後,她一直都繞遠路下山,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飛行。她有一張「永遠不想做的事情」的清單,「沿河飛行並且在瀑布附近溼冷的空氣中垂直起降」一定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威得韋克斯奶奶站在橋上,手裡拿著小銀馬。
「這是唯一的辦法。」她說,「它最後會沉在深海之底,讓冬神去那裡找你吧!」
蒂凡尼點點頭。她沒有哭,只因她是在強忍著淚水。她對自己說:我不能哭,我沒有哭。
這樣才對。當然,這些都是柏符!每一塊磚頭都是魔杖,每一片水窪都是水晶球。如果你沒有傾注魔力,那麼任何事物都沒有魔力。沙姆博和骷髏頭還有魔杖就像是……鏟子刀子和眼睛。它們就像是……槓桿。你可以用槓桿撬起大石頭,可是槓桿本身什麼也沒做。
「這必須是你自己的選擇。」奶奶說,「我不能替你作決定。但如果你留著這個小東西,它會變得很危險。」
「我覺得他不想傷害我,他只是有點焦躁。」蒂凡尼說。
「真的嗎?那你想再見識一次他的焦躁嗎?」
蒂凡尼回想著那張奇怪的臉。基本上像是人類的輪廓,但又像是冬神學著變成人,但又變得不得要領的結果。
「您覺得他會傷害其他人嗎?」她說。
「他就是冬天,孩子。冬天並不是只有漂亮的雪花,對嗎?」
蒂凡尼伸出手:「請把它還給我吧。」
奶奶聳聳肩,把它遞了過去。
小銀馬躺在蒂凡尼掌中那道奇怪的白色傷疤上。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不實用的東西,什麼也做不了。
我不需要這個,她想,我的力量來自白堊地。可是以後生活難道就這樣了嗎?什麼東西你都不需要?
「我們應該把它系在輕一點的東西上。」她儘量讓語氣顯得客觀一些,「不然它會沉在河底的。」
她在大橋附近的草地上找到一根樹枝,把銀鏈子纏繞在上面。
已經是中午了。蒂凡尼發明了「午日」這個詞,因為她喜歡這個發音。她覺得任何人在午夜都可以是女巫,可是你必須非常厲害,才能在午日也是女巫。
女巫做得好又怎樣呢,她一邊想一邊走回大橋上,還是做不了一個快樂的人。
她把項鍊扔下了大橋。
她不願再想這件事了。換了別人可能會添油加醋地說,小銀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似乎它落下深瀑之前在空中停留了一刻。也許是真的,但蒂凡尼連看也不看。
「很好。」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那現在都結束了嗎?」蒂凡尼說。
「不!你跳著舞進入了一個故事裡,姑娘,一個每年都要在世界重述的故事。這是冰與火、夏與冬的故事。你讓這個故事錯亂了。你必須待到最後一刻,保證把它糾正過來。小銀馬只是給你爭取了一些時間,僅此而已。」
「多少時間?」
「我不知道。以前沒出過這種事。至少夠你思考的時間。你的腳怎麼樣了?」
冬神在全世界走動,不過按照人類的概念,也可以說他完全沒動。因為冬天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他試著思考。他以前從沒思考過,思考讓他覺得難受。在此之前,人類只不過是世界的一部分,他們舉止奇怪,還會生火。現在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一切都是全新的。
一個人……由人的成分組成……她就是那麼說的。
人的成分。為了他愛的人,他必須讓自己由人的成分組成。在冰冷的停屍間,在沉船的殘骸裡,冬神駕著風尋找人的成分。那都有些什麼呢?大部分都是塵土和水。如果時間足夠長,連水都不會剩下。最後只剩下一抔塵土,風一吹就散了。
那麼,既然水不會思考,肯定都是塵土的功勞。
冬神很有邏輯,因為冰有邏輯,水有邏輯,風有邏輯。它們各有法則。所以成為人類的關鍵……就是找到合適的塵土!
在尋找的路上,他將會展示自己的強大。
這天夜裡,蒂凡尼坐在新床的邊上,腦中的睡意如雷雨雲一般翻湧。她打著哈欠看著自己的腳。
腳是粉紅色的,每隻腳五根腳趾,挺好的一雙腳。
通常,人們見到你的時候都會說「你好嗎」,可奧格奶奶剛剛說:「進來吧,你的腳還好嗎?」
突然之間,所有人都關心起她的腳來。當然,腳很重要。可是人們覺得腳還能發生什麼事嗎?
她前後晃著自己的雙腳,沒覺得它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於是上了床。
她已經兩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了。她到了提爾·蘭尼·奧格才意識到這一點,那時她的腦子已經有點不聽使喚了。她跟奧格奶奶說了話,但卻不記得說了什麼。只記得有聲音灌進耳朵裡,到最後,她除了睡覺什麼也幹不了了。
床是張好床,是她睡過的最好的床。房間也是她住過的最好的房間。可她實在太累了,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女巫們一般都不太追求舒適,特別是客臥。但蒂凡尼小時候一直睡一張很舊的床,每次她一動,彈簧就會嘎吱嘎吱地響。小心挪動的話,她甚至能夠奏出曲調來。
這張床墊真是又厚又柔軟。她躺在裡面,彷彿是躺在柔軟溫暖、流動緩慢的流沙裡。
可問題是,你可以閉上眼,但卻無法關閉思想。她躺在黑暗中,腦中閃過各種畫面:咣噹作響的大鐵表,做成她的樣子的雪花,還有特里森小姐穿過黑夜裡的森林,準備用黃色的拇指指甲尋找壞人。
特里森神話……
她陷入這些雜亂的回憶中,覺得一片灰白。可回憶慢慢亮了起來,細節漸漸明晰,出現了小塊的黑色和灰色,緩緩地左搖右擺……
蒂凡尼睜開雙眼,一切都變得清晰了。她正站在一艘小船——不,一艘大帆船上。甲板上堆著積雪,繩索上掛著冰稜。船在曙光中航行,寂靜灰暗的海面上佈滿浮冰和濃霧。繩索嘎吱作響,海風在船帆間嘆息。周圍一個人都看不到。
「啊,看來這是個夢。請讓我出去吧。」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你是誰?」蒂凡尼問。
「你。請咳一聲。」
蒂凡尼心想:好吧,如果這是個夢……然後她咳了一聲。
甲板上的雪堆里長出一個人形。那是她自己,正若有所思地四下張望。
「你是我嗎?」蒂凡尼問。奇怪的是,在這冰冷的甲板上,這件事看起來似乎並不那麼奇怪。
「嗯。是的。」另一個蒂凡尼依然專心地盯著各種東西看,「我是你的第三思維。記得嗎,就是你永不停止思考的那部分,會注意到各種小細節的那部分?能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真是不錯。」
「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顯然是一個夢。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船舵那邊穿著黃色油布衣的舵手是快樂水手,就是阿奇奶奶經常抽的捲菸上印著的人物。每次我們一想到大海,他就會出現在我們腦中,對嗎?」
蒂凡尼抬頭看了看那個鬍子男,他愉快地朝她揮揮手。
「沒錯,肯定是他!」她說。
「但我覺得這可能不完全是我們的夢。」第三思維說,「這太……真實了。」
蒂凡尼蹲下來,抓了一把雪。
「感覺很真實。」她說,「感覺很冷。」她團了個雪球朝「自己」扔過去。
「我真希望‘我’沒那麼做。」另一個蒂凡尼撣掉肩頭的雪,「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夢境絕對不會……這麼不像夢。」
「我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蒂凡尼說,「我覺得夢會成真,然後會出現奇怪的事物。」
「正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如果這是個夢,那一定有什麼可怕的事即將發生……」
她們向船頭望去。那裡有一片模糊骯髒的霧,在海面上延展開去。
「霧裡面有東西!」兩個蒂凡尼齊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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