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腳與芽

她們趕忙回頭爬上梯子,朝船舵邊的人跑過去。

「躲開那片霧!不要接近那裡!」她大喊。

快樂水手拿出嘴裡叼著的菸斗,一臉疑惑。

「晴天雨天抽支好煙?」他對蒂凡尼說。

「什麼?」

「他只會說這句話!」她的第三思維抓住了船舵,「記得嗎?他在煙盒上說的就是這句話。」

快樂水手輕輕地推開她,「晴天雨天抽支好煙。」他鎮定地說,「晴天雨天。」

「聽著,我們只想——」蒂凡尼剛開口,她的第三思維一言不發,用手拍拍她的頭,讓她轉過身。

有東西出現在霧氣中。

那是一座冰山,一座巨大的冰山,高度至少有船的三倍,像天鵝一樣莊嚴。因為太過巨大,以至於在自己周圍形成了小氣候。它似乎在緩緩移動,底部泛著白色的水花。雪飄落在它周圍,霧追隨在它身後。

快樂水手盯著冰山,菸斗從嘴裡掉了出來。

「抽支好煙!」他罵了一聲。

冰山是蒂凡尼的樣子。一百英尺高的蒂凡尼,由綠光閃閃的冰做成,但那依然是蒂凡尼。她的頭頂上棲息著一些海鳥。

「這不可能是冬神乾的!」蒂凡尼說,「我已經把小馬扔了!」她把手在嘴邊攏成喇叭形,大聲喊道:「我已經把小馬扔了!」

巨大的冰雕產生了回聲。幾隻鳥從巨大冰冷的冰雕頭上尖叫著起飛。蒂凡尼身後,船舵飛快地轉動。快樂水手跺著腳,指著他們頭頂上的白色船帆。

「晴天雨天抽支好煙!」他命令道。

「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蒂凡尼絕望地說。

那個男人指著船帆,用雙手做出用力拉拽的動作。

「抽支好煙!」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水手哼了一聲,手裡拽著一根繩子飛快地跑開了。

「有點古怪了。」她的第三思維悄悄地說。

「是啊,這麼大一座冰山,雕成我的樣子,的確是……」

「不是,這只是略微有點奇怪。那個才是真的古怪。」第三思維說,「我們有乘客了,看。」她指了指。

在下面的甲板上有一排艙門,門上是粗大的鐵柵欄。蒂凡尼之前沒有注意到。

手,幾百隻手,樹根一樣蒼白的手,摸索著,揮舞著,從柵欄中探了出來。

「乘客?」蒂凡尼恐懼地小聲說道,「天啊,不……」

尖叫聲就在這時響起。如果他們大喊「救命!」或是「救救我們!」也許還好點,雖然也好不了多少。但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尖叫和哭號,只是發出這種人們在痛苦和恐懼時會發出的聲音——

不!

「回到我腦中來。」她嚴肅地說,「你在外面太讓人分心了。馬上。」

「我會從你身後回去。」第三思維說,「這樣就不會太——」

蒂凡尼感到一陣刺痛,腦中一動,她想:好吧,沒我想的那麼難受。

好了,讓我想想。讓我們都好好想想。

她看著那些絕望的手,猶如水草在擺動。她想:我身處一個夢境般的場景裡,但我覺得這不是我的夢。我在一艘船上,我們馬上就要被我的巨型冰雕撞得粉身碎骨。

我更喜歡我變成雪花的樣子……

這是誰的夢呢?

「這跟冬神有什麼聯絡?」她說。她的第三思維已經回到了該去的地方,她說,「真是太奇妙了,在外面還可以看到自己撥出的空氣。」

「這是警告嗎?」蒂凡尼喊道,「你想要怎麼樣?」

你做我的新娘。冬神說。這句話出現在她的記憶中。

蒂凡尼的肩膀沉了下來。

你知道這不是真的,她的第三思維說,但這也許是真實的投影。

我真不該讓威得韋克斯奶奶趕走羅伯·無名氏——

「天啊!見了個大頭冰!」她身後一個聲音喊道。接著照例是一聲大喝:

「是‘大頭鬼’,你這個笨蛋!」

「是嗎?可那明明是一大坨冰!」

「快把木板架上!傻伍萊剛剛掉水裡去了!」

「那個大笨蛋!我跟他說了只能一隻眼睛戴眼罩。」

「跟我喊,喲嚯嚯,嚯喲喲——」

菲戈們一個個從蒂凡尼身後的船艙裡跳出來,從她身邊蜂擁而過。羅伯·無名氏在她面前站住,對她敬了個禮。

「抱歉我們晚了一點,但是我們得找黑眼罩。」他說,「造型很重要,你懂的。」

蒂凡尼無語了。她緩了口氣,用手一指。

「我們得阻止這艘船撞上冰山!」

「只要那樣就行了?沒問題!」羅伯看著她身後的巨大冰山笑著說,「他把你的鼻子做得真是惟妙惟肖啊,對嗎?」

「拜託別說了!好嗎?」蒂凡尼請求道。

「好好好!來吧,夥計們!」

看菲戈做事就像在看螞蟻,只是螞蟻不穿短裙,也不會一直高喊「天啊」。也許是因為他們也可以用一個詞表達很多意思,所以他們理解快樂水手的命令毫無障礙。他們一窩蜂跑過甲板,就像是……一窩蜂。神秘的繩索被拉動。船帆在「抽支好煙」和「天啊」的此起彼伏聲中翻湧著。

冬神想跟我結婚,蒂凡尼想,天啊。

有時候她會想,是不是有一天她也會結婚。但是她知道,現在離那一天還早得很。沒錯,她母親十四歲的時候就結婚了,可那是過去才會發生的事了。在結婚之前蒂凡尼還有好多事要做,這方面她想得很清楚。

而且,如果仔細想想,這事也太好笑了。他甚至不是人類。他太——

「砰!」風撞擊在帆上。帆船嘎吱作響,向一側傾倒。所有人都對著她大喊。大多數都在喊「船舵!馬上穩住船舵!」,其中也夾雜著一聲絕望的「晴天雨天抽支好煙!」。

蒂凡尼回頭看見船舵正飛快地轉動。她一把抓住它,輪輻狠狠地砸在手指上。還好旁邊纏繞著一段繩索,她設法把繩子繞在船舵上,把它拉停。然後她抓住船舵試圖向反方向轉動。簡直像是在推一棟房子。但她終於推動了,開始很慢,然後她用背去頂,推得越來越快。

帆船轉了過來。她能感覺到船在動,船頭的方向與冰山稍稍偏離了一點,不再正對著撞過去。太好了!總算沒事了。她繼續轉動著船舵,巨大的冰牆擦身而過,空氣裡全是霧。一切都會沒事的——

船撞上了冰山。

開始只是一根帆桅擦在冰山的突起上,發出「咔」的一聲。但緊接著,帆船蹭到了冰山側面,其他帆桅都被撞得粉碎。隨著船體繼續向前,發出陣陣碎裂聲,一些甲板爆裂,噴出泛著白沫的海水。桅杆頂端斷裂了,把船帆拉拽下來,糾纏在一起。一大塊冰掉落在甲板上,離蒂凡尼只有幾英尺遠,濺了她一身碎冰渣。

「不該是這樣的!」她氣喘吁吁,伏在船舵之上。

「嫁給我。」冬神說。

海水泛著白沫翻湧咆哮,拍打著正在沉沒的帆船。蒂凡尼又支撐了一會兒,冰冷的海浪終於將她淹沒。可她忽然不再覺得冰冷,而是感到溫暖,然而她依舊無法呼吸。在黑暗中,她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突然之間,黑暗被拉到一邊,她的眼前一片光明,一個聲音說:「我敢肯定這些床墊太軟了,不過你什麼也別跟奧格太太說。」

蒂凡尼眨眨眼。她躺在床上,床邊站著一個瘦瘦的女人,一頭亂髮,鼻子紅彤彤的。

「你翻來滾去像瘋了似的。」那個女人說。她把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總有一天會有人因此窒息的,記住我的話。」

蒂凡尼又眨了眨眼。啊,只是個夢。可那不只是一個夢,起碼不是我的夢。

「幾點了?」她問。

「大概七點了。」女人回答。

「七點!」蒂凡尼一把掀開被子,「我得起床了!奧格奶奶還等著我準備早餐呢!」

「別費勁了。十分鐘前我已經把早餐送到她床前了。」那女人意味深長地看了蒂凡尼一眼,「我要回家了。」她哼了一聲,「快喝茶吧,待會兒該涼了。」說完,她朝門口走去。

「奧格奶奶病了嗎?」蒂凡尼一邊問一邊四處找她的襪子。除了老到不行或者病得厲害的人,她從沒聽說過誰會在床上用餐。

「病了?我覺得她這輩子就沒生過一天病吧。」聽那女人的語氣,她覺得這樣很不公平。隨後她關上了門。

就連臥室地板都那麼光滑——不是因為天長地久被腳踩光磨平,而是因為有人細細地打磨上光過。蒂凡尼光著腳小心地踩在上面。這裡看不見灰塵,看不見蜘蛛網。房間裡窗明几淨,完全不像女巫的房子裡應有的樣子。

「我要穿衣服了。」她對著空氣說,「房間裡有菲戈嗎?」

「哎呀,沒有。」床下傳來一個聲音。

接著是一陣激烈的低語,然後那個聲音說:「我是說,幾乎沒有任何菲戈在這裡。」

「那就把你們的眼睛閉上。」蒂凡尼說。

她開始穿衣服,不時喝一口茶。沒生病也會有人把茶送到床邊來?那是國王和王后才會有的待遇!

這時,她注意到了自己手指上的淤青。一點也不疼,可是被帆船船舵撞到的地方卻青了一塊。對了……

「菲戈?」她說。

「天啊!你別想再騙我們第二次。」床下的聲音說。

「快出來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傻伍萊!」蒂凡尼命令道。

「真是太討厭了,小姐,你每次都知道是我。」

一陣更激烈的低語之後,傻伍萊和另外兩個菲戈爬了出來,在一起的還有乳酪霍雷思。

蒂凡尼看著他。他是一塊藍紋乳酪,所以他跟菲戈的顏色差不多。他的舉止也像菲戈,這一點毫無疑問。不過,他為什麼要弄一塊破舊的格子布圍在自己身上呢?

「是他主動找我們的。」傻伍萊用胳膊儘量把霍雷思摟在懷裡,「我能留下他嗎?他能聽懂我說的每一個字!」

「那可真棒,因為我都聽不懂。」蒂凡尼說,「我們昨晚是不是在一艘沉船上?」

「嗯,算是吧。」

「算是?那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對。」菲戈緊張地說。

「是哪個?」

「部分真,部分假,半假不真,半真不假。」傻伍萊有點難為情,「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才能說清楚……」

「你們菲戈都沒事吧?」

「是的,小姐。」傻伍萊又振奮起來,「沒問題。畢竟只是夢境之海上的一艘夢境之船。」

「以及一座夢境冰山?」蒂凡尼說。

「哎呀,不對。那座冰山是真的,小姐。」

「我也這麼覺得!你確定嗎?」

「確定。我們對那種東西很瞭解。」傻伍萊說,「對不對,夥計們?」另外兩個菲戈對蒂凡尼點點頭,都企圖躲到對方身後去。沒有幾百個兄弟在身邊,站在大塊頭小巫婆身邊讓他們感到十分害怕。

「真的有一座長得像我一樣的冰山在海上漂?」蒂凡尼滿心恐懼,「攔在航路上?」

「對。可能是的。」傻伍萊說。

「我麻煩大了!」蒂凡尼站了起來。

突然一聲巨響,一塊地板一頭彈出了地面,懸在那裡上下震動,發出搖椅的聲音。兩根長釘子都被拔了出來。

「現在又來這種事。」蒂凡尼無力地說。但是菲戈們和霍雷思已經消失了。

蒂凡尼身後有人在大笑,或者說壞笑更合適,好像剛剛聽誰講了個葷段子。

「那些小怪物跑得夠快的啊?」奧格奶奶悠閒地走進房間,「現在,蒂凡尼,我要你慢慢轉過身去,坐到你的床上,雙腳離地。可以嗎?」

「當然可以,奧格奶奶。」蒂凡尼說,「我很抱歉——」

「呵,一塊地板算什麼。」奧格奶奶說,「我更擔心艾斯米·威得韋克斯。她預言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哈,她是對的,蒂克小姐是錯的!以後我再也沒法忍受她了!她肯定要拿鼻孔看人,腳都不會沾地了!」

「砰嗡嗡嗡!」又一塊地板彈了起來。

「最好你的腳也別沾地,小姐。」奧格奶奶說,「我一眨眼工夫就回。」

這一眨眼花了二十三秒。奧格奶奶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雙粉紅的拖鞋,拖鞋上是可愛的小兔子。

「我第二好的拖鞋。」她說。在她身後,又一塊地板「砰」的一聲彈起,把四顆大釘子甩到遠處的牆上。先前彈出來的那些木板長出了看上去像是葉子的東西。纖薄瘦弱,的確就是葉子。

「這是我乾的嗎?」蒂凡尼緊張地問。

「我猜艾斯米想要親自告訴你所有的一切。」奧格奶奶幫她穿上了拖鞋,「不過你現在這個情況,小姐,是很糟糕的派德·菲林德斯。」在蒂凡尼的記憶深處,敏感博士巴斯特開始幫她翻譯。

「豐產之足?」蒂凡尼說。

「非常好!跟你講,我沒想到地板也會有反應,但是仔細想想也說得通。畢竟地板也是木頭做的,所以它們也要生長。」

「奧格奶奶?」蒂凡尼說。

「怎麼?」

「拜託。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說什麼!我的腳很乾淨!還有,我覺得自己是一座大冰山!」

奧格奶奶慈祥地看著她。蒂凡尼看到一雙黑亮的眼睛。別想騙她或是有所隱瞞,她的第三思維說。所有人都說她跟威得韋克斯奶奶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是最好的朋友了。這意味著在那些皺紋下是鋼鐵般的意志。

「水壺在樓下。」奧格奶奶輕鬆地說,「你下去跟我好好說說,怎麼樣?」

蒂凡尼在《完整版字典》裡查了「交際花」,發現這個詞的意思是「在社交場中活躍而有名的女子」。蒂凡尼仔細想過之後,覺得這說明蓋莎·奧格太太,也就是奧格奶奶,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既然活躍,說明她是個熱心腸。既然有名,說明大家都喜歡她。

她隱約覺得特里森小姐可能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邏輯擺在那兒呢。

至少,奧格奶奶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就像一隻巨大的耳朵,蒂凡尼在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把所有事都告訴她了。所有事。奶奶坐在巨大餐桌的另一邊,叼著一根刻有刺蝟圖案的菸斗,輕輕吐著煙。有時她會問一兩個小問題,比如「為什麼那樣?」或者「然後發生了什麼?」,然後過一會兒再問一遍。奶奶友好的微笑能把你以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勾出來。

她們說話時,蒂凡尼的第三思維從眼角掃視著這個房間。

這裡又幹淨又亮堂,到處都擺放著裝飾品——都是些便宜又好玩的東西,上面寫著「送給世界上最好的媽媽」之類的話。沒有裝飾品的地方都擺放著畫,畫著嬰兒、孩子和一家人。

蒂凡尼以為只有尊貴人家才會住這樣的房子。因為竟然有油燈!還有一個錫制的澡盆,就隨隨便便地掛在廁所外面的鉤子上!還有室內水泵!可是奶奶穿著破舊的黑衣服到處晃,一點也不尊貴。

在這間裝飾品之屋裡最好的一把椅子上,一隻大灰貓半睜著眼睛看著蒂凡尼,眼中閃爍著邪惡的光芒。奶奶說它「名叫古烈波……不用怕它,它只是個大軟蛋」,不過蒂凡尼覺得應該把這句話理解為「要是敢靠近它,它當場就會給你來個白爪子進紅爪子出。」

蒂凡尼說啊說,好像她從沒跟人說過話一樣。這一定是種魔法,第三思維猜測。女巫們通常會用說話來控制別人,但奧格奶奶只是傾聽。

「這個不是你心上人的羅蘭。」蒂凡尼停下來喘氣時,奶奶問道,「你在考慮跟他結婚是嗎?」

別撒謊,第三思維堅持意見。

「我……好吧,如果沒有認真考慮過一件事,那麼很容易就會冒出各種念頭,對嗎?」蒂凡尼說,「這跟認真考慮不一樣。再說了,我遇到的其他男孩子都只會盯著自己的腳傻看。佩特拉說是因為這頂帽子。」

「那把帽子摘下來會好一點。」奧格奶奶說,「跟你講,我年輕的時候,穿一件低胸緊身衣也會有所幫助。不怕告訴你,那樣他們就不會再盯著自己的腳傻看了!」

蒂凡尼看見那雙黑眼睛正盯著自己。她大笑起來,奧格奶奶的臉上也露出一個巨大的笑容,簡直有點不得體。不知怎的,蒂凡尼覺得好受了很多。她通過了某種測試。

「跟你講,那一招對冬神可能沒用。」奶奶說,陰鬱的氣氛又回來了。

「我不介意雪花的事。」蒂凡尼說,「不過冰山——我覺得有點太過分了。」

「在女孩子面前顯擺自己。」奶奶抽了一口刺蝟菸斗,「沒錯,他們就喜歡那麼幹。」

「可他會害死人的!」

「他是冬天。他本來就會害死人。不過我想他現在有點太激動了,因為他從來沒有愛上過一個人類。」

「愛上?」

「嗯,他可能就那麼覺得。」

那雙眼睛又一次仔細地打量著她。

「他是個元素靈,他們真的都很單純。」奧格奶奶繼續說,「但是他想變成人,那就複雜了。他不理解我們的成分——他也沒法理解。比如說,憤怒。一場暴雪從來不會憤怒。風暴並不恨那些死在風暴裡的人,颶風也並不殘忍。但他越是想你,他就要處理越多這樣的感覺,沒有人能夠教他。他不是很聰明。他也從不需要很聰明。有趣的是,你也在改變——」

一陣敲門聲傳來。奧格奶奶起身開了門。門外是威得韋克斯奶奶,身後站著蒂克小姐。

「願祝福之光照耀這個家。」奶奶說。不過從她的語氣聽來,如果有必要,她也可以把祝福之光弄走。

「託您吉言。」奧格奶奶說。

「所以真的是豐產之足嗎?」奶奶朝蒂凡尼點點頭。

「看起來情況不妙。她在地板上光腳走過之後,地板就開始發芽了。」

「哈!你採取什麼措施了嗎?」奶奶說。

「我給了她一雙拖鞋。」

「我真不明白怎麼會發生化身這種事,我們說的可是元素靈啊,這沒道——」蒂克小姐開口了。

「別叨叨了,蒂克小姐。」威得韋克斯奶奶說,「我發現你一遇到事情不對勁就開始叨叨,這樣不會有幫助的。」

「我只是不想讓那孩子擔心。」蒂克小姐說。她握住蒂凡尼的手,拍了拍說:「別擔心,蒂凡尼,我們會——」

「她是個女巫。」奶奶嚴厲地說,「我們只要告訴她真相就行了。」

「你覺得我正在變成一個……女神?」蒂凡尼說。

她們的表情簡直太精彩了。只有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嘴巴沒有變成o形,她正得意地笑,像是她們家的狗剛表演了一個絕妙的把戲。

「你怎麼會知道的?」她說。

是巴斯特博士說的:化身,就是神靈下凡。但我不會把這個告訴你,蒂凡尼想。「那我說的對不對?」她問。

「沒錯。」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冬神覺得你是……她有很多名字。百花仙是比較好聽的一個,或者叫夏姬。她製造夏天,就像他製造冬天一樣。他以為你是她。」

「好吧。」蒂凡尼說,「但是我們都知道他弄錯了,是嗎?」

「呃……倒也沒錯得那麼離譜。」蒂克小姐說。

大部分菲戈都在奧格奶奶的穀倉裡紮了營。他們正在這裡召開軍事會議,不過討論的並不是軍事方面的問題。

「我們現在的問題——」羅伯·無名氏宣佈,「是一個關於浪漫的問題。」

「那是什麼,羅伯?」一個菲戈問。

「啊,是不是就像嬰兒是怎麼造出來的那種?」傻伍萊問,「你去年跟我們說過了。很有意思,儘管我覺得聽上去有點不那麼靠譜。」

「不太一樣。」羅伯·無名氏說,「有點不好描述。不過我猜冬神是想跟大塊頭小巫婆搞浪漫,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就是怎麼造嬰兒那種事嘍?」傻伍萊說。

「不是,因為那種事情連野獸都知道,但是隻有人類才懂得浪漫。」羅伯說,「當一頭公牛遇到一頭母牛時,它不必說‘一看見你的小臉我的心就怦怦跳’,因為它們天生就會那種事。可人類就要困難得多。你們要知道,浪漫是很重要的。如果一個男孩想要接近一個女孩,而又不想被她攻擊,被她把眼珠子摳出來,那基本上浪漫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我不覺得我們能教她那種事情。」小瘋子安格斯說。

「大塊頭小巫婆愛看書。」羅伯·無名氏說,「她一看到書就情不自禁。所以我有一個計劃。」他自豪地說。

菲戈們都鬆了一口氣。每次羅伯有了計劃他們就會很高興,尤其是因為他的大多數計劃最後都能讓他們大喊大叫衝鋒陷陣。

「跟我們說說你的計劃,羅伯。」大揚說。

「很高興你問我了。」羅伯說,「計劃就是,我們給她找一本關於浪漫的書。」

「那我們要怎麼找到這本書呢,羅伯?」大下巴比利有點半信半疑。他是個忠誠的遊吟詩人,但他也足夠聰明,能在羅伯·無名氏有計劃的時候心生警惕。

羅伯·無名氏輕輕地揮了揮手,「哎呀。」他說,「我們都知道那個把戲!只要一頂大帽子、一件大衣、一個衣架子和一根掃帚杆就行了!」

「是嗎?」大揚說,「希望這回別又是我在最下面!」

對於女巫而言,每一件事都是測試。所以她們要測試蒂凡尼的腳。

她把雙腳放進一盤子泥土裡面時,心想:我敢打賭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做這種事的人。那些泥土是奧格奶奶急急忙忙剷起來的。威得韋克斯奶奶和蒂克小姐都坐在硬木椅子上,灰貓古烈波則霸佔了一張舒服的大搖椅。古烈波想睡覺的時候你絕對不想把它弄醒。

「你有什麼感覺嗎?」蒂克小姐問。

「有點涼,僅此而已——啊,這是怎麼回事!」

在她雙腳周圍出現了綠色的小苗,長得飛快。接著它們的根部開始變白,一邊膨脹著一邊把蒂凡尼的腳輕輕擠到一邊。

「洋蔥?」威得韋克斯奶奶輕蔑地說。

「太倉促了,我只能找到這些種子。」奧格奶奶說。她捅了捅閃著光澤的白色球莖,「個頭挺大。幹得好,蒂凡尼。」

威得韋克斯奶奶似乎被嚇到了。「你該不會是要吃掉這些吧,蓋莎?」她帶著責備的語氣說,「你會吃,是嗎?你打算吃掉它們!」

奧格奶奶站了起來,兩隻短胖的手裡各抓著一把洋蔥。她露出愧疚的表情,不過轉瞬即逝。

「為什麼不呢?」她堅定地說,「在冬天可不能浪費新鮮蔬菜。再說了,她的腳又漂亮又幹淨。」

「別說這話。」蒂克小姐說。

「沒事。」蒂凡尼說,「我只不過是把腳在盤子裡放了一會兒。」

「看,她也說沒事。」奧格奶奶堅持道,「我想起來了,在我櫥櫃裡好像還有些老胡蘿蔔種子——」她看到了其他人臉上的表情,「好吧,好吧,沒必要那副表情。」她說,「我只是想說明壞事也可能有好處,僅此而已。」

「拜託了,誰能告訴我,我到底怎麼了?」蒂凡尼快哭了。

「蒂克小姐會用很長很長的話來回答你。」奧格奶奶說,「但是長話短說就兩句,故事開始了。它讓你去適應你的角色。」

蒂凡尼儘量裝出一副明白了的樣子,其實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我希望誰能給我講講細節。」她說。

「我覺得我該去煮點茶了。」奧格奶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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