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點鐘開始,女巫們陸續到來。蒂凡尼來到空地上指揮空中交通。安娜格蘭姆是一個人來的,她臉色蒼白,身上掛著數不清的神秘珠寶。伊爾維吉女士和威得韋克斯奶奶同時抵達,造成了一點小麻煩。她們倆繞著圈子跟跳芭蕾似的,彬彬有禮地等著對方先著陸。最後,蒂凡尼只好把她們倆分別帶到不同的角落裡,然後匆匆離開。
沒有冬神的蹤跡。如果他在附近,她肯定會知道的。她希望他已經去了遠方,正在醞釀一場狂風或是製造一場暴雪。那個聲音還在她腦中迴響,讓她尷尬又焦慮。蒂凡尼用人群和工作把它包裹起來,就像是牡蠣去包裹一粒沙。
今天不過是初冬裡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天色灰白,空氣乾燥。除了食物,葬禮上別的東西都沒準備。女巫們自得其樂,特里森小姐坐在她的大椅子上,跟老朋友和老對頭一視同仁打著招呼【10】。屋子太小了,裝不下她們所有人,於是她們都擠在花園裡,三三兩兩說閒話,就像一群老牛或者母雞。蒂凡尼沒時間閒聊,她要忙著端盤子。
但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每次她經過的時候,女巫們都會停下來看著她,然後她們轉過身去,討論的程度會變得更激烈一點。她們不斷聚攏又散開。蒂凡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女巫們正在作決定。
她正端著一盤子茶的時候,露西·沃貝克緩緩走到她身邊,偷偷跟她耳語,像是要說一個不該說的秘密:「威得韋克斯女士推薦了你,蒂凡尼。」
「不會吧?!」
「是真的!她們正在說這事呢!安娜格蘭姆大發脾氣!」
「你確定嗎?」
「確定。真的!祝你好運!」
「可是我不想——」蒂凡尼把盤子塞進露西懷裡,「你能幫我上一輪茶嗎?拜託了!你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她們自己會拿的。我得去,呃,得讓,呃……得做……」
她匆匆走下地窖,倚靠在牆上。菲戈們竟然都不在,真可疑。
威得韋克斯奶奶真是太胡來了!可第二思維悄聲說:你可以的。她也許是對的。安娜格蘭姆很討人嫌。她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把人都當成小孩子。她喜歡魔法,討厭人群。她會弄得一團糟,你很清楚。她只是恰好個子比較高,戴了很多神秘珠寶,以及戴著尖頂帽的樣子能唬住人罷了。
為什麼奶奶要推薦蒂凡尼?是的,她挺不錯。她也知道自己挺不錯。可大家不是都知道她不想在這裡過一輩子嗎?肯定得讓安娜格蘭姆繼承,對嗎?女巫們總是既謹慎又傳統,她是女巫聚會年齡最大的女巫。雖說很多女巫都不喜歡伊爾維吉女士,可威得韋克斯奶奶也沒多少朋友啊。
她趁別人發現之前回到了樓上,穿過人群的時候儘量不引起注意。
她看到伊爾維吉女士在一群人中間,身邊站著安娜格蘭姆。那姑娘神色焦慮,一看到蒂凡尼馬上朝她走了過來。她的臉紅通通的。
「你聽說了嗎?」她問。
「什麼?沒有!」蒂凡尼說,同時把用過的盤子一個個堆起來。
「你想從我手裡把小屋搶走,對不對?」安娜格蘭姆幾乎快要哭了。
「別傻了!我?我才不想要什麼小屋呢!」
「你是這麼說。可有些人說小屋會歸你!勒韋爾小姐和普安德小姐都在幫你說話。」
「什麼?我根本不可能代替特里森小姐!」
「當然,伊爾維吉女士也是這麼跟大家說的。」安娜格蘭姆平靜了一些,「完全不能接受,她說。」
我帶著蜂怪穿越了黑門,蒂凡尼一邊想一邊恨恨地把食物殘渣撒在花園裡,等著鳥兒來吃。白馬為了我從山中跑了出來。我從精靈女王那裡救出了我弟弟和羅蘭。我跟冬神跳過舞,他還把無數朵雪花都變成我的樣子。不,我不想待在這棟小屋裡,不想待在這些潮乎乎的林子裡;我不想一輩子為別人活,不能去想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身披夜色讓人們害怕我。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但是我的年紀已經可以做任何事了,而且我有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
但她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某一刻,她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她。她知道,如果她轉過身去,就會看到威得韋克斯奶奶。
她的第三思維——總愛關注邊邊角角的思維——告訴她說: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你一定要鎮定自若,不要四處看。
「你真的沒興趣?」安娜格蘭姆將信將疑。
「我是來這裡學習巫術的。」蒂凡尼堅定地說,「然後我就要回家去。但是……你確定自己想要小屋嗎?」
「當然!每個女巫都想要一棟小屋!」
「可特里森小姐做他們的女巫那麼多年了。」蒂凡尼提醒她。
「那他們就想辦法接受我吧。」安娜格蘭姆說,「我想他們會很樂意擺脫骷髏跟蜘蛛網,擺脫被恐嚇的日子。我知道她讓這些本地人怕她怕得要死。」
「呃。」蒂凡尼說。
「我會成為全新的女巫。」安娜格蘭姆說,「說實話,蒂凡尼,在那個老女人之後,什麼人都會受歡迎的。」
「呃,是吧……」蒂凡尼說,「告訴我,安娜格蘭姆,你跟其他女巫一起做過事嗎?」
「沒有,我一直跟伊爾維吉女士在一起。我是她第一個學生,你知道的。」安娜格蘭姆驕傲地說,「她唯一的學生。」
「她並不經常去村子裡,對嗎?」蒂凡尼說。
「是的。她專注於高階大魔法。」安娜格蘭姆並不是個敏銳的人,而且就算以女巫的標準來看,她也很自負。不過現在她似乎不那麼自信,「總得有人專注這些。我們總不能都去包紮割傷的手指吧。」她說,「有什麼問題嗎?」
「嗯?哦,不。我肯定你會做得很好的。」蒂凡尼說,「那個……我對這地方很熟,如果你需要幫忙儘管說。」
「沒事,我會把這裡改造成我想要的樣子。」安娜格蘭姆無邊的自信是壓抑不了太久的,「我該走了。順便說一句,食物好像已經不多了。」
她走了。
屋子裡靠門口的擱板桌上,那個大桶看起來的確有點空了。蒂凡尼看見一個女巫正把四個煮雞蛋揣進兜裡。
「下午好,蒂克小姐。」她大聲地說。
「啊,蒂凡尼。」蒂克小姐轉過身平靜地說,幾乎看不出尷尬的神色,「特里森小姐剛才還跟我們誇你呢,說你在這裡乾得很不錯。」
「謝謝你,蒂克小姐。」
「她說你很善於注意隱藏的細節。」蒂克小姐接著說。
比如骷髏頭上的標籤,蒂凡尼想。「蒂克小姐,」她說,「你有沒有聽說有人想讓我繼承小屋的事?」
「哦,那事已經定下來了。」蒂克小姐說,「的確有人推薦了你,因為你已經在這裡了嘛。不過你真的還是太年輕了,安娜格蘭姆經驗更豐富。我很抱歉,但是——」
「這不公平,蒂克小姐。」蒂凡尼說。
「蒂凡尼啊,一個女巫可不該說出這種話——」蒂克小姐說。
「我不是說對我不公平,我是說對安娜格蘭姆不公平。她肯定把事情會搞砸的,不是嗎?」
有那麼一瞬,蒂克小姐露出了愧疚的表情。非常非常短暫的一瞬,但蒂凡尼注意到了。
「伊爾維吉女士保證安娜格蘭姆會幹得很不錯。」蒂克小姐說。
「那你呢?」
「別忘了你在跟什麼人說話!」
「我在跟您說話,蒂克小姐!這是……錯的!」蒂凡尼的眼睛閃閃發亮。
她的餘光瞥到有東西在動,一整盤香腸正高速穿越白桌布。
「有賊!」她大喊著,跳起來追了過去。
她在盤子後面緊緊跟隨,盤子繞過小屋,消失在羊圈之後。她縱身跳了過去。
羊圈後的落葉上放著好些盤子。有烤土豆,有軟黃油,有一打火腿卷,還有一堆水煮蛋和兩隻熟雞。香腸盤子現在也靜靜地擺在那裡。除了香腸之外,所有的東西都被啃過。
這裡完全看不到菲戈的蹤跡。因此她知道他們肯定就在這裡。每次知道她生氣的時候,他們總能躲得無影無蹤。
這一次她可真是氣壞了,不是因為菲戈,儘管躲躲藏藏也挺讓她惱火,而是因為蒂克小姐,還有威得韋克斯奶奶,還有安娜格蘭姆,還有特里森小姐(氣她為什麼要死),還有冬神(為了很多她還沒時間想明白的理由)。
她退了一步,屏息靜氣。
以前總會覺得是在緩慢平靜地下沉,但這一次她就像一頭扎進了黑暗中。
當她睜開雙眼,感覺自己好像正透過窗子觀察一個大廳。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兩眼之間有一點癢癢的。
菲戈們出現了,從葉子下,從樹枝間,甚至從盤子下面。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水下說的一樣。
「天啊!她對我們施了大巫術!」
「她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
哈哈,我也會躲著你們,蒂凡尼想。感覺有點不一樣了吧?不知道我能不能移動?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菲戈們好像沒看見。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跳出來!嗷嗷嗷,媽呀——」
哈哈!我可以這樣走到威得韋克斯奶奶身邊去,她一定會大吃一驚——
蒂凡尼的鼻子越來越癢,而且有一種類似(還好不完全一樣)想上廁所的感覺。這說明很快就有事要發生了,趕緊做好準備吧。
菲戈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藍色和紫色的小點閃過她的視野。
然後是「砰」的一聲,就像是高空飛行時耳朵裡的那種聲音。她出現在菲戈中間,立刻激起一陣恐慌。
「不許再偷葬禮上的肉了,你們這些‘腿襪子’!」她吼道。
菲戈靜下來看著她。羅伯·無名氏開口了:「你是說沒有腳的襪子嗎?」
又是一個那樣的時刻——跟菲戈在一起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刻——世界彷彿成了一團亂麻,在解開死結之前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你在說什麼呢?」蒂凡尼說。
「‘腿襪子’。」羅伯·無名氏說,「就像是沒有腳的長襪,是用來給小腿保暖的,你知道嗎?」
「你是說像護腿那樣?」蒂凡尼說。
「對對,這個名字很貼切,它們就是做那個用的。」羅伯說,「實際上,剛才你想說的詞應該是‘賊娃子’吧,意思是——」
「是說我們。」傻伍萊在一旁幫腔。
「哦,是的。謝謝你。」蒂凡尼平靜地說。她雙手叉腰,然後大吼,「沒錯,你們這群賊娃子!你們竟敢偷特里森小姐葬禮上的肉!」
「嗷嗷嗷,嗚——嗚——,她叉腰啦,叉腰啦啊啊啊啊!」傻伍萊號了起來,跌坐在地上想用樹葉把自己蓋住。他身邊的菲戈又哭又叫瑟瑟發抖,大揚開始用頭去撞乳品間的後牆。
「喂,你們冷靜點!」羅伯·無名氏大喝一聲,轉過身去對他絕望的兄弟們揮著手。
「噘嘴啦!」一個菲戈用顫抖的手指著蒂凡尼的臉,「她還會噘嘴!我們都要完蛋啦!」
菲戈們開始試圖逃跑,可他們已經又亂作一團,大部分菲戈撞在了一起。
「我等你們給我一個解釋!」蒂凡尼說。
菲戈們僵住了,所有人都朝羅伯·無名氏看過去。
「一個解釋?」他神色不安,「啊,對,一個解釋。沒問題。一個解釋。呃……你喜歡什麼樣的解釋?」
「什麼樣的?我要聽實話!」
「啊?實話?你確定嗎?」羅伯緊張地說,「我可以解釋得更加有趣——」
「快說!」蒂凡尼打斷了他,用腳拍地。
「啊呀呀,天啊,她開始用腳拍地啦!」傻伍萊呻吟起來,「惡狠狠的責罵隨時都要來啦!」
蒂凡尼終於忍不住笑了。你沒法看著一群嚇壞了菲戈精靈還能忍住不笑。他們實在太膽小了,一句責罵就能讓他們變得像一籃子嚇壞的小貓。當然,他們可比小貓臭多了。
羅伯·無名氏咧著嘴對她露出緊張的笑臉。
「那些大巫婆也在這麼做。」他說,「胖胖的那個偷了十五個火腿卷。」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崇拜。
「那是奧格奶奶。」蒂凡尼說,「沒錯,她的燈籠褲上總是繫著個網兜。」
「啊呀,這樣一點都不好玩。」羅伯·無名氏說,「應該唱歌喝酒放鬆放鬆膝蓋,而不是一直站著傳閒話。」
「傳閒話是巫術的一部分。」蒂凡尼說,「她們在互相檢查是不是變得古怪了。什麼叫放鬆膝蓋?」
「就是跳舞啊。」羅伯說,「吉格舞和里爾舞。只有當你雙手揮舞、雙腳踢踏、膝蓋放鬆、短裙飛揚的時候,那才叫好玩呢。」
蒂凡尼從沒見過菲戈跳舞,但她聽說過。據說跟打仗似的,而且很可能到最後真的會打起來。不過短裙飛揚聽起來讓人有點擔心,讓她想起了一個一直想問又沒敢問的問題。
「告訴我……你們的短裙下面還穿了別的嗎?」
菲戈們又安靜下來,她覺得他們不是很喜歡別人問這個。
羅伯·無名氏眯了眯眼,菲戈們屏住呼吸。
「不一定。」他說。
葬禮終於結束了,大概是因為吃的喝的都沒了吧。很多女巫離開時都帶著小包裹。這是另一個傳統。小屋裡面很多東西都算是小屋的財產,會傳給下一任女巫。但是其他東西都會送給過世女巫的朋友們。因為這位女巫現在還活著,所以省了很多口舌。
女巫就是這樣。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她們是「仰望之人」。她沒有解釋,她很少作出解釋。她的意思不是仰望天空的人,所有人都會那麼做。她也許是說那些在日常雜務之外的思考:這是什麼目的?這是什麼原理?我應該做什麼?我存在的目的是什麼?也許甚至包括:短裙下還穿了什麼嗎?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對於女巫而言,古怪反而是正常的。
可她們還是會為了一把銀勺子(甚至可能都不是銀的)吵作一團。還有一些女巫在水槽邊不耐煩地等著蒂凡尼洗好幾個大盤子,那是特里森小姐答應送給她們的。這些盤子在葬禮上用來盛放烤土豆和香腸卷。
至少沒有人爭奪殘羹剩飯。發明了剩三明治湯的奧格奶奶正等在洗碗間裡,帶著她那大大的網兜,滿臉笑容。
「我們準備把剩下的火腿加上土豆當晚餐。」蒂凡尼一本正經地打趣著。她以前見過奧格奶奶,挺喜歡她的,不過特里森小姐曾經很陰沉地說過,奧格奶奶是「噁心的舊行李」。那樣的評論不由讓人多看她兩眼。
「那好吧。」奧格奶奶看著蒂凡尼把肉收起來,「你今天干得很不錯,蒂凡尼,大家都看到了。」
她在蒂凡尼回過神來之前就走了。蒂凡尼差點就要說謝謝了!
佩特拉幫她把桌子抬進屋,把東西收拾乾淨。離開之前,她猶豫了一下。
「嗯……你不會有事的,對吧?」她說,「感覺有點……奇怪。」
「我們對奇怪的事情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蒂凡尼一板一眼地說,「況且,你跟死亡打過不少交道,對嗎?」
「是啊。不過大部分都是豬。也有幾個人,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留下來。」佩特拉說,可聽她的語氣卻巴不得趕緊離開。
「謝謝你。不過說起來,最壞的情況能有多壞呢?」
佩特拉看著她,然後說:「我想想……一千個吸血惡魔,每一個都有巨大的——」
「我沒事的。」蒂凡尼趕緊說,「你不用擔心,晚安。」
她關上門,靠在門上,用手捂著嘴,直到聽見外面的大門咔噠一聲關上。她從一數到十,確定佩特拉已經走遠,然後才小心翼翼把手拿開。尖叫聲早已按捺不住,可叫出來後卻只剩一聲低低的「啊呀」。
這將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夜晚。
人都會死,令人傷心,可的確會死。然後該怎麼做?人們希望當地的女巫知道。所以你要清洗屍體,念一些秘咒,給他們穿上生前最好的衣服。然後你要把他們放在戶外,身邊擺著一碗碗的泥土和鹽(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連特里森小姐都不知道,但一直都是這麼做的)。然後你在他們的眼睛上放兩枚一便士的硬幣,用來「付給擺渡人」。接著,你在下葬前一晚通宵坐在他們身邊,因為不能讓他們感到孤單。
從沒有人解釋過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人人都知道這個故事:一個沒死透的老人,在半夜時分從靈床上爬起來,回到了他妻子的床上。
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加黑暗,事物的開端和終結都是危險的,對於生命尤其如此。
可特里森小姐是一個邪惡的老巫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堅持住,蒂凡尼對自己說,不要相信柏符。她其實只是一個很聰明的老太太,手裡有一張購物目錄罷了。
另一個房間裡,特里森小姐的織布機停了下來。
織布機經常停下來。可是今晚,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往常更嚇人。
特里森小姐大聲說:「食品櫃裡有什麼需要吃完的東西嗎?」
是的,這將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夜晚,蒂凡尼對自己說。
特里森小姐早早就上了床。這是蒂凡尼頭一次見她不在椅子上睡覺。她還穿上了一套長長的白色睡衣,這也是蒂凡尼頭一次見她不穿黑色。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傳統上,小屋要打掃得閃閃發亮,迎接下一任巫婆,雖然很難讓黑色亮起來,但蒂凡尼還是盡力了。實際上,小屋一直都很乾淨,可蒂凡尼還是一直在刮呀擦呀,因為這樣她就不用去跟特里森小姐說話。她甚至把假蜘蛛網全都扯下來扔進火裡,這些假蜘蛛網燃起了令人不快的藍色火焰。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骷髏頭。最後,她把自己記得的所有關於當地村民的事都寫了下來:嬰兒的預產期,什麼人得了什麼病,誰喜歡與人爭執,誰是難對付的人,以及所有她認為可能對安娜格蘭姆有幫助的細節。這樣她就不用去跟特里森小姐說話。
最後,實在沒什麼事可做了。她只好爬上狹窄的樓梯,問:「一切都還好嗎,特里森小姐?」
老婦人正坐在床上寫東西,烏鴉站在床柱上。
「我正在寫幾封感謝信。」她說,「今天有些女士是大老遠趕過來的,她們在回去的路上一定感到很冷。」
「‘感謝你來參加我的葬禮’的感謝信嗎?」蒂凡尼怯怯地問。
「是的。你可能也知道,很少有人給她們寫信。你知道安安娜格蘭姆·霍克因那姑娘會成為這裡的新女巫吧?她肯定希望你留下來,至少留一陣子。」
「我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蒂凡尼說。
「相當不好。」特里森小姐笑著說,「我懷疑威得韋克斯小姑娘是不是在心裡打什麼算盤。能看看伊爾維吉女士的那套巫術怎麼應付我那些傻乎乎的人民倒是挺有趣,但是最好躲在石頭後面看。或者像我這種情況,躺在石頭下面看。」
她把信放到一邊,兩隻烏鴉轉過頭來看著蒂凡尼。
「你在我這裡只待了三個月。」
「是的,特里森小姐。」
「我們沒有進行過女人之間的那種對話。我本該多教你點東西的。」
「我已經學到很多了,特里森小姐。」這是真話。
「你認識一個小夥子,蒂凡尼。他給你寄來信件和包裹。你每週都去蘭克裡城給他寄信。我覺得你並不喜歡待在我這裡。」
蒂凡尼什麼也沒說。她們以前聊過這個,特里森小姐似乎挺喜歡羅蘭。
「我總是太忙,沒時間關注男孩子。」特里森小姐說,「我總是覺得以後再想,以後再想,再後來就太遲了。多關注你那位少年郎吧。」
「呃……我說過,他不是我的——」蒂凡尼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發燒了。
「但是不要變成奧格太太那樣的交際花。」特里森小姐說。
「人怎麼變花?」蒂凡尼不太確定。
特里森小姐大笑起來,「你不是有本字典嗎?」她說,「一個女孩擁有字典挺奇怪,但是也很有用。」
「是的,特里森小姐。」
「在我的書架上,你會找到一本厚得多的字典。一本完整版的字典。它對一個年輕女人來說非常有用。你可以把它拿走,再另外挑一本書,其他的就留在小屋。你還可以拿走我的掃帚。別的東西就都屬於小屋了。」
「非常感謝您,特里森小姐。我想拿走那本神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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