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柏符的秘密

被一群手足無措的舞者擠在中間,那感覺真不好受。他們的身子都很沉重。蒂凡尼感到渾身疼痛,她遍體都是淤傷,包括一塊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鞋印狀青腫。

特里森小姐的織布間裡,每一寸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菲戈。她背對著他們在織布機上忙活,據說這樣能幫助她思考。不過她是特里森小姐嘛,背對正對沒什麼區別。反正有足夠的眼睛和耳朵可以被她借為己用。火燒得很旺,到處都點著蠟燭。不用說,蠟燭也是黑色的。

蒂凡尼很生氣。特里森小姐並沒有吼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嘆著氣說「傻孩子」。可這樣更糟糕,因為蒂凡尼知道自己犯了傻。有個舞者幫忙把她帶回了小屋,可具體情況她什麼也記不得了。

女巫做事不能憑一時興起。那簡直跟自語症一樣糟!你每天都必須跟笨蛋、懶鬼、說謊精,以及特別討厭的人打交道,最後你自然而然就會想,不如干脆扇他們一巴掌,也許世界會變得好一些。但你不能那麼做,蒂克小姐曾經作出過解釋:第一,這樣只能讓世界稍稍變好一小會兒;第二,隨後這會讓世界變糟一點點;第三,你不應該跟他們一樣蠢。

她的腳一動,她就跟著去了。她本該聽腦袋指揮的。現在,她只能披著一條大圍巾,坐在特里森小姐的壁爐旁,膝頭放著裝滿熱水的鐵皮水瓶。

「所以冬神是一種神靈嗎?」她問。

「類似那種東西吧,是的。」大下巴比利說,「但不是那種會聽人祈禱的神靈。他創造冬天。那就是他的工作。」

「他是元素靈。」特里森小姐的聲音從織布機那邊傳來。

「是的。」羅伯·無名氏說,「神靈、元素靈、惡靈、精靈……有時候缺了圖譜挺難區分他們的。」

「那舞蹈是為了迎接冬天嗎?」蒂凡尼問,「這不合理啊!莫里斯舞是為了迎接夏天的來臨,對,就是——」

「你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嗎?」特里森小姐說,「季節是輪迴的。世界之輪必須不停轉動。所以他們才會在那裡跳暗黑莫里斯舞,用來平衡世界。他們之所以迎接冬天,是因為來年夏天就深藏在其中。」

織布機咔嚓作響。特里森小姐正在用棕色羊毛線織一塊新布。

「那好吧。」蒂凡尼說,「我們歡迎它……他,可那並不意味著他會來找我!」

「你為什麼要跟他們一起跳舞?」特里森小姐問。

「呃……我看還有個空位子,而且——」

「是。是有空位子。但那個空位子不是留給你的。那不是你的位子,傻孩子。你跟他跳舞了,現在他想會會這個膽大包天的姑娘。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你去把我書架上面第二排右邊第三本書拿過來。」她遞給蒂凡尼一把沉重的黑鑰匙,「這事你總能行吧?」

女巫用不著扇笨蛋巴掌,她們的嘴比刀子還鋒利,時刻準備出擊。

特里森小姐有好幾架子書,這對她那個年紀女巫來說很罕見。書架很高,上面的書看起來又大又沉。在此之前,特里森小姐一直禁止蒂凡尼去掃上面的灰塵,更別說讓她開啟鎖著書架的大鐵欄了。來這裡的人看到這些書通常都會很緊張——書是危險物品。

蒂凡尼開啟鐵欄,掃去灰塵。啊,這些書就跟特里森小姐一樣,並不是表面看上去那個樣子。它們看上去像是魔法書,其實書名都是《湯羹大百科》之類的養生秘籍。還有一本是字典,字典旁邊就是特里森小姐要的書,上面覆滿了蜘蛛網。

蒂凡尼依然又羞又怒滿臉通紅,她用力地把那本書從蛛網中扯出來。有些蛛絲「砰」的一聲被拉斷,灰塵從書頁頂部落下。她開啟書本,聞到一股老舊羊皮紙的味道,跟特里森小姐一樣。金色的標題已經快褪去了,書名叫《查芬奇古典神話集》。書裡頭夾滿了書籤。

「第十八頁和第十九頁。」特里森小姐的頭都沒有轉一下,蒂凡尼翻到那兩頁。

「李節之舞?」她念道,「是不是季節之舞啊?」

「很可惜,這幅畫是藝術家丹·維曾的大作,但他在文字方面的天賦顯然不如繪畫。」特里森小姐說,「不知道為什麼,他一寫字就著急。我發現你先注意到文字而不是畫面。你這個小書呆子。」

這幅畫真是……怪。上面畫了兩個人,蒂凡尼沒見過華麗的衣服。他們家沒錢買那種東西。但她在書裡讀到過,這幅畫上畫的就跟她想象中的差不多。

畫上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起碼看上去像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女人身邊寫著「夏天」字樣。她個子很高,是個金髮美人。棕色短髮的蒂凡尼感到相形見絀。那女人手中拿著一個大籃子,形狀像貝殼又像號角,裡面裝滿了水果。

男人身邊寫著「冬天」,他又老又駝,頭髮灰白。鬍鬚上的冰凌閃閃發光。

「啊呀,冬神就是那個樣子的,一點沒錯。」羅伯·無名氏從書頁上跑過,「又老又冷。」

「他?」蒂凡尼叫了起來,「他就是冬神?他看起來都有一百歲了!」

「那你希望是個小夥子嗎?」特里森小姐打趣地說。

「千萬別讓他親吻你,不然你的鼻子會變成藍色,然後掉下來。」傻伍萊的語氣很歡快。

「傻伍萊,不許說那樣的話!」蒂凡尼說。

「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啦。」伍萊有點尷尬。

「當然了,那只是藝術家的表現形式。」特里森小姐說。

「什麼意思?」蒂凡尼盯著這幅畫。畫錯了,她知道,畫得一點也不像他。

「意思是這是他想象出來的。」大下巴比利說,「他肯定沒見過他,對吧?沒有人見過冬神。」

「暫時沒有!」傻伍萊說。

「伍萊。」羅伯·無名氏轉過去面對著他的兄弟,「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別亂發表意見?」

「是的,羅伯,我知道。」伍萊順從地說。

「你剛才那就是亂髮表意見。」羅伯說。

伍萊低下頭:「對不起,羅伯。」

蒂凡尼握緊拳頭:「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特里森小姐把椅子轉過來,神情肅穆地取下眼罩。

「那你想到什麼了?你能告訴我嗎?你去跳舞是出於‘年輕人不聽老人言’嗎?要想到就要思考。你有思考過嗎?以前,也曾有其他人一起跳過這個舞。孩子、醉漢、打賭的年輕人……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很多人都會說,春天和秋天的舞蹈不過是個老傳統罷了。只是在冰與火交換統治權的時節,用這種方式作為標誌。我們有些人瞭解得更多。我們覺得那不僅僅是個標誌。對你而言,那個舞蹈變成了現實,有些事已經發生了。現在,冬神在到處找你。」

「為什麼?」蒂凡尼問。

「我不知道。你跳舞的時候看到任何東西,或是聽到任何聲音了嗎?」

要怎麼描述那種同時身處各地、同時化身萬物的感覺呢?蒂凡尼想了想,放棄了。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也許是兩個。」她囁嚅著,「它們問我是誰。」

「真——有——意——思!」特里森小姐一字一頓地說,「兩個聲音?我會思考一下這其中的含義。我不明白的是他怎麼找到你的。這個我也要思考一下。此外,我覺得最好穿暖和點。」

「是的。」羅伯·無名氏說,「冬神怕熱。啊,我差點忘了!我們從森林裡的空心樹那兒帶了一封信過來。快拿給大塊頭小巫婆,伍萊。我們過來的路上拿的。」

「一封信?」蒂凡尼問。織布機在她身後發出咔咔聲,傻伍萊從他的皮兜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信封。

「是你老家城堡的那個小傢伙寫來的。」伍萊拿信的同時,羅伯繼續說,「他說他挺好的,希望你也一樣。他希望你很快就回家,還說了很多船【5】的事情,我覺得沒什麼意思。他還在底部寫著,但我們還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你看了我的信?」蒂凡尼被嚇到了。

「是呀。」羅伯一臉自豪,「完全不成問題。有些字不太好認,大下巴比利給了點提示,不過基本上是我一個人看的。」他滿臉笑容,不過看到蒂凡尼的表情後,笑容消失了,「啊呀,我知道我們拆開你的信封你會不高興。」他解釋說,「不過沒關係。我們又用鼻涕蟲把信封粘好了。你根本看不出來信封被拆開過。」

他咳嗽了一聲,因為蒂凡尼依然瞪著他。菲戈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有點嚇人,尤其是女巫。到最後,他真的緊張起來時,蒂凡尼終於開口了:「你怎麼知道信會在哪裡?」

她往一邊瞥了眼傻伍萊。他正咬著自己的短裙褶邊。他只在害怕時才會這麼做。

「呃……加點小小的謊言你能接受嗎?」羅伯說。

「不能!」

「很好玩的。有龍還有獨角獸——」

「不行。我要聽事實!」

「啊呀,事實很無聊的。我們去了男爵的城堡,看了你給他的信。你說郵差會知道把信放在瀑布邊上的空心樹裡,那樣你就能收到了。」羅伯說。

就算冬神進了小屋,氣氛也不會更冷了。

「他把你寫給他的信都放在一個盒子裡,收在——」羅伯話沒說完,蒂凡尼已經失去耐心吼起來,位元里森小姐的怪異蛛絲斷裂的聲音還要大,嚇得羅伯閉上了眼。

「你們不知道看別人的信件是不對的嗎?」她質問。

「呃……」羅伯·無名氏正要開口。

「你們還闖進了男爵的城——」

「啊啊啊,不不不!」羅伯急得上躥下跳,「我們可沒這麼做。我們是從一個射箭的洞裡光明正大走進去的——」

「然後你就看了我寫給羅蘭的私人信件?」蒂凡尼說,「那都是個人隱私!」

「啊,是呀。」羅伯·無名氏說,「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不會把裡面的內容告訴任何人的。」

「你日記裡面的內容我們就沒告訴過任何人呀。」傻伍萊說,「連你在四周畫的那些小花兒我們都沒說過。」

特里森小姐在我背後偷笑,蒂凡尼想,我知道她肯定在笑。但她已經沒力氣反唇相譏了,跟菲戈們說話,不管說多久,最後都是這樣。

你曾是他們的凱爾達,她的第二思維提醒她。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保護你。你怎麼想並不重要。他們會把你的生活攪成一團亂麻。

「不要看我的信。」她說,「也不要看我的日記。」

「好吧。」羅伯·無名氏說。

「你保證?」

「嗯,是。」

「但你上次也保證了!」

「嗯,是。」

「那你發誓,再犯了就會死。」

「嗯,好呀,沒問題。」

「竟然作出這種保證,你這菲戈還真是個狡猾的說謊精。」特里森小姐說,「你不是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嗎?你們的人都是這麼認為的,對嗎?」

「啊,是的,女士。」羅伯·無名氏說,「謝謝您讓我注意到這一點。」

「實際上,羅伯·無名氏,你根本就沒打算信守任何承諾。」

「是的,女士。」羅伯驕傲地說,「那種承諾太傻了。守護大塊頭小巫婆是我們的無上使命,為了她就算沒命也在所不惜。」

「可你們都已經死了,還怎麼沒命?」特里森小姐一針見血。

「這是個難題,沒錯啦。」羅伯說,「所以也許可以這樣,誰想傷害她,我們就讓誰沒命。」

蒂凡尼放棄了,她嘆了一口氣,「我已經快十三歲了。」她說,「我能照顧好自己。」

「這位小姐挺自信的嘛。」特里森小姐的口氣倒不算很諷刺,「要對抗冬神嗎?」

「他想要什麼?」蒂凡尼說。

「我說過了。也許他是想看看哪個姑娘這麼大膽,竟敢跟他跳舞。」特里森小姐說。

「都怪我的腳!我說了我本來沒想跳的!」

特里森小姐坐在椅子裡轉著圈。她現在用著多少隻眼睛?蒂凡尼的第二思維很想知道。菲戈的?烏鴉的?老鼠的?還是他們全部?她現在能看到多少個我?她有沒有在利用昆蟲,借用十多隻閃閃發亮的複眼?

「哦,那樣就沒事了對吧。」特里森小姐說,「你本來沒想那麼做。一個女巫是要負責任的!你難道什麼都沒學到嗎,孩子?」

「孩子」,對任何快滿十三歲的人來說,這都是個嚴重的詞。蒂凡尼覺得自己臉又紅了。可怕的灼熱感燒進了她的腦子。

於是她穿過房間,開啟門,走出門外。

一團蓬鬆的雪掉在地上。蒂凡尼望著灰白的天空,雪花如鵝毛般紛紛飄落。在白堊地的時候,大家管這樣的雪叫作「阿奇奶奶剪羊毛」。

蒂凡尼越走越遠,雪花在她的頭髮上融化。特里森小姐在門口大聲呼喊,可她繼續往前走,任由融化的雪冷卻臉上的灼熱。

這樣做當然很傻,她對自己說,可是做女巫本身就很傻。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份苦差事,回報又不多。特里森小姐心中的好日子是什麼樣的?不過是有人給她拿來一雙合腳的舊鞋子!她能知道什麼?

冬神在哪兒呢?他在這裡嗎?我知道的大部分都是聽特里森小姐描述的,還有一本書裡頭一張想象出來的畫!

「冬神!」她大喊一聲。

沒有回應。

可她在期待什麼呢?巨大的隆隆聲嗎?冰人斯派基嗎?什麼都沒有,只有柔軟潔白的雪在陰暗的樹林裡不斷落下。

她覺得自己有點傻,可又有點得意。一個女巫就該這樣!她要面對自己害怕的東西,然後克服恐懼!她很擅長這麼做!

她轉過頭,看見了冬神。

記住這個時刻,她的第三思維說,牢牢記住。每一個細節都很重要。

冬神是個……

他什麼都不是,但雪勾勒出他的輪廓。雪圍繞著他流動,形成各種線條,猶如在看不見的皮膚上滑過。他只有一個大致形狀。在應該是眼睛的地方,虛空中浮著兩個紫灰色的圓點。

蒂凡尼直直地站著,她的腦子僵住了,身體不知所措。

雪花勾勒出的手向她伸過來,很慢很慢,彷彿是在伸向一隻動物,但又不想嚇到它。蒂凡尼感覺到了什麼,一種無法言說的奇怪感覺,一種奮力的感覺,似乎那東西在全身心地投入這一刻,儘管它沒有身也沒有心。

那隻手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它變成了一個拳頭,然後翻轉過來,開啟手掌。

有件東西在發光。那是一匹小馬,白銀鑄成,系在一根銀鏈子上。

蒂凡尼用手摸了一下脖頸。昨晚她還戴著呢!就在她去看那個舞蹈……之前。

肯定是掉在那裡了!然後被他找到了!

真有趣,她的第三思維忙著用自己的方式關注這個世界。你看不到藏在隱形拳頭裡的東西。這是什麼原理?為什麼在眼睛的位置有模糊的紫灰色小點?為什麼它們不是隱形的?

這就是第三思維。如果有一塊大石頭要掉在你頭上,它想的是:這是一塊火成岩嗎?是花崗岩嗎?還是一塊砂岩?

此刻,蒂凡尼正失神地看著小銀馬在鏈子上搖晃。

她的第一思維說:快拿著。

她的第二思維說:別拿。這是個陷阱。

她的第三思維說:千萬別拿。它的溫度肯定低得超乎你想象。

接著,她腦中餘下的部分推翻了全部思維,說:拿著。那是你的一部分。拿著。你拿著它的時候就會想到家。拿著!

她伸出了右手。

小馬掉進她手裡,她本能地蜷起手指把它握住。溫度果然低得超乎她想象:「好燙。」

她尖叫起來。雪勾勒出的冬神飄散成一片飛舞的雪花。隨著「啊呀」一聲,她腳邊的雪地鑽出一大群菲戈,抓住她的腳將她扛了起來,穿過空地跑進了小屋。

蒂凡尼的手指顫抖著,努力攤開手掌,把小銀馬從掌心拿開。粉紅的手掌上出現一個清晰的小馬印記。這不是燙傷,這是……凍傷。

特里森小姐椅子上的輪子隆隆作響。

「過來,孩子。」她命令道。

蒂凡尼緊握著手,強忍著眼淚走了過去。

「站到我椅子邊上,馬上!」

蒂凡尼照做了。現在不是倔強的時候。

「我要看看你的耳朵裡面。」特里森小姐說,「把頭髮撥開。」

蒂凡尼把頭髮向後撥去,耳朵突然被老鼠鬍鬚撓得癢癢的,把她嚇了一跳。然後老鼠被拿開了。

「真奇怪。」特里森小姐說,「我什麼都看不到。」

「呃,那您覺得應該看到什麼?」蒂凡尼大著膽子問。

「日光!」特里森小姐厲聲喝道,嚇得老鼠趕緊跑掉了,「你完全沒有腦子嗎,孩子?」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感興趣。」羅伯·無名氏說,「不過我覺得你的冬神已經走了。雪也停了。」

沒有人聽他說話。女巫爭吵的時候總是聚精會神。

「這是我的!」她又抓起了小馬和項鍊。

「這只是一件裝飾品!」

「才不是!」

「當然,現在跟你們說這個可能時機不太好……」羅伯悻悻地說。

「你覺得成為女巫需要這個東西嗎?」

「是的!」

「女巫不需要任何裝備!」

「那你還曾經用過沙姆博呢!」

「沒錯,曾經!現在不需要了。沒必要!」

「我是說,都快融化了——」羅伯臉上露出牽強的笑容。

怒火控制了蒂凡尼的舌頭。這個愚蠢的老太婆竟敢說不需要這個那個的!

「柏符!」她嚷嚷起來,「柏符,柏符,柏符!」

突然四周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特里森小姐望著蒂凡尼身後說:「你們這些菲戈小壞蛋!馬上滾出去!誰要不走我都會知道!這是女巫之間的事!」

房間裡響起一陣呼呼聲,接著,廚房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所以。」特里森小姐說,「你知道柏符的事了,對嗎?」

「是的。」蒂凡尼喘著粗氣說,「我知道。」

「很好。那你有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特里森小姐停下來,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嘴唇上。然後她用一根柺杖敲擊著地板,「我說了滾出去,你們這些討厭鬼!滾到林子裡去!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你們要是敢違抗我,我會通過你們自己的眼睛看到!」

地窖傳來一陣土豆翻滾的聲音,菲戈們從通風柵欄鑽了出去。

「現在他們真的走了。」特里森小姐說,「他們不敢回來。柏符有這個威力。」

不知怎的,有那麼一會兒,特里森小姐變得親切起來,也不嚇人了,至少不太嚇人了。

「你是怎麼發現的?你一直在找嗎?你有沒有翻箱倒櫃?」特里森小姐問。

「不!我才不會那樣!是有一次您打盹時我無意中發現的!」蒂凡尼揉搓著自己的手。

「很疼嗎?」特里森小姐問,身子向前傾。她也許是看不見,但是——像所有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老女巫一樣——她什麼事都能注意到。

「不,現在不疼了。不過剛才很疼。其實我——」

「那你就好好聽著!你覺得冬神走了嗎?」

「看起來他是消失了——我的意思是徹底消失了。我覺得他只是想把項鍊還給我。」

「他可是能夠指揮暴雪寒霜的冬之神靈,你覺得他的目的會這麼單純嗎?」

「我不知道,特里森小姐!我就只見過他一個神靈!」

「你跟他跳舞了。」

「我也沒想到會那樣!」

「儘管如此。」

蒂凡尼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儘管如此什麼?」

「儘管如此就是儘管如此。那匹小馬讓他找到了你。不過他現在已經離開了,這一點你說得對。如果他還在,我會知道的。」

蒂凡尼走到門口,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啟門走到空地上。地上還有一些零星的積雪,但已經恢復成一個天色灰暗的平凡冬日了。

如果他還在,我也會知道的,她想。他不在了,第二思維問:是嗎?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都摸過小馬。」她低聲說。

她環顧著光禿禿的樹枝和沉睡的森林,擺弄著手中的銀鏈子。森林已經蜷縮起來,準備迎接冬天。

他就在某處,但離得很遠。他一定很忙,要打造整個冬天。

她不由自主說了聲「謝謝你!」——她的母親以前總是說禮多人不怪——然後走回了小屋。小屋裡已經很熱了,反正特里森小姐永遠不缺柴火——全靠柏符的秘密。當地的砍柴人總是把她的柴火堆得高高的。受凍的女巫可能會變得非常可怕。

「我想喝一杯紅茶。」蒂凡尼走進來時,老婦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說。

蒂凡尼開始洗杯子時,特利森小姐問:「你聽說過我的那些故事嗎,孩子?」聲音很親切。她們有過爭吵,說過不該說的話,發過脾氣,有過對抗。可她們在一起,無處可去。這親切的聲音是和平的訊號,蒂凡尼欣然接受。

「呃,您的地窖裡有一隻惡魔?」蒂凡尼答道,她的心中滿是疑惑,「您吃蜘蛛?國王和王子都來拜訪您?還有您園子裡植物開的花都是黑色的?」

「是嗎?他們真的那麼說?」特里森小姐看起來很開心,「最後一個我都沒聽說過呢,真不錯。那你有沒有聽說過,在每年黑暗時期的夜晚,我會四處遊走,那些好人會從我這裡得到一袋銀幣作為獎賞。但是如果他們做了壞事,我就會用拇指指甲像這樣給他們開膛破肚。」

一隻佈滿皺紋的手把蒂凡尼拉過來,特里森小姐發黃的指甲劃過她的肚子。蒂凡尼嚇得向後一躥,這老女人的樣子太可怕了。

「不!不,我沒聽說過!」她喘著粗氣,緊靠著水槽。

「什麼?這可是個精彩的故事,真實歷史事件改編喲。」特里森小姐說,她惡毒陰沉的臉色換作了笑容,「那有沒有聽說過我長著牛尾巴?」

「牛尾巴?沒有!」

「真的沒有嗎?太叫人失望了。」特里森小姐放下了她的手指,「恐怕這個地方講故事的藝術已經墮落得不行了。我真該做點什麼。」

「這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柏符,對嗎?」蒂凡尼問。她並不完全肯定。特里森小姐的指甲看上去真的很可怕。難怪之前那些女孩子們跑得那麼快。

「看來你還是有腦子的嘛。當然了,就是柏符,真是個好名字。柏符,沒錯。期望的藝術。給人們看他們想看的,迎合他們心中所想的。畢竟我要維護自己的名聲。」

柏符,蒂凡尼想。柏符,柏符,柏符。

她走到骷髏頭邊上,拿起其中一個,念出了底部的標籤,就像她一個月前所做的那樣:

「歡聲笑語,盡在柏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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