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柏符的秘密

「它們是不是活靈活現?」特里森小姐往椅子後一靠,「不知道那個詞能不能用來形容骷髏頭。這家店還出售一種製造蜘蛛網的絕妙機器。把黏乎乎的原料倒進去,你看,稍微弄弄就可以做出非常棒的蜘蛛網。我受不了那些爬來爬去的東西,不過我這裡必須得有蜘蛛網才像個樣子。你注意到那些死蒼蠅了嗎?」

「是的。」蒂凡尼向上看了看,「都是葡萄乾,看來你的蜘蛛是吃素的。」

「不錯。看來你的眼睛沒有毛病。我的帽子也是在那兒買的。邪惡老巫婆三號。我記得好像說是恐怖派對必備。我還留著他們的目錄呢,感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找找。」

「所有的女巫都會從柏符買東西嗎?」蒂凡尼問。

「只有我,起碼這附近只有我。對了,雙瀑那邊的佈雷斯老女士應該在那裡買過疣子。」

「可是……為什麼?」蒂凡尼說。

「因為她長不出來。完完全全長不出來,可憐的女人。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她這一輩子臉都像嬰兒屁股那麼光滑。」

「不,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們希望自己看上去那麼——」蒂凡尼遲疑了一下,接著說,「可怕?」

「我有我的理由。」特里森小姐說。

「但你並沒有做過故事裡說的那些事,對嗎?國王和王子也沒有來請教過你,對嗎?」

「是啊,但他們完全有可能會來。」特里森小姐肯定地說,「比如說萬一他們迷路了,那些故事我都清楚得很,大部分都是我編的。」

「你編造關於你自己的故事?」

「是啊,當然了。為什麼不呢?這麼重要的事我可不會交給菜鳥去做。」

「人們還說你能看到人的靈魂。」

特里森小姐咯咯笑道:「沒錯。這倒不是我編的。不過我跟你講,他們當中有些人我得戴上老花鏡才看得清。他們看到的我能看到,他們聽到的我也能聽到。我認識他們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我知道流言,知道秘密,知道傳說,知道真相。對他們來說,我就是正義,我就是公平。看著我,好好看看。」

蒂凡尼看著她——在黑色斗篷、嚇人骷髏、橡皮蛛網、黑色花朵,還有眼罩和故事之後,她看見的是一個又聾又瞎的小老太太。

是柏符改變了一切。不是那些傻呵呵的派對用品,而是柏符思維——那些流言和故事。特里森小姐之所以有威力,是因為人們認為她有威力,就像是女巫的尖頂帽。但是特里森小姐把柏符的威力發揮到了極致。

「女巫不需要任何裝備,特里森小姐。」她說。

「別跟我耍小聰明,孩子。威得韋克斯小姑娘沒教過你嗎?沒錯,你不需要魔杖,不需要沙姆博,也不需要尖頂帽就可以成為一個女巫。可如果女巫會做戲,那是大有好處的!人們就希望那樣。他們會信任你。要是戴著絨球帽,穿著格子裙,那我可不會有今天的地位。我得有模有樣。我——」

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是乳品間的方向。

「是我們的藍色小朋友嗎?」特里森小姐揚起眉毛說。

「不會,我嚴禁他們進入我幹活的乳品間。」蒂凡尼說著,朝門口走去,「天啊,可別是霍雷思……」

「我是不是早告訴過你,他只會惹麻煩?」特里森小姐對著蒂凡尼匆匆離去的背影大聲說。

就是霍雷思。他又從籠子裡擠了出來。他能夠讓自己變得非常柔軟。

地板上有一個破黃油碟,之前裝滿了黃油,可現在一點都沒有了,只留下一塊油漬。

水槽下面的陰暗處,傳來一種速度很快的咀嚼聲,聽起來像「姆吶姆吶姆吶姆……」。

「你現在又開始吃黃油了是嗎,霍雷思?」蒂凡尼說著,拿起了乳品間的掃帚,「你這算是同類相食。」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總好過吃老鼠。在地板上發現一小堆一小堆的老鼠骨頭實在叫人有點痛苦。之前連特里森小姐都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直到有一次,她恰好要借用一隻正要偷吃乳酪的老鼠的眼睛,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霍雷思是一塊乳酪。

蒂凡尼知道蘭克裡的藍紋乳酪總是有點活力十足,有時甚至不得不把他們釘起來,可是……她自認為是個做乳酪的高手,而霍雷思則絕對是冠軍級的作品。他身上的藍色條紋非常漂亮,那是這種乳酪的著名標誌,不過蒂凡尼不太確定這些條紋是不是應該在黑暗中發光。

她用掃帚杆往暗處捅了捅。一聲脆響之後,她把掃帚杆抽回來,少了兩英寸。然後「噗」的一聲,少掉的那截掃帚杆彈射在房間另一頭的牆上。

「那好吧,不給你喝牛奶了。」蒂凡尼站了起來,思緒開始飄散:

冬神到這裡來,就為了把小馬還給我。他這麼做真是不怕麻煩。

嗯……

如果仔細想想,還真是挺……感人的。

因為他要打造雪崩和狂風,要做出很多新形狀的雪花,還有各種事情。可他騰出了一點時間,就為了來這裡把項鍊還給我。嗯……

而且他就站在那裡。

然後他就那麼消失了——消失得更徹底。

嗯……

霍雷思繼續在水槽下面喃喃自語。特里森小姐又開始織布了。蒂凡尼給她泡了一壺茶,然後輕手輕腳回到自己的房間。

蒂凡尼的日記本足有三英寸厚。另一個實習女巫,她的朋友(算是吧)安娜格蘭姆說,她真的應該把日記叫作《陰影之書》,用一種特殊的魔法墨水寫在牛皮紙上,這些全都在扎克扎克強力魔法商店有售,價格公道——起碼對扎克來說很公道。

可蒂凡尼買不起。而且魔法只可以用來交換,不應該用來出售。雖然特里森小姐不介意她出售乳酪賺點錢,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這裡的紙賣得很貴,而且流動小販的手上也沒多少貨。不過,他們通常倒是會有點綠礬出售,如果跟搗碎的櫟癭或者青胡桃皮混在一起,可以做成相當不錯的墨水。

加上後來蒂凡尼粘上的頁面,日記本現在已經跟磚頭一樣厚了。只要把字寫小一點,應該還可以再寫兩年。

皮質的封面上,一根冒火的籤子串起一行字:「菲戈禁看!!」不過根本沒起過作用。他們把這種東西當作是邀請。這段日子,她開始用符號寫部分日記了。白堊地的菲戈們本來就不怎麼識字,所以他們肯定永遠都看不懂那些符號。

她小心地四下看了看,以防萬一,然後開啟了掛鎖。掛鎖鎖著一條鏈子,鏈子纏繞在日記上。她翻到今天的日期,把筆在墨水裡蘸了蘸,然後寫下:

用雪花來代表冬神非常貼切。

他就站在那裡,她想。

因為我尖叫,所以他跑了。

顯然,這是一件好事。

嗯……

不過……我真希望我沒有尖叫。

她攤開手掌。小馬形的印記還在,像白堊一樣白,但已經完全不疼了。

蒂凡尼打了個哆嗦,冷靜下來。又能怎麼樣呢?她遇到了冬之靈。她是一個女巫,時不時就會遇到這種事。他很禮貌地歸還了她的東西,然後離開了。不能這麼多愁善感了,還有事情要做。

接著她又寫:「羅來信。」

她很小心地拆開羅蘭寄來的信,非常輕鬆,因為鼻涕蟲的黏液根本沒什麼黏性。順利的話,她甚至可以重複利用這個信封。她弓起身子擋住信,這樣別人就沒法從她背後偷看。最後,她說:「特里森小姐,您能從我臉上離開嗎?我的眼睛需要一點隱私。」

樓下傳來一聲抱怨,接著她眼睛的刺癢感消失了。

收到羅蘭的信總是讓她很開心。信中經常提到羊群和白堊地的其他事情。有時候,信中還會夾著一朵乾花,藍鈴花或者報春花。阿奇奶奶肯定不贊成這種行為。她總是說,如果山丘想讓人摘花,那就應該會開出更多的花來。

這些信總會讓她很想家。

有一天,特里森小姐問:「那個給你寫信的小夥子,是不是你的情郎?」蒂凡尼聊了一會兒,才想起應該在字典裡查查這個詞的意思,然後趕緊轉換話題,但還是臉紅了好久。

羅蘭……關於羅蘭……主要是……重點是……他很真實。

她第一次遇到他時,他還是個毫無用處的白痴,可這也不能怪他。首先,他被精靈女王抓去關了一年,胖得滿身流油,只知道吃糖,滿心絕望。其次,他是被幾個傲慢的姑姑帶大的,而他的父親——男爵大人——基本上只對馬和狗感興趣。

後來他就或多或少改變了:多了點思考,少了點吵鬧;多了點認真,少了點愚蠢。他還一直戴著眼鏡,是白堊地第一個戴眼鏡的人。

而且他還有一個圖書館,裡面有超過一百本書!其實,圖書館屬於城堡,但似乎沒有其他人對此感興趣。

其中有些書巨大而古老,封面是木質的,字型又黑又大,裡面的彩圖畫著奇怪的動物和遙遠的地方。這裡有瓦斯麥的《不尋常的日子》,科倫百利的《事物的原理》,還有隻缺了一卷的《凶兆百科全書》。羅蘭驚訝地發現蒂凡尼能夠看懂外語,而她則小心翼翼地不讓他知道這全靠殘存的巴斯特博士幫忙。

其實……事實上……他們也找不到別的朋友了。羅蘭沒法跟村裡的孩子交朋友,因為他是男爵的兒子,還有一些別的原因。而蒂凡尼如今戴上了尖頂帽,情況也不同以往了。白堊地的人並不是很喜歡女巫,但她是阿奇奶奶的孫女,對嗎?雖然不知道她在牧羊人小屋從那個老奶奶那裡學到了什麼,但他們都說她在山裡展示過巫術。還記得去年出生的小羊羔嗎?她只看了一眼,那些夭折的羊羔就死而復生了!她姓阿奇,阿奇家的人最瞭解這片丘陵。她挺不錯的,她是我們的人,是吧?

這些都挺好的,只是她再也沒有老朋友了。家鄉的孩子們曾經對她很友好,但因為那頂帽子,現在卻只剩下尊敬。他們之間好像出現了一堵牆,似乎她長大了而他們沒有。他們還能聊什麼呢?她去過他們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他們中大多數人連雙衫鎮都沒去過,那裡不過半天路程。可他們一點也無所謂。他們做著父親做過的工作,或是像母親那樣養育孩子。那樣也挺好的,蒂凡尼很快就對自己說。可他們沒有決定過自己要做什麼,事情在他們不知不覺中就發生了。

在山中也是一樣。跟她年齡相仿,能真正說上話的,也就只有安娜格蘭姆這些實習女巫。想要跟村裡的人好好聊聊根本不可能,尤其是男孩子。他們只會低著頭,口齒不清,雙腳亂動,就跟家鄉的人跟男爵說話時一樣。

實際上,羅蘭也一樣,每次她一看他,他就臉紅。她去城堡找他,或者跟他在山坡上散步時,空氣中都會有一種糾結的寂靜……就像她面對冬神時一樣。

她仔仔細細看完這封信,儘量無視信紙上遍佈的菲戈髒指印。羅蘭還很貼心地附上了幾張空白信紙。

她非常小心地展平一張信紙,對著牆壁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開始寫信。

在樓下的洗碗間【6】【7】裡,乳酪霍雷思從汙水桶後面走了出來。現在他正在站在後門的門口。如果乳酪也可以若有所思,那霍雷思現在正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在小小的雙衫鎮,郵車的車伕遇到了一點小麻煩。雙衫鎮周圍的很多信件最後都會送到一家紀念品商店,這裡同時也充當郵局。

通常車伕只要拿走郵件袋就行了,可今天有點困難。他狂躁地翻著《郵局管理條例》。

蒂克小姐用腳不停拍打地面,這讓他更加惱火。

「啊啊啊!」車伕得意揚揚地說,「這裡說了,不許郵寄動物,包括鳥、龍或者魚。」

「那你覺得我是哪一個呢?」蒂克小姐冷冷地說。

「啊,這個嘛,人也是一種動物,對嗎?可以參照猴子,對不對?」

「我可不想參照猴子。」蒂克小姐說,「我見過它們乾的那些事。」

車伕知道這個說法行不通了,只好繼續狂躁地翻書。突然,他笑了。

「啊啊啊!」他說,「你有多重,小姐?」

「兩盎司【8】。」蒂克小姐說,「恰好是十便士郵費能夠送到蘭克裡和尼爾亨德蘭地區的最大重量。」她指了指粘在領子上的兩枚郵票,「我已經買好郵票了。」

「你不可能只有兩盎司!」車伕說,「你起碼有一百二十磅!」

蒂克小姐嘆了口氣。她本不想這麼做,可雙衫鎮畢竟不是彎狗鎮。它就在大路邊上,是見過世面的。她摸到控制帽子開關的按鈕,按了下去。

「你希望我忘掉你剛才說的話嗎?」她問。

「為什麼?」車伕說。

蒂克小姐愣住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向上一看。

「不好意思。」她說,「這種事時有發生。帽子卡住了,彈簧有點鏽。」

她抬起手,敲了敲帽簷。隱藏的尖頂彈了出來,噴出幾朵紙花。

車伕的目光跟隨著尖頂,然後「嗷」了一聲。

關於尖頂帽的事是這樣的:戴著帽子的人不是女巫就是巫師。有些普通人也會弄一頂,他們戴著出門一般沒事,可是遇到真正能戴尖頂帽的人就要倒霉。巫師和女巫不喜歡別人冒名頂替。他們也不喜歡被晾在一邊等候。

「請問我現在有多重啊?」她問。

「兩盎司!」車伕迅速回答。

蒂克小姐笑了,「對。多一‘吩’都沒有!所謂一‘吩’就是二十量滴,或者二十四分之一盎司。我其實是個……沒‘吩吋’的人!」

她等著看這個文縐縐的笑話是不是能引人發笑,但別人聽不懂也無所謂。蒂克小姐很喜歡比別人都聰明的感覺。

她坐上了馬車。

馬車進山時,雪開始下了起來。蒂克小姐根本沒在意,她知道沒有任何兩片雪花是相同的。但假如仔細留意過這次的雪花,她可能就要覺得自己的智商不夠用了。

蒂凡尼睡著了,一縷火光在臥室的壁爐中閃耀。樓下,特里森小姐的織布機徹夜忙碌著。

小小的藍色人影爬過臥室的地板,然後疊成一個菲戈金字塔,爬到了蒂凡尼當作書桌的小桌子上。

蒂凡尼在床上翻了個身,打了個小呼。菲戈們停了一下,然後,臥室的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一道藍紅相間的影子在樓梯上揚起一股灰塵,穿過紡織間,衝進洗碗間,然後從一個奇怪的乳酪狀洞口鑽了出去。接著又在林子裡揚起幾片落葉,直衝到林子深處一個小火堆旁。火光照亮了一群菲戈的臉。

影子停了下來,那是六個菲戈,其中兩個扛著蒂凡尼的日記。

他們小心翼翼地放下日記。

「可算是從那棟房子裡出來了。」大揚說,「你們看到那些骷髏頭了嗎?那裡有一個你絕對不想遇到的巫婆。」

「啊呀,她又把日記鎖上了。」傻伍萊繞著日記本邊轉圈邊說。

「羅伯,我覺得偷看日記不對。」就在羅伯把胳膊伸進鎖眼時,大下巴比利說,「這是隱私!」

「她是我們的巫婆。她的隱私就是我們的隱私。」羅伯一本正經地說,用手在掛鎖中摸索,「而且,她肯定希望有人看,因為她都寫下來了。如果你不想讓人看,那根本沒必要寫下來呀!那不是浪費墨水嗎!」

「也許她只是想自己看啊。」比利依然心存疑慮。

「是嗎?那她為什麼想那麼做?」羅伯輕蔑地問,「她已經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了。而且珍妮想要知道她對男爵的兒子是什麼想法……」

「咔嗒」一聲,掛鎖開啟了。菲戈們都專注地看著它。

羅伯翻開日記,露出笑容。

「啊呀,她這裡是這麼寫的:親愛的菲戈們又出現了。」他說。這話引起了一陣歡呼。

「啊呀,她這麼寫還真是客氣。」大下巴比利說,「我能看看嗎?」

他念道:「該死的菲戈們又出現了。」

他「啊」了一聲。大下巴比利是跟著珍妮從長湖部落過來的。那個部落很重視讀書和寫字,而他作為遊吟詩人,更是要求兩種能力都很強。

可是白堊地的菲戈們更喜歡喝酒、偷東西以及打架,而羅伯·無名氏樣樣精通。但是他也學會了讀書寫字,因為珍妮要求他這麼做。比利知道,他學得很隨性,不在乎精準。面對一個長句子時,他更傾向於認出其中幾個詞,然後猜個大概意思出來。

「閱讀的藝術就是要弄明白這些詞想要表達什麼,對嗎?」羅伯說。

「是啊,也許吧。」大揚說,「不過有沒有任何詞能告訴我們,大塊頭小巫婆是不是喜歡石頭城堡裡的那個小傢伙呢?」

「你真是天性浪漫呢。」羅伯說,「答案是,我不知道。他們有些信是用他們那些小符號寫的。這對讀者來說很可怕。閱讀正常的文字已經很困難了,更不用說有人把它們全打亂了。」

「如果大塊頭小巫婆不是好好學巫術,而是開始關注男孩子,那我們就麻煩了。」大揚說。

「是啊,不過那個男孩子不會有興趣結婚的。」小瘋子安格斯說。

「有一天他也許會的。」大下巴比利說,他已經觀察人類很久了,「大多數人類都會結婚的。」

「真的嗎?」一個菲戈驚訝地問。

「是的。」

「他們真的想要結婚?」

「很多人都想,沒錯。」比利說。

「那就不能喝酒、偷東西還有打架了嗎?」

「嘿,我還是可以稍微喝點酒,偷點東西,打打架!」羅伯·無名氏說。

「是啊,羅伯,但我們注意到,你也要和珍妮解釋。」傻伍萊說。

眾人紛紛點頭。對菲戈來說,解釋是一種神秘的藝術。這實在太難了。

「比如,我們喝酒、偷東西還有打架回來,珍妮就會對你噘嘴。」傻伍萊接著說。

所有菲戈都哀嘆起來:「嗷嗷嗷,千萬不能讓人對我們噘嘴。」

「還有叉腰。」伍萊說,他自己都被嚇到了。

「嗷嗷嗷,嗚——嗚——嗚——還有叉腰!」菲戈們哀號著撕扯自己的頭髮。

「更別提還有跺腳……」伍萊不說話了,他不想提起跺腳。

「啊啊!嗷嗷嗷!不要跺腳!」有些菲戈開始用腦袋撞樹。

「是是是,不過。」羅伯大聲說,「你們不知道,這是家庭秘密的一部分。」

菲戈們面面相覷。四下一片寂靜,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我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羅伯。」大揚說。

「那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誰會告訴你們呢?你們又沒結過婚!你們不瞭解整件事那種詩意的和諧。都靠過來,我來告訴你們……」

羅伯四下張望,看看除了五百個菲戈之外還有沒有別人看著他,然後他繼續說:「你們瞧,首先你去喝酒打架偷東西,對嗎?然後等你回來時,就該有跺腳——」

「嗷嗷嗷!」

「——還有叉腰——」

「啊呀呀!」

「——當然,還有噘嘴,以及——你們這些討厭鬼能不能不要發出那種聲音,不然我就要敲你們腦袋了!知道嗎?」

所有的菲戈都安靜了下來,只有一個還在喊:「哎喲,嗚——嗚——嗚!噢噢噢!啊呀呀!噘——噘——」

他也安靜下來,尷尬地看著四周。

「傻伍萊?」羅伯·無名氏冷冰冰地說。

「什麼事,羅伯?」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有時候我說話你要好好聽?」

「是的,羅伯。」

「現在就是這種時候。」

傻伍萊低下頭:「對不起,羅伯。」

「算了!我說到哪兒了?哦,對了,噘嘴、叉腰和跺腳,對吧?然後——」

「然後就該解釋了!」傻伍萊說。

「沒錯!」羅伯·無名氏打斷了他,「你們這些廢物誰敢去解釋?」

他環視四周。

菲戈們慢吞吞地向後退去。

「而且凱爾達一邊噘嘴一邊叉腰一邊跺腳。」羅伯用陰沉的聲音繼續說,「她美麗的眼睛彷彿在說,‘你最好給我個像樣的解釋。’怎麼樣?你們行嗎?」

菲戈們都已經嚇哭了,在恐懼中咬著自己蘇格蘭裙的褶邊。

「不行,羅伯。」他們低聲說。

「哈,果然!」羅伯·無名氏得意地說,「你們不行!因為你們不懂做丈夫的訣竅!」

「我聽珍妮說,你的那些解釋別的菲戈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傻伍萊崇拜地說。

「是的,沒錯。」羅伯趾高氣揚,「從此菲戈們有了善於解釋的優良傳統。」

「她還說你的有些解釋又長又繞,等你說完的時候,她已經想不起來開頭是怎麼回事了。」傻伍萊接著說。

「這是天賦,不過我不想吹噓。」羅伯謙虛地擺擺手。

「我看人類就不怎麼會解釋。」大揚說,「他們腦子太慢。」

「不過他們還是會結婚。」大下巴比利說。

「是啊,大城堡裡的小男孩對大塊頭小巫婆非常好。」大揚說,「他的爸爸老了,身體也不好,很快小男孩就會擁有一座石頭城堡,還有一些小紙片,證明他擁有這些山。」

「珍妮擔心如果他得到那些小紙片——」大下巴比利接著說,「他會變笨,然後認為這些山屬於他。我們都知道那樣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對嗎?」

「對。」大揚說,「開荒。」

這是個可怕的詞。老男爵曾經在白堊地比較平坦的地方開過荒,那時候玉米的價格高漲,而養羊已經沒什麼利潤。不過當時阿奇奶奶還活著,勸說他改變了主意。

但是白堊地周圍的有些草地已經被開墾了。種玉米的確能掙錢。菲戈們理所當然地認為羅蘭也會開荒。他不是被一群自高自大、詭計多端而又令人討厭的姑媽養大的嗎?

「我不信任他。」小瘋子安格斯說,「他喜歡讀書什麼的。他不太關心土地。」

「是啊。」傻伍萊說,「但是如果他跟大塊頭小巫婆結婚,他就不會想要開荒了,要不然大塊頭小巫婆很快就會對他撅腰——」

「是叉腰!」羅伯·無名氏厲聲說。

所有的菲戈都害怕得四下張望。

「啊啊啊,不要叉——」

「閉嘴!」羅伯大喊,「真替你們害臊!想嫁給誰是大塊頭小巫婆自己的事!是不是這樣,遊吟詩人?」

「什麼?」比利正抬頭向上看。他又抓住了一片雪花。

「我說,大塊頭小巫婆願意跟誰結婚是她自己的事,對不對?」

比利盯著雪花看。

「比利?」羅伯說。

「什麼?」他好像剛從夢中驚醒,「啊,是的。你覺得她會想跟冬神結婚嗎?」

「跟冬神?」羅伯說,「冬神跟誰都不能結婚。他是個精靈,又沒有實體。」

「她和他跳舞了。我們都看到了。」比利說,他又抓住一片雪花仔細觀察。

「不過是小姑娘一時興起!再說了,為什麼大塊頭小巫婆會想到冬神呢?」

「我有理由相信。」遊吟詩人慢悠悠地說,更多雪花飛舞著落下,「冬神想了很多大塊頭小巫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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