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特里森小姐

蒂凡尼·阿奇正騎著一把掃帚穿過一百英里【2】外的山林。掃帚已經很舊了,她騎著它貼地飛行。它的尾部還帶著兩把小掃帚,跟教練輪似的,防止它左歪右斜。這把掃帚屬於一位很老很老的女巫。她叫特里森小姐,飛行技術比蒂凡尼還差。她已經一百一十三歲了。

蒂凡尼大概要比她年輕一百歲吧。只過了一個月,蒂凡尼的個子又長高了。而她也不再像一年前那樣,對什麼事都很確定了。

蒂凡尼正受訓成為一名女巫。女巫通常都穿黑色衣服,但是在她看來,女巫似乎並沒有什麼理由非穿黑衣服不可。所以她更願意穿藍色或者綠色。她從不嘲笑華麗的服飾,因為她從來也沒見過。

不過尖頂帽卻是非戴不可的。其實尖頂帽沒有任何魔力,唯一的功能就是告訴別人「戴帽子的是個女巫」。人們總是對尖頂帽格外重視。

儘管如此,想要在從小長大的村子裡當一名女巫也不容易。因為人人都知道你是「喬·阿奇家的姑娘」,他們都見過你兩歲時只穿著小背心到處亂跑的樣子。

所以你必須遠離此地。蒂凡尼認識的大部分人,從來沒有去過他們出生地十英里外的地方。因此,如果你去了充滿神秘感的異地,會讓你也充滿神秘感。當你回來時,就有點與眾不同了。做一個女巫就需要與眾不同。

做女巫其實是件苦差事,而且真的很少會去唸嘰裡咕嚕的魔法咒語。沒有學校,也沒有類似課程的東西。但是要想自學成才就不太明智了,特別是當你很有天賦的時候。要是出了岔子,你可能會變成一整個星期都在自言自語的傻瓜。

如果你走對了路子,那就只剩自言自語了。不過沒有人談論過這個問題。女巫們總是說「多老都不嫌老,多瘦都不嫌瘦,長多少疣子都不嫌多」,不過她們從來不提自語症。從不好好說。儘管她們一直都很在意。

變成自語症太容易了。大多數女巫都是自己獨居(頂多有隻貓),可能好幾周也見不著另一個女巫。在人們仇視女巫的年代,她們的一大罪狀就是跟貓說話。她們當然會跟貓說話。要是接連三個星期你都只能跟人談論關於奶牛的話題,那你恨不得跟牆壁說話。這就是自語症的前兆。

對一個女巫來說,自語症不只意味著難聽的笑聲,它還意味著你的思想漂離了原點,意味著你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意味著孤獨、辛苦、責任,以及別人的麻煩一步步把你逼瘋。每次失控一點點,以至於你很難察覺出來。直到你覺得不洗澡也正常,還會把水壺當帽子戴在頭上。你會漸漸覺得你比村子裡其他人懂的都多,所以你比他們都強。對與錯成了一個可以商量的問題。到最後,你會像女巫們說的那樣「走入黑暗」。那是一條邪惡之路,路的盡頭是毒紡車和薑餅屋。

互相拜訪的習慣避免了這樣的結局。女巫們總是在互相拜訪,有時候走很長的路,只為了喝杯茶吃個麵包。當然,這麼做的部分原因是為了傳閒話。女巫們最愛小道訊息,尤其是當它們比事實更精彩的時候。不過主要還是為了互相看看對方。

今天,蒂凡尼來看望威得韋克斯奶奶。大部分女巫(包括奶奶自己)都認為她是這一帶最強大的女巫。大家都很懂禮貌。不會有人說「那她怎麼不會變成蝙蝠?」或者「才不是!我才是最厲害的!」,她們沒必要那麼做。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她們會聊些別的。不過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威得韋克斯奶奶的確不好惹。

她靜靜地坐在搖椅中。有些人擅長說話,威得韋克斯奶奶則擅長沉默。她可以安安靜靜地坐著,然後漸漸消失。你會忘了她就在那裡,房間會變成空蕩蕩的。

這會讓人覺得很不安。也許威得韋克斯奶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過蒂凡尼也從她的親祖母阿奇奶奶那裡學會了沉默。現在她知道了,如果你能保持相當的安靜,那麼你幾乎可以隱身。

威得韋克斯奶奶是這方面的專家。

蒂凡尼覺得這是一種「我不存在」咒,如果這能算咒語的話。她覺得每個人身上都有一些東西,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所以你經常能夠感覺到身後有人,哪怕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你接收到了他們身上「我存在」的訊號。

有些人身上的訊號特別強烈。他們在商店裡會得到優先服務。如果她想要,威得韋克斯奶奶身上的「我存在」訊號可以強得撼動山林:當她走進森林,所有的狼和熊都會從另一側逃走。

她也可以把訊號關閉。

現在她就關閉了。蒂凡尼必須集中精神才能看到她。乍一看去,你會覺得那裡根本沒有人。

好吧,她想,差不多了。她咳嗽了一聲。突然之間,威得韋克斯奶奶出現了,好像一直都在那裡從未離開。

「特里森小姐很好。」蒂凡尼說。

「挺好的女人。」奶奶說,「沒錯。」

「她有些做事方法挺有趣的。」蒂凡尼說。

「我們都不完美。」奶奶說。

「她正在試用一些新眼睛。」蒂凡尼說。

「很好。」

「是一些烏鴉的……」

「也不錯。」奶奶說。

「比她之前常用的那些老鼠強。」蒂凡尼說。

「希望如此。」

類似的對話又進行了幾輪,蒂凡尼終於有點煩了。奶奶似乎只是在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好吧,她知道該說什麼了。

「伊爾維吉女士又寫了一本書。」她說。

「我聽說了。」奶奶答道。房間裡的陰影好像變暗了些。

難怪她不高興。哪怕只是想想伊爾維吉女士都會讓威得韋克斯奶奶生氣。在威得韋克斯奶奶看來,伊爾維吉女士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她不是在本地出生的,這樣的人八成幹不出什麼好事。她寫書,而威得韋克斯奶奶根本不相信書本。伊爾維吉女士(她自己總念成「伊爾維格」)還崇尚閃亮魔杖、魔法護符、神秘符文以及群星之力。而威得韋克斯奶奶則更相信一杯茶、幾片餅乾和每天早上的冷水浴。當然,她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

伊爾維吉女士在年輕女巫中很受歡迎,因為按照她的路子當女巫,你可以渾身戴滿珠寶,恨不得路都走不了。相比之下,清貧禁慾的威得韋克斯奶奶就不那麼招人待見了。

除了人們需要她的時候。當死神站在搖籃邊,當伐木時斧子打滑,鮮血浸透了苔蘚,你肯定會讓人趕緊去空地上那間冰冷醜陋的小屋。當一切希望全都消逝,你就只能向威得韋克斯奶奶求助,因為她是最棒的。

而她也總是會來,從不拒絕。但是說到受歡迎,不。需要和喜歡不是一回事。只有事情變得嚴重時大家才需要威得韋克斯奶奶。

但蒂凡尼的確喜歡她,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她覺得威得韋克斯奶奶也喜歡自己。她讓蒂凡尼叫她奶奶,而其他年輕女巫只能叫她威得韋克斯女士。有時候蒂凡尼覺得,如果你對威得韋克斯奶奶很友善,那她就會考驗你,看看你到底能多友善。在威得韋克斯奶奶那裡,一切都是考驗。

「新書叫作《第一次魔法飛行》。」她接著說,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年老的女巫。

威得韋克斯奶奶笑了,嘴角向上微微翹起。

「哈!」她說,「我早就說過,不過我還要再說一遍,你不可能從書裡頭學會巫術的。萊蒂斯·伊爾維吉總覺得買買東西就能做女巫了。」她目光銳利地看了蒂凡尼一眼,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她說,「我敢打賭她做不來這個。」

她端起她的那杯熱茶,用一隻手緊緊握住,另一隻手握住了蒂凡尼的手。

「準備好了嗎?」奶奶問。

「準備什——」話音未落,蒂凡尼感到手心傳來一陣溫熱。熱量流過她的胳膊,讓她全身上下都覺得暖洋洋的。

「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溫熱消失了。威得韋克斯奶奶不動聲色地把茶杯翻轉過來。

掉出來的是一整塊東西,茶水已經變成了冰坨子。

蒂凡尼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不會問「你怎麼做到的?」這種問題。威得韋克斯奶奶不會回答蠢問題,所以大部分問題她都不會回答。

「你轉移了熱量。」她說,「你吸走了茶的熱量,然後通過自己轉移到我身上。」

「沒錯,不過熱量並沒有接觸到我。」奶奶得意地說,「一切都在於平衡,明白嗎?平衡就是其中的訣竅。保持平衡並且——」她頓了頓,「你坐過蹺蹺板嗎?一頭升起,一頭落下。但是中間部分,正中間,永遠都保持原位。不管上下都以它為支點。不管兩頭蹺得多高、壓得多低,它都保持著平衡。」她輕哼一聲,「魔法差不多也就是這麼回事。」

「我能學嗎?」

「大概吧。這不難,只要你找對感覺。」

「那您能教我嗎?」

「我已經教了。剛給你看了。」

「不,奶奶,您只是給我演示了魔法的過程,可沒教我怎麼做啊。」

「這我可教不了。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你的方式不一樣。你得自己去找感覺。」

「那我該怎麼做?」

「我怎麼會知道?那是你自己的感覺。」奶奶打斷了蒂凡尼的話,「把水壺再燒上吧,我的茶涼了。」

簡直有點刻薄,但這就是奶奶的風格。她一向認為,如果你有能力學會什麼東西,那你就能自己琢磨出來。她才不會讓別人輕輕鬆鬆就學會呢。她總是說,生活可不輕鬆啊。

「你還戴著那件裝飾品呢。」奶奶說。她不喜歡裝飾品,她用這個詞來形容女巫身上所有不實用的金屬物件。那些都是「買來的東西」。

蒂凡尼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小銀馬。它很小,式樣也簡單,但對她意義重大。

「是的。」她平靜地說,「我還戴著。」

「你那籃子裡有什麼東西?」奶奶這話問得很是粗魯。蒂凡尼的籃子放在桌上。裡面當然是一份禮物,所有人都知道拜訪別人的時候要隨身帶上小禮物,但你收到禮物的時候應該裝出驚訝的樣子,然後說:「哎呀,您真是太客氣啦。」

「我給您帶了些東西。」蒂凡尼說著,把黑色大鐵壺架到了火上。

「誰允許你給我帶禮物來的?」奶奶嚴厲地說。

「好吧,隨便。」蒂凡尼不說話了。

她聽見奶奶在她身後掀開了籃蓋子。裡面是一隻小貓。

「它的媽媽叫粉團,是寡婦卡波的貓。」蒂凡尼打破了沉默。

「你真是客氣。」威得韋克斯奶奶幾乎是在大吼。

「應該的。」蒂凡尼面朝火爐笑了。

「我不能養貓。」

「它可以抓老鼠。」蒂凡尼依然沒有轉過頭來。

「我這兒沒老鼠。」

因為它們在這兒沒吃的,蒂凡尼想。然後她大聲說:「伊爾維吉女士有六隻大黑貓。」籃子裡的小白貓望著威得韋克斯奶奶,露出小貓特有的那種又傷心又驚恐的表情。你考驗我,我也考驗你,蒂凡尼心想。

「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真的。它得去山羊圈裡睡覺。」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大部分女巫都會養山羊。

小貓蹭著奶奶的腿,叫了一聲「喵」。

蒂凡尼告別的時候,威得韋克斯奶奶在門口說了再見,然後很小心地把小貓關在門外。

蒂凡尼穿過空地,走到繫著特里森小姐掃帚的地方。

但她沒有騎上去,現在還不到時候。她走到一叢冬青樹後面,屏息靜氣,消失無影,她身上的每個部分都在說「我不存在」。

每個人都能從火焰和雲朵中看出圖畫。你只需要反過來做就行。你把身上宣示存在感的部分關閉起來,你就消失了。就算盯著你看,也很難看到你。你的臉變成了葉影舞動,你的身體變成了樹蔭搖擺。人們的注意力從縫隙中漏走了。

她看起來就像另一叢冬青樹,盯著門口。起風了,溫暖而急促,將懸鈴木上或黃或紅的葉子卷下來,讓它們在空地上飛舞盤旋。小貓抓了一會兒葉子,然後坐在空地上,發出令人心碎的微弱喵喵聲。現在,威得韋克斯奶奶隨時都可能以為蒂凡尼已經走了,然後她會開啟門——

「忘了什麼東西嗎?」奶奶在她耳邊說。

蒂凡尼身邊的那叢冬青樹就是奶奶。

「呃……它多可愛啊。我只是覺得,您也許會喜歡它的。」蒂凡尼邊說邊想:如果她是跑來的,的確可以埋伏在這兒,可我為什麼沒看到她?她能邊跑邊隱身嗎?

「別操心我的事了,小姑娘。」女巫說,「你趕緊回特里森小姐那兒去,替我問候她。不過——」她的語氣柔和了一些,「你剛才隱藏得不錯。很多人應該都發現不了你。我幾乎聽不到你頭髮生長的聲音。」

蒂凡尼騎著掃帚走了。威得韋克斯奶奶得意揚揚,知道她這回是真的離開了。於是她回到小屋裡,繼續無視那隻小貓。

又過了幾分鐘,門開啟了一道縫。可能只是被風吹開的。小貓一溜小跑跑進了屋子。

女巫們多少都有點古怪。蒂凡尼早已見怪不怪,倒覺得古怪很正常了。就拿勒韋爾小姐來說吧,她有兩具身體,儘管有一具是想象出來的。還有普安德女士,她繁殖純種蚯蚓,還給每一條都起了名字……她其實算不上古怪,只是有點特別,而且硬要說的話,蚯蚓還算挺有趣的呢。曾經還有一位迪斯瑪老媽媽,時不時就會被時間混亂所困擾,這種情況在女巫身上極少發生。她說的話跟她的口型從來不同步,有時她人還沒動,腳步聲卻已經提前十分鐘下樓了。

不過真要說古怪,特里森小姐可算是出類拔萃、名列前茅、首屈一指、登峰造極。

古怪的地方那麼多,該從哪裡說起呢?

歐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在六十歲時雙目失明。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極大的不幸,不過還好,特里森小姐擅長借身移魂,這是女巫的特有技能。

她可以借用動物的眼睛,看到它們眼中的世界。

七十五歲的時候,她的耳朵也聽不見了。不過現在她也習慣了,況且附近任何活物的耳朵都能被她借為己用。

蒂凡尼剛開始跟在她身邊時,特里森小姐用一隻老鼠做她的耳目,因為她的老寒鴉死掉了。看著一個老太婆手掌心趴著一隻老鼠在小屋裡走來走去,還是讓人挺害怕的。尤其是當你說話的時候,她會讓老鼠扭過頭來對著你,更加讓人焦慮。真想不到一個蠕動的粉紅色小鼻頭會那麼嚇人。

新來的烏鴉就好多了。當地的某個村民給這位老婦人做了一根棲木架子,讓她駕在肩頭,一邊站著一隻鳥兒,配合她長長的白髮,十足女巫範兒。只不過每天到了晚上,她的斗篷後面都會被弄得有點烏七八糟。

再說說她那塊大鐵表吧。那是個破銅爛鐵打造的沉重傢伙,製作者與其說是個鐘錶匠,倒不如說是個鐵匠。因此它發出的也不是嘀嗒聲,而是咣噹聲。她把這塊表佩在腰帶上,用她又粗又短的手一摸就能知道時間。

村子裡流傳著一個故事,說那塊表就是特里森小姐的心臟,她真正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後,就用這塊表來代替了。關於特里森小姐的故事太多了。

你必須對古怪的容忍度相當高才能受得了她。女巫界有個傳統,年輕的女巫要四處遊歷,跟年老的女巫待在一起,向這些專家學習。作為交換,照女巫發現者蒂克小姐的說法,你得「幫忙做點家務」,其實是「所有的家務都歸你」。大部分人跟特里森小姐待一個晚上就逃之夭夭了,而蒂凡尼已經在她身邊待了三個月了。

還有,有時候特里森小姐想要找雙眼睛用一下,就會借用你的眼睛。那是一種奇特的針刺感,就像是有個隱形人在你背後張望。

是的,特里森小姐在古怪方面不光是出類拔萃、登峰造極,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蒂凡尼進門的時候她正在織布機上忙活。兩隻鳥兒把頭轉過來看著她。

「孩子啊。」特里森小姐用尖細沙啞的聲音說,「你今天過得不錯嘛。」

「是的,特里森小姐。」蒂凡尼順從地說。

「你見到威得韋克斯小姑娘了,她挺好的。」織布機咔嚓,大鐵表咣噹。

「好得很。」蒂凡尼答道。特里森小姐從不問問題,她只把答案告訴你。威得韋克斯小姑娘,蒂凡尼心中偷樂,開始準備晚餐。不過特里森小姐也真的是很老很老了。

而且她非常嚇人,這個事實誰也無法否認。她沒有鷹鉤鼻子,牙齒雖黃卻也完好無缺,不過除此之外,她簡直就是邪惡女巫形象代言人。她的膝蓋在走路時會咔咔作響。但藉助兩支柺杖的話,她能走得非常快,像一隻飛奔的蜘蛛。還有一件怪事:小屋裡到處都是蜘蛛網,特里森小姐還特地囑咐蒂凡尼不許碰,可是卻連一隻蜘蛛都見不到。

對了,還有對於黑色的狂熱。女巫們大多喜歡黑色,可特里森小姐連養的山羊和雞都是黑色的。牆壁是黑色的,地板也是黑色的。你要是掉了一根甘草糖在地上,那就再也別想找到了。還有一點讓蒂凡尼很不開心,那就是她必須做黑色的乳酪,她只好用黑蠟把乳酪裹起來。蒂凡尼是個做乳酪的高手,她也知道裹蠟可以保持乳酪的水分。可蒂凡尼就是不喜歡黑乳酪,它們看上去好像隨時準備要乾點什麼壞事一樣。

特里森小姐似乎也不需要睡覺。白天和黑夜現在對她來說已經沒什麼區別了。烏鴉去睡覺之後,她會召來一隻貓頭鷹,藉著貓頭鷹的眼睛繼續織布。她說貓頭鷹特別棒,因為它會一直左右擺頭盯著織布機的梭子。織布機咔嚓、大鐵表咣噹回應著。

披著隨風翻湧的黑色斗篷、蒙著眼睛、白髮蓬亂的特里森小姐。

拄著兩支柺杖,在冰冷漆黑的夜裡,在小屋中和花園裡遊走、嗅聞花朵「芳魂」的特里森小姐。

所有的女巫都有某種特長,特里森小姐的特長是作出公正判決。

人們會大老遠帶著自己的麻煩事來找她。

我知道這就是我的牛,可他非說是他的!

她說這是她的土地,但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特里森小姐會坐在咔嚓作響的織布機前,背對著焦急的人們。織布機會讓他們感到焦慮。他們望著織布機,一副很害怕的樣子。烏鴉盯著他們。

他們會結結巴巴地說出自己的事,嗯嗯啊啊伴隨著織布機沒完沒了的咔嚓聲,燭光搖曳不停。啊,對了,燭光。

燭臺是兩個骷髏頭,一個上面刻著enochi,另一個上面刻著athootita。

這兩個詞的意思分別是「有罪」和「無罪」。蒂凡尼真希望自己不認識。一個白堊地長大的姑娘是不應該認識這種文字的,那是外語,而且還是古外語。她之所以認識,是因為敏感·巴斯特博士,隱形大學魔法系貴族教授,在她腦子裡。

至少是他的一小部分。

幾年前的一個夏天,她曾經被一隻蜂怪附身,它收集思想已經有好幾百萬年。蒂凡尼想法子把它從自己腦中趕了出去,但一部分碎片還是留在了腦子裡。其中一片屬於已經去世的巴斯特博士,是他殘留的自我意識和記憶。他沒有帶來什麼麻煩,但是如果她看見任何外國文字,都能立刻認出來——或者說,都會聽到巴斯特博士用尖利的聲音為她翻譯出來。(他留下的部分似乎只會這個了,不過她還是儘量避免在鏡子前脫衣服。)

蠟燭熔化、落下,覆滿了骷髏。人們只要在這間房裡,就會一直時不時朝它們瞥去一眼。

等到人們把話說完,織布機就會停下,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人大氣都不敢出。特里森小姐會把她的輪椅轉過來,摘掉眼罩,露出灰白的眼珠,開口說道:

「我已經聽到了。現在我要看到。我要看到真相是什麼。」

有些人就在這個時候跑掉了,因為她盯著他們,骷髏頭上燭光搖曳。那雙眼睛看不見你的臉,卻能看見你的心。如果特里森小姐注視著你,那你最好老實交代,不然就太蠢了。

所以沒有人會跟特里森小姐爭辯。

女巫們使用自己的天賦是不允許拿報酬的,不過所有來請特里森小姐解決爭端的人都會給她帶來一件禮物,通常是食物,不過有時候是穿過的黑色衣服,或是一雙剛好合她腳的舊鞋子。如果特里森小姐作出了不利於你的判決,你也千萬別把自己的禮物要回去,所有人都會說那不是好主意,會被變成又小又黏的噁心東西。

人們說如果你對特里森小姐撒謊,那你一個星期內就會慘死。他們還說國王和王子們會在夜裡來找特里森小姐,向她請教國家大事。他們還說在她的地窖裡有一大堆金子,守護者是一個火紅皮膚的三頭惡魔,它會攻擊看到的每一個人,並且吃掉他們的鼻子。

蒂凡尼懷疑以上傳言至少有兩個不靠譜。她明確知道第三個不是真的,因為她有一天下到地窖裡(拎著一桶水,為防萬一還拿了根棍子),可裡面除了一堆堆的土豆和胡蘿蔔之外,什麼都沒有。對了,還有一隻老鼠,小心翼翼地盯著她。

蒂凡尼並不怎麼害怕。首先,除非那隻惡魔擅長把自己偽裝成土豆,否則它大概是子虛烏有的。其次,雖然特里森小姐看起來很壞,聽起來很壞,還散發出鎖了多年的老衣櫃的味道,可她給人的感覺並不壞。

一個女巫必須依靠她的第一視界和第二思維:第一視界用來看到事物真相;第二思維負責檢視第一思維,不讓它跑偏。此外還有第三思維,不過蒂凡尼從未聽別人談起過,因此也就保持著沉默。第三思維很怪,似乎喜歡自說自話,而且也很少冒出來。正是它告訴蒂凡尼,特里森小姐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個樣子。

有一天,蒂凡尼正在撣灰,一不小心碰翻了「有罪」骷髏頭。

就這樣,蒂凡尼突然知道了很多特里森小姐的秘事,她可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

這晚,她們正吃著黑豆燉菜,特里森小姐說:「起風了。我們必須趕快走。這樣的夜晚騎掃帚飛過樹梢我不太放心。奇怪的東西可能要來了。」

「走?我們要出門嗎?」蒂凡尼問。她們從來沒有在晚間出過門,所以夜晚顯得特別漫長。

「我們一會兒就走。他們會在今晚跳舞。」

「誰要跳舞?」

「烏鴉看不見,貓頭鷹會發懵。」特里森小姐繼續說,「所以我要借用你的眼睛。」

「誰要跳舞,特里森小姐?」蒂凡尼問。她喜歡跳舞,可是在這裡好像誰也不跳。

「不遠,但是會有一場暴風雪。」

就這樣了,特里森小姐不會再說什麼了。不過聽上去挺有意思的。而且,能夠看一眼連特里森小姐都覺得奇怪的東西,肯定能大開眼界。

當然,這就意味著特里森小姐要戴上她的尖頂帽。蒂凡尼很討厭這件事。因為她必須站在特里森小姐面前看著她,讓這個老巫婆把她當成一面鏡子,忍受眼睛傳來微微針刺感。

她們吃完了晚餐。風在林間怒吼,猶如一隻黑色巨獸。蒂凡尼開啟門,風猛地闖了進來,在屋子裡呼嘯盤旋,吹得織布機上的線繩嗡嗡作響。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特里森小姐?」她一邊說,一邊試圖關上門。

「別跟我說那樣的話!你別再跟我說那樣的話!那個舞蹈必須有人看!我從來沒有錯過那個舞蹈!」特里森小姐看上去又緊張又急躁,「我們必須去!還有,你必須穿黑衣服。」

「特里森小姐,你明知道我不穿黑衣服的。」蒂凡尼說。

「今晚是黑色之夜。你得穿上我第二好的斗篷。」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一種女巫式的堅決,似乎根本不考慮被違抗的可能性。她已經一百一十三歲了,早已身經百戰。蒂凡尼沒有再爭辯。

倒不是說我有多討厭黑衣服,蒂凡尼去拿第二好的斗篷時心想,但這不是我的風格。人們說「女巫穿著黑衣服」時,他們的意思往往是「老女人穿著黑衣服」。不過,也不是說我要穿粉紅色什麼的。

然後,蒂凡尼把特里森小姐的大鐵表用毯子捲了起來,咣噹聲變得微弱。它肯定是不能留在家裡的,特里森小姐總是要把錶帶在身邊。

蒂凡尼準備妥當之後,老太太給那塊表上足發條,發出可怕的嘎吱嘎吱聲。她總是在給表上發條。只有偶爾房間裡擠滿害怕的人群,等待她作出裁決時,她才會停下手來。

天還沒有下雨,但她們出發時已經是樹葉樹枝滿天飛了。特里森小姐側坐在掃帚上,雙手緊緊握住掃帚杆。蒂凡尼用一根晾衣繩拖著她一路前行。

落日將天空映成紅色,一輪凸月高高升起。浮雲被風攪動,在林間投下游移的影子。樹枝互相抽打,蒂凡尼聽見黑暗中傳來嘎吱聲和撞擊聲,似乎有樹枝掉在了地上。

「我們要去村子裡嗎?」蒂凡尼在一片嘈雜聲中低聲問道。

「不!走那條穿過樹林的小道!」特里森小姐高聲回答。

蒂凡尼想,這會不會就是我一直聽人說起的「不穿襯褲的舞蹈」?其實我也沒聽說過多少,因為每次有人說起,馬上就有其他人讓他們閉嘴。

人們總覺得這是女巫會做的事,但女巫們自己可不這麼認為。蒂凡尼必須承認,她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哪怕再炎熱的夏天,夜晚也並不是很暖和,何況你還得擔心刺蝟和野草。再說了,你完全無法想象威得韋克斯奶奶這樣的人在跳舞的時候不穿——反正就是無法想象,因為哪怕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個畫面,都覺得腦袋要爆炸了。

蒂凡尼拖著漂浮的特里森小姐走上林間小道。風停了,但是風帶來的冷空氣留了下來。蒂凡尼很慶幸自己披了斗篷,儘管是黑色的。

她吃力地走著,在特里森小姐的指點下穿過一條條小路。終於,她透過樹木,在一片下陷的平地上看到了火光。

「就停在這裡,把我扶下來吧,姑娘。」老巫婆說,「有一些規矩你要聽好:第一,你不許說話;第二,你只能看跳舞的人;第三,舞蹈結束之前你不許動。這些話我不會跟你說第二遍!」

「好的,特里森小姐。這裡好冷啊。」

「一會兒會更冷。」

她們朝遠處的亮光走去。舞蹈只能看的話,那還有什麼意思?蒂凡尼心想,這聽起來挺沒趣的。

「這不是為了有趣。」特里森小姐說。

陰影穿過火光,蒂凡尼聽見男人說話的聲音。她們到達下沉空地的邊緣時,有人正在往火堆上澆水。

火堆發出噝噝聲,一陣煙霧水汽在樹林間升騰而起。事情發生在一瞬間,讓人來不及反應。此間唯一活躍的事物看起來也死了。

乾枯的落葉在她腳下被踩碎。天上的雲已經散去,月亮的銀輝灑滿了林間空地。

蒂凡尼是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的,空地的正中間站著六個男人。他們肯定是穿著極黑的衣服,在月光下,看起來就像是通往虛空的人形洞口。他們三人一組,面對面站成兩排。可他們一動不動,以至於蒂凡尼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這時,傳來了擊鼓的聲音:咚——咚——咚——

鼓聲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停了下來。冰冷寂靜的樹林裡,鼓聲在蒂凡尼腦中繼續迴響。也許不只是在她的腦中迴響,因為那些男人也在輕輕地點頭,合著鼓聲的拍子。

他們開始跳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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