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凡尼睜開了眼睛,腦子裡還記著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她想:那是一個夢呢,還是真的呢?
她轉而又想:我怎麼知道我是我呢?假如我不是我,只是我以為是我呢?我怎麼才能知道「是」還是「不是」呢?問這些問題的人又是誰呢?是我在想這些問題嗎?如果那不是我,我怎麼才能知道呢?
「不要問我,」她腦袋邊的一個聲音說,「這又是什麼花招?」
說話的是傻伍萊,他正坐在她的枕頭上。
蒂凡尼瞥了一眼四周,她睡在勒韋爾小姐農舍的床上。一條綠色的被子蓋在她身上。被子,綠色的。不是牧場,不是山脈……不過,它們挺像這裡的。
「我全說出聲來了?」她問。
「哦,是的。」
「呃……那麼這一切都是真的,是嗎?」
「哦,是的。」伍萊快活地說,「大女巫剛才也在這兒,不過她說你可能還不會馬上醒來。」
就好像熾熱的岩石墜落到平靜的星球上,更多的記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你們全都沒事兒吧?」她問。
「哦,都沒事兒。」
「勒韋爾小姐呢?」
這記憶彷彿是一座熊熊燃燒的火山,讓無數恐龍倉皇地四散逃生。蒂凡尼一下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殺了她!」她說。
「不,不是這樣,你沒有——」
「我有!當時我的腦中就是那樣想的。她讓我很生氣!我只是像這樣揮動了一下手,」——十來個菲戈人立刻低頭掩護自己——「然後她就爆炸不見了!那是我!我記得!」
「是的,但是大女巫說那是蜂怪利用你的腦子思考——」伍萊說。
「可我全都記得!那是我,用這隻手!」
抬起頭的菲戈人又馬上低下了頭。
「我還記得……灰塵,變成了星星,星星……其他東西……熱量……血……鮮血的味道……我記得……記得‘看見我自己’!哦,不!事實上是我把它請了進來!我殺死了勒韋爾小姐!」
她眼前浮現出一個個幻影,她耳朵裡有聲音鳴響著。蒂凡尼聽見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一雙手抓起了她,彷彿她輕得像一個氣泡似的。她被背在肩上,被快步地帶下樓,帶到外面早晨的亮光中,接著她被扔到了地上。
「……是我們……一起殺死了她……拿一隻銀鍋……」她輕聲說。
有人嚴厲地摑了她一記耳光。蒂凡尼雙眼矇矓地盯著站立在她面前的高大的黑影。一個奶桶的把手被堅定地遞到了她手中。
「現在去給山羊擠奶去,蒂凡尼!快,蒂凡尼,你沒有聽見嗎?這些信任你的小傢伙都看著你呢,他們在等你!給山羊擠奶去,蒂凡尼,快去!你的手還記得怎麼做,你的大腦跟著會記起來的,接著它會變得堅強起來,蒂凡尼!」
她被推到了擠奶臺上,在她混沌的意識中,她辨認出了面前那團哆哆嗦嗦的東西是……黑麥奇。
她的手還記得怎麼做,它們放好了奶桶,抓住了乳頭。當麥奇抬起一條腿,又玩起「腳踢奶桶」的把戲的時候,她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條腿,迫使它安全地站回到了擠奶臺上。
她慢慢地工作著,她的頭腦裡迷迷糊糊的,聽任她的雙手自己在行動。奶桶裝滿了又倒空了,被擠過奶的山羊分到了一桶食物槽裡取來的飼料。
敏感·巴斯特不明白自己的手怎麼會在擠奶。他停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身後的一個聲音問。
「敏感·巴——」
「不!這是那個巫師的名字,蒂凡尼!他是最強大的回聲,但是你不是他!到奶房裡去,蒂凡尼!」
她聽從那聲音的命令,踉蹌地走進了涼爽的奶房。桌子上有一塊發著惡臭的乳酪,已經開始融化了。
「這是誰放在這兒的?」她問。
「是蜂怪,蒂凡尼。它想要用魔法來做乳酪,蒂凡尼!」那個聲音說,「而你不是它,蒂凡尼!你知道乳酪應該怎麼做,對不對,蒂凡尼?你確實知道的!你叫什麼名字?」
……這兒全是一些她不明白的東西和一些奇怪的味道。她感到很恐慌,像老虎一樣吼叫了起來。
她又被摑了一記耳光。
「不,那是長著虎牙的老虎,蒂凡尼!它們只是蜂怪遺留下來的過去的記憶,蒂凡尼!它利用過許多生物,但它們都不是你!你要向前看,蒂凡尼!」
她聽見了這些話,但是沒有完全理解。有什麼東西阻隔著她,那些幻影還在她的眼前晃動。她無法不聽從他們。
「可惡!」她面前那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說,「那個藍色的小個子在哪兒,無名氏先生?」
「在這兒,夫人!我是羅伯,夫人。我請求你不要我做什麼不道德的事情,夫人!」
「你說過她有一隻放紀念品的盒子。馬上把它拿到這兒來。恐怕我們只能這麼做了。我討厭做這種事情!」
一雙手有力地抓住了蒂凡尼的胳膊,她轉過身,再次看見了那張模糊的臉。一雙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好像一對藍寶石在她眼前的迷霧中閃爍著亮光。
「你叫什麼名字,蒂凡尼?」那個聲音問。
「蒂凡尼!」
那雙眼睛盯著她的眼睛:「是嗎,真的?唱一首你聽過的歌兒,蒂凡尼!快!」
「哈贊,哈贊納,姆嗒扎——」
「停下!白堊地上從沒有人唱過這樣的歌!你不是蒂凡尼!我想那是沙漠女王,她用蠍肉三明治殺死了她的十二個丈夫!我要找的是蒂凡尼!你給我回到黑暗中去!」
她又感到了一陣迷糊。朦朧中她聽見了低聲的討論,最後那聲音說:「好吧,這也許能行。你叫什麼名字,小精怪?」
「大下巴小比利·菲戈,夫人。」
「你可真小啊。」
「這只是說我的身高,夫人。」
抓著蒂凡尼胳膊的手又一次抓緊了。藍眼睛閃閃發光。
「在古老的菲戈的語言裡,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蒂凡尼?好好想一想……」
從她記憶的最深處,穿過記憶的迷霧和吵鬧的回聲,擺脫了幽靈們的糾纏,這個問題的答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眼前的雲霧散去了。
「我的名字是波濤下的大地。」蒂凡尼說完後向前撲倒了。
「不,不,不行,我們不能再睡了。」抓著她的那個人說,「你已經睡夠了。好啦,你知道你是誰了!現在你必須清醒起來!你必須盡你的全力做蒂凡尼,其他的聲音會離開你的,這取決於你自己的努力。」
她確實感覺好多了,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腦中的吵鬧聲平靜了,儘管還有一些竊竊低語聲,讓她不能清楚地思考,但至少她能看清楚了。這個抓著她、穿著黑衣的人並不高,但是她很擅長表演,騙過了人們的眼睛,讓人覺得她好像很高。
「哦……你是……威得韋克斯女士?」
威得韋克斯女士慢慢地扶著她坐在一張椅子裡。廚房裡亂糟糟的,每一處能站的地方都站了幾個菲戈人,他們全都在瞧著蒂凡尼。
「是我。我們先休息下,然後我們必須出發——」
「早上好,女士們。嗯,她怎麼樣了?」
蒂凡尼轉過頭,看見勒韋爾小姐正站在門口。她看上去很蒼白,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我睡在床上想,哦,我沒有理由一直躺在那兒,為自己感到難過。」她說。
蒂凡尼站了起來。「我非常抱………」她想說,但是勒韋爾小姐輕輕地搖了搖手。
「不是你的錯。」她說著重重地坐到餐桌邊,「你怎麼樣了?嗯……你是誰?」
蒂凡尼臉紅了。「我想,我還是我。」她輕聲說。
「我昨晚趕到這兒來照顧勒韋爾小姐,」威得韋克斯女士說,「還有你,孩子。你在睡夢中說話,或者說,是敏感·巴斯特在說話,說他殘留下來的一些屬於他的記憶和習慣。」
「我不瞭解那個巫師,」蒂凡尼說,「還有那個沙漠女王。」
「你不瞭解嗎?噢,蜂怪收集各種人物,想要把他們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可以這樣說,它利用他們來思考。幾百年前,巴斯特一直在研究它們,他設定了一個陷阱抓住了一個蜂怪。結果蜂怪反而得到了他,愚蠢的笨蛋。最後它殺死了他。最後它總是把他們都殺死。它令他們變得瘋狂。他們忘記了什麼是他們不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它留下了他們的……蒼白的複製品,一種活著的記憶……」威得韋克斯女士看著蒂凡尼困惑的表情,聳了聳肩,「就像是幽靈。」
「它在我的頭腦裡留下了幽靈?」
「是更像幽靈的幽靈。我們還沒有描述它的詞語。」
勒韋爾小姐顫抖著,顫巍巍地說:「噢,感謝上帝,至少你已經擺脫了它。有人想喝杯茶嗎?」
「啊,讓我們來吧!」羅伯跳起來叫道,「傻伍萊,你和男孩們為女士們沏杯茶!」
「謝謝你。」勒韋爾小姐虛弱地說。她身後已經響起了碗碟聲和說話聲:「我覺得我太笨拙……什麼?我以為你洗餐具的時候把茶杯都打碎了!」
「哦,是的,」羅伯快活地說,「但是伍萊在另一個鎖著的櫃子裡找到了一整套舊茶具——」
「這些非常寶貴的漂亮的瓷器是我最好的朋友留給我的!」勒韋爾小姐喊道。她跳起來衝向洗滌槽。對一個部分已經死去的人來說,她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她一把從驚訝的菲戈人的手中搶走了茶壺、茶杯和茶托,把它們高高地舉在半空中。
「天啊!」羅伯說,直盯著那些瓷器,「我說,你們看,這就是巫術!」
「對不起,我無禮了,但是從情感方面來說,它們對我真的非常珍貴!」勒韋爾小姐說。
「無名氏先生,能否請你和你的人遠離勒韋爾小姐,並且閉嘴!」威得韋克斯女士厲聲說,「請你們在她沏茶的時候不要打擾她。」
「但是她手裡拿著……」蒂凡尼詫異地說。
「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幹吧,你也不要說話,女孩!」女巫嚴厲地對她說。
「是的,可是她拿茶壺,沒有……」一個聲音說。
老巫婆轉過頭。菲戈人像樹木對著大風彎腰一樣往後退去。
「傻伍萊,」她冷酷地說,「我的井裡還能放下一隻青蛙,要不是你還不如一隻青蛙有腦子!」
「啊哈哈哈,你完全錯了,夫人。」伍萊說著高傲地昂起他的頭,「這回我可騙到你了!我有一隻甲蟲的腦子!」
威得韋克斯女士怒視著他,然後轉向蒂凡尼。
「我把一個人變成了青蛙!」蒂凡尼說,「真是太可怕了!他太大了,所以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大——」
「現在不要想這些了。」這一會兒威得韋克斯女士的聲音又變得和平常一樣悅耳了,好像鈴鐺發出的好聽的叮噹聲,「我想你覺得這兒和家裡有點不一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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