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已經是夠糟的了。可當你醒來時,看到一個菲戈人站在你的胸口上,在離你僅僅一英寸的地方緊張地看著你,這感覺更可怕。
勒韋爾小姐哀號了一聲。她覺得自己好像躺在地板上。
「啊,這一個是活的,沒錯。」那個菲戈人說,「你記住了,你欠我一個黃鼠狼腦殼!」
勒韋爾小姐睜開一雙眼睛,接著她驚恐地僵住不動了。
「我怎麼了?」她輕聲問。
那個菲戈人被推到了一旁,羅伯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她的感覺也沒有好多少。
「我舉著幾根手指?」他問。
「五根。」
「是嗎?啊,沒錯,你會好起來的,你還會數數。」羅伯放下手說,「你遇到了一點兒意外,你知道,你差一點兒死去了。」
勒韋爾小姐的頭倒了下去。在一陣似乎像是疼痛的感覺裡,她聽見羅伯在對某個她看不見的人說:
「嘿,我是很溫和地對她說的!我說了兩次‘一點兒’,對嗎?」
「這感覺好像是,一部分的我離我……很遠。」勒韋爾小姐咕噥著說。
「是的,你會好起來的。」羅伯像醫生安慰病人那樣對她說。
在勒韋爾小姐混沌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記憶。
「蒂凡尼殺了我,是嗎?」她說,「我記得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向我轉過身,她的表情很可怕——」
「那是蜂怪。」羅伯說,「那不是蒂凡尼!她在和它對打!它還在她的身體裡!只是她忘了你有兩個身體!我們必須幫助她,夫人!」
勒韋爾小姐掙扎著坐了起來。她感到的不是痛,那是……痛的幽靈。
「我是怎麼死的?」她虛弱地問。
「有一點兒像爆炸,就像是一陣煙。」羅伯說,「不難看,真的。」
「哦,是嗎?不管怎樣,還算幸運。」勒韋爾小姐說著又倒了下去。
「是的,就像是一大片紫色的煙霧,像粉末。」傻伍萊說。
「我感覺不到……我的另一半身體在哪兒?」
「啊,就是那片煙霧,爆炸了。」羅伯說,「幸虧你有兩個身體,嗯?」
「她的腦袋還有些糊塗。」大下巴小比利輕聲說,「要溫和地說,嗯?」
「你們怎麼能,只看到事物的一面呢?」她做夢似的對著他們所有的人說,「我怎麼能只用一雙手和腿去做所有的事情呢?任何時候都待在一個地方……人們是怎麼做到的?這是不可能的。」
她閉上了眼睛。
「勒韋爾女士,我們需要你!」羅伯對著她的耳朵喊。
「需要,需要,需要。」勒韋爾小姐咕噥著說,「每個人都需要女巫。沒有人關心女巫的需要。付出,永遠是付出……一個精靈教母從來沒有過自己的願望,讓我來告訴你……」
「勒韋爾女士!」羅伯叫道,「你現在不能死去!」
「我累了,」她低聲地說,「我非常非常累了。」
「勒韋爾女士!」羅伯嚷著,「小巫婆像個死人一樣躺在地板上,她冷得像塊冰,卻像馬一樣在流汗!她和她體內的怪獸在戰鬥,女士!她就要輸了!」他看著她的臉,搖了搖頭。「她昏過去了!來吧,小夥子們,把她抬上去。」
像許多小動物一樣,以菲戈人小小的身體來看,他們的力氣真是大得驚人。不過還是需要十個菲戈人才能把勒韋爾小姐抬上狹窄的樓梯。除非必要的時候,他們沒讓她的腦袋多挨撞,不過他們用她的腳推開了蒂凡尼臥室的門。
勒韋爾小姐像一個娃娃一樣被撐了起來。
蒂凡尼躺在地板上,肌肉偶爾抽搐一下。
「我們怎麼才能弄醒大巫婆呢?」鐵頭大揚問。
「我聽說要把一個人的頭放到他們兩腿中間。」羅伯不太肯定地說。
傻伍萊嘆了一口氣,拔出了他的劍。「雖然聽上去有一點兒可怕,」他說,「但是如果有誰能幫我抬著她……」
勒韋爾小姐睜開了眼睛,這樣正好。她神情茫然地看著菲戈人,露出一個奇怪的幸福的微笑。
「哦哦,精靈!」她咕噥著。
「啊,現在她清醒了。」羅伯說。
「不,她不是說我們。」大下巴小比利說,「她說的是生活在花朵裡的小精靈,身上叮噹響,能飛起來,蝴蝶會圍繞著他們轉的那種。」
「什麼?人們沒見過那種精靈的真面目嗎?他們都是脾氣最暴躁的傢伙。」大揚說。
「我們沒時間爭論這個了!」羅伯厲聲說。他跳到了勒韋爾小姐的膝蓋上。
「是的,女士,我們是精靈,來自……」他停了下來,詢問地看著比利。
「叮噹國?」比利建議道。
「是的,叮噹國,你知道,我們發現了這個純潔的小……」
「公主。」比利說。
「是的,公主,她受到了一幫討人嫌……」
「惡魔。」比利說。
「是的,惡魔的襲擊,沒錯。她現在情況很糟,所以我們想,你是否能告訴我們怎樣照顧她——」
「一直等到英俊的王子騎著披著織毯的白馬出現,給她一個魔吻,然後喚醒她。」比利說。
羅伯嚴厲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了勒韋爾小姐。
「是的,就像我的朋友精靈比利說的那樣。」他最後說道。
勒韋爾小姐盡力想看清楚眼前的人物:「你們這些精靈長得可真醜。」
「是的,沒錯,你們通常看到的都是漂亮的花朵精靈,」羅伯說,越發嚴厲了,「我們是多刺的蕁麻、旋花薊的精靈,明白嗎?只有漂亮的花有精靈,這是不公平的,對不對?可能也是犯法的,嗯?現在,能不能請你幫幫我們的小公主,在那幫討人嫌……」
「惡魔。」比利說。
「是的,在他們趕回來以前。」羅伯說
他注視著勒韋爾小姐的臉,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似乎想了一會兒。
「她的心跳快嗎?」勒韋爾小姐咕噥著問,「你說她皮膚很冷,卻在流汗?她的呼吸快嗎?聽上去好像是受到了刺激。保持她的體溫,抬高她的腿,小心地看護著她,要想辦法消除……根源……」她的腦袋倒了下去。
羅伯回頭看著比利。「披著織毯的白馬?」他說,「你是從哪兒聽到這些屁話的?」
「長湖邊上有一座大房子,裡面的人常念故事給小孩子聽,我躲在一個老鼠洞裡一起聽。」比利說,「有一次我溜了進去,看到一本圖畫書,上面畫著盾、盔甲,還有披著織毯的馬……」
「呃,雖然是一堆屁話,它起作用了。」羅伯說。他看著躺在地上的蒂凡尼,他幾乎和她的下巴一樣高,她好像一座小山似的。「天啊,看到純潔的小東西弄成這副模樣,我可真是不好受。」他搖著頭說,「來吧,小夥子們,把床罩拉下來,再把那隻墊子墊在她腳下。」
「呃,羅伯?」傻伍萊說。
「什麼事兒?」羅伯一直瞧著昏迷不醒的蒂凡尼。
「我們打算怎麼進入她的腦袋呢?得有什麼東西帶我們進去才行。」
「沒錯,伍萊,我知道怎麼做,因為我會用我的腦袋想問題!」羅伯說,「你經常能看到小巫婆,沒錯吧?那麼,你看到這根項鍊了嗎?」
他伸手抓住了蒂凡尼的銀馬項鍊。她躺在地上,在那些護身符和閃閃發亮的東西的中間,項鍊鬆鬆地掛在她脖子上。
「怎麼了?」伍萊問。
「這是男爵的兒子送給她的禮物。」羅伯說,「她一直帶在身邊。昨晚她努力想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的時候,她還戴著它。這說明這東西對她很重要。它一定在她的大腦裡。我們只需要給它裝上輪子,它就能帶我們找到她【19】。」
傻伍萊撓著腦袋。「可是我認為她覺得他是一個大麻煩,」他說,「我看見她離家的時候,他騎著馬走過來,她卻扭頭看著別的方向。事實上,有幾次她故意等了二十多分鐘,讓他先走,然後她才走的。」
「啊,這個嘛,沒有一個男人知道女人腦子裡想的是什麼。」羅伯高傲地說,「我們跟著銀馬走。」
以下摘自珀西皮卡齊婭·蒂克女士的著作《精靈大全及防禦指南》:
沒有人確切地知道菲戈人是怎樣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據親眼見過的人說,他們挺起胸,向前伸直一條腿,扭動著腳就不見了。這被稱為「爬步」。就這個問題,菲戈人發表的唯一說明是:「全都是一些腳踝骨的運動,你知道。」他們似乎能神奇地出入各種不同的世界,但是不能一起和睦地待在同一個世界裡。為了讓人們相信這一點,他們用打架向人們保證,他們是有「腳」的。
天空中一片漆黑,雖然太陽高高地懸掛在天上。太陽是炎熱的夏日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但天空是午夜黑色的天空,星星閃爍。
這是蒂凡尼·阿奇頭腦中的景象。
菲戈人環顧著四周。這兒似乎是山腳下一片起伏的綠色牧場。
「她告訴大地它是什麼,大地告訴她她是誰。」大下巴小比利說,「在她的腦袋裡,她真的擁有這片土地的靈魂……」
「啊,是這樣的。」羅伯輕聲說,「但是這兒沒有動物,你知道,沒有船(其實是羊),沒有牛。」
「可能……可能它們被什麼東西嚇跑了。」傻伍萊說。
真的,這兒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四下裡籠罩著一片無聲無息的寂靜。事實上,蒂凡尼很注重用詞的準確性,她會說是一片寧靜。寧靜和寂靜是不一樣的,寧靜是你午夜時走進教堂的感覺。
「好了,小夥子們,」羅伯輕聲說,「我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所以我們要儘可能輕地走路,明白嗎?走,我們去找小巫婆。」
他們點了點頭,像幽靈一樣輕聲向前走去。
前面的地勢微微有些隆起,像是某種人工製造的東西。他們小心向前,警惕著周圍的伏兵。結果他們安全地通過了兩座長長的十字形古墓。
「人工製造的,」他們登到最高處時,大揚說,「就像古時候的那樣。」他的聲音立刻被四周的寂靜吸了進去。
「這是在小巫婆的腦袋的深處。」羅伯說,警惕地看著周圍,「我們不知道是什麼製造了它們。」
「我不喜歡這兒,羅伯,」一個菲戈人說,「這兒太安靜了。」
「是的,有點像聖喬治大教堂,那是——」
「你是我的陽光,我唯一的陽光——」
「傻伍萊!」羅伯厲聲喝道,眼睛仍盯著眼前這片奇怪的地形。
歌聲停止了。「什麼事兒,羅伯?」他身後的伍萊問。
「你知道我對你說過,當你行為愚蠢、舉止不當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記得嗎?」
「是的,羅伯。」伍萊說,「我是不是又該閉嘴了?」
「是的。」
他們繼續向前,仍然保持著警惕。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靜。這是樂隊演出前的間歇,是雷聲轟響前的平靜。群山中所有細小的聲音似乎都沒有了,留出空間,等待著那個巨大聲音的爆發。
接著他們看到了馬。
他們曾在白堊地上看到過它。現在它躺在這兒,不是鑿刻在山腰間,而是在他們的面前伸展著。他們都驚訝地看著它。
「大下巴小比利?」羅伯招呼他過來,「你是遊吟詩人,你懂得詩和夢。這是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馬不應該在山頂上!」
「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羅伯先生,」比利說,「重要的問題。我需要想一想。」
「她瞭解白堊地,她怎麼會犯這種錯誤呢?」
「我正在想,羅伯先生。」
「你能不能想得快一點兒,嗯?」
「羅伯?」鐵頭大揚急切地喊道,他一直走在最前頭做偵察。
「怎麼了?」羅伯憂鬱地問。
「你最好來這兒看看……」
在一座圓圓的小山的山頂上,立著一座帶有四個輪子的牧羊小屋,弧形的屋頂上有一根大肚子火爐的煙囪。屋子裡面,牆上貼滿了數百包快樂水手牌菸草的黃藍相間包裝紙,還掛著幾隻舊帆布袋。門的背面滿是阿奇奶奶用粉筆寫下的計算日子和羊的個數的記號。屋裡還有一張單人鐵床架,上面鋪著一些舒服的羊毛和飼料袋。
「你看明白這個了嗎,大下巴小比利?」羅伯說,「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小巫婆在哪兒?」
年輕的遊吟詩人看上去非常焦慮:「嗯,羅伯先生,你知道我才當上遊吟詩人不久。我是說,我懂詩和歌,但是這方面我不是非常有經驗……」
「什麼?」羅伯說,「在你之前,有多少個遊吟詩人走進過巫婆的夢境?」
「嗯……我一個也沒聽說過。」比利坦白地說。
「啊,那麼現在你比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得多了。」羅伯說著衝男孩笑了一下,「盡你的全力,小夥子。我只要你做到這一點就行了。」
比利看著牧羊小屋的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那麼我要告訴你,羅伯先生,我認為她像一隻被追獵的小動物一樣,藏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這兒是她的一點兒記憶,她奶奶生活的地方,總能讓她感到安全的地方。我認為我們在她靈魂的中心。這一點兒就是她。但是我很為她擔心,非常擔心。」
「為什麼?」
「因為我看到了那些影子,羅伯先生,」比利說,「太陽在移動,它從天空中滑落下去了。」
「是的,沒錯,太陽是這樣的——」羅伯說。
比利搖了搖頭。「不,羅伯先生,你不明白!我告訴你這個太陽不是外面世界裡的太陽,它是她靈魂的太陽。」
菲戈人看看太陽,又看看影子,然後一起看著比利。他勇敢地抬著他的下巴,但是他全身顫抖著。
「黑夜到來時她會死去,對嗎?」羅伯問。
「比死亡更糟,羅伯先生,蜂怪將取代她,從頭到尾——」
「這是不會發生的!」羅伯嚷道。比利突然掉頭往後走去:「她是一個堅強的巫婆!她拿著一個平底鍋就打敗了精靈女王!」
大下巴小比利沒有回答。他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些事情比他就這麼正臉對著羅伯重要得多。接著,他又開口說話了:
「對不起,羅伯先生,但是我要告訴你,那時候她在她自己的牧場上,她像鐵一樣堅強。現在她離家很遠,很遠,等到蜂怪找到這兒,它就會擠進來,不給她留下一點兒空間,黑夜就會降臨,然後……」
「請原諒,羅伯。我有一個主意。」傻伍萊說,他緊張地絞著雙手。每個人都扭頭看著他。
「你有一個主意?」
「是的,要是我告訴你,我不想聽到你說它是——行——為不——當——的,行嗎,羅伯?」
羅伯嘆了一口氣。「好的,伍萊,我向你保證。」
「好吧,」伍萊說,他的手指擰在一起,鬆開,又擰在一起,「要是這兒不是她自己的地方,不是她自己的牧場,那麼這還能是什麼地方?如果她不能在這兒和怪物對打,她也沒法在其他地方和它打!」
「但是它不會到這兒來的。」比利說,「它沒必要來。只要她變得越來越弱,這個地方就會消失。」
「哦,天啊,」傻伍萊咕噥著,「好吧,我剛說的也是一個好想法,對嗎?即使沒有用上。」
羅伯沒有聽見。他環視著牧羊小屋。我的男人遇事要用腦子,不要像一個只會撿堅果的笨蛋,珍妮曾經說過。
「傻伍萊是對的,」他平靜地說,「這是她最安全的地方。在她的記憶中,她擁有這片土地。怪物不能在這兒傷害她。在這兒,她擁有強大的力量。她必須在這兒和怪物決戰,否則這兒會成為囚禁她的牢獄。她會一直被關在這兒,看著她的生命在雲層後面消失。她只能像一個囚犯一樣從小窗子裡看到外面的世界,同時感受著內心的厭惡和恐懼。因此我們要逆著蜂怪的意願,把它引到這兒來,它將在這兒被打敗!」
菲戈人一陣歡呼。他們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可他們喜歡歡呼的聲音。
「怎樣才能做到呢?」比利問。
「你一定要問這個問題嗎,嗯?」羅伯痛苦地說,「我得好好想想——」
他轉過身,從他頭頂上的門板上傳來擦刮的聲音。
那上面原先的一行行字跡被擦去了,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新寫的粉筆字,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書寫著。
「字!」羅伯說,「她想要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是的,上面寫著……」比利剛要念。
「我知道上面寫了什麼!」羅伯厲聲說,「我已經學會讀字了!上面寫著……」
他又一次抬起頭:「啊,寫著……第一個字母是一條蛇,第二個有點像大門,旁邊是一把梳子,有兩把,它們旁邊是一個站著不動的胖傢伙,接著又是蛇。然後是‘空格’,接下來的字母像一把鋸子的齒,還有兩個像太陽一樣的圓圈和一個坐著的人。下一行是……一個伸著手臂的人,那個意思是‘你’的字母,又是那個胖傢伙,不過這次他在走路,下一個他又站著不動了,接著是一把梳子和一個躺倒的‘之’字形,又是一個伸著手臂的人,然後是那個意思是‘我’的字母和躺倒的‘之’字,這一行最後一個字母又是一把梳子……再下一行頭一個字母是一個彎鉤,接著是像太陽的圓圈,兩個坐著的人,一個伸手向天的人,然後又是空格,接著又是蛇,一個像房子形狀的字母,接下來又是意思是‘我’的字母,又是一個坐著的傢伙和另一個大圓圈,最後一個,哈,可憐的老朋友,又是那個在走路的胖男人!完了!」
他揹著手往後踱了幾步,問道:「你們看!我全都讀下來了,不是嗎?」
又是一陣歡呼聲,有一些菲戈人還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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