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下巴小比利抬頭看著那幾個粉筆字:
然後他看到了羅伯的表情。
「是的,沒錯。」他說,「你讀得很好,羅伯先生。羊毛、松節油和快樂水手牌菸草。」
「啊,是的,任何人都能連起來讀。」羅伯不以為然地說,「但是你也可以把字母一個個分開來讀,更要能讀懂整體的意思。」
「什麼意思?」比利問。
「它們的意思是,遊吟詩人,你要去偷!」其他的菲戈人再次發出了歡呼,他們沒怎麼全聽明白,但是他們聽懂了那個字。
「這會是一次歷史性的偷竊!」羅伯嚷道,歡呼聲再次響起,「傻伍萊!」
「在!」
「由你來負責!我的兄弟,你還沒有一隻甲蟲有腦子,但是要說到偷,你是這世界上最棒的!你去搞些松節油、新羊毛和快樂水手牌菸草,把它們交給那個有兩個身體的大巫婆!告訴她必須讓蜂怪聞到它們的味道,明白嗎?這些味道會把它引到這兒來的!你一定要快,因為天上的太陽在不停地往下落。你一定要在它落下去之前——知道嗎?你有什麼問題嗎?」
傻伍萊舉起了一根手指。
「一個問題,羅伯,」他說,「你說我沒有一隻甲蟲聰明,這話聽起來真有一點兒傷人……」
羅伯猶豫了一下,但他沒有猶豫很久:「是的,傻伍萊,你說得對。我那樣說是不對的。我非常抱歉,我是一時衝動。現在我站在你的面前,我要對你說:傻伍萊,你肯定和一隻甲蟲一樣有腦子,要是有誰不同意的話,我非得和他打一架不可!」
伍萊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可接著他又皺起了眉頭:「但是你是頭兒,羅伯。」
「但不是這次偷竊行動的,伍萊。我留在這兒。我完全相信你會是這次行動的優秀的指揮者,你不會像之前十七次那樣把事情搞砸的!」
人群中發出了一片哀號聲。
「你們看看那個太陽!」羅伯指著天空說,「我們在說話的時候,它一直在往下落!必須有人和她在一起!我不會留下她,讓她一個人孤獨地死去!現在,出發吧,你們這些討人嫌,不然就嚐嚐被我打扁的滋味!」
他舉起劍,怒吼著。他們逃跑了。
羅伯小心地放下劍,坐到牧羊小屋的臺階上,望著太陽。
過了一會兒,他覺察到有什麼東西……
飛行員哈密什不信任地看了一眼勒韋爾小姐那把懸在離地幾英尺的空中的掃帚,他有一點兒擔心。
他背上揹著一隻裝有降落傘的背包。事實上那應該叫作降落內褲,因為它是用一截繩子和蒂凡尼的一條最好的內褲做的,洗得很乾淨,內褲上還有些花朵的圖案。這是讓一個菲戈人能安全著陸的最好的東西。他有一種預感,背包會派得上用場的。
「掃帚沒有羽毛。」他抱怨說。
「聽著,我們沒有時間爭論了!」傻伍萊說,「我們很著急,你也知道,而你是唯一一個會飛行的人!」
「掃帚不是飛,」哈密什說,「那是魔法。它沒有翅膀!我不懂這樣的東西!」
大揚已經在掃帚的尾部拴了一根繩子,正在往上爬。其他的菲戈人一個個跟著他。
「還有,他們怎麼控制這玩意兒?」哈密什繼續說。
「啊,你和鳥一起飛的時候你是怎麼幹的?」伍萊問。
「哦,那很容易。你只要移動你的重心就行,可是……」
「啊,你會看到我們也行的。」伍萊說,「飛行沒有那麼難,連鴨子也會飛,它們根本沒有腦子。」
爭論其實毫無意義。幾分鐘後,哈密什一步步地爬上了掃帚柄。其他的菲戈人都聚集在掃帚的另一頭,聊著天。
掃帚上還牢牢地繫著一團破布和幾根樹枝、一頂破帽子,在另一頭,是一撮偷來的鬍子。
這把重心失衡的掃帚尾部高高翹起,頭朝著蘋果樹中間的一道豁口。哈密什嘆息了一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戴上護目鏡,一隻手抓住了掃帚柄上一處磨得發光的地方。
慢慢地,掃帚飛起來了。菲戈人爆發出一陣歡呼。
「看見了?我說過很容易的吧!」傻伍萊叫嚷著,「不過你能不能讓它飛得快一點兒?」
小心地,哈密什再次碰了一下那塊發亮的地方。
掃帚顫巍巍地在半空中晃動了一會兒,接著就向前躥了出去,它身後發出了一長串嘈雜的聲音:
「啊喏喏喏喏喏格格格格格格嗬嗬嗬嗬嗬嗬嗬……」
在蒂凡尼腦中寂靜的世界裡,羅伯又撿起了他的劍,在越來越暗的牧場上躡手躡腳地走著。
那邊有一樣東西,小小的,但在動。
那是一小簇荊棘叢。它長得那麼快,幾乎能看得見它的嫩枝的生長,它的影子在草地上跳著舞。
羅伯瞅著它。這一定有什麼意義。他仔細地瞧著它,生長著的小灌木叢……
接著他想起了老凱爾達在他還是一個小男孩時告訴過他的故事。
曾經,大地上到處都是森林,蔥蘢繁茂、濃廕庇日的森林。然後人類來了,他們砍伐樹木,讓陽光照射進了森林。空地上長起了草。人們帶來羊群,羊吃草,也吃掉了生長在草中的樹苗。於是濃密的森林消亡了。那兒只留下很少的生命,再也不是從前繁茂的森林了。曾經,你的身旁總是環繞著一棵棵大樹;曾經,高高的樹葉遮擋住了大山,那兒就像海底一樣幽暗。有時候,你能聽見樹枝墜落的聲音,或者橡樹籽滾落的嗒嗒聲,那是松鼠弄掉落下來的,它們躥上躥下,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上,一直跳進樹林的陰暗中。在其他多數的時間裡,只有熾熱和寂靜。在森林的邊緣,是許多動物們的家。而在那無窮無盡的森林的深處,是樹木的家。
但是,牧場是生活在陽光下的,它上面長滿了綠草和花朵,生活著無數的昆蟲和小鳥。菲戈人生活在離牧場那麼近的地方,他們非常瞭解它。眼前這個好像是綠色的沙漠裡疾速生長著的一小片喧鬧的叢林……
「啊,」羅伯說,「這又是你耍的一個花招,沒錯吧?噢,你休想也霸佔這兒!」
他用劍砍下那紡錘形的植物,接著退後了幾步。
他身後傳來了樹葉的沙沙聲,他轉過身。
那兒又長出了兩棵樹苗。又是一棵。他放眼望去,草地上,有一打——不,是一百棵小樹比賽似的向上生長著。
雖然他很焦慮,非常焦慮,但是羅伯齜牙咧嘴地笑了。如果有一件事情是菲戈人最喜歡的,那就是無論你往哪裡打,你都能擊中敵人。
羅伯向它們發起了衝鋒。
「啊喏喏喏喏喏格格格格格格嗬嗬嗬嗬嗬嗬嗬……」
好多位見證人(那些受驚後在空中盤旋的貓頭鷹和蝙蝠不算,驚嚇了它們的是一群尖叫著的藍色小個子駕駛的一把掃帚)見證了菲戈人搜尋他們需要的氣味的過程。
其中一位是公羊九十五號,它的主人是一個不太有想象力的農夫。它記得半夜裡忽然有一陣噪音,它的背上感到了幾絲涼風。對於九十五號來說,這沒有什麼可以激動的,於是它又繼續想著它的食物——草。
「啊喏喏喏喏喏格格格格格格嗬嗬嗬嗬嗬嗬嗬……」
下一個是公羊九十五號的主人的女兒,七歲的米爾德萊德·普舍爾。很久以後,等她長大了當上了奶奶,有一天,她告訴她的孫兒們,那天晚上,她點著一支蠟燭下樓去喝水,她聽見了水槽下的聲音……
「那下面有小聲說話的聲音,你們明白的。一個聲音說:‘啊,伍萊,你不能喝,看,瓶子上寫著毒藥!’另一個聲音說:‘沒錯,遊吟詩人,他們這樣寫是為了嚇走想喝酒的男人。’第一個聲音說:‘伍萊,這是老鼠藥!’第二個聲音又說:‘那正好,因為我不是老鼠!’這時我開啟了水槽下的碗櫃,你們猜是怎麼一回事,那裡面全是小精靈!他們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們。他們中間的一個說:‘嘿,小女孩,你正在做夢!’馬上他們所有的人都同意了!那一個又說:‘那麼,在這個夢裡,你能否告訴我們松節油放在哪兒嗎?’於是我就告訴他松節油在外面的穀倉裡。他說:‘是嗎?那麼我們要告辭了。這兒有一樣禮物是精靈送給小女孩的,你要乖乖地回去睡覺!’然後他們就消失了!」
有一個孩子,一直張著大嘴仔細聽著,他問:「奶奶,他們給了你什麼?」
「這個!」米爾德萊德舉起了一把銀湯匙,「奇怪的是,它很像我媽媽的湯匙,就在同一天晚上,它們全都神秘地從抽屜裡消失了!從那以後,我一直都把它藏得好好的!」
孩子們都崇拜地看著他們的奶奶。接著又有一個孩子問道:「奶奶,精靈們長得什麼樣兒?」
米爾德萊德奶奶想了一下。「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漂亮,」她最後說,「但是他們一定比你想象的臭。他們離開不久後,傳來了一種聲音,就像是——」
「啊喏喏喏喏喏格格格格格格嗬嗬嗬嗬嗬嗬嗬……」
在一家名叫「國王的長腿」的小酒館(店主注意到有許多客棧和酒館都叫國王的腦袋或者國王的手臂,他就鑽了這個市場的空子)裡喝酒的人們聽到了外面的嘈雜聲,都抬起了頭。
一兩分鐘後,門猛地被推開了。
「晚上好,你們這些傢伙。」一個人影在門口叫道。
房間裡頓時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靜。一個稻草人似的人物笨拙地擺動著雙腿,搖搖擺擺地走向吧檯,感激地抓住了吧檯,坐下來的時候還緊緊地抓著。
「一大杯你們這兒最好的威士忌,我的好夥計。」帽子下面的某個地方發出聲音說。
「你好像已經喝得夠多了,朋友。」服務生說,一隻手偷偷去摸那根藏在櫃檯下、用來對付特殊顧客的短棍。
「你叫誰‘朋友’呢,哥們兒?」那人吼叫道,掙扎著想站起身來,「這是挑釁,挑釁!我還沒有喝夠,哥們兒,因為,如果我喝夠了,為什麼我還會有這麼多錢呢,嗯?回答我!」
他的手伸進了外衣口袋,迅速掏出一把東西,「啪」的一聲摔在櫃檯上。古金幣向各個方向滾著,還有幾把銀湯匙從袖口上掉了下來。
屋子裡更安靜了。幾十雙眼睛盯著那些閃亮的金幣,它們滾落到地上,轉動著。
「我還要一盎司快樂水手牌菸草。」那人說。
「噢,當然,先生。」服務生說。他所受到的教育令他對金幣充滿了敬意,他在櫃檯下摸索著,可是他的表情變了。
「哦,我很抱歉,先生,我們賣完了。快樂水手,很受歡迎的。不過我們還有很多——」
那人已經轉向了屋子裡的其他人。
「好吧,哪個討人嫌第一個給我一菸斗快樂水手牌菸草,我就給他一把金幣!」他喊道。
酒館裡爆發了一場混亂。桌子碰倒了,椅子踢翻了。
那個稻草人抓住了第一隻搶遞過來的菸斗,朝空中扔了一把金幣。這又引發了一場爭奪。他轉過身坐在吧檯前,說:「我走之前要喝上一杯威士忌,服務生。‘不,不要喝了,大揚!你真丟臉!’‘嘿,你們腿也給我閉嘴!喝一點兒酒對我們沒有害處!’‘哦,是嗎?是誰支撐著你,讓你成為一個人的,嗯?’‘聽著,你這討人嫌,我們的羅伯還等在那兒呢!’‘沒錯,要是他在這兒的話,他也會喝上一杯的!’」
酒館裡那些正在彼此推擠著爭搶金幣的人住了手。他們站起身看著面前這個整個身體都在和自己吵架的人。
「‘不管怎麼說,我是腦袋,對不對?腦袋負責管理。我不想聽一幫膝蓋的話!我說過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伍萊,你也知道我們離開酒吧會有困難!’‘噢,我代表雙腿說話,我們是不會站在一邊眼看著腦袋喝醉的,多……多……多謝你了!’」
讓人們驚恐的是,那人整個下半身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去,這使得他的上半身向前倒了下去。他慌忙抓住了吧檯,終於說道:「好吧!吃一隻煎雞蛋總沒問題了吧?」接著就看見那人——分成了兩半。雙腿蹣跚著朝門邊走了幾步,倒了下去。
在一片驚恐的寂靜中,褲子裡發出的一個聲音說道:「天啊!出發的時間到了!」
一團模糊的影子閃過,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一個顧客小心謹慎地向前走了幾步,戳了一下那個奇怪的客人留下的那堆舊衣服和樹枝,那頂破帽子滾落了下來,嚇得他跳了起來。
那隻還搭在吧檯上的手套「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聲音很響。
「噢,這樣想吧,」服務生說,「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它至少留下了它的外衣——」
外面,傳來了聲音。
「啊喏喏喏喏喏格格格格格格嗬嗬嗬嗬嗬嗬嗬……」
掃帚重重地撞在勒韋爾小姐的茅草屋頂上,插進了茅草裡。菲戈人一個個摔了下來,一邊仍然不停地打鬥著。
在上樓的一路上,他們繼續打著游擊戰,撞頭,踢屁股,一直打進了蒂凡尼的臥房,留在那兒守著睡著了的女孩和勒韋爾小姐的菲戈人不問緣由地也加入了戰鬥。
漸漸地,戰士們覺察到了一種聲音。那是鼠笛吹奏出的樂聲,它好像一把利劍切斷了這場戰役。掐著脖子的手停住了,揮出去的拳頭和踢出去的腳都停留在了半空中。
大下巴小比利吹著這首全世界最憂傷的歌曲《美麗之花》,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下來。歌曲訴說的是家鄉、媽媽、過去的美好時光和逝去了的親人。菲戈人都鬆了手,低頭瞧著自己的腳。這淒涼的曲調刺傷了他們,它講述了背叛、出賣和違背誓言……
「你們真丟臉!」大下巴小比利高聲叫道,笛子從他的嘴中拿了下來,「你們真丟臉!賣國賊!叛徒!你們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你們的巫婆正在為她的靈魂而戰!你們沒有羞恥感嗎?」他狠狠地摔了笛子,笛子嗚咽了幾聲,沒有了聲響。「我詛咒我的腳,它讓我站在了你們的面前!你們讓你們頭上的太陽蒙受了恥辱!你們也讓生育了你們的凱爾達蒙受了恥辱!我還在你們這幫流氓中間幹什麼?有人想要打架嗎?那就和我打!是的,和我打!我以象牙豎琴的名義發誓,我要把他帶到大洋的底下,再一腳把他踢到月亮的火山上,我要看著他騎在刺蝟做的馬鞍上,騎到地獄的底層!我告訴你們,我憤怒的力量像暴風雨一樣,能把高山撕扯成細沙!你們有誰想和我打?」
鐵頭大揚的個頭是大下巴小比利的三倍,可這一會兒,當矮小的遊吟詩人站在他的面前時,他哆嗦著往後退著。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慮,沒有一個菲戈人敢舉手。看到一個遊吟詩人發怒真是可怕,他的每句話都像是一把利劍。
傻伍萊拖著腳向前走了幾步。「我明白你很心煩,遊吟詩人,」他低聲說,「這都是我的錯,因為我真的是一個大笨蛋。在酒館裡我應該記著我們的任務。」
他看上去是那麼沮喪,大下巴小比利平靜了一些。
「那麼好吧,」比利說,不過語氣很冷淡——如此巨大的怒火不可能瞬間完全平息,「這些我們不說了。可是我們不會忘記它的,對不對?」他指著熟睡的蒂凡尼,「現在,撿起羊毛、菸草、松節油,明白嗎?開啟松節油瓶,倒在一小塊布上。任何人,我先說清楚,一口都不許喝!」
菲戈人聽從了命令,馬上行動起來。勒韋爾小姐的裙襬處發出了撕扯的聲音,「一小塊布」就是這樣取得的。
「行了,」比利說,「傻伍萊,把這三樣東西放到小巫婆胸口上她能聞到的地方。」
「她的身體很冷了,怎麼還能聞得到呢?」伍萊問。
「她的鼻子沒有睡著。」遊吟詩人平靜地說。
那散發著牧羊小屋的氣味的三件東西被恭敬地放在了蒂凡尼下巴的下面。
「現在我們開始等,」比利說,「等待著,並且期待著。」
不大的臥房裡擠著兩個沉睡的女巫和一群菲戈人,屋子裡很熱。羊毛、松節油和菸草的味道很快就散發了開來,空氣中飄滿了它們的味道……
蒂凡尼的鼻子抽動著。
鼻子也是一個大思想家。它有很好的記憶——非常好。這種出色的能力使得它只要憑藉著某種氣味,就能帶著你回到那難以重回的過去的記憶中。大腦無法阻止它,它對此毫無辦法。這就好像蜂怪能控制大腦,可是當它乘著掃帚飛行的時候,它卻不能控制胃,讓它不嘔吐。對鼻子,它也無能為力……
羊毛、松節油和快樂水手牌菸草的味道也帶走了大腦,一直把它帶到那片寂靜的土地上,那兒又溫暖又安全,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蜂怪睜開了眼睛,環顧著四周。
「牧羊小屋?」它問。
它坐了起來。紅色的日光透過開啟的門照射進來,也透過到處生長著的幼樹樹幹間的縫隙照射進來。現在,大部分樹苗已經長得很大了,太陽落到了樹林的後面,一棵棵樹木拖著長長的影子。
「這是一個騙局!」它說,「這樣做是沒用的!我們就是你。我們像你一樣思考。我們甚至能比你更像你自己地思考。」
什麼也沒有發生。
蜂怪看上去和蒂凡尼一模一樣,只是稍微比她高了一些,因為蒂凡尼以為自己有那麼高。它走出小屋,走到了牧場上。
「太遲了。」它對著眼前的寂靜說,「看看這些樹吧!這地方就要死亡了。我們不需要逃跑。這兒很快就將成為我們的了。所有你想要的東西都會是你的。你會為你的那片土地感到驕傲。我們還記得世界之初,它一片荒蕪的模樣!我們——你揮動一下你的手就能夠改變世界!你想要它們是對的,它們就是對的,你想要它們是錯的,它們就是錯的,你能決定它們的命運!你將永遠不會死去!」
「那麼你為什麼在流汗呢,你這個傢伙?啊,你真是一個討人嫌!」它身後的一個聲音說。
蜂怪的身體顫抖起來,它的外形變了。在短短的數秒鐘之內,它身體的各部分變成了魚鱗、鰭、牙齒、尖頂帽、爪子……接著它又變成了蒂凡尼,微笑著。
「哦,羅伯,我們很高興見到你。」它說,「你能幫助我們嗎——」
「你騙不了我!」羅伯叫道,狂怒地上下跳動著,「我一看見蜂怪就能認出來!天啊!你等著挨踢吧!」
蜂怪又一次變形了。它變成了一隻牙齒鋒利如劍的獅子,對著他吼叫著。
「啊,就像這樣,是不是?」羅伯說,「你等著!」他往前衝了幾步,轉眼間消失了。
蜂怪再次變回了蒂凡尼的形狀。
「你的小朋友走了。」它說,「現在出來吧。現在出來吧。為什麼要害怕我們呢?我們就是你。你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的,那不會說話的動物、愚蠢的國王、貪婪的巫師。一起來吧——」
羅伯回來了,後面跟著……啊,所有的人都來了。
「你不會死,」他叫喊著,「但是我們希望你會!」
他們發起了衝鋒。
在多數的戰鬥中,菲戈人總能佔據優勢。他們個子小速度快,比他們高大的對手很難打到他們。蜂怪一直以不停的變形與他們對抗。劍劃在魚鱗上發出鏗鏘的聲音,頭撞在尖利的牙齒上——蜂怪急速地在草地上旋轉著,一會兒號叫,一會兒尖叫,召喚著它過去的種種形象,來反擊它遭受到的每一次進攻。然而菲戈人是不容易被打死的。被打倒了,他們還會跳起來;被踩倒了,他們還會一躍而起。他們也能容易地躲過牙齒和爪子。雙方激烈地對打著——
——突然間,大地劇烈地顫抖起來,蜂怪跌倒在地。
牧羊小屋吱嘎吱嘎地開始往草地裡陷,四周的草地好像軟軟的黃油乳酪似的起伏著。樹苗戰慄著,一棵接著一棵地倒了下去,彷彿它們在草下的根被一刀切斷了。
大地……在上升。
菲戈人從峭壁上滾落下來,他們看見群山向著天空往上長著。山腳下的牧場,那片永遠在那兒的牧場,顯得更加平坦了。
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升起了一個人頭,接著是手臂、胸膛……這個巨人原先平躺在牧場之上,她的胳膊和腿就是這丘陵地上的群山和山谷。她現在緩緩地、慢慢地坐了起來,在她四周,百萬噸重的山脈發出吱吱嘎嘎的巨響,向上生長著。那兩座長長的十字形的古墓變成了兩條巨大的綠色的手臂,展開了。
一隻巨手伸了下來——它的手指甲有幾座房子那麼長,它抓起蜂怪,把它拋向了空中。
遠處,似乎是從外面的世界裡,傳來了三下重擊聲。菲戈人站在巨人女孩一隻小山似的膝蓋上,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女孩沒有注意到他們。
「她告訴這片土地它是什麼,這片土地告訴她她是誰。」大下巴小比利說,淚水從他臉上滑落了下來,「我沒法把這一切寫成一首歌!我還不夠好!」
「是小巫婆夢見她是山,還是山夢見它們是小巫婆?」傻伍萊問。
「也許,都是。」羅伯說。他們看著那隻巨手合起來,收了回去。
「可是蜂怪是殺不死的。」伍萊說。
「沒錯,但是你能嚇跑它。」羅伯說,「這是小巫婆的世界,如果我是蜂怪,我不會再來招惹她了!」
遠處又傳來三下擊錘聲,這次聲音更響了。
「我想,」他繼續說,「我們應該離開這兒了。」
在勒韋爾小姐農舍的屋外,有一個人重重地敲著前門。「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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