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勒韋爾小姐說,「讓我們來看看我們能看見……」

沙姆博爆炸了,不是裂成了碎片,而是燒成了火和煙。

「哦,蒂凡尼,」勒韋爾小姐說著狂亂地揮散了那股煙,「你還好嗎?」

蒂凡尼慢慢地站起身。勒韋爾小姐覺得她似乎比她記憶中的樣兒要高。

「是的,我想我很好。」蒂凡尼說,「我過去一直都不太好,但是現在我很好。而且我認為我一直在浪費時間,勒韋爾小姐。」

「什麼?」勒韋爾小姐開始問。

蒂凡尼的一隻手指指著她。「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得不離開馬戲團,勒韋爾小姐。」她說,「這件事和小丑弗洛波有關,特技梯子,還有……乳蛋糕……」

勒韋爾小姐的臉色變得蒼白:「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只要看著你就能知道!」蒂凡尼說,推著她走進牛奶房裡,「看看這個,勒韋爾小姐!」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把湯匙升到了離桌面一英寸的空中。接著它開始旋轉,越轉越快,直到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湯匙裂成了碎片。裂片打著轉飛出了屋子。

「我還能做這個!」蒂凡尼叫道。她抓起一碗羊奶凝乳倒在桌上,然後一隻手在那上面揮動著,凝乳變成了乳酪。

「從現在起,乳酪應該是這樣做的!」她說,「想想我浪費了那麼多年的時間學習那些愚蠢的方法!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女巫的方法!為什麼我們要在泥土裡爬呢,勒韋爾小姐?為什麼我們要圍著草藥轉,給那些發著臭味的老男人包紮腿呢?為什麼我們只能得到雞蛋和不新鮮的蛋糕呢?甚至連像母雞一樣愚蠢的安娜格蘭姆都能看出這是錯誤的。為什麼我們不使用魔法呢?為什麼你這麼害怕呢?」

勒韋爾小姐努力笑了笑。「蒂凡尼,親愛的,我們都要經歷這一些的。」她聲音顫抖著說,「雖然我不得不承認,我沒有你……這麼激烈。答案是……哦,那樣做是很危險的。」

「是的,但是這是人們用來嚇唬小孩子的話。人們總是講一些可怕的故事來嚇唬我們,讓我們感到害怕!不要到可怕的大森林裡去,那兒到處是嚇人的東西……救我……人們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但是這不是真的,事實上,森林應該害怕我們!我要出去走走了!」

「我想這是一個好主意,」勒韋爾小姐無力地說,「直到你平靜下來。」

「我沒有必要聽你的!」蒂凡尼吼叫著,重重地在身後關上了門。

勒韋爾小姐的掃帚就在不遠處的牆上斜靠著。蒂凡尼站住腳,瞅著它。此刻她的情緒非常激動。

過去她總想遠遠地躲開它。勒韋爾小姐曾哄騙她試飛過一次,她手腳並用,緊緊地抓住掃帚。兩個勒韋爾小姐都跟在她身旁跑著,手裡抓著連著掃帚的繩子,嘴裡說著鼓勵她的話。等到她第四次嘔吐的時候,她們放棄了。

好吧,那是過去的事情了!

她抓起了掃帚,一隻腿跨了上去——但發現她的另一隻腳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了地上。她想把掃帚拉起來,可掃帚瘋狂地扭動著。當她終於將那隻腳拖離了大地,掃帚又倒轉了個兒,她頭朝下地騎在掃帚上。這可不是開始一次美妙飛行的最佳姿勢。

她緩緩地說道:「我不會聽你的,你要聽我的。不然的話,下次我就帶把斧子來!」

掃帚翻轉了回來,輕輕地升到了空中。

「對了。」蒂凡尼說。這一次她沒有害怕,這一次只有不耐煩。大地在她腳下疾速後退,她一點兒也不擔心。要是掃帚不讓這種畏懼的感覺遠離她,她就打它……

掃帚漸漸地飛遠了,從勒韋爾小姐花園的草地深處傳出了低語聲。

「啊,我們來遲了,羅伯。那是蜂怪,是蜂怪。」

「是的。但是你看見那隻腳了嗎?它還沒有獲勝——我們的小巫婆還在她身體的某個角落裡!她正在和它對抗!在沒有全部佔據她之前,它還不能獲勝!伍萊,你可不可以住手不要抓那些蘋果了!」

「我很抱歉這麼說,羅伯,但是沒有人能對抗蜂怪。這就像你和你自己打仗。你越對抗,它就越多地佔有你。等到它全部佔有了你……」

「用刺蝟尿擦擦你的嘴,大揚!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天啊!那個大巫婆來了!」

半個勒韋爾小姐從屋裡走了出來,走進了被毀壞的花園裡。

她凝望著飛遠的掃帚,搖了搖頭。

傻伍萊為了抓一隻掉在地上的蘋果暴露在一片空地中。他轉身要逃。要是他沒有撞到一個陶瓷地精的話,他早就溜掉了。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大吃一驚,蹣跚地跨著步子,盡力想看清楚他面前的這個又大又胖的圓臉傢伙是什麼。他實在太生氣了,沒有聽見花園大門的咔嗒聲和輕輕走近的腳步聲。

遇到需要在逃跑和打仗之間作出選擇的時候,一個菲戈人從不細想,根本不想。

「你笑什麼呢,哥們兒?」他問,「哦,是啊,你以為自己是個大男人,嗯,就因為你有一根釣魚竿?」他兩隻手抓住小矮人粉紅色的尖耳朵,用頭對準對方的鼻子撞了過去。結果證明那是一隻堅硬的陶瓷鼻子,鼻子裂成了碎片,就像在這種情形下通常發生的那樣。這一撞讓小個子停了下來,搖晃著身子,打著轉兒。

太遲了,他看見勒韋爾小姐正從門口向他衝來。他轉身要逃,恰好撞進了另一個勒韋爾小姐的手裡。她一把抓住了他。

「你知道,我是女巫。」她說,「要是你不馬上停止掙扎的話,我會讓你經受最嚴厲的折磨,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傻伍萊驚恐地搖著頭。多年玩雜耍的經歷使得勒韋爾小姐的手像鋼一樣有力。在下面的草叢裡,其他的菲戈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勒韋爾小姐嘴對著他,說道:「我這就放了你,不會讓你嚐到我碗櫃裡的二十一年的麥克伯拉淡麥芽酒啦。」

羅伯跳了出來。「啊,天啊,夫人,你怎麼能幹這種事兒!你難道沒有一點兒憐憫心嗎?」他叫道,「你真是一個殘忍的巫婆……」他停了下來。勒韋爾小姐微笑著看著他。羅伯朝四周看了看,把劍扔到了地上,叫道:「啊,天啊!」

菲戈人尊敬女巫,儘管他們把她們稱作巫婆。而這一位呢,拿出一條麵包和一整瓶威士忌擱在桌上供他們享用,你更要尊敬這樣的巫婆了。

「我當然聽說過你們,蒂克小姐也提起過你們。」她一邊說一邊看著他們吃喝,他們吃得可真夠多的,「但是我一直以為你們只是一個神話。」

「啊,是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很想一直都那樣。」羅伯說著打了一個飽嗝兒,「真是太糟了,那些學考古的男士們想要挖我們的古墓,那些學民俗學的女士們又想拍我們的照片。」

「你們照看著蒂凡尼的農場,羅伯?」

「啊,是的,我們不拿一分報酬。」羅伯激動地說。

「是的,我們只是拿幾個雞蛋、一點兒水果和一些舊衣服……」傻伍萊開始說。

羅伯看了他一眼。

「嗯……我是不是又該閉上我的大嘴了?」傻伍萊問。

「沒錯,正是。」羅伯說。他又轉向勒韋爾小姐,「可能我們會拿些苦啤酒——」

「它們都鎖在櫥櫃裡——」傻伍萊快活地補充道。

「但是我們沒有拿櫃子。」羅伯瞪了他兄弟一眼,「我們還照看那些船【12】。」

「你們從那兒能看到大海?」勒韋爾小姐說,感到一陣困惑。多數人和菲戈人說話時,都會有這種感覺。

「羅伯是指羊。」大下巴小比利說,遊吟詩人對語言比其他人更精通一些。

「是的,我是說,船。」羅伯說,「不管怎樣……啊,我們照看她的農場。她將像她奶奶一樣,成為我們山裡的巫婆。」他又驕傲地加上一句,「正是因為有了她,山才知道它們是存在的。」

「可蜂怪是……?」

羅伯猶豫了。「我不知道用巫婆的話應該怎麼說。」他說,「大下巴小比利,你懂她們的語言。」

比利嚥了一口唾沫。「有一些古老的詩歌說到過它,夫人。有的說它像是沒有身體的頭腦,但是不會思想。有的說它什麼也不是,只是恐懼,但它永遠不會死。它到底是什麼呢……」他的小臉皺了起來,「它就像是羊身上的一種東西。」他斷言道。

菲戈人都停止了吃喝,一起來幫助他。

「羊角?」

「羊毛?」

「尾巴?

「腳?」

「椅子?」這是傻伍萊的聲音。

「羊身上的蝨子。」比利思索了一番之後說。

「你是說寄生蟲?」勒韋爾小姐問。

「沒錯,就是這個詞。」比利說,「它爬進你的身體,它尋找那些能力強大的宿主,你知道的,國王、巫師、領導人。他們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它們活在野獸的身體裡,最強壯的野獸,你知道的,長著很大很大的牙齒。等它找到了你,它就會尋找機會,溜進你的腦袋,最後它變成了你。」

菲戈人誰也不說話,他們都望著勒韋爾小姐。

「變成了你?」她問。

「是的。你還能有你的記憶,只是……它會改變你。它給你很多能力,但是它將取代你,把你變成它自己。你僅剩的那部分,可能,會和它對抗,再對抗,但是那一部分也會縮小,再縮小,直到一點兒不剩,真正的你自己則變成了一個回憶……」

菲戈人望著兩個勒韋爾小姐。你永遠不知道在這種時候,一個巫婆會怎麼做。

「巫師曾召喚過魔鬼。」她說,「雖然我知道那件事發生在一千五百年前,可他們可能還在這麼做。不過這需要運用許多魔法。我相信你們也能和魔鬼說話,而且萬事總有規則。」

「從沒聽說過蜂怪會說話。」比利說,「它也從不遵守規則。」

「但是為什麼會是蒂凡尼?」勒韋爾小姐說,「她的法力並不強大啊!」

「她的力量來自於在她身體裡的那片土地。」羅伯激動地說,「那不是用來施小魔法的力量,當情況緊急時,這力量就會出現。我們見過的,夫人!」

「可是蒂凡尼不會任何魔法啊。」勒韋爾小姐不解地說,「她是很聰明,但是她甚至做不成一隻沙姆博。你們肯定是搞錯了。」

「小夥子們,最近你們有沒有人見過小巫婆施魔法?」羅伯問。很多人都搖著頭,許多珠子、甲蟲、羽毛和各種各樣的頭飾陣雨似的從他們頭上掉了下來。

「你們監視——我是說,你們一直都在守護著她?」勒韋爾小姐震驚地問。

「噢,是的,」羅伯快活地說,「當然不會在廁所裡。進她的臥房也變得越來越困難了,不知什麼原因,她把縫隙都給堵上了。」

「我想不出是為什麼。」勒韋爾小姐謹慎地說。

「我們也想不出,我們認為可能是因為風太大了。」

「我猜也是這樣。」勒韋爾小姐說。

「所以,多數人是從一個老鼠洞裡鑽進房間的,躲在她的舊娃娃屋裡面,直到她睡著了才出來。」羅伯說,「你不要那樣看著我,夫人。小夥子們都是十足的紳士,他們緊緊地閉著眼睛,一直等到她穿好了睡衣才會睜開。另外還有一個守衛在窗邊,還有一個在門邊保護她。」

「保護她什麼?」

「任何事情。」

勒韋爾小姐的頭腦中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月光下,一間安靜的睡房裡,一個孩子在睡覺。她看見,在月光照亮的窗邊,有一個小個子在守護著,另一個站在門邊的陰影裡。他們在保護她什麼呢?任何事情……

但是現在,那東西,那個怪物佔有了她,她被鎖在她體內的一個小角落裡。但是她從未使用過魔法!如果是別的哪個胡亂折騰的女孩子,我能理解,可是……蒂凡尼?

一個菲戈人慢慢地舉起了手。

「怎麼了?」她問。

「是我,夫人,大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使用魔法,夫人,」他緊張地說,「但是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和我有一回見過她做過件奇怪的事情,嗯,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他旁邊的一個菲戈人朝他點了點頭,說話者繼續說,「那次她穿上她的新衣服,戴上她的新帽子……」

「她看上去也非常漂亮。」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說。

「是的,非常漂亮。她穿上這一身衣服,站到地板中央,接著她說——她說什麼了,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

「‘看見我自己’。」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馬上說。

勒韋爾小姐看上去一片茫然。說話者似乎對自己提及此事感到有點抱歉,不過他繼續說:「過了一會兒,我們又聽見她的聲音說‘看不見我自己’,然後她調整了一下帽子,你知道,可能是為了戴得更舒服一些。」

「哦,你是說她在我們稱之為‘鏡子’的東西里看她自己吧。」勒韋爾小姐說,「那是一種……」

「我們知道什麼是鏡子,夫人。」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說,「她屋裡有一面小鏡子,但上面都是裂縫,很髒,不能照到她的全身。」

「偷東西時鏡子非常有用。」羅伯說,「我們給我們的珍妮弄了一塊石榴紅邊的銀鏡。」

「她說‘看見我自己’?」勒韋爾小姐問。

「是的,接著又說‘看不見我自己’。」大揚說,「在說這兩句話之間的時間裡,她像一座雕塑似的一動不動。」

「聽起來她好像要發明一種隱身魔咒,」勒韋爾小姐沉思著,「但是它們的效果又不像。」

「我們認為她是想發射她的聲音。」和大安格斯差不多大的安格斯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別的地方發出來的,你知道的?我們打獵時,小伊恩就能讓聲音在樹林裡聽上去那樣。」

「發射她的聲音?」勒韋爾小姐皺著眉頭說,「你們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她說‘看不見我自己’的時候,那聲音不像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她的嘴唇沒有動。」

勒韋爾小姐盯著菲戈人看了一會兒,等到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有一點兒奇怪。

「告訴我,」她說,「當她站在那兒的時候,她是不是一動不動?」

「只是非常慢地呼吸,夫人。」大揚說。

「她的眼睛是不是閉著?」

「沒錯!」

勒韋爾小姐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她走出了自己的身體!一百個女巫裡沒有——」

「——一個會這麼幹!」她說,「這是借用自己的身體,借用!這比馬戲團裡任何雜耍都要危險!它把你的大腦——」

「——帶到了別處!在你嘗試這麼做以前,你必須先——」

「——學會如何保護自己!而她這麼做只是因為她沒有一面鏡子?這個小傻瓜,為什麼她不——」

「——說呢?她走出自己的身體,把它留在那兒,任何東西都可以佔據它!我想知道——」

「——她認為她是在——」

「——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羅伯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我們對於打架、喝酒和偷東西這些問題比較在行。」他咕噥著說,「我們不太瞭解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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