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堊地的上空,雷聲隆隆作響。

珍妮小心地開啟媽媽在她離開長湖部落那天給她的那個包裹。那是每一個年輕的凱爾達離家時都會收到的傳統禮物。從此後她們不可以再回來。凱爾達永遠不再回家。凱爾達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這禮物就是回憶。

包裡有一張三角形的羊皮鞣製的皮革、三根木柱子、一根用蕁麻搓成的粗繩、一隻小皮壺和一把錘子。

她知道怎麼做,她見過她媽媽做過很多次。在一堆悶火的四周用錘子敲上三根柱子,再用繩子把羊皮革的三隻角綁在柱子上,使它的中央部分適當地凹陷下去,正好能托住一小桶水,那水是珍妮親自從深井裡打來的。

她跪了下來,等到水慢慢地浸透了皮子,便點燃了火。

她意識到在她身後幽暗的地道里,所有菲戈人的眼睛都在注視著她。在她燒水鍋的時候,沒有人會走近她。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十分神秘的。

這其實就是皮鍋,早在人類冶銅燒鐵之前,它就已經神秘地存在了。它看上去像是魔法,它應該就是魔法吧。但是隻要你掌握了竅門,你就知道怎樣能在羊皮燒著前,把水燒開。

等皮鍋裡的水冒出了蒸汽,她熄滅了火。然後,她又加了一點兒小皮壺裡的水在皮鍋裡面,這皮壺裡的水有一部分取自她媽媽的皮鍋。正是這樣,從媽媽傳到女兒,從最初開始,不斷地傳承下去。

等到皮鍋涼了一些,珍妮拿出一個杯子,盛滿水,喝了下去。地道里的菲戈人發出一聲驚歎。

她向後靠著,閉上眼睛等著。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隆隆的雷聲在大地上滾過,閃電劃過黑暗的天空,驟然閃過一片白光。

接著,在她還沒有意識到回憶開始的時候,一切已經悄悄地發生了,她回到了對過去歲月的記憶中。在她的身邊,是所有的老凱爾達,從她媽媽開始,她的外祖母、外祖母的媽媽……一直到沒有人能記起來……這龐大的記憶之河只流淌了片刻,而這過去無數模糊的記憶卻和山脈一般古老。

所有的菲戈人都知道這些。但是隻有凱爾達才知道,真正的秘密在於:這記憶之河不是會逝去的河,它是記憶的海洋。

還未出生的凱爾達,在未來的一天也會回憶。在還未到來的夜晚,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她們也會站在皮鍋旁,成為永恆的海洋的一部分。傾聽還未出生的凱爾達回憶她們的過去,你能聽到你的未來……

珍妮還沒有學會捕捉到這些聲音所需要的全部技能,但是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又一道閃電劃過黑夜,一片白光閃亮,這時珍妮陡然坐直了身子。

「它找到她了,」她低聲說,「哦,這個純潔的小東西!」

蒂凡尼醒來時,雨水已經滲進了地毯裡,潮溼的日光瀉進了屋中。

她起身關上窗。屋裡有幾片昨晚吹進來的葉子。

好吧。

她肯定那不是一個夢。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兒。她的手指尖刺痛著。她感覺……不同了。不過,就她看來,不是變壞了,絕不是。昨晚她感覺很糟糕,但是現在,現在,她感覺……充滿了活力。

事實上,她感到很高興。她將不再受人控制,她要控制她的生活。她的勇氣甦醒了。

她的綠裙子已經穿皺了,也真該洗一洗了。在五斗櫥的抽屜裡,她還有一件藍外套,但是不知怎的,她覺得如今穿它似乎不太合適。在她弄到另一件新裙子前,她只能湊合著再穿幾天這件綠裙子。

她穿上靴子,接著她站住了,看著它們。

現在她看它們也覺得不順眼。她從箱子裡取出閃閃發亮的新靴子換上了。

蒂凡尼在外面溼溼的花園裡找到了穿著睡衣的兩個勒韋爾小姐,她正在傷心地撿拾著捕夢器的碎片和落到地上的蘋果。花園裡的一些裝飾物也被打碎了,然而那些瘋狂大笑的小矮人卻逃過了這次災難,真是不巧。

勒韋爾小姐拂去遮著她眼睛的頭髮,說道:「非常、非常奇怪。所有的詛咒網都爆裂了,甚至連無趣石也裂了縫。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沒有,勒韋爾小姐。」蒂凡尼怯怯地說。

「工作室裡所有的沙姆博都裂成了碎片!我是說,我知道它們只是裝飾性的,幾乎沒有任何法力,但是一定發生了什麼怪異的事情。」

兩個勒韋爾小姐都躲躲閃閃地偷看了蒂凡尼一眼,似乎對她有些懷疑。

「我覺得昨晚的暴風雨有點像某種魔法。我想你們這些女孩子沒做什麼……怪事情吧,有沒有,親愛的?」

「沒有,勒韋爾小姐。我認為她們有點傻。」

「因為,你看,奧斯沃德好像離開了,」勒韋爾小姐說,「他對周圍的環境非常敏感……」

蒂凡尼好一會兒才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驚訝地說:「可他是一直住在這兒的!」

「是的,他從未離開過!」勒韋爾小姐說。

「你有沒有試過把湯匙放進刀子的抽屜裡?」

「當然!沒有一點兒聲音!」

「扔一隻蘋果核?他總是……」

「這是我試的第一件事兒!」

「那麼鹽和糖的遊戲呢?」

勒韋爾小姐躊躇了一下。「哦,這倒沒有……」她又快活了起來,「他最喜歡這個,他肯定會出現的,對嗎?」

蒂凡尼找出一袋鹽和一袋糖,把鹽和糖都倒進了一隻碗裡,接著用手攪拌著這些細小的白色晶體。

蒂凡尼發現,這是她們在做飯時讓奧斯沃德忙碌著有事幹的一個好辦法,他會快樂地花上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把鹽和糖分開,再放回原來的袋子裡。但是現在,混合晶體靜靜地留在碗裡,奧斯沃德沒有出現。

「噢,好吧……我來把整個屋子找上一遍。」勒韋爾小姐說,好像那是尋找一個看不見的人的好主意似的,「你去照料山羊,行嗎,親愛的?然後接下來,我們必須回憶起飯後是怎樣洗餐具的!」

蒂凡尼開啟了羊棚的門。通常,母羊黑麥奇會立刻跑出來站到擠奶臺上,期待地看著她,好像是在說:我想出了一個新花招。

但是今天不是這樣。蒂凡尼往羊棚裡一看,羊群一起擠在棚子裡黑暗的角落裡。她走向它們的時候,它們的鼻孔張開著,驚惶地四下裡奔逃。蒂凡尼抓住了麥奇的項圈。她把它拖往擠奶臺時,母羊扭動著身子和她對打。它最後還是爬了上去,因為它只能這樣做,否則就會被拉斷脖子。它站在那兒,噴著鼻息,咩咩地叫著。

蒂凡尼看著它。她的身體裡充滿了渴望,她想要……做一些事情,想要爬上高山,躍入天空,繞著世界奔跑。她想:這真是愚蠢,我開始我每天生活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和一隻動物進行智力的較量!

好吧,就讓這隻母羊看看到底是誰聽誰的……

她抓起了掃羊棚的掃帚。黑麥奇驚恐地瞪大了它的小眼睛。「砰」的一聲,掃帚打了出去。

它打中了擠奶臺,蒂凡尼沒想到會打偏。她本想狠狠痛打麥奇一下——這隻母羊活該捱打,可她手中的掃帚都打彎了。她再次舉起了掃帚,可她眼中的神情和剛才的那聲重擊已經達到了她想要的效果,麥奇渾身哆嗦著。

「不許再耍花招!」她責罵道,放下了掃帚。

母羊像木頭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蒂凡尼給它擠了奶,然後把奶桶拎到牛奶房裡稱重,將總數記在門旁的石板上,再把羊奶倒進一個大桶裡。

剩下的山羊和麥奇一樣壞,不過,它們是一群學樣學得很快的山羊。

總共收了三加侖的羊奶,這對於十頭山羊來說,真是少得可憐。蒂凡尼毫無熱情地記下了數字,站在石板前,手裡撥弄著粉筆,盯著那數字。這事情有什麼意義呢?昨天,她還一心計劃著嘗試做幾種新乳酪,但是現在她覺得,做乳酪真是太乏味了。

為什麼她要在這兒,幹這些家務瑣事,幫助那些愚蠢得不能幫助他們自己的人呢?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她低頭看了看擦得乾乾淨淨的木桌子的桌面上。

有人用粉筆寫了兩個字。可那支粉筆還在她的手裡……

「佩特拉來看你了,親愛的。」勒韋爾小姐在她身後說。

蒂凡尼迅速地將一隻羊奶桶移到字的上面,心虛地轉過身。

「什麼?」她說,「為什麼?」

「來看看你是否好些了,我想是這樣吧。」勒韋爾小姐說,仔細地打量著蒂凡尼。

那個胖女孩緊張地站在門外的臺階上,手裡拿著她的尖頂帽。

「呃,我想我應該來看看,呃,你怎樣了……」她輕聲說,眼睛盯著蒂凡尼的靴子,「呃,我想沒有人真的想要對你不友好……」

「你不聰明,而且你太胖了。」蒂凡尼說。她瞅著佩特拉粉紅色的圓臉蛋看了一會兒,知道了一些事情:「你都這麼大了還有一隻泰迪熊……救我……還相信童話故事。」

她「砰」的一聲關上門,回到了牛奶房裡,直盯著奶桶和乳酪,好像她是第一次看見它們似的。

擅長做乳酪。這是每個人對她的印象:蒂凡尼·阿奇,棕色頭髮,擅長做乳酪。可是現在,牛奶房看上去是那麼陌生,全然不對勁兒。

她咬著牙。擅長做乳酪——她真的想要成為這樣的人嗎?在世界上人們能做的所有事情當中,她只想成為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一個人們以為她只會發酵牛奶的人嗎?她真的想要整日擦桌子、擦地板、洗奶桶、洗盤子和……和那些古怪的線團,和——

「……切乳酪的闊面刀……」

——和切乳酪的闊面刀?她想要她的一生——

等一下……

「誰在那兒?」蒂凡尼問,「剛才有人在說‘切乳酪的闊面刀’嗎?」

她瞥了四周一眼,好像有人能藏在一包包乾草藥後面似的。不可能是奧斯沃德。他已經走了,而且他在任何情況下都從不說話。

蒂凡尼抓起奶桶,往右手吐了一口唾沫,想擦掉粉筆寫的:

但是她的右手抓住了桌邊,不管她怎樣用力拉,它都緊緊地抓住不放。她用力揮打了一下左手,打翻了一桶羊奶,羊奶洗刷掉了那兩個字……接著她的右手突然鬆開了。

門被推開了。兩個勒韋爾小姐一起走了進來。當她讓自己的兩部分像這樣肩並肩一同出現的時候,是因為她覺得她有重要的話要說。

「我必須告訴你,蒂凡尼,我認為——」

「——你剛才對待佩特拉的態度非常——」

「——惡劣。她哭著離開了。」

她瞅著蒂凡尼的臉看了一會兒:「你還好嗎,孩子?」

蒂凡尼顫抖著:「嗯……是的,還好。剛才感覺有點奇怪,我聽到頭腦裡有個聲音。現在沒有了。」

勒韋爾小姐左邊的腦袋和右邊的腦袋一起看著她。

「要是你真沒事的話,那麼我去換衣服了。我們最好早點出發。今天我們要做很多事兒。」

「要做很多事兒。」蒂凡尼虛弱地說。

「哦,是的。要去看看斯萊普威克的傷腿,還有格雷姆家生病的孩子。而且我已經有一星期沒去看望瑟利·博頓了。讓我想想,啊,普羅維又碰到了一些麻煩,我最好抽點時間和斯洛普夫人談上幾句……然後要給威弗先生做午飯,我得在這兒做好後,快點給他送過去。當然,還有範萊特夫人,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嘆了口氣,「霍伯布洛小姐也一樣,又是一個……今天會是很忙碌的一天。很難把所有事情全部做完,真的很難。」

蒂凡尼想:你這個愚蠢的女人,焦慮地站在那兒,只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做人們所要求的一切!你以為你能給他們足夠的幫助嗎?這些吝嗇、懶惰、愚蠢的人,永遠只會提要求!格雷姆家生病的孩子?她有十一個孩子!誰在乎失去一個?

威弗先生已經死去了!他只是不想走!你以為他們很感激你,其實他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確保你下回再來!這不是感激,這是以防萬一!

這些想法令蒂凡尼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是它們就那樣在她的頭腦裡冒了出來,差一點兒從她的口中衝了出來。

「這兒也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她輕聲說。

「哦,等我們不在這兒的時候,我會幹的。」勒韋爾小姐快活地說,「來吧,笑一個!我們有很多事兒要做呢!」

永遠有很多事兒要做。蒂凡尼皺著眉頭,跟在勒韋爾小姐後面走進了第一個村子。很多很多的事情。它們從來沒有任何區別,沒完沒了。

她們從一間齷齪發臭的農舍走到另一間齷齪發臭的農舍,伺候那些笨得連肥皂也不會用的人,喝著那些裂了縫的茶杯裡的茶,與那些牙齒已經沒有腳指頭多的老女人聊天。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噁心。

這是一個晴天。但是當她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天空似乎變得黑暗了,她感到頭腦中正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接著白日夢開始了。在為某個摔斷了胳膊的笨孩子夾夾板的時候,她瞥了一眼農舍的玻璃窗,看見了她自己在玻璃中的影像。

她是一隻老虎,長著巨大的虎牙。

她驚叫了一聲,驀地站了起來。

「哦,小心。」勒韋爾小姐說,接著她看到了她的臉,「出什麼事了?」

「我……我……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蒂凡尼說謊道。這麼說絕不會有錯的。在這種地方,蝨子咬老鼠,老鼠咬孩子。

她拖著身子走到了屋外的陽光下,她感到頭暈目眩。幾分鐘後,勒韋爾小姐走了出來,發現她斜靠在一堵牆上哆嗦著。

「你看上去很不好。」她說。

「蕨草!」蒂凡尼說,「到處都是!大蕨草!還有一些大東西,像是用蜥蜴做成的母牛!」她衝著勒韋爾小姐咧開嘴大笑著,但卻沒有一點兒快樂的神情,勒韋爾小姐往後退了一步。「你能吃它們!」蒂凡尼眨著眼睛嘀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我剛才才出來。」勒韋爾小姐說,「我是來叫你的。我們要回去了!」

「我告訴她們我抓到了一個,她們嘲笑我。啊,現在是誰在笑了,告訴我,嗯?」

勒韋爾小姐擔心的表情變成了一種近乎恐懼的表情。

「這聽上去不像是你的聲音,好像是一個男人在說話!你感覺還好嗎?」

「我感覺……擁擠。」蒂凡尼咕噥著說。

「擁擠?」

「奇怪的……記憶……救我……」

蒂凡尼看著她的手臂。它上面長出了毛髮。現在它又變成了光滑的、棕色的了,她的手中拿著一塊——

「蠍子三明治?」她說。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勒韋爾小姐問,她的聲音非常遙遠,「你在說胡話。你確定昨晚你們這些女孩子沒有吃魔藥或者別的什麼嗎?」

勒韋爾小姐的掃帚從空中飛落下來,另一半勒韋爾小姐差一點兒從上面摔下來。兩個勒韋爾小姐一句話沒說把蒂凡尼帶上了掃帚,其中一個坐在蒂凡尼身後。

她們很快飛回了農舍。整個飛行的時間裡,蒂凡尼的頭腦中想的全是熱棉絮,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但是她的身體知道她在飛,她又一次嘔吐了。

她們降落在農舍外面的花園裡,勒韋爾小姐扶著她下了掃帚,又把她扶到大門邊的凳子上坐好了。

「現在你只是坐在這兒。」勒韋爾小姐說。在處理緊急事件時,她會不停地說話,還會在句子裡用上過多的「只是」,因為她覺得這是一個能令人冷靜的字眼。「我去給你拿杯水來,然後我們只是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屋子裡又傳出一連串的話,勒韋爾小姐隨著話語聲走了出來,「……我‘只是’……看看發生了什麼。你‘只是’喝了這杯水,來。」

蒂凡尼喝著水,她的眼角瞥見勒韋爾小姐正繞著一隻雞蛋織線。她想在蒂凡尼不注意的情形下做一隻沙姆博。

奇怪的影像浮現在蒂凡尼的頭腦中,一些聲音,一些記憶的碎片……還有一個她自己的抵抗的聲音,又細又輕,越來越微弱了:

「你不是我。你只是以為你是我!來人啊,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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