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林中,蒂凡尼走著,佩特拉在她身邊並行飛著,搖搖擺擺地飛出一條彎彎折折的曲線。蒂凡尼瞭解到佩特拉是個好女孩,有三個兄弟,長大了想當人和豬的接生婆,害怕針。她還了解到,佩特拉不願意在任何事上與他人起爭執。

所以,有些對話是這樣的:

蒂凡尼說:「我住在白堊地的牧場上。」

佩特拉說:「哦,那兒的人是不是都養綿羊?我不太喜歡綿羊,它們是那麼……臃腫。」

蒂凡尼說:「事實上,我們為我們的綿羊感到非常驕傲。」

接著,你就可以後退一步,看著佩特拉好像站在某個狹窄的空間裡,努力地轉上一百八十度。她完全改變了自己的觀點:「哦,我不是說我討厭它們。我想有一些綿羊是很不錯的。顯然我們應該養綿羊,它們比山羊好多了,還能有那麼多羊毛。我是說,我其實很喜歡綿羊,真的。綿羊是一種好動物。」

佩特拉會花很多時間盡力弄明白別人是怎麼想的,這樣她就可以和他們想法一致了。要想和她爭論,幾乎是不可能的。蒂凡尼好不容易剋制住自己,沒讓自己說出一句「天是綠的」,只是想看看佩特拉要花多少時間來附和這句話。但是她喜歡佩特拉。你不可能不喜歡她。她是一個安靜的同伴,而且,你怎麼能不喜歡一個不會讓掃帚柄拐彎的人呢?

她們在樹林裡走了很長一段路。蒂凡尼過去總希望能看到一片濃廕庇日的大森林,可如今在這樣的大林子裡生活了幾星期後,她感到心煩了。這是一片開闊的林地,至少在村子附近一帶是這樣的,在林子裡面走路並不太困難。她知道了哪些是槭樹和白樺樹,她以前也從沒見過長在山坡上的雲杉和冷杉。但是在森林裡,她覺得不快樂。她想念地平線,想念天空,這兒的一切距離都離得太近了。

佩特拉緊張地扯東扯西,老媽媽布萊克凱布是豬病和母牛生產方面的專家,也是全能的獸醫女巫。佩特拉喜愛動物,尤其是豬,因為它們有會顫動的鼻子。蒂凡尼也很喜歡動物,不過,除了動物們自己,沒有人會比佩特拉更熱愛它們。

「那麼……聚會是怎麼一回事兒?」蒂凡尼問,她想換一個話題。

「呃?哦,只是大家聚一聚。」佩特拉說,「安娜格蘭姆說保持聯絡很重要。」

「這麼說,安娜格蘭姆是女巫頭子,是嗎?」

「呃,不。安娜格蘭姆說女巫沒有領導人。」

「嗯,嗯。」蒂凡尼說,

她們終於在太陽落山的時候,走到了一片林中空地前。這兒有一座被廢棄的農舍,如今屋子上長滿了荊棘。要是你沒仔細看那些瘋長的紫莓和一片如今也長成了荊棘的醋栗林,你可能根本就發現不了它。有人曾經在這兒住過,屋子還帶有一個花園。

女孩們在點火,由於沒有足夠的紙和幹樹枝引火,她們彎下身來用嘴吹著火苗。糟糕的是,她們發現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你忘了摘下尖頂帽,帽子碰到了那堆冒著煙的東西,結果,因為帽子是乾的,就被點著了。

這會兒,一個年輕的女巫正手忙腳亂地拍打著她著火的帽子,另外幾個女孩子饒有興趣地觀看著。

一個坐在圓木上的女孩說:「迪米蒂·哈伯巴伯,這簡直是全世界任何地方、任何人做過的最愚蠢的事情,最愚蠢的。」那是一種人們諷刺別人時使用的極不友好的尖刻語氣。

「對不起,安娜格蘭姆!」哈伯巴伯小姐說。她摘下帽子,腳踩著帽子的尖頂。

「我說,瞧瞧你自己,嗯?你真讓我們每個人丟臉。」

「對不起,安娜格蘭姆!」

「呃。」佩特拉說。

每個人都回過頭來看著新來的兩個人。

「你遲到了,佩特拉·格雷斯特!」安娜格蘭姆厲聲說,「這人是誰?」

「呃,是你要我去勒韋爾小姐家把新女孩帶來的。」佩特拉說,彷彿她做錯了什麼事,被人當場抓住了似的。

安娜格蘭姆站了起來,她至少比蒂凡尼高出一個頭。她微微低下她那總是高傲地抬著的頭,打量著蒂凡尼。被她看著的時候,你感覺好像你已經佔用了她太多寶貴的時間。

「是她嗎?」

「呃,是的,安娜格蘭姆。」

「讓我們好好看看你,新女孩。」

蒂凡尼向前邁了一步。這真是令人吃驚。她沒想這麼做,但是安娜格蘭姆的聲音裡有著某種讓人服從的力量。

「你叫什麼?」

「蒂凡尼·阿奇?」蒂凡尼說,好像她是在求得允許,許可她叫自己的名字似的。

「蒂凡尼?這名字真滑稽。」高個子女孩說,「我叫安娜格蘭姆·霍金。」

「呃,安娜格蘭姆為……」佩特拉開始說。

「……和伊爾維吉夫人一起工作。」安娜格蘭姆嚴厲地打斷佩特拉的話,仍然上下打量著蒂凡尼。

「嗯,對不起,是這樣,」佩特拉說,「不過她……」

「我打算明年離開。」安娜格蘭姆說,「人人都知道,我幹得非常出色。這麼說,你就是那個和勒韋爾小姐在一起的女孩,是嗎?她很古怪,你知道的。前三個女孩都很快離開了。她們說每時每刻都要區分哪個她是哪個她,真是太奇怪了。」

「哪個女巫是哪個女巫。」一個女孩快活地說。

「任何人都會說這句雙關語【11】,露西·沃貝克。」安娜格蘭姆說,頭也沒回一下,「這一點兒不好笑,也顯不出你聰明。」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蒂凡尼身上。蒂凡尼覺得自己全身正在被透徹而苛刻地審視著,就像阿奇奶奶在檢查一隻想買的母羊。她想,不知安娜格蘭姆是否真的會扒開她的嘴巴,看看她的牙齒有沒有長全。

「人們說白堊地上培育不出優秀的女巫。」安娜格蘭姆說。

所有的女孩都看了看安娜格蘭姆,又看了看蒂凡尼。哈!蒂凡尼心想,女巫是沒有領導人的,不是嗎?但是現在她不想給自己樹敵。

「他們也許能。」蒂凡尼平靜地說。這似乎並不是安娜格蘭姆想要聽到的回答。

「你甚至沒有穿女巫該穿的衣服。」安娜格蘭姆說。

「很遺憾。」蒂凡尼說。

「呃,安娜格蘭姆常說,要是你想讓別人把你看作一個女巫,你就應該看上去像個女巫。」佩特拉說。

「嗯,」安娜格蘭姆注視著蒂凡尼,好像她沒能通過一次簡單的測驗,接著她點點頭,說道,「好啦,我們每個人都有開始的時候。」她退後了幾步,「女士們,這是蒂凡尼。蒂凡尼,你已經認識了佩特拉。她時常會撞在樹上。迪米蒂·哈伯巴伯是帽子冒煙的那個,所以她看上去像一根菸囪。那是格特魯德·泰利,那是剛才瞎鬧的可笑的露西·沃貝克,那是哈麗雅塔·比爾克,她似乎拿她的斜視眼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還有露露·達林,她似乎拿她的名字也沒有辦法。今晚,你可以參加我們的活動……蒂凡尼?是這個名字嗎?我很遺憾你跟了勒韋爾小姐。她真是讓人悲哀,純粹是一個業餘愛好者,根本找不到思路,只會東奔西跑地亂忙活。哦,好啦,時間不早了。格特魯德,來,召喚世界的四角,開啟魔法之圈。」

「呃……」格特魯德緊張地說。這真是令人驚異,有這麼多人在安娜格蘭姆身邊會變得緊張。

「這兒什麼事都必須由我來做嗎?」安娜格蘭姆叫道,「請努力記住了!我們幾乎都做過一萬遍了!」

「我從來沒聽說過世界有四個角。」蒂凡尼說。

「真的嗎?這真讓人吃驚。」安娜格蘭姆說,「啊,它們是權力的四個方向,蒂凡尼,我建議你跟著大家一起做。」

「但是世界是圓的,就像一個盤子。」蒂凡尼說。

「呃,你得想象它們。」佩特拉小聲地說。

蒂凡尼蹙起了眉頭:「為什麼?」

安娜格蘭姆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睛:「因為這是做事情的正確方法。」

「哦。」

「你學過一些魔法吧,有嗎?」安娜格蘭姆問。

蒂凡尼有一點兒迷惑了。她還不習慣像安娜格蘭姆這樣的人。「是的。」她說。其他的女孩子都看著她。蒂凡尼忍不住想起了羊。當狗襲擊某隻羊時,別的羊都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羊群不會聯合起來對付狗,只會慶幸那倒霉的一隻不是它們自己。

「那麼你最擅長什麼?」安娜格蘭姆厲聲問。

蒂凡尼滿腦子想的都是羊,於是脫口而出:「軟奶麗絲,這是種羊乳酪,非常難做……」

她看著身旁一圈茫然的臉,感覺自己窘迫得雙頰發燙。

「呃,安娜格蘭姆是問你最擅長哪種魔法。」佩特拉體貼地說。

「雖然你的軟奶麗絲做得不錯。」安娜格蘭姆帶著一絲冷酷的微笑說。一兩個女孩哼哼了兩聲,似乎在告訴別人,她們在努力不讓自己大聲笑出來。

蒂凡尼又低頭看自己的靴子。「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說,「不過我打敗過我家鄉的精靈女王。」

「真的嗎?」安娜格蘭姆問,「打敗了精靈女王,嗯?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生她的氣了。」蒂凡尼已經很難想起來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記得她生氣了,非常生氣,然後整個世界……都變了。她比鷹更清楚地看到了這個世界,比狗更敏銳地聽到這個世界的聲音,她感覺到世界在她的腳下的變遷,感覺到山脈是活著的。她還記得當時她想,沒有一個人能長時間這樣做而最終還會是一個人。

「噢,你穿了一雙合腳的靴子。」安娜格蘭姆說。女孩們又發出了幾聲竊笑。「精靈女王,」她又說,「我肯定你打敗過她。啊,夢想總是有益的。」

「我沒有說謊。」蒂凡尼低聲地說。但是沒有人聽見。

蒂凡尼慍怒而心煩意亂地退到了一旁,看著女孩子們在開啟世界的四角,召喚魔法之圈。她們費了不少時間。要是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做情況會好些,但是和安娜格蘭姆在一起,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因為她總是不斷地糾正她們。她手裡拿著一本大書,站在那兒。

「……現在你,格特魯德,逆時針走,不對,走反了,我都告訴過你一千遍了。露西——露西在哪兒?唉,你應該站在那兒!把聖餐杯拿來——不是那隻,是沒有手柄的那隻……對了。哈麗雅塔,把空氣之棒再舉得高一點兒,我是說,它必須是在空中,明白嗎?看在上帝的份上,佩特拉,請努力看上去顯得莊嚴一些。我理解你本人不那麼莊嚴,但是也許你至少該讓我看到你努力了。還有一點,我一直想要告訴你,除非我大錯特錯,書上沒有一句咒語是從‘呃’開始的。哈麗雅塔,這是海洋之釜嗎?這看上去像海洋之釜嗎?我認為不像,你說呢?那是什麼聲音?」

女孩子們低頭往下一看,有人低聲說:「迪米蒂·哈伯巴伯踩壞了無極髮箍,安娜格蘭姆。」

「不是上面有小珠子的那隻吧?」安娜格蘭姆聲音緊張地問。

「呃,是那隻,」佩特拉說,「不過我肯定她感到非常抱歉。呃……要不要我泡一杯茶?」

書「啪」的一聲合上了。

「這有什麼意義?」安娜格蘭姆衝所有人問,「這、有、什麼、意義?你們想做一個鄉村女巫度過一輩子嗎?給人治療膿腫和肉瘤,就為了得到一杯茶和一塊餅乾?嗯,你們想這樣嗎?」

女巫們一陣騷動,每個人都低聲說:「不,安娜格蘭姆。」

「你們都讀過伊爾維吉夫人的書,是不是?」她問,「啊,你們讀過沒有?」

佩特拉緊張地舉起手。「呃……」她開始說。

「佩特拉,我都告訴過你一萬遍了,不要一!說!話!就‘呃’!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呃……」佩特拉緊張地顫抖著。

「看在上帝的份上,說吧!不要總是吞吞吐吐的!」

「呃……」

「佩特拉!」

「呃……」

「你們也許真的努力了,但是,坦白地說,我不知道你們都是怎麼了!」

我知道,蒂凡尼心想。你像一條讓羊群不安的狗。你不給她們時間完成你的命令,也不讓她們知道什麼時候她們做對了。你只是不停地叫。

佩特拉緊張得說不出一句話。

安娜格蘭姆把書放到圓木上。「唉,我們完全是在浪費時間。」她說,「還是喝一杯你的茶吧,佩特拉,動作快一點兒。」

佩特拉鬆了一口氣,拎起水壺。女孩子們也都放鬆了一些。

蒂凡尼看著書的封面。上面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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